第41章 四十一 苏青离(修)
涂山媞脑中一时万千思绪翻涌, 却还不等她厘清,神识便被那道剑痕中升起的沛然之力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牵引其中,直至彻底吞没。
下一瞬, 她的“存在”仿佛被抽离,置于一片混沌的天地之间。
首先碾过她灵台的,是一道意志。
一道纯粹、决绝、磅礴如天穹倾覆,不容她反抗的“斩”之意志。
那道意志并非杀戮, 而是一种欲破开、重塑面前一切阻碍的磅礴信念。
这意志本身, 便带着近乎改天换地的汹涌力量, 铺面而来。
而这道浩瀚意志的洪流之后, 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高挑身影,缓缓出现在涂山媞面前。
身影朦胧,看不清面目,唯有一袭与涂山媞身上所穿形制相仿的的归一宗制袍。
涂山媞在归一宗的这些日子, 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身穿着归一宗弟子制袍的同门。
而同样的制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 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气质。
涂山媞想起了初入宗门之时,穿过那片树林, 于那颗古树下见到的南知阙——
那个靠在树下垂眸沉思的少年, 身上明明是极为简单的款式,却硬是穿出了一股王孙贵族的矜贵。
而面前这道身影……
那袭道袍穿在他身上, 仿佛浑然天成,好似这人生来便是此模样。
周身散发着温润的月白微光,身上的气息虽近乎于无, 却隐隐透出一股内敛到了极致的锋芒。
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更像一把剑。
一把收入鞘中,光华尽敛,却依旧能让人感知到锋锐的剑。
只不过——
那道身影微微“抬头”, “目光”却并未望向涂山媞,而是越过了涂山媞,望向涂山媞乾坤袋中那枚玉佩,又好似越过了万重山水,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那是一道怎样的目光?
——涂山媞似懂非懂。
那道目光……又在看谁?
涂山媞却始终沉默着。
此时,一道平缓、空洞,仿佛自时空彼岸渗透而来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在涂山媞脑中缓缓响起。
“此招,名为‘山海斩’。乃吾穷尽毕生所创。”
“斩——是为杀伐,却非杀戮。”
“吾以此剑,可斩山海绝壁,亦可斩世间不平,人间不公。”
“斩,为断一场浩劫,予一方天地,一线喘息之机。”
“斩,亦为守护。”
好一个“斩亦为守护。”
涂山媞终于动了。
她抬眸,面上挂着一抹笑,眼底却盛满冰封般厚厚的寒意,字字珠玑,却并非询问这“山海斩”,而是提起了一桩旧事:
“不知前辈,是否便是在三百年前的两族之战上,用这一斩,击退了妖族,守护了人族?”
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初入万流城时,那个酒楼的说书人醒木拍案,口沫横飞——
“话说三百年前,那妖族女魔头已是妖法大成,携众妖在人间为非作歹,彼时妖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但我人界也不是吃素的!当年归一宗的首席弟子苏青离名震天下,可谓一剑斩山海…”
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她话音刚落,那道身影的“目光”似乎才真正地落在了涂山媞身上。
那道目光深处,翻涌着深深的困惑、审视,难以置信的震动,以及一些,涂山媞看不懂的情绪。
沉默在混沌中蔓延,良久,那道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没有回答涂山媞的问题,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为何……那玉佩……”
“你……究竟是谁?”
“你与她……是何关系?”
“她”。
仅一个字,涂山媞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了。
涂山媞只觉“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铜钟在她颅腔内同时震响,将外界一切声息都碾碎。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艰难挤出喉咙:“三百年前,人妖两族大战。”
“归一宗首席弟子苏青离,一剑斩山海。”
“妖族之主涂山司月,在那场战争中,身负重伤。”
“故,只得携妖族残部退避三舍,画地为牢,从此……隐世不出。”
她抬眼,听到自己异常的冷静声音问道:“前辈,可就是那,一剑斩山海的苏青离?”
——“你娘当年何等强大!那区区几个人族怎会伤到她?”
——“她是被那阴险的人族背叛了,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啊!”
姑姑们带着泪的泣斥声,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此时再次在耳中毫无征兆地响起,尖锐刺耳。
涂山媞静静望着面前那道身影,似要等一个答案。
那道身影在听到涂山媞的话后,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最终,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缓缓地、近乎颓然地坐了下去。
“你猜得不错,”那道声音承认道,疲惫的声音中透出久远的沧桑:“吾名,苏青离。”
短暂的停顿后,涂山媞听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探询:“她……还好吗?”
“她?”涂山媞似笑非笑,语气疏离而疑惑道:“不知前辈所指‘她’,究竟是何人?”
“你跟她,很不一样。”苏青离并未再追问下去,不知是因为不敢,抑或是不愿。
他转而又闲聊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涂山媞沉默了一瞬,终是开口道:“单名一个媞字。”
“阿媞,”苏青离的声音变得柔和,这道越过了三百载光阴的身影,在此刻却流露出一丝温情,像是猜到了面前少女的身份:“我本就是因生前的执念所化的一道意识,苟存至今,时间已不多了。”
“既然你能来此,想必已入归一宗门下了。”
一道微弱的月白流光自他心口位置分离出来,缓缓飘向涂山媞:“此乃‘山海斩’的全部传承,以及我记录的一些对于剑道的感悟,也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苏青离言及此处,模糊的目光落在涂山媞身上,裹着一丝难掩的赞叹:“如此年纪便已至金丹,你的天赋,不在她之下。”
说完后,他又停顿了片刻,声音透出一丝难掩的温柔:“你的眼睛……很像她。”
涂山媞看着自那道传承流光从苏青离体内分离出后,便变得越来越虚幻的身影,终是开口,低声问道:“前辈……可还有什么未竟之愿?”
“我的剑。”苏青离轻声道:“若是可以,可否帮我从宗门取出,置于……置于一个离她近些的地方便好。”
“你用那把剑击退了妖族,如今却要我将它放在她身旁?”涂山媞话音骤冷,字字如刃:“你凭什么?”
良久的沉默,最后凝结成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对不起。”
“是我负她,往事种种,我死不足惜,亦无颜辩解。”
“是我太贪心,今时今日见到你,竟还痴心妄想……想着有机会能离她近一点。”
“听闻妖族之主当年是因轻信了一个人族,又惨遭背叛才会落得如今下场,”涂山媞抬眸,目光如剑,直直刺向那道身影:“那个人族,是你吗?”
苏青离似是愣了愣,回忆许久终于开口:“这是她告诉你的?”
他似是苦笑了一下:“当年种种,阴差阳错,非我本意,但为时已晚,未能护……周全……是我无能。”
说完这句话,苏青离的影子变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涂山媞喉咙发紧,万千质问与困惑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开口道:“她很好,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青离闻言,倏得笑了。
笑意穿透三百载光阴与生死之隔,映在涂山媞的眸中。
他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想抚一抚涂山媞额前的发,却终究只抬了抬便垂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她若安好,我便死而无憾了。”
余音未散,月白的身影如同流沙般,点点消散在混沌的空间里。
最后一点微光,好似温柔地拂过涂山媞的脸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遗憾,最终消散在了这片空间。
紧接着,整片庞大的混沌空间开始震颤,崩解。
涂山媞的神识被一股力量轻柔地推出。
风声骤然灌入耳畔。
她猛然睁眼。
眼前仍是那片玄黑沉寂的万法剑壁,脚下是冰凉坚硬的石面。
山风呼啸着掠过壁上千痕,仿佛方才那场跨越了三百年的对话、都只是剑意侵蚀下的一场旧梦。
唯有乾坤袋中月牙玉佩残余的微温,与识海里悄然沉淀的月白流光,证明着它的存在。
涂山媞坐在原地没有动。
“当年种种,阴差阳错……”
苏青离低哑的余音尚未散尽,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说出那个名字,不知是不敢……抑或是……
“她是被那阴险的人族背叛了,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啊!”
姑姑们泣血的控诉又尖锐地响起。
两道声音,在她脑海深处激烈碰撞。
所以——
真相,到底是什么?
声音渐渐褪去,眼前却又清晰地浮现出母亲那双眼睛。
涂山媞的指节一寸寸收紧,直至掌心传来“破春”剑柄坚硬的触感。
她借力,缓缓自剑壁下站起身。
世人总爱说,往事随风,过去便过去了,真相如何,于当下何益?
但她知道。
真相,很重要。
三百年前的那场两族大战,早已被人族史册轻描淡写地翻过,成了茶馆酒肆里一段可供谈笑的遥远“历史”。
可她的娘亲,至今仍困在那段“历史”里,从未真正走出。
做好决断,她便不再犹豫,步履平稳地走向来时的出口,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剑意感悟。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神识沉入剑壁、引发的那短暂却骇人的“万痕低语”异象,在归一宗掀起了何等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修修改改,想了很久……
最终还是遵从了阿媞的内心。
苏青离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或许还是导致她娘一蹶不振的罪魁祸首。
她愿意为了她娘去探查当年真相,但,也仅限于此了。
第42章 四十二 没爹的野种
涂山媞从进入那片混沌空间, 见到苏青离后,直到方才从那剑意中归来,都始终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无波。
哪怕是她从苏青离口中窥到了一段, 可能会颠覆她过往认知的往事,她都依旧平静地完成了那场对话与传承,未曾泄露半分心绪。
她指节微微发白,死死握住手中的破春, 步伐平稳地走向来时的出口。
在经过结界入口时甚至没有忘记向守在结界门口的领队长老执剑行礼。
领队的长老还未从一开始那剑壁发出的嗡鸣的骇然中缓过神来, 心神未定, 便看到涂山媞已握着长剑而出, 待反应过来时涂山媞的身影已淡然地没入天光里。
领队长老怔然望着涂山媞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这万法剑壁之上的剑痕,皆是历代惊才艳艳之辈所留,寻常剑修根本无资格, 也没有能力将自己的剑意留痕于此。
便是那剑壁上最末流的“剑气境”, 也至少曾是元婴级别的剑修大能所留。
故而,寻常弟子若想要引动其共鸣, 感悟其中剑意, 并妄图有幸得到其中几分传承,花费三日功夫已是极短了。
虽说这云媞乃霜凌师兄亲自看中的弟子, 想必其悟性绝非寻常弟子可比,可……她才进去了不过一个时辰啊。
纵然是如南知阙那等天纵之资,当年也是整整花了一日功夫才出来。
领队长老越想越觉得蹊跷, 莫不是那云媞并未参透剑壁之上的任何一道剑意,知难而退,索性放弃了?
念及此,他再难按捺, 转身快步踏入结界之内。
手中法诀飞速捻动,唇间无声诵念,一道灵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潺潺溪流般覆上玄黑剑壁,细细探询。
约莫一炷香后,长老浑身一颤,蓦地睁开了双眼。
长老面色惨白如纸,瞳孔深处却迸出近乎骇然的震动。
“这气息……这道剑意……”
他唇瓣哆嗦,喃喃低语,却止不住发颤:“三百年了……足足三百年无人触动的……掌门……”
余音语无伦次地噎在喉间,化作一片失语的悚然。
他猛地抬头,眼中激动之色难掩,再顾不得仪态,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结界,朝着主峰的方向疾奔而去,袍袖在风中无声翻卷,宛如一片惊惶的云。
涂山媞对身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面上平静如水,但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她并不是自打幼时记事起便知道,每一个小妖都该有爹娘的。
幼时她在娘身边长大,除了叔伯姑姑们,也只有一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小妖玩伴阿梨,而小阿梨没有娘,只有一位爷爷。
年幼的涂山媞便懵懂地以为,世间每个小妖本就各不相同——有的有娘,有的有爷爷,此乃天经地义。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也逐渐认识了更多同龄的小妖,这才恍然发觉,这些小妖们大多都不仅有娘,还有个叫“爹”的。
但身为涂山少主的涂山媞,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始终坚定地认定,是因为她的阿娘强大无比,所以才不需要有什么“爹”,只有弱者才需要“爹”。
直到那日。
她和隔壁白虎族那个臭烘烘的死小子打架,她将对方狠狠扑倒在地,拳头雨点般落下,那小子鼻青脸肿,最后终于气急败坏,口齿不清地哇哇乱叫——
“涂山媞!!你再打我,我就回去告诉我爹!让我爹来收拾你!”
“啪!”年幼的涂山媞闻言又是响亮的一巴掌,她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薅的灵草,闻言咧着嘴,满脸桀骜与嘲讽:
“孬种!打不过就搬你爹?也就你这种废物还硬要给自己找个爹壮胆!”
被涂山媞压在地上的白虎愣了愣,顶着张五彩斑斓的脸,露出了一个怪异又近乎怜悯的表情:
“涂山媞……你不会真以为,没爹是什么寻常事吧?难道就没妖告诉过你,你是个没爹的野种吗?”
“没爹的野种”。
年幼的涂山媞听到小白虎的话,扬起的拳头顿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没爹的野种”,但她敏锐的直觉狠狠地刺了她一下,那绝不是一句好话。
那日傍晚,涂山红彤彤的夕阳下,鬼哭狼嚎的求饶声和更加凶狠的骂骂咧咧交织在一起,响了很久,很久。
直到晚上,白虎伯伯一如既往领着那个脸上肿成了发面馒头,一瘸一拐的废物,上门来给她支支吾吾赔礼道歉。
待他们离去后,年幼的涂山媞蹭到涂山司月身边,仰着脸第一次向阿娘问出了那个问题:“阿娘,为什么我没有爹?”
“你爹早死了。”涂山司月回答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说话间眉毛都没抬一下。
“哦——阿娘,晚上吃什么?”涂山媞听到回答后便不再纠结,心里细微的不安被瞬间抚平。
她暗暗下定决心,等下次那个死小子再敢胡说,定要再揍他一顿,让他哭着认自己当娘。
涂山媞以为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是那天晚上,阿娘却破天荒地没有和她一起吃饭。
那时的涂山媞便已经拥有着即使在妖族中也堪称恐怖的敏锐灵觉。
她循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偷偷跑去找阿娘,便在月色下,看到了那幕至今令她记忆犹新的画面。
她那一贯云淡风轻、仿佛没什么能撼动其心绪的娘亲,独自坐在清冷的月光下,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着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娘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盛满了涂山媞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恨。周身弥漫的气息沉重而哀戚,压得躲在暗处的小小身影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年幼的涂山媞心里懵懂地烙下了一个认知:
她有爹,但已经死了。
这个死了的爹,很不好。
因为他让娘亲伤心。
儿时的记忆在脑中翻涌不休,许久,思绪终是慢慢沉淀,涂山媞苦笑着闭了闭眼。
“爹”这个对她而言始终陌生的字眼,从一个冰冷的称呼,到如今,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或许还是导致涂山妖族式微至今的……元凶之一。
一时间,万千思绪在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她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而正当此时,耳边却逐渐变得嘈杂起来,细微的对话声不受控制地被风吹入了她的耳中——
“快看!好似已经有人出来了!”
“你胡咧咧什么,那批新晋才进去多久,怎么可能……”
“我好像也看到了,真的有人出来了!木剑……莫非是……”
涂山媞从蜿蜒的长廊出来,便看到周围乌泱乌泱地挤着一群弟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的方向,眼中尽是探究与好奇。
她不明所以,但如今脑中混沌,她不愿,亦没有精力再与面前这群人族周旋,便只垂眸,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着。
扒在长廊外观望的弟子们都默默给她让出了一条路,却不等她走几步,人群中便有个按耐不住的声音响起:“师妹留步!不知师妹方才在里头,可感知到了剑壁之上的异动?”
“未曾。”涂山媞脚步不停。
“嗤,问她做甚?看她那故作镇定的模样,这么早就出来,怕不是根本末能引动半分剑意,资质愚钝,才不得已被赶出来了吧?”
涂山媞恍若未闻,她如今心头似压着千钧重,实在懒得再与这些人费口舌,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去确认,可——
面前的路被挡住了。
啧。
涂山媞终于抬眸,面上褪去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只余一片沉寂的冷然,望向对面来人。
“在下秦璇,听闻师妹不日要设擂,今日恰是师妹曾说过的期限,故而,特在此恭候师妹多时。”
涂山媞打量着面前这个叫秦璇的,面上平平无奇,只背后一柄巨大的剑很是惹眼。见他彬彬有礼,涂山媞脸色稍缓,回礼道:“今日不巧,改日摆擂之时定会告知。”
秦璇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却也不多纠缠,点了点头便欲离开,却听一道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到底是不巧,还是不敢啊?当初大话放得震天响,临到头却推三阻四!我看她这亲传之名本就蹊跷,否则怎会连剑意都参悟不了就被赶出来了!”
涂山媞抬眸,望向声音的来源,慢慢走到那人的面前。
“哦,是你啊。”涂山媞望着说话之人,正是那日在云轩外欺负过云梨的人。
她歪了歪头,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破春”,扬起了一个颇为“明媚”的笑容:“你的话,我现在就很有空。”
“出剑吧。”
她顿了顿,笑容明媚,却无端让人生寒:“哦对了,按照约定,十招内我若是赢了,你就自请滚下山吧。”
“你!”那弟子闻言涨红了脸,手按在剑柄之上,剑却始终未出鞘,只气急败坏道:“首席都说了,不能以这种条件作为赌约!”
“是吗?我忘了。”涂山媞的“破春”又向前伸了一寸,“再不出剑,待会被揍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哦。”
眼见涂山媞眸中神色越来越冷,那弟子却始终不将身后剑取出,梗着脖子嚷嚷:“我又没说要攻擂!你凭什么打我!”
周围已响起了阵阵窃窃私语:“这谁啊,嘴上叫得凶,竟不敢拔剑……”
“对面可是云媞,能被霜凌长老看中的人,岂会真的没有什么真本事?”
“可不是说她连参悟剑意都做不到吗?莫非是虚张声势?”
涂山媞本就心绪不宁,此时耐心即将耗尽,却见那弟子望向涂山媞身后,仿佛见到了救星般喊道:“首席!”
转头便对上了南知阙狭长的双眼。
南知阙并未理会那弟子,目光先落在涂山媞身上:“有事找你,擂台改日再摆吧。”
涂山媞望着那双黑眸中的波澜不惊,不知为何,心下的躁郁竟被奇异地抚平了不少。闻言便干脆地地收回了剑。
“走吧师兄。”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那只会狂吠的废物。
南知阙却望向那弟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李坤,多谢首——”
“李坤,多次无故挑衅亲传弟子,此后三个月每日晨昏打扫砺剑坪,不得使用灵力。”南知阙不等李坤说完,便淡淡开口。
“我没有——”
“若有不服,自可去执律堂申辩。”语毕,南知阙不再多言,伸手握住涂山媞的手腕,带着她转身离开。
涂山媞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握在自己腕间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一丝温热。
她抿了抿唇,眸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任由他牵着,安静地跟在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旁,穿过了自动分开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
别人家男主:解救女主于危难之际。
南朋友:今天也是阻止阿媞殴打同门的一天。
第43章 四十三 景虚真人
南知阙一直握着涂山媞的手腕, 直到彻底走出了围在长廊前那片拥挤的人群。
涂山媞忽略耳中隐隐传来的纷纷议论声,目光微微垂落,落在了那只始终稳稳握在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之上, 轻声道:“多谢师兄。”
说完,她抿了抿唇,嘴边勾起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细想来,自己虽跟这便宜师兄认识时间不久, 却好似总是在因为各种缘由向他道谢。
“师妹言重了。”身侧少年清润的声音慢吞吞响起, 语调平稳:“我是担心那弟子真被你打出什么好歹, 我不好向师尊交代。”
涂山媞闻言, 使劲翻了个白眼,方才心中升起的一点温情也“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回了地上。
她忽地停下脚步,微微偏了偏头, 抬眸望向身侧少年清俊的侧脸, 神色认真道:“师兄,我到时摆擂, 你可会来?”
“我去做什么?”南知阙也跟着涂山媞的动作停下, 低头对上少女直直望过来的澄亮眼眸,漫不经心勾起唇角:“去给师妹摇旗助威吗。”
涂山媞闻言摇了摇头:“莫非师兄忘了?我们曾有约定的。”她一边说着, 一边举起了另一只手上的“破春”:“待我学会剑法,师兄便同我比试比试。”
“所以,”少女的狐眸中盛满了亮晶晶的, 毫无掩饰的战意:“待我摆擂,我们来打一场吧,师兄。”
南知阙狭长的眸难得弯了弯,并未回应, 目光却落在了涂山媞手中的“破春”之上:“你的‘破春’恐怕打不过‘昭明’,待你拥有自己了的本命剑——”
他一边说着,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执剑,却是向面前的少女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士之礼:
“南知阙定来向仙子讨教。”
少女先是微微一怔,在意识到南知阙只说了“破春”打不过“昭明”后,漂亮的狐狸眼中霎时浸满了笑意,她执手回礼,声音澄澈有力:“一定!”
南知阙闻言,眸中笑意更深,唇角向上牵起一个颇为明显的弧度,随即又抿成了一条线,点了点头:“走吧师妹,师尊命我带你过去。”
“你可知,方才在剑壁之上你参悟的那道剑意源自哪位?”南知阙带着涂山媞前行,方向却并非听雪崖。他边走边似闲聊般随意问道。
“师兄怎么不先问问我,是否是因为参悟不了剑意才这么快出来的?”涂山媞的耳朵何等敏锐,方才人群中的议论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辩解罢了。
现下听到南知阙如此问她,语气自然,好似从未怀疑她是否真的参悟了剑意,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
“若当真一无所获,你也不会轻易便放弃。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你很强的。”
从自己认可的人族强者口中听到这番评价,涂山媞心中难以抑制地窜起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她抿了抿唇,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下巴也微微向上抬了抬。
南知阙余光瞥见身旁因为一句话便压不住嘴角雀跃的少女,仿若看到一只被撸顺了毛后尾巴高高竖起,却还故作矜持的小灵狐。
“师兄可知道……‘山海斩’?”小灵狐不知为何语气又微微低落了下去:“他说,他叫苏青离。”
“说?莫非你见到了苏青离前辈?”南知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转而道:“你可知,苏青离前辈曾是我们掌门座下的唯一亲传?”
涂山媞想到来之前云梨好似叽叽喳喳提过一嘴,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苏前辈的‘山海斩’,三百年来,慕名尝试者不知凡几,却从未有人成功引动其剑意共鸣。”南知阙说到此处,神色微凝,“师妹你……应是三百年来第一人。”
言及此,他话锋微转:“方才师尊命我见你出来后,即刻带你前往主峰。如今想来,要见你的,恐怕不止师尊一人。”
涂山媞心下一凛:“师兄的意思是——”
“师妹有所不知,”南知阙的声音如风过竹林,轻而清晰,“剑壁之上虽剑意万千,但如师妹这般,参悟时能与留痕前辈残存意识对话的,并非常见。”
他停下脚步,侧首看向她,目光沉静:
“故,若稍后有人问起,师妹斟酌应答即可。避免,节外生枝。”
南知阙虽说得隐晦,但涂山媞却听得明白。
——
主峰议事堂内,静室无尘。
南知阙带着涂山媞踏入之时,涂山媞便感受到来自主座的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无喜无怒,只在掠过并肩而立的两人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掌门,云媞带到。”南知阙目不斜视,只恭敬执礼道。
“弟子云媞,拜见掌门真人。”
两人进去后却发现,议事堂内只景虚真人一人,涂山媞压下心头思绪,依礼拜下。
“都免礼。”景虚真人声音温和,目光在涂山媞身上缓缓扫过。
平静的视线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敏锐,涂山媞只觉得如今的自己在那道目光下,仿佛无所遁形。
景虚真人旋即目光微转,看向南知阙,南知阙当即心领神会,紧接着便行礼离开了。
转身时,目光与涂山媞有刹那的交汇,眸中是一如往常的波澜不惊,却奇异地稳住了她微澜的心绪。
“云媞。”景虚真人开口,声音不高,如同一个普通的老者在同小辈闲聊:“万法剑壁如何?”
涂山媞心中微跳,垂眸斟酌道:“如直面沧海,非弟子所能尽述,唯觉浩瀚。其中真意,静待日后勤修,盼能略窥一二。”
景虚真人闻言,微微一笑:“剑壁有灵,能于万千剑意中寻得共鸣,参悟其剑意,是你的缘法。”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有所收获?”
涂山媞垂下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语调平稳回道:“回掌门,弟子参悟剑意之时,于剑意中的混沌小天地内隐约听到一个声音,称其名为‘山海斩’。”
涂山媞抬眸,望向景虚真人的眸中似在认真回忆:“彼时弟子正全力参悟剑意,故而并未细思,现在想来,应是留下这道剑意的前辈所留。”
在听到“山海斩”三字时,景虚真人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动了一下,仿佛触碰到了某个沉寂已久的回忆。
议事堂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了半息。
“‘山海斩’……‘”景虚真人缓缓重复,语气仿佛在一瞬间飘远,却又随即收回,温和的目光落在涂山媞脸上,隐隐透着几分探究:“你可知这’山海斩‘,是谁人所创?”
涂山媞不动声色,继续维持着恭谨姿态,面上适时露出了些许茫然:“不敢欺瞒掌门,弟子也只是略有耳闻,曾听同门师兄提起过,似也是天剑峰曾经的一位前辈所创,其余的……”涂山媞摇了摇头:“弟子便不知了。”
景虚真人静静听着,眼底深处似有极幽暗的波澜掠过,却只一闪而过。
他看向涂山媞,平古无波的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山海斩’非寻常资质可承,非纯粹心念可引。你能入其眼,自有不凡之处。”
涂山媞垂首:“弟子侥幸。”
他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涂山媞,望向更渺远的时空,声音平缓如溪流,却字字清晰,试图敲打在涂山媞心中:
“剑道之途,浩渺艰深。得遇传承,如获舟楫,可渡迷津。”
“然江河奔涌,暗礁潜流无数,舟楫愈利,操持之人便需愈稳,心思亦需愈纯。”
他微微一顿,视线落回涂山媞身上,那温和中透出的审视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背脊。
“你既入我归一宗,承此不凡之缘,便当时刻谨记:手中之剑,为何而执?心中之念,为何而存?”
“宗门传道授业,予你安身立命、问道长生之基,此为恩,亦为序。”
“你当以勤修精进、砥励剑心为报,此为本分。”
景虚真人的话语渐次低沉,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与重量的告诫:
“尤其你所承之‘山海斩’,其意磅礴,其势浩然,更需持剑者心志坚凝,神思澄澈,不被外物所扰,不为尘缘。然……”
他话锋在此处微妙地一转,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却又迅速消弭于无形:
“……然剑道至境,终究在于‘专注’二字。分心旁骛,则易失其纯粹,甚至……偏离正轨,徒留憾恨。”
这“憾恨”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涂山媞心中,激起层层寒意。
他最后看向涂山媞,目光深沉如海:“今日之言,望你谨记。承先辈之泽,便当不负先辈之期。归一宗是你的宗门,亦是你的依仗。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
语毕,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阖目,仿佛一场耗费心神的叮嘱已然完成。
涂山媞垂下眼帘,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下,只余一片恭谨,躬身道:“弟子……谨遵掌门教诲,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宗门所期。”
从议事堂出来后,方才景虚真人的话还萦绕在涂山媞耳边。
狐狸眼微眯,闪过一丝光芒。
景虚真人这番看似只是单纯的教诲之言,真的只是教诲么……
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就一个意思,让自己专心修炼,不要心存旁鹜,以免行差踏错。
看似教诲,实则敲打。
涂山媞眸中渐冷。
景虚真人都知道什么?
或者说,他在担心什么?
若只是一宗掌门想见见新晋弟子……归一宗能人辈出,凭她目前所展现的能力,怕是还没到惊动掌门的程度。
——“当年之事,阴差阳错……”
——“偏离正轨,徒留憾恨。”
涂山媞抬眸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归一众峰,只觉自己只是窥到了真相的最边缘。
而更大的阴影,仍在黑暗中沉默地盘踞着。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胜意~啾咪
第44章 四十四 山海传承
涂山媞从主峰议事堂出来后, 并未多做迟疑,步履未停,而是抬脚径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天剑峰之上西北方向, 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阁楼,名为“冥峰堂”。
此处是专门供天剑峰弟子闭关清修、修习剑法的所在,素日里虽不至于门庭若市,却也时有弟子往来进出。
不过, 近几日因剑壁即将开放, 天剑峰几乎所有的弟子都跑去排队抢今年参悟剑壁的名额, 故而冥峰堂门前甚是冷清。
只有门口负责登记的木案后, 坐着的一个懒散身影,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笃、笃、笃。”
涂山媞上前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只见那弟子抬起睡眼惺忪的头后,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弟子, 怎么好似在何处见过——
“云仙子!”
那弟子看到涂山媞的脸后,睡意竟仿佛顿时一扫而光, “噌”的一声站起, 满脸容光焕发地跟她打起招呼,仿佛遇到了一位老朋友, 热情呼唤道。
见涂山媞面露疑惑,那弟子笑容不变解释道:“云仙子,是我呀!你忘了?燕临, 你初入宗门时我还送过仙子两张‘跑得快呢’!”
“原来是燕师兄,”涂山媞听闻燕临提及“跑得快”后便恍然,想起那日在明悟峰上,燕临鬼鬼祟祟塞给自己两张符箓, 闻言面上浮现一丝笑意:“还未多谢燕师兄所赠‘跑得快’,很好用。”
燕临闻言,笑容更加灿烂,拍了拍胸脯:“云师妹太客气了,小本生意,保证诚信!今后如还有需要尽管找我,我给师妹特别的优惠价格!”
“那就多谢师兄了。”涂山媞话锋一转,直奔主题:“师兄今日是在此当值吗,我想借用一间静室闭关,不知该如何办理?”
“嗨,别提了。”燕临听到涂山媞的话,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嘴上不停:“我本是执剑堂的,平日跟这儿负责登记的小子很是相熟,他今日去抢剑壁的名额了,故而死活求我来替他顶一下。”
燕临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而后抬头作感叹状,又声情并茂道:“本来坐在这里百无聊赖,没成想却偶遇了师妹,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
“燕师兄怎么没去抢名额呢?”涂山媞忍着笑意,顺着燕临的话问道。
“我志不在此。”燕临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挺直腰板:“我,燕临,乃立志要做天剑峰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商人剑修!”
“那便预祝师兄得偿所愿了。还劳烦师兄帮我开一间静室。”涂山媞见燕临实在话唠,迅速果断拉回正题道。
“没问题!”燕临业务熟练,如数家珍,显然不是头一回在此“顶值”:“一间初级闭关静室每日十积分,中级静室二十积分,高级五十积分,师妹要哪种?”
涂山媞一怔:“积分?我好似还没有积分,用灵石折算可以吗?”
“怎会没有?”燕临满眼诧异:“师妹不是刚去探寻秘境回来?按宗门规矩,探寻秘境一次便可积三千分,不过要去执律堂提交一份详尽的见闻报告,方可兑换,师妹竟不知?”
涂山媞脑中闪过南知阙凡事都仿若事不关己的神情以及霜凌来去无影的身影,咬了咬后槽牙,最后只得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知这里……可否赊账,待我从静室出来便去兑换积分补上。”
燕临面露难色:“师妹有所不知,每间静室的禁制都需预先扣除积分,方能开启……不过,”燕临略作沉吟:“法子倒也不是没有。”
“可以用我的积分给师妹开个静室,”燕临说着,神秘兮兮地靠近涂山媞,压低声音道:“只是……想让师妹帮个忙。”
涂山媞愣了愣,随即开口道:“不知燕师兄要我帮什么忙?实不相瞒,今日我有要事,可能没什么功夫……”
“非也非也,师妹想岔了,”燕临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只是有个问题,想让师妹帮在下解惑。”
涂山媞恍然大悟:“燕师兄但说无妨。”
“不知……”燕临警惕地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更低:“师妹何时摆擂台?”
涂山媞眉梢微挑,面上露出了一丝玩味:“怎么,燕师兄也想来赐教一番?”
“非也、非也,”燕临的头摇得宛如一只波浪鼓:“先前就跟师妹说了,我志不在此。”
“师妹怕是不知,近日天剑峰到处都有弟子在打听师妹摆擂的准信儿,”燕临望向空中,双眼微眯,眸间闪过的光芒好似灵石闪烁,感叹道:“这消息可是有价无市……”
“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涂山媞闻言,略一思索便给出了答案,随即一本正经道:“且保证是第一手的消息,望能助燕师兄卖个好价格。”
燕临闻言双手执礼,眼含激动:“师妹仗义!那在下便预祝师妹旗开得胜,一往无前!”
几番周折后,涂山媞终于走进了燕临用自己的积分帮她开的一间静室。
初级静室内里就如同名字一样初级,放眼望去只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室。涂山媞不再迟疑,果断盘膝坐在石室中唯一陈设的蒲团之上,缓缓闭上了双目。
心神沉入识海,轻轻触碰体内那枚月白微光。
一瞬间,那枚微光发出了炽热的光芒,她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孤峰之巅,云海寂寥,唯一轮圆月,高悬于深空之上。
一道高挑孤峭的身影,背对着她,立于悬崖之畔。
其身上月白色的归一宗制袍在风中飞扬,隐隐透出内敛的锋芒。
正是苏青离。
“前辈。”涂山媞执剑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却迟迟未得到任何回应。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
只缓缓抬起手中那柄流淌着月华般清辉的长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只是最简单、最基础的一个竖劈动作。
动作缓慢,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涂山媞屏住呼吸,双眸一眨也不眨,目不转睛地紧锁着前方身影的动作,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平静变得渐起波澜。
渐渐的,她清晰地“看到”,那道身影周身的灵力如何以独特轨迹奔涌、凝聚于剑锋;
如何将那股灵力挟着巨大的信念,极致压缩,化为最纯粹的“斩”之意志;
全神贯注之际,体内深处有一股力量与之共振,传来清晰而灼热的悸动,令她不自觉地抬起了手中“破春”——
“唰——”
木剑划破凝滞的空间,发出了生涩的轻响。
她学着那道身影的姿态,手握“破春”,学着那道身影的动作,竖劈而下。
“唰——”
“唰——”
一遍,又一遍。
幻境之中,没有东升西落,始终挂着一轮明月。
她不知道自己挥剑几千次,几万次,直到手臂酸胀沉重,心思却愈发空明。
逐渐的,涂山媞消瘦却挺拔的身影,在一次次的挥剑中,终于逐渐与崖畔那道孤峭的背影隐隐重叠。
而自她挥剑开始,那道本无知无觉地重复挥剑的身影,仿佛觉察到了她的存在。不再一味地挥剑,而是会跟随涂山媞的行动而变化。
当她咬牙挥剑时,他便如最初那般,沉默地为她演示着。
当她力竭,不得不盘膝坐下调息时,那道身影竟也随之收剑,静静地坐于崖边岩石上。
时而仰首,默然凝视那轮明亮的月;时而垂眸,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剑柄下悬挂的一枚剑穗。
那剑穗……
涂山媞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样式再普通不过,却让她莫名感到一股熟稔与亲切。总是不得其解,几次思索无果,便也不再纠结。
短暂的休息后,涂山媞便起身,继续一遍又一遍地挥动手中木剑,直到——
当她再次凝聚全部心神、挥动“破春”时!
“铮——!”
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竟自木剑上迸发!
月白色剑光自“破春”的剑锋绽放,在她凝滞的虚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弧光!
那一瞬,奔涌的剑意自涂山媞手中“破春”中汹涌而出!
“山海斩”。
这道沉寂三百载、曾令无数宗门天之骄子闻之色变的无上剑法,终于在这一刻,在另一个人的手中,重新绽放出了一丝虽显稚嫩、却已蕴含无尽锋芒与可能性的微光。
面前的景象开始波动、模糊,如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
涂山媞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仍是冥峰堂静室内光秃秃的石壁。
但她周身的气质,已悄然改变。
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锐利气息萦绕着她,如一柄新现世的宝剑,虽未完全出鞘,但迫人的锋芒已难以尽掩。
若是有归一老人在此,定会察觉,这道气息,竟与三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苏青离,竟有几分神似。
只不过,苏青离是历经万千后,锋芒尽敛于鞘;而涂山媞此刻,则更像是宝剑初成,光华难抑,明亮而张扬。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感受到体内那枚月白色的光芒仍静静悬浮于体内,与她在秘境中所得那枚血脉传承互不打扰,沉静的面上若有所思。
神识再次触碰到那团月白光芒之上,却再无反应。
她此番应是只略习得了“山海斩”的部分传承。
看来……若想要继续传承“山海斩”,以她目前的修为与领悟,还不够。
不过,足够了。
涂山媞起身向石室外走去,顺手拿出了乾坤袋中的不停闪烁的玉牌。
率先响起的,是顾清夷那带着夸张哭腔的哀嚎声:“云仙子!我们交情甚笃,你怎能将你摆擂如此重要的消息卖给别人!下次可定不能忘了小顾我啊——”
紧接着,燕临兴奋难抑的嗓音从玉牌中迫不及待地响起:“云师妹!大恩不言谢!你那份消息果真千金难求!冥峰堂执勤的兄弟回来了,我先撤了。哈哈,果不其然他又没抢到名额,这回打赌我又赢他一笔!回头请你吃酒——!”
燕临滔滔不绝的消息还没听完,云梨的消息便紧接着来了:“阿媞!速回!有新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四十五 摆擂三日
涂山媞听辨玉牌中云梨的声音并无任何惊惶, 反倒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想来并无什么要紧事,便不紧不慢地先给顾清夷传了道音, 而后才抬脚向云轩的方向而去。
却还未至云轩,便又收到了顾清夷的回复。
听完顾清夷的传音后,涂山媞眉梢微动,饶有兴致的勾了勾唇, 并未再回复。
前脚刚踏进云轩小院中, 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阿媞!”云梨听到涂山媞回来的动静后, 便略带兴奋地迎了上去:“有大消息!”
“今日早些时候, 甜杏来过了,你猜怎么着!”云梨凑近涂山媞,杏眼因兴奋而微微睁圆,压低的声音中也隐隐透着几分跃跃欲试:“说是万兽山有人来这里了!此时就在万流城中!”
云梨说完, 便满脸期待地看着涂山媞, 却见她面上却并未惊讶之色,好似早就知道了一般, 好奇道:“莫非你早已知晓了?”
“不算太早, ”涂山媞扬了扬手中玉牌:“我也是回来路上刚听说的。”
“怎么样阿媞?我们要不要——”云梨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另一只手在颈间比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面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凶狠的表情。
只不过她满脸娇憨, 这样的表情不见丝毫狠戾,倒是更添几分可爱。
涂山媞噗嗤一笑,摇了摇头:“万兽山此次来,定是奔着归一宗, 若此时闹出什么动静,不好收场。且等明日吧。”
云梨听罢,顿时失望地耷拉下双眼,嘟囔:“好吧……我还以为能跟你一起去下山了呢……”
“不过——”涂山媞话音一转,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既然来了,我们也总不好什么也不做。”
说着,她的唇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届时见机行事,这送上门的大好机会,我们岂能错过。”
说罢,她又顿了顿,神色认真:“另外,给舒姨传个消息,让她们近日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切莫冲动行事。万兽山既然能抓捕那么多妖族,定是有些特殊手段。”
“好!”云梨神色认真,重重点头应道。
而与此同时,“霜凌长老新收的亲传弟子云媞,将在明日于天剑峰摆擂”的消息,已经通过顾清夷那“万事知”之手,一夜之间,火速传遍了天剑锋的每个角落。
但因涂山媞并未向顾清夷透露摆擂的具体时辰,故而,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有性急的弟子迫不及待的早早在擂台附近蹲守。
眼见辰时将至,挤在擂台观众席上的弟子们已越来越多了,却始终未见涂山媞的身影。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日云媞师妹要摆擂吗,怎的还不见人,莫不是假消息吧?”有弟子满脸狐疑,不经发出质疑。
“怎么可能?这可是‘万事知’亲自放出来的消息!定然保真!”另一弟子听闻便马上反驳。
“依我看,莫不是那云媞当初海口夸得太大,如今临阵怯场,不敢来了吧?”
“你放屁!云师妹才不是那等胆怯之人,我那日可是有幸见到云师妹了,那般气度,那等风姿,你便是再修炼个百年也赶不上万分之一!”
——此乃云媞的狂热追随者。
“哎你会不会说话,今日漱口否?嘴怎如此之臭!”
“行了行了别吵了先,你们可知道此次攻擂的都有谁?我刚可是去下注了……”
看台上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而看台下更是热闹非凡得如同万流城中的集市。
“来来来,下注下注了啊!此次攻擂成功的热门人选都尽在此处了,应有尽有,赔率公道,童叟无欺……”
顾清夷满脸笑容,嗓音清亮,眼看着面前桌案之上的灵石已堆起一座座小山,嘴巴快咧到了耳根。
“你压谁啊?”
“废话!当然是楚枫师兄了,咱们天剑峰,亲传之下就属他剑法最强!”
“剑法最强?也没见他当上亲传啊?我还是更看好秦璇师兄!”
“可是现在云媞赔率很高啊……若是我压她赢了……”
“嗤,那云媞,听闻连参悟剑意都做不到,当日入了剑壁竟不出一个时辰便被赶出来了!也不知她因何入了霜凌长老的眼,但此次摆擂她可是夸下海口称只用剑,就凭她那把破木剑……”
“李师兄说的甚是有理,前些日的开山纳新我可是去看了的,当日那云媞师妹握剑姿势……看似是完全不会用剑,纵是天降奇才,想来也无法短短在几月内,练得出神入化吧?”
几人正聊得火热,便听到一个清润的声音忽地在旁边响起:
“云媞的赔率,如今是多少?”
“目前是一比二十”顾清夷抬眼看到来人,顿时眉开眼笑,殷勤道:“仙子可要压一注?十块灵石起押。”
“哐当。”
来人朝桌上干脆利落地扔了一个钱袋,发出了一声闷响,随后便随意道:“都压云媞。”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人群。
顾清夷麻利地收起钱袋,笑容更加灿烂:“好嘞!”
“嗤,还真有这等冤大头。”方才议论的李姓弟子撇了撇嘴道
“等等,我怎么瞧着,那个人……有点像云媞师妹啊……”
“何止是像,简直就是啊!我们方才所言,她岂不是都听到了?”
“我等所言皆是属实,听到又如何?来此押自己,是怕没人给自己下注,面子上过不去吧。”
几人滔滔不绝,却没等说几句,便见人群纷纷行礼,并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来。
“首席师兄。”
“见过师兄”
南知阙手握“昭明”,借着那条人群中让出的路走到了顾清夷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果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全押云媞。”
顾清夷拿起钱袋掂了掂,又打开瞥了一眼钱袋里的数额,嘴角抽了抽,腹诽这南狐狸怕不是来此发财致富了,嘴上却不多言:“行,都给你记上了。”
南知阙下注后并未停留,转身便离开了。
但他却不知,自己刚走,多名观望的弟子便紧随其后,纷纷将注押在云媞名下,还低声交头接耳,满口笃定:“连首席师兄都亲自来押注了,那定是因为云师妹赢面极大!”
也有弟子存疑:“首席怕不是仅仅来支持自家师妹的吧?”
“管他的呢,先跟了再说!”
这一番跟风,硬生生将涂山媞的赔率拉低了不少。
涂山媞倒是并不知道此后的事,她拿去下注的灵石其实是云梨早晨特意塞给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押上的“小小心意”。
云梨本欲同涂山媞一同早早前来,奈何鸣玉峰每日都有晨课,加之近日鸣玉峰也快要开启新晋弟子的最后一次试炼了。
故而再三权衡,还是选择含泪抱紧自己的唢呐,临行前再三承诺,自己那边结束后定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涂山媞下完注便不紧不慢地登上了擂台。
天剑峰的擂台通体由整块青岩砌成,呈规整的圆形,直径约二十丈,表面本打磨得光滑无比,却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剑痕。
擂台边缘,八根雕有繁复纹路的玄黑石柱间隔相同距离矗立着,顶端隐隐有符文闪烁,构成了一道无形的防护结界,既能防止比试时的招式余波伤及旁观,亦防有人从外界干扰。
擂台四周,是逐级抬升、呈环状分布的青石看台,此刻已聚起不少闻讯而来的弟子,近乎坐满。人头攒动,私语声嗡嗡作响,目光皆聚焦于擂台中央。
天剑峰内除了每月有固定的讲学外,其余时间并未有太多的安排约束弟子们。
剑修一道,欲求精进,无非两种途径:除了自行苦修高阶剑法外,便是在不断的实战切磋中提升实力。
故而,天剑峰上摆擂等比试,便犹如家常便饭,每日数不胜数。而剑修弟子们也很是随性,皆来去匆匆,来了便打,打完便走。
因此,这类比试从不似其他峰那般会在比试前,提前拟定章程,至于抽签排序、层层报备等繁琐规矩,在此地更是从未有过。
涂山媞登上擂台后,手中依旧持着那柄她唯一的木剑“破春”。她微微张口,温润的声音经术法放大数倍,在整个擂台乃至四周看台上响起:
“吾乃云媞。”
“从今日起,摆擂三日。”
“凡有不服者,皆可来战。”
“若败于我剑下,须在此台之上,报出名号,高呼三声——‘我输了,以后再也不敢自不量力’。”
“且,从今往后见到我,便给我老老实实的行晚辈之礼,唤一声‘云师姐’!”
涂山媞话音未落,看台之上一片哗然。
“狂妄!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赢之争岂非一时?如此行事张扬,折辱同门,也不怕树敌太多摔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