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此地离紫霄仙宫最近, 大批的长老弟子已经赶到。
扩散的魔气被拦截下来。
深渊里却依然有魔物冲天。
如此下去,人间界定要沦陷。
“月华……此处凡人已救走,快, 同我一起封印这里。” 明云峰方长老声音略显焦急地对君无辞传音。
君无辞将怀中仍有些颤抖的萧韵嫣交给身旁赶到的弟子, 声音沉静无波:“护好她。”
随即,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魔渊裂隙边缘,玄衣在狂暴的魔气乱流中猎猎作响, 他却稳如磐石。
“结阵。”他一声低喝,数名长老瞬间各据方位, 磅礴灵力冲天而起, 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璀璨光柱,交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朝着翻涌的魔气缓缓压下。
君无辞位于阵法核心, 他并指如剑,无咎剑悬浮身前,发出清越长鸣。无数细密繁复的银色符文自他指尖流泻而出,如同活物般攀附上剑身, 又顺着剑尖激射而出,汇入上方的灵力巨网之中。
“镇。”清虚道尊厉喝, 声震九霄。
巨大的光网骤然收缩,狠狠压向魔渊裂隙。
魔渊深处传来不甘的愤怒咆哮,更加浓郁的魔气如墨汁般喷涌,试图冲击束缚。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 发出刺耳的摩擦与轰鸣,空间都为之震荡扭曲。
君无辞面色冷峻,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注入剑中, 维持着符文流转。
终于,在持续了十息后,翻涌的魔气被光网彻底压制。
“封!”君无辞打出最后一道法诀打出,结界光华大盛,随即缓缓隐没于虚空。
因为事出突然,仓促间结封印阵法,众位长老损耗了不少灵力。
按道理,君无辞是封印的主力受损理应更多,但他道法最高,此时神情依然无甚变化。
方长老拂了拂胡须,脸色有些苍白地说道:“魔渊沉寂千年,通道当年确由龙渊道人以性命为代价彻底封印,此次为何会突然异动!”
他话音落下,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被弟子搀扶着的萧韵嫣。她鬓发散乱,衣裙沾染了尘土鲜血,显得分外狼狈。
“萧师侄”方长老开口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萧韵嫣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下意识地看向君无辞,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贝齿轻咬下唇,一副惊魂未定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几分怜意,不忍苛责。
君无辞的目光在她楚楚可怜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投向那已被封印却仍隐隐传来不安波动的魔渊裂隙。
他眉头微锁,声音冷静地说道:“当务之急得查明封印松动根源,并将此事通传各大宗门。”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魔族……肯定不甘心永锢深渊。”
“魔族”二字出口,在场几位年长的长老面色皆是一变,眼中流露出深深忌惮与隐痛。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血染苍穹,山河崩碎,无数修士陨落,凡人更是死伤无数,堪称修真界浩劫。正因如此,云霄上人才会在此设立紫霄仙宫,除开宗立派传承道统之外,更肩负着监察魔渊镇守封印的重任。
此地,本就是为防魔患而建。
众人沉默,空气中弥漫开沉重的肃杀,若真是封印松动,魔族有卷土重来之兆……
清虚道尊当机立断地说道:“月华所言极是。即刻起,紫霄宫进入戒备状态,加固外围结界。传讯玉简立刻发往各大宗门,请各派主事者速来紫霄宫商议要事!”
“是。”君无辞领命。
清虚道尊又看向一旁的擅长阵法的长老吩咐道:“方长老,麻烦你亲自检查封印核心,务必找出魔族此时暴乱的缘由。”
待到他吩咐完,君无辞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道:“送萧师妹回去,没有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是,师兄。” 萧韵嫣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细声应道。
她在女弟子搀扶下转身离去时,她扫了眼魔渊,眼中闪过畅意。
花遥,在最危险的时候师兄选择救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死了,师兄毫不在意。
看来以前是她想太多了,花遥对师兄来说如同蝼蚁般不足挂齿。
她唇角勾笑,此时只觉被师兄禁足都是甜蜜。
君无辞安置完所有事,踩上飞剑,朝密林下凡人聚集的地方扫了一眼。
他一眼就看到一个绑着辫子的姑娘,正踉跄地朝密林外走去。
他眸光骤然一冷。
那身影单薄纤细,脚步虚浮,青灰色粗布衣裙的下摆,甚至能看到暗色的洇湿血迹,显然受了伤。
伤都未痊愈,却不在白玉京好好待着,跑来这魔渊……真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这念头掠过脑海,带着一种近乎不受控制的烦躁。
不过,与他何干?
他不再多想,踩着飞剑朝紫霄仙宫飞去。
“啊……”他刚路过密林上方,他看到那绑着辫子的姑娘脚步一滑,踉跄地摔到了地上。
一声短促的痛呼带着少女特有的惊慌,猝然从下方传来。
君无辞的身影猛地一顿,飞剑在空中硬生生刹停,带起的气流卷得下方树梢哗啦作响。
他不可置信地死死地看向地面的女孩。
脚下,绑着辫子穿着青灰衣裙的姑娘发出细弱的抽气声,她狼狈垂头捂着脚踝,看不清容貌。
看怎么会是这样的声音?
这不是花遥的?
怎么会……不是花遥呢?
真正的花遥去哪里了?
他不解,他刚才明明看到她了。
这一刻,君无辞什么都来不及想,转瞬便出现在了摔到的女孩面前。
摔到的女孩还来不及抬头,就被一只手强制抬起了下巴。
当君无辞看清女孩面容的这一刻,一股冷意猛地窜入四肢百骸。
不是花遥,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他猛地松开手,纵目四望。
眼神快速地从一群凡人身上略过,没有……没有熟悉的身影。
花遥呢?
方才被魔物捆住的女孩……难道是他看错眼?
还是说……
不,不应该的,不可能。
这些人都得救了,她怎么可能不得救?
“月华,怎么了?”清虚道尊见君无辞神情不对,以为是发现了什么,转瞬落在他的身边。
他的声音让别的人都停下身影,包括已经飞远的萧韵嫣,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君无辞下颌紧绷没有回答,神识在一瞬扩散。
场面安静,众人都下意识地屏息等待。
可,还是没有花遥的气息。
怎么会没有呢?
君无辞不相信,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凝聚神识,更疯狂地搜索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甚至空中残留的最微弱的魂力碎片都不放过。
没有。
依旧没有属于她的任何痕迹。
干干净净的,仿佛她从未在此出现过,仿佛之前那瞬间的对视只是他一人的错觉。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慌乱。
清虚道尊从未见过君无辞这样的神情,他脸色一凝,问道:“月华,你怎么了?”
其余长老见事情不对,也都纷纷飞了过来。
君无辞眼里闪过失控的急躁,偏头问道:“方长老,此处凡人可都救了?”
当时,众人赶来是时,君无辞就已经分派好了任务。
无论如何,必须得先救萧韵嫣,而他的修为最高自然责无旁贷。
所以四方的凡人就交给了四峰长老弟子。
负责西方的方长老点了点头,扫了眼旁边的十多个凡人说道:“自然是都救了,无一遗漏。”
“不……不对。”旁边的三代核心弟子王子晋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君无辞的目光瞬间盯向他。
王子晋只觉得头皮一炸,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连呼吸都滞涩了,气息都变得不稳:“弟、弟子当时……在西侧救人,确实……确实隐约瞥见崖边有个女子身影,被……被数条漆黑魔触缠住,直往深渊拖去,速度极快,弟子想冲过去,却被侧面一股异常浓稠的魔气猛地冲开,耽搁了一息……”
西侧。
那是他看到花遥的方向……
意识到什么,君无辞的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
众人都看到他身形微晃,表情失控的一瞬,正是震惊诧异时,只见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站在了萧韵嫣的面前。
“告诉我,你为何会和花遥出现在这里?”他看着萧韵嫣,眸底深得望不见底,静得骇人。
或许那不是花遥?
花遥不是和那个修士待在在一起吗,她怎么可能离开白玉京?
而那一声‘阿福’定然是自己的幻觉。
死去的人只是和花遥长得想象,刚好被萧韵嫣碰到了而已。
君无辞发现自己无法遏制地这样想着。
“师兄,你……你怎么了?”萧韵嫣轻咳了一声,一脸担忧地问道。
“我在问你”他重复,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为什么?”
萧韵嫣被他眼底那片骇人的沉冷慑住,下意识想后退,手腕却被他骤然抬起的手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师兄!你弄疼我了……”她眼中迅速蓄起泪水,试图挣扎。
君无辞纹丝不动,扣着她的手腕,目光寸寸刮过她带着痛楚的脸,警告道:“萧师妹!”
看着他的表情,萧韵嫣心头越发委屈,“师兄,我只是路过此处看到了花遥姑娘,便停下来随意聊了几句而已……”
“你是说,”君无辞的声音忽地顿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每个字都需要费力理解,“那是……花遥?”
“的确是她。”萧韵嫣意识到了什么,她压下眼底的不爽,担忧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师兄?”
真的是花遥?
君无辞的神情,在那一刹那,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仿佛紧绷的弦猝然崩断,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双眸,此刻瞳孔微微扩散,映着魔渊死寂的微光和萧韵嫣担忧的脸,却空茫得仿佛失了焦距。
花遥……死了?
君无辞猛地退后一步。
眼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她叫着阿福,向他伸手的画面。
而在她最需要他的那一刻,他转身,救了别人。
没有任何人救她。
怪不得,怪不得他神识搜遍,也找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气息。
万魔窟,尸骨无存。
那是连修士元神都能绞碎湮灭的绝地,何况……何况她一介凡魂。
冷意如同冰锥猝然刺穿君无辞的四肢百骸,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师兄?”萧韵嫣从未见过这样的君无辞,让她心底发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时,周围的弟子长老也陆续反应过来,君无辞在找那个凡人女子。
所有人的视线便在君无辞和萧韵嫣身上来回,气氛一时微妙。
“月华。” 清虚道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缓步上前,语气沉缓,“你已与那女子签下绝情契,因果已了,如今魔渊初定,诸事纷杂,你身为大师兄,当知轻重”
这番话,既是提醒君无辞注意身份和场合,也是在隐隐告诫,与那凡女既已了断,便不该再如此执着,尤其是在……未来道侣的面前。
萧韵嫣闻言,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尖微微松开。
君无辞回过神来。
对,他和花遥已经斩断尘缘,再无任何联系。
那绝情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仙凡永歌,恩义两绝,生死各安,不复相见。
他该给的补偿给了,不该帮忙的也帮了。
生死有命,她一介凡人的死活与他何干呢?
萧韵嫣感受到周遭投来的复杂目光,心中警铃大作。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对君无辞与那凡女的关系产生一丝一毫多余的联想或非议,更不允许即将到来的婚约因此蒙上阴影。
“诸位长老、师兄师姐莫要误会。”她微微侧身,目光饱含理解与仰慕地看向君无辞,“师兄他……不过是心善,念着旧情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与叹息:“那花遥姑娘,终究曾在凡间对师兄有过救助之恩。师兄向来重诺重义,恩怨分明,如今她可能遭遇不测,师兄心中定然不忍,想要查个明白,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她再次望向君无辞,眼中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柔和。
众人一听这话,也都纷纷反应过来。
毕竟君无辞道心的坚毅,天下谁人不知。
众人再看君无辞,他脸色已经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又恢复到了一脸生人勿近的漠然。
仿佛刚才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都是众人的错觉而已。
接下来,君无辞领命协助稳固核心封印后,便不再参与后续琐务,只等各门各派前来商讨处理此事。
他朝清虚道尊微微一礼,未多言语,转身御剑,径直回了寂照殿。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他盘坐于榻上,闭眼打坐。
然后半柱香没到,他不得不睁开眼。
修道百年,心若冰潭,此刻竟连最基本的入定都无法做到。
他抿紧了薄唇,唇线拉成一条僵直的线。
过了许久,他再次闭上眼。
不肯相信百年的修为竟镇不住此刻翻腾的心海。
殿内安寂,唯有幽光流转。
君无辞强迫自己沉入识海,运转周天。灵力起初如常流转,冰寒平顺。可不过三息,杂念便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绞紧他的心神。
经脉中的灵力开始滞涩,运转不畅。
他蹙紧眉,指诀无意识地捏得更紧,指节泛白。
半柱香后,他额角渗出冷汗,呼吸微乱,不得不再次睁开眼。
他发现往日心如止水的境界,此刻竟如此遥不可及。
他垂眸,视线缓缓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一向漠然的眸子有些涣散失焦。
好似在想什么,又好像思绪太过纷杂而无法抑制。
晚间,不少修士已经到达。
清虚道尊将宴席设在紫霄仙宫正殿,琼浆玉液,灵果珍馐,修士们低声交谈,君无辞坐于主位之侧,玄色法袍清冷如旧,若得在场的女修频频侧目。
宴席间,清虚道尊与几位地位尊崇的宗主论及近日修真界年轻一辈的进境,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君无辞身上。
“月华师侄年纪轻轻,修为却已至结丹后期,半步元婴,这般进境,便是放在上古道统鼎盛之时,也堪称惊才绝艳,颇具当年云霄祖师之风。”坐在君无辞斜对面的一位万剑阁长老捋须赞叹,目光落在君无辞身上,满是激赏。
旁边归元宗的一位女长老含笑接口:“何止修为,月华仙尊道心之坚,更是难得,剑心通明,方能在这般年纪有如此成就。我宗那些小辈,若有月华仙尊十之一二的心性,老身也不必日日忧心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赞叹之声,年轻些的修士们看向君无辞的目光充满敬畏与向往,年长者们则多是欣慰与感慨。更有几位随师长前来的女修,虽矜持地保持着仪态,但目光流连在君无辞清冷完美的侧颜与挺拔如松的身姿上,眼中异彩连连,低声与同伴私语间,不乏倾慕之词。
“诸位前辈过誉,晚辈愧不敢当。修为之道,无非勤勉而已。”君无辞面对这些赞誉,神色依旧平淡地举了举手中的琉璃盏。
席间又说了不少,君无辞一一应对,滴水不漏,仙姿卓绝风头无两。
直到……一道色泽红亮香气袭人的灵炙卤肉被呈上,浓郁的混合了数十种香料与灵蜜的霸道咸香,瞬间冲散了殿内原本清雅的灵果与酒气。肉质显然经过特殊处理,表皮酥脆焦糖化,内里却隐隐透出软烂的质感,酱汁浓稠发亮,点缀着几片翠绿的灵植叶芽。
鼻尖熟悉的香味,让原本游刃有余的君无辞神情一僵,指节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阿福……阿福,快尝尝。”花遥端着个小陶碗,小心翼翼地从灶间走来,
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
碗里是几块酱色油亮的卤猪头肉,切得薄厚均匀,冒着热气,香味霸道地冲散了满屋的草药苦气。
她把碗凑到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被的阿福面前,碗里是几块酱色油亮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猪头肉,还冒着温吞的热气,咸香味冲散了满屋萦绕的草药苦气。
“手怎么又伤了!”阿福的目光却落在了她发红的手背上。
他一手接过碗,一手执起她的手腕放在唇边吹了吹。
“小伤,已经不疼啦。”花遥小声说道“就是……就是火候没掌握好,溅了点油。你快尝尝嘛,凉了就不香了,明天还得靠它卖钱呢……”
阿福像是没听到一样,将她的手背放在旁边的冷水里,直到花遥连声说已经不疼了催促他尝尝,他才放开她的手。
“阿福,快尝尝,真的好好好好吃……”花遥摇头晃脑地夹了一筷子肉送到他的嘴边,笑眯眯地说道“你先吃,剩下的我明儿个一早提到镇口去卖。王叔说了,要是味道好,他以后都从我这儿定。”
她的语气轻快,眼里闪着光,仿佛说的不是起早贪黑烟熏火燎的辛苦活计,而是一件顶顶有趣充满希望的大事。
阿福看着递到唇边的肉,又看向她眼下的青黑和手上的伤。他记得她前几天总在院角落那个小泥炉前忙活,被香料呛得直咳嗽,手指被锅边烫出泡也不吭声,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自己吃了没?”他没张嘴,只问。
“吃啦吃啦!”花遥立刻点头,眼神却飘忽了一下,“煮的时候尝味道就饱了!你快吃,凉了就不香了。”
她又把筷子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他的唇。
他终是张唇,细细咀嚼。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确实调得恰到好处,掩盖了猪肉本身的腥,只剩下咸香。
“好吃吗?”花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嗯。”阿福咽下,学着她的语气点头说道“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吃。”
花遥被他逗得仰头大笑,很快她高兴地又夹起一块,“再吃一块,补身子,等你腿好了,咱们一起做,肯定能攒下钱,把屋顶修了,再给你做身新衣裳……”
她絮絮地说着对未来的打算,声音软软的,脸颊染着油灯的暖黄。
阿福的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落在地絮叨时轻轻晃动的有些枯黄的发梢上,她眼底的光比这昏黄油灯更亮,带来暖意。
“以后我陪你一起做。”他接过她的筷子,将卤肉送到了她的嘴边。
她咀嚼着卤肉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像小动物一样,阿福心口软得不像话,抬手拂了拂她落在眼边的一缕长发。
“屋顶会修好,新衣裳会有,大院子……也会有。以后,我会赚很多银子,不会再让你吃苦受累。”
他看着她手上新旧交错的伤,看着她眼底因熬夜和营养不良而泛着的青黑,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裳。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承诺多么苍白,腿伤缠绵,前途未卜,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别的男人那样打猎劳作。可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和她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清晰而灼热。
“花遥,你愿意嫁给我吗?”他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问道。
仙音缭绕,华光流转,君无辞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花遥,你愿意嫁给我吗?”阿福的声音还在君无辞的耳旁回荡。
他当时说这话时在想什么?
他想给花遥一个真正的家,一个不用再为药钱发愁、不用再担心屋顶漏雨可以让她安心笑着的家,他还想看她穿上漂亮的新衣裳,想看她每天无忧无虑地吃着喜欢的东西,快乐无忧地长命百岁。
他曾以为,只要他好了,一定会做到的,一定不会再让她受苦,不会让她再添新伤,可他的伤已经好了,却对她的苦难狼狈袖手旁观作壁上观。
“阿福……”
万魔窟时,她该有多害怕多恐惧,才会本能地唤他,不再生疏地叫他仙尊、仙尊。
她想他救救她。
可他……没有救他,甚至连回头看也未曾看她一眼。
“月华?”
紫霄殿中,清虚道尊连唤了两声,君无辞才反应过来,缓缓抬眸。
清虚道尊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色,心头一沉,意识到这个弟子此刻心绪远非表面那般平静。但他深知此刻并非深究之时,话锋一转,提醒道:“此次加固封印、监察万魔窟之事,事关重大。众位道友商议,皆望你能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警示:“你乃年轻一辈之翘楚,众人寄予厚望。当此多事之秋,更需……稳持道心,以大局为重。”
“师尊与诸位前辈厚爱,弟子铭记。”君无辞敛眉,已恢复了一贯沉稳淡漠“守护封印,监察万魔窟,本是紫霄仙宫立宫之责,弟子义不容辞。”
清虚道尊颔首:“各门各派皆会派出精锐长老,携镇宗之宝前来助阵。三日后,于魔渊之上,以‘九宫镇魔大阵’为基,合众人之力,重新稳固封印。”
他展开一卷灵光流转的阵图,指尖轻点:“天衍宗掌乾坤二位稳固阵眼;灵剑宗守离兑主杀伐,清剿残余魔气;归元宗镇坎巽,以生生不息之力净化侵蚀;万剑阁震艮剑气为骨,加固屏障;我紫霄宫坐镇中宫,调和诸元,维持阵心。”
阵图光芒流转,各色符文对应不同宗门功法特性,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封印。
“此阵需三十六位筑基以上修士共同维持。”清虚道尊语气沉重,“然,魔渊根源未除,封印终是权宜之计,魔气日益活跃,此次异动恐非偶然。”
除非再出一个龙渊道人,以毕生修为与神魂为祭,彻底镇压魔窟核心,否则,即便集结如今修真界所有顶尖力量布下“九宫镇魔大阵”,也终究不是长宜之计。
如今修真界,明面上修为能勉强触及当年龙渊道人境界门槛的,不过寥寥数人,皆是隐世不出不知存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或潜修于绝地秘境,或沉睡于宗门禁地,踪迹缥缈,无人能请动。
众人就此事又商量了一番。
君无辞全程都没再多言一句。
直到宴席散去,清虚道尊将他留了下来。
大殿重归空旷,灵灯的光芒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悠长。侍奉的弟子早已悄然退下,只余淡淡的灵酒余香与残余的灵果清气。
清虚道尊未回主位,只是负手立于殿心,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弟子。
“月华,” 清虚道尊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比方才宴席上多了几分沉凝“今日,你心神不宁。”
是陈述,非询问。
君无辞眼睫微动,并未否认。
“自那凡人女子可能坠渊的消息传来,你便有些……不同。”
君无辞沉默。
“为师知道,无论如何,那女子也曾救你性命,与你相处许久,即便无情亦有恩。”清虚道尊目光沉凝,落在君无辞的脸上,“但你为她耗费灵药救人,甚至亲身带她去裂隙之畔采药……你该做的补偿已做,你们缘分已尽,你也不再欠她任何。”
不再欠她任何吗?
君无辞慢慢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尊。
像是无声在询问。
“当日事发突然,魔物肆虐,死的也并非她一个凡人。她的死,本就是一场无心之失,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而你觉得愧疚自责,是人之常情,说明你心中有善念,有责任担当。”他话锋一转“但月华,你需清醒。切不可因为你们曾经有过那段尘缘,便将所有责任所有因果,都强行揽于己身。”
“魔物凶残,任谁在场都难保万全。”清虚道尊的语气带着决断,“而你救了韵嫣,无论任何情况下,这都是最正确最应该的选择。”
正确。
君无辞缓缓眨了眨眼。
“因为她不仅是你的师妹,还是你的未婚妻……更有她的特殊,无论如何她才是你‘必救’之人。”清虚道尊再次肯定道“你救了该救之人,尽了当时情境下你应尽之责,至于其他……非你之过。”他语气放缓,“毕竟,若当日被拖入深渊的不是她,而若换做韵嫣坠入万魔窟……那便是你身为师兄的失职,身为未婚夫的失职,也是大道苍生的不负责。”
“所以,月华你无错,与韵嫣坠渊的后果相比,那凡人女子的死……微不足道。再过三月你便要和韵嫣订婚了,莫要因前尘旧影,误了眼前更重要的路。”
清虚道尊了解自己的弟子,他的道心坚定,能看清什么才是最正确的路。
“时间会抚平一切不必要的波澜。”他一句话挽总“你去好生准备,明日率领各大宗门去封印万魔窟,这才是头等大事。”
“多谢……师尊开导。”君无辞行礼告退。
他步出大殿,夜风扑面,带着冷意,却也吹开了遮在他眼前的雾。
他面色如常地回到寂照无间,盘腿打坐,这一次轻易入定。
将灵力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他才合眼躺下。
“喂……喂……你……你还好吗,是不是死了?”一个清脆却带着迟疑和紧张的女声,穿透雨幕和耳畔的嗡鸣,钻进他的耳中。
冰凉的大雨砸了君无辞一脸,他抬了抬手臂,费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朝说话的人望去。
“啊,你还活着。”那个声音带着惊讶,由远及近。
很快,“噼里啪啦”声中,有东西替他挡了雨。
他艰难地抬起双眸。
然后,他看到了……花遥。
她梳着两根又黑又长的麻花辫,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发尾处,竟然还别着一朵被雨水浸透的紫色太阳菊,在一片灰败中显得格外扎眼。
“你是谁啊,你家在哪里我,我怎么通知你的家人?”她神情有些着急。
花遥……
君无辞薄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压抑的痛哼。
然后,他看到自己拼尽全力抓住花遥的手,挣扎地说道。“救……我”
说完,便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他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此时大雨小了一些,但砸在身上依然刺痛。
君无辞发现,自己正被一双冰凉柔软的手搂着脖颈和双腿,吃力地朝一旁歪歪扭扭的草席上挪。
他看不清她的脸,女孩发尾扫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痒意。
“花遥……”他想唤她的名字,可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什么都做不了。
像个旁观者,再次经历着和花遥的第一次见面。
或者……是将他刻意遗忘在角落的回忆,重新翻了出来。
君无辞无比清晰地知道这是梦,他明明可以轻易醒过来的,可……他没有这样做。
花遥已经死了。
他们毕竟相识一场,就在这次的回忆里告别吧。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她吃力挪动他的喘气声近在咫尺,热气断断续续拂过他冰冷的颈侧。
“呼……都是一样吃大米长大的,你们男人……你们男人怎么这么重啊……”她一边喘着粗气嘟囔,一边咬紧牙关再次发力。
终于他被挪到了草席上。
她长出一口气,狼狈地喘息片刻,很快她念叨着, “不行……不行……得快点回家,这帅哥满身是伤……要是感染了,这古代可没有什么抗生素救命。”
感染,古代?
君无辞如今才意识到她说的这些话太过陌生。
她俯身用草绳绑他时,他终于再次看清了她的脸,再次看到了她清透的杏眼。
没有惊慌没有痛苦没有难受……她的眼清透温润,湿漉漉的像小猫。
花遥……
她吃力地将他绑在草席上,转过身去,将绳子抗在纤细单薄的肩上,冒着大雨一点点拖他下山。
雨水早已打湿了她的衣衫,君无辞清晰地看到她挣得青筋凸起的脖颈,还有手背上一道道还在冒着血珠的伤口……他意识到那可能是她搓草席时被割破的。
“……我快累死了……”她停下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弓着腰大口喘息。
再没走多远,她脚下一滑。
花遥……
君无辞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她,可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惨叫着摔进泥水洼里。
“嘶……”
很快君无辞看着她从泥水里爬起来,一边吃痛一边踩了几脚水洼泄愤。
泥水飞溅,像个孩子一样。
她再次抓起绳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一脸的泥泞被雨水冲刷得逶迤滚落。
然后她叹了口气“……帅哥,你比我还惨。”
很快她又转过身去,继续拖着他艰难前行。
“电视剧里,救的人都要以身相许,帅哥,你可要记得报答我哦……算了,你先活下去再说吧。”她满身狼狈,却开始絮絮叨叨底安慰他“帅哥……你再坚持一下哦……马上就到我家了……马上就有干衣服和热水了……”
她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拖着他在泥泞中蹭行
雨水冰冷,泥泞污浊,前路艰难。
但她在。
“帅哥,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别睡觉哦。我……给你唱首歌吧,我唱歌可好听了……我跟你说那是麦霸级别。”
“嗯……唱什么呢?”
“唱我最喜欢的歌……”她说着,就唱了起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顿了顿“歌词是什么?不知道了,瞎唱吧……嗯嗯嗯……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她时常忘词,就用含糊的“嗯嗯”带过,气息因吃力而颤抖“……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在泼墨山水画里,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她唱着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声音断断续续磕磕碰碰,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尽管微弱却能刺破黑暗。
“你别睡哦……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家,花遥……
看着她吃力拖拽他的背影,这一刻,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他在一片寂静里坐起身,抬手,摁了摁心脏的地方。
这个地方传来了一股陌生的痛意。
丝丝缕缕痛意并不强烈,可任凭他如何做……都无从忽略。
从始至终,她并没有伤害过他,反而是他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被她一点点拉回人间。
他想,他得找到她。
无论如何,她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果。
他会找到她的魂魄,让她投身到好的人家……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
君无辞猝然站起身,玄衣佛动,转瞬间,招魂阵已在脚下无声铺展,繁复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冷光,映着他的脸,薄唇抿成一线,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第17章
君无辞立在阵眼中央, 魔发飞扬,玄衣拂动。
掐指捻诀间,脚下的阵法瞬间亮起了幽蓝的火焰。
在君无辞的控制下, 幽蓝光芒猛然变成无数丝线从寂照无间冲了出去, 钻入了万魔窟。
这无异于极其冒险的行为。
万魔窟, 聚集了无数魔物,其中更有不少以吞噬灵力和神识为生的强大魔物。
但君无辞却没有收回,他甚至连眉都没皱一下。操纵蓝光如针, 刺入万魔窟翻涌的浓浊。
无数沉沦的魔物闯入的异物惊醒,数个格外阴冷强大的气息立刻纠缠而上, 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 开始疯狂追逐吞噬。
一旦神识受损,自然会伤及己本体,
但蓝线却穿过层层叠叠的魔物, 越潜越深,执拗地向着更深处寻找。
可……没有没有……
没有熟悉气息。
连最模糊的碎片,最微弱的回应都没有。
阵法的光彻底熄了。
君无辞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找不到。
他一向淡漠的眼中闪过失控的急躁。
他抬手, 盖住眼,很快这股情绪就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花遥的魂魄应该不在万魔窟?
他换个招魂阵法就好。
他没去想别的,又或者是……不愿意去想而已。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凌厉的线,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快速画写, 脚底的阵法开始扭曲变化。
“师兄,师兄!”这时,萧韵嫣的声音隔着紧闭的门扉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君无辞手指的动作连一丝停滞都无,灵力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涌入房中。
他这才问道:“何事?”
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情绪。
感受着灵力的波动,萧韵嫣只感觉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猛地刺了一下。
师尊沉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无辞他在招魂,你去好生劝劝他。”
招魂,招谁的魂?
花遥吗?
萧韵嫣根本不愿意相信。
那花遥不过是一介卑微凡人,普通又平凡,那样的女子凡俗间一抓一大把。
师兄道心坚定,怎么可能做这等逆乱阴阳损坏道基之事?
要知道修士若介入阴阳循坏,那便是大逆不道,渡劫时会被天道处罚。
可此刻,隔着这道门,她清晰地感受到波动的灵力。
师尊说的是真的。
萧韵嫣的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一抹因愤怒而生的潮红,
‘荒谬’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烫,不过却被她生生咽下,只是柔声说道“师兄,我有事想与你聊聊。”
门扉却纹丝不动。
君无辞:“你被我禁足,为何此时出来?”
无数的灵力涌入,将萧韵嫣的发丝衣衫拂动。
这些涌动的灵力像是在她心口放了一把大火,烧得焦灼又坐立难安。
怎么会,怎么会……
师兄怎么会为了一个区区凡人女子冒险这般大不韪的事?
“师兄……我与你说完,便会回去禁足。”她说道“你开开门好不好?”
“回去。没解除禁足前不要再出来。”君无辞不容置疑地说道。
直觉告诉萧韵嫣,如果真的回去了,那就是输了。
她输给一个卑贱凡人,输给一个已的人。
不可能。
明明,师兄是她的未婚夫。
“那师兄可否告诉师妹,你在做什么?”她不肯退,反而问道。
屋子里没有回应。
“师兄,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无数人都要仰仗你,无数凡人都需要你的庇护……你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开开门好不好?”
而回答她的只有无动于衷的两个字。
“回去。”
冷冰冰的两个字终于让萧韵嫣的理智崩塌,她脱口而出地说道:“为一个死去的凡人女子,损耗至此,值得吗?落入万魔窟……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师兄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魂飞魄散……
君无辞呼吸猛地一窒,就连半空中画写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师兄……”
萧韵嫣还想说什么,却被猝然打断。
“回去。”
然后下一瞬,她就被一道灵力裹挟,强行送出了寂照殿。
她踉跄地在小径站稳,又心有不甘地向前冲了两步,想再去阻止君无辞,可眼角余光却看到小径两边盛开的昙花。
她盯着这些被强行没日没夜开放的花朵,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然后她就感受到磅礴灵力从不远处涌出,朝天地间疾驰而去。
萧韵嫣攥着手,慢慢地收回了脚尖。
盯着主殿的方向,她脸上倏地闪过一道快意。
找吧,找吧。
反正什么都找不到。
就算是修士掉入万魔窟都是九死一生,一个区区凡人,落下的瞬间肉身就会被生生撕扯,灵魂被吞噬,连渣都不会剩。
师兄一时的愧疚也没什么。
毕竟他若是真的无动于衷,那反而让人心冷。
没关系的,反正漫漫仙途,时间无尽。
很快,师兄就会将花遥抛之脑后。
只有她,才能站在师兄身边。
寝殿里,君无辞像是没有听到过萧韵嫣说的话一样,口中念咒神情如常。
灵力在万魔窟周围扩散,却还是没有花遥的魂魄。
说不定她的灵力碎片去了更远的地方。
君无辞闭着眼盘腿坐在阵法中,任由灵力扩散得越来越远。
可扩散百里,却依然没有她的魂魄。
两百里,三百里……灵力继续扩散,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力不从心,君无辞脸色越来越苍白,识海中的景象开始模糊。
可这里没有,哪里也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
最终,那扩散到极限的灵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倏地消散。
力彻底溃散的那一瞬,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猝然崩断。
君无辞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晃,仿佛坠入虚空。他猛地睁开眼,单手撑在身侧才勉力维持住身形。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焦距,空茫茫地散着,脸色是一种耗尽了血色的苍白,连唇上都淡得没了痕迹。
胸腔里空荡荡的,一切都好像随着溃散的灵力一起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倦意从神魂深处弥漫上来,那并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麻木。
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抬手,指尖却只是无力地蜷了蜷。
花遥……魂飞魄散了吗?
一想到她落入万魔窟,会被魔物如何撕扯吞噬,就连魂魄都会经历生不如死。
君无辞瞳孔一颤,猛地垂下了眼眸。
浓睫挡住了他的神情,只有余光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