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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仙阙[修仙] 十二月影 21558 字 1个月前

天元子眼神一寒,五指成爪,生机之气便从钟潆的天灵盖上被吸出,汇成一缕乳白的雾气飘向天元子。

“肉身无用,魂体倒是不错……”天元子轻轻一嗅,将生机之气从七窍中吸入,闻人希苍白的皮肤重新泛出血色,被夺舍后萎缩的识海变得充盈起来,而钟潆的脸却在几息之间失去了血色。

她嘴唇发白,眼窝凹陷,颧骨凸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随着“咣当”一声,她手中紧握的剑掉在地上,转瞬化为一具枯骨。

天元子吸收完钟潆的生机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片刻后才仿佛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活人,“哦,还有一个……”

他转过身来看向凌微,忽然“咦”了一声,“小丫头,你身上的妖气极淡,但还瞒不过本君。只是不知你用何等秘法,竟然打破禁忌修成了元婴……”他双眼幽光凝聚,身周灵气一动,便化作巨掌向凌微抓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乔木可休思”小天使的灌溉!

第246章 天元秘境(五) 紫极分神化

“就是现在!”凌微眼神如电, 终于在这个瞬间等到了她等待的时机。她没有丝毫犹豫,在天元子残魂的神识侵袭入识海的瞬间,全力运转幻灵诀将自身神识凝成锥形, 发出全力一击。

与此同时,她左手九幽寒冰之力全力推出。右手虚空一划, 一道灵力越过那三团悬浮宝光, 击向桌案中心。

“怎么可能!”天元子心道不好, 动作因九幽寒冰和神识反噬迟缓片刻, 却见那桌案表面已经如涟漪荡开,浮现出原本的棋盘纹路,而凌微那道灵力竟然正中了天元位的那枚墨黑棋子。随着一声如镜面破碎的脆响, 草庐外的阵法骤然破开, 凌微脚下疾速遁走。

“你逃不掉——”天元子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伴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数道璀璨的灵光射出, 眼看就要将凌微烧成灰烬, 而凌微身后沧海潮声骤起,一道看似平常,却仿佛蕴含千古悠悠之真意的浪涛席卷而来。

“轰!”二人交手之际,磅礴的灵力冲击将凌微震退数十丈,而那看似摇摇欲坠的简陋草庐却依旧岿然不动。

“不可能!”天元子怒不可遏。因凌微一直处于刻意敛息状态, 存在感降到最低, 修为境界又不打眼,他本以为她是这些人中最弱的一个,却没想到自己竟看走了眼。

他怒吼一声,巨掌虚影向凌微当头拍下,凌微却头也不回, 已然借助二人交手的余波遁出竹林,一枚雷光电弧闪动的圆珠紫光大作,天雷之力凝出一道光幕甩向后方。

天元子一见此物,心中一凛,连忙顿住脚步。他身为刚刚夺舍的残魂,身上阴气甚重,神魂又尚不稳定,与肉身并未完全契合,最是惧怕天雷。

他好歹也生前是大乘修士,一眼就看出这雷珠绝非凡品,不敢硬接上面的雷光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凌微从阵法缝隙中溜了出去,也不知用的什么诡异身法,眨眼之间已经远遁无踪了。

天元子一向自傲于自己的阵法造诣,只以为对方有什么破阵法宝,却是万万未曾想到此前留在外面作为诱饵的阵法传承,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被凌微学了个皮毛。

“此人的半妖之体有点意思,还有她那神识法术……看来此人身上,秘密不少啊!”天元子右边眼瞳中幽光闪动,看着凌微远去的方向微微眯起。

另一道声音暴躁地骂了两句,“哼,再怎么神秘,也不过是一只元婴期的小虫子而已。如今老子有了新的肉身,再过数载,便可破开主魂在这竹林外设下的禁制。待我们出去,找到主魂将其吞掉,恢复修为,整个沧海界都是我们的天下!”

竹林之外,凌微不敢有丝毫停留,九霄幻影诀运行到极致,在旷野中御风飞驰。此时外面已然入夜,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衣领。不知道飞了多久,直到那种如芒在背的紧迫感消失,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数万年过去,没想到天元子竟并未陨落,竟然还夺舍复活,看样子还精神分裂了。听那两个残魂的意思,他们似乎还有一片主魂在外面……”

直到此时,凌微才有心思从袖中拿出一道古旧无名玉简,几番检查,确定没有暗手之后,才小心伸出一道神识细丝,准备探入其中。

当时她看出阵眼在那桌案中央,出手将其破去,没想到那本来在柏明尸体手中的玉简正好被余波砸到她身边,被醒来的露露悄悄收起。

“露露,待会儿我稍有不对,你就立马攻击这段神识细丝将其掐断,免得我一时着了道。”凌微对丹田中的小水滴嘱咐道。

“好的,主人!”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真是假,又是何种功法……”凌微盯着眼前的无名玉简,盘膝坐下,又在身周布下数道禁制,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轰!”随着神识细丝探入,一道散发着古老洪荒气息的金色光芒在脑海中轰然炸开。纵然凌微如今神识堪比化神初期修士,也不禁感到一瞬刺痛。她连忙调动识海中两枚本命星辰,这才看到眼前刺目的一排大字。

“《紫极分神化炁真经》?这天元子还挺舍得,当真把功法拿了出来……”不过她转念一想,也觉得不算奇怪。

能到达草庐之中的,无一不是修士中的佼佼者,若真拿些大路货,还真没法保证能骗得过他们所有人。横竖这些东西也只是摆在那里给他们看的,天元子恐怕也没想到真有人能逃出去。

哪怕是底牌众多的她,若非早有警惕,神识过人,此前又恰好得了那《天元弈阵总纲》,加之对方初夺舍时惧怕自己鸣雷珠,恐怕此刻就算不是化作枯骨一具,也少不了元气大伤。

这思绪一闪而过,凌微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去,发现这《紫极分神化炁真经》是一部化神及以上修士才能修习的身外化身大神通。

一般而言,修士化神之后,便可以元神出窍,夺舍时也不再需要元婴,只要神魂夺舍即可。而待到元神修炼凝实,还可化出身外化身。

不过这部功法与寻常割裂元神,再将元神放入傀儡中的普通化身法门完全不同。根据玉简中所述,它能截取天地鸿蒙之气,以此为引,在体内真正开辟出第二道独立运行的本源化身。

修成第一层之后,化身不仅拥有与本体完全等同的战力,甚至能反哺本体,使修士的神魂强度和修炼速度暴涨数倍。

而修到第二层后,只要不是化身与本体都被毁灭,就不会陨落,也因此相当于拥有了第二条命。

此法可以说是修炼身外化身的无上之法,可是凌微往下看去,这其中的凶险也触目惊心。

分神化炁,本质上是在神魂中产生出另一个新生的神魂。此法极易诱发走火入魔,若是道心稍有瑕疵,或是神识强度不够,化身便会容易诞生出独立意志,轻则导致修炼者精神分裂,重则主次颠倒,甚至会沦为两个灵魂互相残杀的疯子。

“分神化炁,身外化身……”

凌微抚摸着冰凉的玉简,眼神晦暗不明。天元子的两道残魂争夺肉身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显而易见,这分神化炁之法,就是那老怪的核心传承,而他落到如今地步,显然是修炼出了岔子。

可是且不说其淬炼神魂的效果,单论其修炼出第二化身的价值就无可估量,也难怪天元子身为大乘修士也没有放弃。

而对自己来说,修炼速度也是一个她必须解决的问题。随着她境界的升高,需要的灵气也成几何倍数增长。

以她如今吸收灵气的速度,百年内按部就班修炼到元婴后期不是问题,若有些机缘,或许也能化神。但是再往上走,就很难说了。

化神到合体的难度,她早有耳闻,恐怕比之当初她结婴也不会容易太多,且她修行的功法对灵气的要求又是海量。如今灵气浓度远远不如上古之时,如果按部就班,等到她寿元耗尽恐怕也难进阶。

如果修炼此法,分出一具化身,与本体同时修炼,就相当于将吸收灵气的速度直接提升了一倍,这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一加一大于二那么简单。

而得益于幻灵诀,她的神识远甚同阶,此功法对她的风险比大多数修士要小得多。如果她只修炼前两层,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修仙本就是逆天争命,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通天大道。不过到底修炼不修炼,还是要等化神之后再做定论……”凌微低低自语,手腕一转,将玉简收入神魂储物石最深处。

她不再去想这身外化身功法,闭目回复灵力。数日之后,凌微睁开眼睛,正在思索接下来往何处去,忽然一拍脑袋。

“对了,当年还意外得到一片天元秘境的地图残片!”她回想起来,在储物袋中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一片残破的兽皮。这是当年在太虚宗时朱蔓当做阵法残图赠她的,后来她才发现这是一张地图残片。

“根据这上面画的内容,我现在的方位确实是秘境中心,往外去北边有灵草,其他三个方向的地图全都缺失……既然如此,那就去采些灵草,顺带修炼一番。沧海界的灵气不如重元界,这些年好不容易才习惯,这秘境一时出不去,但好在灵气不错,正适合我修炼。路上要是碰到东洲来的修士,也可以问问那边的情况……”

凌微拿定主意,往北飞去,她身上的启境令微微一震,便穿越了秘境中心的阵法屏障,到达了秘境外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争执之声。

“这株风炎草明明是我们太虚宗先找到的,诸位,可莫要坏了规矩!”一名金丹期的白袍女修横刀而立,眼中满是戾气。

“就是!”她身后的数名同门一同叫道。

“规矩?可笑,秘境之中,哪来的什么规矩?天地灵物,自是能者得之!”几名身着红衣的修士发出冷笑,双方剑拔弩张,手上的灵力一触即发。

“何必多费口舌,出招便是!”一名面容俊美的年轻男修缓缓走出,似笑非笑地轻佻一哂,又不着痕迹地往对方队伍之中看了一眼。

“出招”二字还未说完,他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斩向领头白袍女修。白袍女修连忙出刀抵挡,那剑却在途中诡异地一折,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剑光,裹挟着必杀之势直奔那名队伍最后的弟子而去。

“水师妹小心!”

白袍女修见状脸色大变,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多想,硬生生强行逆转功法,将长刀掷了出去。明河真尊是宗门太上长老,她说什么也不能让真尊的亲传弟子陨落于此,可如此一来,她原本无懈可击的防御瞬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而那年轻男修等的就是这一刻。他面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骤然敛去,左手藏匿已久的冰寒爪印向白袍女修凌空撕下。

“余师姐!”白袍女修的同门想要救援,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白袍女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铮——”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忽然感觉身周温度骤降。漫天飞霜随着一道极致的黑色寒芒从远方撕裂长空,精准无误地撞在年轻男修的五爪虚影之上,对方那柄威势不凡的飞剑也在瞬间被一层厚厚的玄冰瞬间冻结。

作者有话说:

第247章 天元秘境(完) 对战温无疾

“不好!是元婴修士!”年轻男修身形暴退数丈, 那张昳丽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阴沉之色。

随着一道银虹落地,去势迅疾的飞剑顿时断成数截。凌微现出身形,看了一眼几个白袍弟子, 对他们安抚一笑,这才冷冷地扫了一眼对面被她神识锁定的几名红衣修士。

她本想直接出手将几人击杀, 却在其中看到一个眼熟之人, 心念一转, 便改了主意, “焚血宗的小辈,真当我太虚宗无人么?看在外面人族还在和妖族打仗的份上,你们发下毒誓, 不伤我太虚弟子, 再自斩一臂, 本座便留你们一条性命。”

“这……”几个红衣弟子面色煞白,金丹修士的灵力不如元婴, 自斩一臂, 修复起来极慢,若是在这秘境中碰上仇家,和身死也没什么分别。可是如果不同意,怕是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

“李师兄……”他们看向领头的年轻男修,却见对方死死盯着凌微, 什么话也没说, “唰”地一声斩下一条鲜血淋漓的臂膀。

“晚辈在此发誓,此生绝不对太虚弟子出手,若违此誓,道心尽碎,道途尽毁。”

另外几人见李烬如此决绝, 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只得咬牙断臂发誓。

“滚吧。”凌微一挥衣袖,焚血宗几人仓皇向外退去。凌微看了一眼李烬的背影,微微一笑,这才转向太虚宗众人。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太虚宗的几名弟子劫后余生,齐齐下拜,大喜过后,心中却有些惊疑不定。

待凌微示意起身之后,领头的白袍女修犹豫片刻,还是出声问道:“晚辈赤霄峰余襄,前辈是我太虚宗长老么?晚辈眼拙,不知前辈居于哪一峰?前辈若不嫌弃,日后回宗门,我等也好备些薄礼,上门拜谢……”

凌微看出他们的警惕,笑道:“我么……我不是长老,这些年也一直不在宗门。不过我师尊乃玉泽首座明河真尊,你们既是太虚宗弟子,可知她老人家如今是否安好?如今外面战火四起,东洲情形如何?”

“明……明河真尊!”几人目瞪口呆,不禁纷纷回头看向方才差点被李烬长剑斩中的水玉儿。他们不敢当面质疑元婴前辈,心中却不由得疑惑起来,“可是明河真尊她老人家不是只有玄宸真君和水师妹两个弟子么……”

“这……我……”水玉儿面上无措,心中却是一沉,如果她没认错,眼前这位元婴修士,虽然面貌成熟了些,面容依稀就是那位失踪百年的二师姐凌微。

外面盛传凌微早已陨落,可是水玉儿身为玉泽真传,自然知道这位的命灯虽然只余一线极其微弱的火焰,但一直并未熄灭。

水玉儿曾经猜想她可能境况不好,处于某种不生不死的状态,却没想到她不仅平安归来,竟还修成了元婴!

她心中惊疑,面上露出欣喜的神情,下拜一礼:“明河真尊座下三弟子、水玉儿见过二师姐,这些年来师尊心中对师姐颇为挂念,若得知师姐如今平安归来,定然大为欣喜!”

这位二师姐如今已经成就元婴,无论自己心中作何感想,面上不可能不恭敬。

一方面,凌微既然结婴,自然早已出师,不会和自己争抢师尊的关注和赐下的天材地宝。

可是另一方面,水玉儿又觉得心中有些不得劲。大师兄裴潇是金系天灵根,师尊曾明确表明不会让他继承玉泽峰。

虽然此前玉泽峰执事舒陵真人坐化后,一直是裴丹代为打理宗务,投靠她的人不少,但比之裴丹,水玉儿自认为自己是师尊亲传,结成元婴的可能更大,日后继任首座也更加名正言顺。偏偏眼下这位二师姐横空出世,又是现成的元婴期,师尊不会把首座之位直接传给她吧……

“哦?”凌微并不知道水玉儿心中所想,她眉峰一挑,笑道:“这还真是缘分,原来你竟是我的嫡亲小师妹。我观你金丹初成,境界尚不稳固,这是一瓶万年桃胶,有稳固灵力、拓展经脉之效,便给你做见面礼吧!”

这东西本来是给炎灼的,奈何炎灼口味刁钻,不喜欢这桃胶的味道,如今给这位小师妹,倒是正好。

“这……玉儿谢过二师姐!”水玉儿躬身一礼,接过玉瓶。

凌微又道:“小师妹,如今师尊和师兄如何了?宗门如何了?”

“回师姐,外面妖族攻势猛烈,人族情况不太好,师尊她老人家如今正在北部海岸镇守,以防娜迦王族偷袭宗门,至于大师兄……我进秘境前,他正在中部琅城镇守,与赤霄峰的赵炎师叔牵制几名化形大妖,不知情形如何。”

说到这里,水玉儿有些心虚。她自觉自己近些年来虽然备受师尊宠爱,不用去往前线,可是她几次三番委婉提出想要接触玉泽峰宗务的想法,师尊都只是淡淡,只叫她加紧修炼,最后竟被裴丹和裴丹那几个筑基弟子抢去了。她想出门散心,师尊也不允。

她虽然不敢上前线直接和妖族交锋,但每每见到同门回来吹嘘在外面历练的精彩,她却只能在玉泽峰上修炼,也难免心生艳羡,想出宗门历练一番。此次她能来天元秘境,还是趁师尊和师兄都不在,偷偷溜出来的。

“这样么……”凌微还想问些什么,忽然感觉神识边缘一动。她袖袍一拂,便将一群太虚弟子推远了,“此处不安全,你们速速往西南离开。”

“二师姐……”水玉儿环顾一周,不明所以,领头的余姓女修却恭敬一礼,拉着水玉儿的衣袖立马退开:“晚辈告退。”

确定太虚宗几人依言离开,凌微飞上山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就在他们的遁光消失在天际的刹那,整座山头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凌道友,本座找了你很久了。”随着一道黑红遁光落下,一道温润和煦的笑声在峡谷上空突兀响起。凌微回过头来,果然看见一名红衣男修徐徐飞来。

此人面容清秀,气质儒雅随和,若非周身萦绕着一缕缕黑红煞气,元婴后期威势逼人,比起魔门修士,倒更像是一位凡间饱读诗书的学士。而随他而来的几名断臂的焚血宗弟子疾速远退,眼中闪过一丝仇恨和痛快。

“温无疾,温长老,久闻大名,却一直缘悭一面。当年因天元令与你的几个弟子结识,如今你我在这天元秘境遇上,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凌微踏空而立,声音泠然,如流泉击玉般在山谷间回荡,“至于你们几个小辈,本座放你们一条性命,你们偏要自寻死路,看来是留不得了。”

她嘴上这样说,实则毫不意外。此前一见李烬,她便认出了此人是温无疾的小弟子,想着放长线钓大鱼,这才留他们一命。

李烬若是知道自己和温无疾的恩怨,定然见过自己的影像。果不其然,温无疾也在这秘境之中,只不过她还以为要等上半日,没想到对方竟这么快就来了。

温无疾笑意儒雅,轻摇折扇,“凌道友,想要他们的命,还得先过了温某这一关才是。唉,当年之事,说起来是我那两个徒儿不中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还活着。只是对你来说,不知道是幸,还是劫——”

温无疾话音未落,手中白骨折扇骤然一合,往前横空一划,天际便出现一道如同裂缝的血线。紧接着血线如同熔化一般化作漫天血浪,携开山之势朝着凌微重重拍下。

“是么?”凌微冷哼一声,手中法印结出,“当初段图南为了一枚天元令追杀葛翠蓉,本与我无关。怪只怪他又借机杀了吴松师兄,最后死在我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至于骆婉……当年没能亲手杀了她,如今正好还在你身上!”

“当年……最开始天元令竟不是在她手上么?”李烬本来随焚血宗弟子在远处观战,闻言心神巨震,眸底神色晦暗下来,仅存的一只手在袖中捏着符宝,攥得发白。

当年段图南奉命追寻天元令,屠了整个芦湾镇,只有李烬一人活下来。此后他不惜修炼损害自身的功法,靠着各种不入流的手段提升实力入了焚血宗,想要伺机报仇。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梦见大火的那一天。他从地狱里爬出来,心中只想让温无疾、骆婉还有引来无妄之灾的凌微全都陪葬。

可是直到今日今时,他才知道,原来段图南最开始追踪的竟然不是凌微,而是葛翠蓉!

李烬此前传讯给温无疾,本想先让他和凌微互相消耗,他再借机重创于温无疾,却没想到凌微竟与他一样,只是被牵连的受害者。

可笑她当年救了自己,如今却被自己陷入险境,他这么多年在温无疾门下忍辱负重,深知此人手段狠辣,凌微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

云层之上,凌微十指翩跹翻飞,周身涌出浓郁的白色冰寒雾气。那雾气扩散极快,方圆数里转眼间化作一片银白,飞雪飘落,冰寒之气逆天而起,化作无数巨大的玄冰尖刺斩向血浪。

“轰!”血浪与玄冰接触的一瞬,竟在极致的寒气侵袭下化成一片诡异的血色冰雕。

温无疾眼中厉色一闪,双臂伸展,无数道燃烧的血光从袖中涌出,如同千万条赤蛇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血魔大法!”凌微眉头一皱,认出这是《焚焰血魔典》中的一种厉害神通,自焚血宗崛起以来,此神通在东洲成名已久。此法可用收集来的精血凝成血煞,专污法器,还可侵蚀护体灵光。

温无疾唇角微勾,眸光却十分冷漠,“往事多说无益,听小徒所言,你此前是正从秘境中心而来,看来天元令果然在你手上。从方才秘境中心的波动来看,你恐怕已经跟拿到传承了吧?交出天元子的传承,温某饶你一命!”

“就凭你?做梦!”凌微左掌推出,灵力将冰冻的血浪粉碎,右手指尖往前一点,口中轻叱:“去!”

“滋啦!”一枚闪烁着电光的浑圆雷珠腾空而起,骨碌一转,生出万道刺目的紫黑雷光,在霹雳声中连绵成一片雷海,将血光巨网牢牢挡住。

鸣雷珠身为天阶法宝,又数次吸收天雷之力,正是魔道阴邪之力的克星。温无疾此刻终于露出一丝凝重之色。

凌微如今修为在元婴中期,比温无疾低一个小境界,可是这克制血魔大法的宝物一出,便足以弥补这一个小境界的差距。

“有点意思。不过你修行时日尚浅,到底还是嫩了点,莫非以为本座只有这些手段么?”温无疾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他手中白骨折扇一扇,周身的血浪化作万千凄厉哀嚎的怨魂,裹挟着寂灭一切的风暴席卷而出。

“哗啦——”风暴与雷电交汇中,冰冻的血浪骤然化为血色冰雹砸落,如万斛红珠倾泻而下。

温无疾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化为血雾笼罩住他的身躯,随着血雾散去,他气息疯狂暴涨,直达元婴大圆满,身后浮现出一尊数十丈高的血魔虚影,恐怖的压力让整座峡谷的岩壁寸寸崩碎。

“本座为你们报仇,也是时候收点利息了!”

“快跑!是血魔真身!”远处数名焚血宗弟子面露惊恐,正要逃跑,连惨叫都未发出,身体便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团浓郁至极的血雾。

“温长老饶命——”最后一人的尖叫戛然而止,除了他的亲传弟子李烬被留下一命之外,其余人的精血被那尊血魔虚影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

“天元子的传承,是我的!”温无疾手中法印结出,身后的血魔虚影抬起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掌向凌微抓去。

作者有话说:

李烬此前出场在第61,63,108,109,127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第248章 李烬 最开始,我

温无疾的本体手中法诀一变, 掌中凭空浮现一杆漆黑如墨的魂幡,其幡面通体乌黑,幡杆是诡异的血红, 顶端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骷髅头,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此幡一出, 方圆百丈的温度骤降, 阴风呼啸, 鬼哭之声从幡中隐隐传出, 仿佛有千万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正是温无疾的本命法器血魂幡。那幡面上的符文虚影逐渐显形扩大,四周草木被阴气侵蚀, 瞬间枯萎腐朽。

天元秘境远处正在探索的修士看到天际二人的斗法声势, 不由得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惊慌向外遁逃而去。那边一看就是哪位魔道长老在与人斗法,继续留在此处, 搞不好小命都没了。

“很好, 竟能逼得本座动用本命法器。今日便让你血祭此幡!”温无疾挥动血魂幡,幡中死气如同黑云滚滚扑来,而鸣雷珠到底不是凌微的本命法器,祭炼时间尚短,竟然一时无法突破其重重包裹。

天上的血魔虚影在血魂幡的加持下, 身形越发凝实, 攻击速度更是快了数倍,饶是凌微身法卓绝,也差点被其击中。二人错身之间,那血色虚影锋利的手爪擦着她的护体灵光划过,带起一连串刺耳的爆裂声。

感受到血魂幡上阴沉死气的爆发, 凌微神色骤变,“此人在我遇到的元婴修士当中,斗法实力绝对算得上佼佼者了!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她不敢托大,手中菱形晶石疾转,神识裹着疾驰的星光,刹那间化为无数丝弦从虚空中展开。

这些丝弦无形无质,如流光般直接穿透了漫天血火,在虚空中交错纵横。凌微脚踏玄妙身法躲避血魔虚影锁定,十指如拨琴弦般在虚空中疾速拂过,无形丝线顺着温无疾的七窍,悄然刺入了其灵台识海深处。

“凝——”她死死盯着温无疾,神识凝聚,眼中幽光一闪,虚空中的丝弦骤然显形。温无疾只感觉魂体一痛,凌微的神识便如同钢锥般向他的识海刺去。

“滚出去!”温无疾终于面露惊色,疯狂调动血煞之力和血魂幡中的死气,想要将丝弦绞碎。

凌微自不肯退,趁着对方吃痛,她的神识沿着丝弦趁机扎入温无疾的识海,此时才发现他的神识并不弱。

凌微如今的神识堪比化神初期修士,但强行突破进入修为相当的修士识海时,会自动削弱一层,相当于普通元婴大圆满修士的水平。而温无疾的神识强度,竟然也与她堪堪持平。

不过这一点于凌微而言并非什么难题。她主修神识功法,即使在温无疾识海中,二人神识强度相若,她的胜算也远高于对方。就如同两个人各自有一柄同样材质的剑,剑术精妙之人自然能胜过剑术平平的对手。

凌微运转幻灵诀,凝聚成刃的神识正要将温无疾的识海搅碎,却遇到一道阻碍,不由得悚然一惊:“咦?这是——”

在温无疾识海的最深处,竟然不是血煞之力,而是一枚散发着玄门正气的紫金印记,与此前闻人希被夺舍前使用过的一道秘法印记如出一辙!

凌微心头剧震,“难怪他的神识强度异于常人!原来温无疾明面上是焚血宗长老,实际上竟然被紫霄宗控制……”

她已经看出那印记既是保护,也是枷锁。此印记一方面使得温无疾的神识防御力增强,旁人难以突破,但另一方面,为了防止更多秘密在搜魂等手段之下泄露,一旦发现抵挡不住,此印便会自爆抹消温无疾的识海。若非她神识远超同阶,入侵对方识海最深处,绝无可能发现这个印记。

“既然如此,那便让这印记自爆吧!”两人气机牵引,神识僵持,凌微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幽光,正待使用星魂力加大神识强度,远处的李烬却忽然扑了上来。

“师尊,弟子助你一臂之力!”

李烬大喝一声,脚踏血光冲天而起,一团与温无疾同根同源的焚焰血魔之力在掌心汇聚,涌向温无疾的后心。

“好徒儿!本座日后定不亏待于你——”温无疾神识正与凌微僵持,身体动弹不得,心中却是一喜。

这个小徒儿与自己在焚血宗修炼的功法一脉相承,正是不可多得的上佳养料。早在多年前他就对李烬下了主从禁制,如果他死在这里,李烬也绝无可能活下来,自然要全力救下自己。

此刻温无疾受制于凌微,强行调动一线灵力,就要引导李烬的法力入体,他身后的李烬却忽然露出一丝讥诮的神色。

“轰!”灵力进入温无疾体内的刹那,李烬用尽全部灵力霎时逆转功法,掌心的万魂噬血符宝骤然发动。

李烬此前花去全部身家,才在黑市上购得此符宝,蓄力完成后堪比元婴修士一击。以温无疾的修为境界,这符宝平时自然不会对他造成致命伤害,可是此时他全身大部分力量正与凌微僵持,又并未对有主从禁制在身的李烬设防,竟一下子着了道。

那万魂噬血符文甫一入体,刹那间化作无数道漆黑的怨气,那些本已被压制的弟子怨魂瞬间复苏,力量疯狂暴涨了数十倍。它们撕扯着温无疾的经脉,渴饮仇人的血肉,疯狂啃噬着他丹田中的灵力。

“李烬!你竟敢背叛本座!你莫非忘了——”温无疾目眦欲裂,一口鲜血喷出。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百依百顺的关门弟子会在这生死关头反水,调动仅剩的灵力,反手一掌几乎轰碎了李烬的半边身体。

“我没忘……我怎么敢忘?”李烬如断线的风筝倒飞而出,浑身是血地滚落在地。他气息奄奄,却笑了起来,“当年若非你和你的弟子,我芦湾镇一百六十五口人,怎会死无全尸……”

而就在此时,凌微的神识锥刺终于冲破了那道紫金印记。万魂怨气与紫金印记一道被引动,温无疾肉身与识海一同爆炸开来,天上的血魔虚影骤然消失,化作漫天血雨倾泻而下,李烬缓缓闭上双眼,与此同时,秘境上空忽然震动起来。

“这么快就要关了?不知天元子的残魂如今是什么情形……”凌微望向天际,还未等她想明白,身周环境骤然一变。她袖袍一动,一道灵力将温无疾的乾坤戒连同李烬卷起,二人转眼便从半空落在了一片山林之中。

“不……我……竟然没死?”感到空间变动,李烬咳嗽两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我神识略高于温无疾,在他死前解开了你们的主从契约。”凌微站在一旁,眼中若有所思,“你方才说芦湾镇……你是芦湾镇上的人?莫非当年……”

李烬苦笑一声,鲜血不住从他的肺腑中涌出,“是……当年……当年前辈和你的同伴离开后,段图南和骆婉就屠了镇上所有人,只有我……”只有他靠着那张护身符箓活了下来,却要独自面对那人间地狱。

他彼时几次寻死,最后关头却又不甘心。明明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还活在人间,凭什么是他去死!

后来他意外发现自己有修行资质,进了焚血宗,就是想有朝一日手刃仇人。段图南早就陨落,骆婉已在数年前死在他手中,而温无疾便是他最大的仇家。

“我……我以为当年他们是为追寻你而去……”李烬闭上双眼。当年若非凌微留下的金盾符,他早就死了,可是他又何尝想独自活下来?那场大火之后,李平安早已不在这个世上,活下来的,唯有心中满是仇恨的李烬。

一百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若不是凌微身上的天元令,就不会引来那场灾难。今日他本想让温无疾和她两败俱伤,到头来却发现自己错的离谱,最后关头才醒悟过来……

“你……就是当年那个名叫平安的小孩?”凌微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李烬的身份。

造化弄人,她也未曾想到,当年她离开之后,芦湾镇竟遭逢如此大难。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屈指轻弹,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碧绿丹药便落入李烬口中。药效化开,将他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勉强黏合,也锁住了他最后一口生机。

“当年之事,实在是他们丧心病狂……你这肉身伤势,尚可恢复,可是你体内金丹破碎,丹田尽毁,却是难以修复了……”凌微摇了摇头。

若是她提前知道李烬的身份,完全可以提前出手杀死温无疾,不过多耗费些神识而已。可惜她也没料到李烬就是当年的平安,也没料到他身为温无疾的亲传弟子,竟会中途反水。

“多谢凌前辈……丹田碎了……便碎了吧。”

李烬靠在冰冷的乱石上,听闻金丹尽毁的噩耗,他苍白的脸上并无绝望之色,反而十分平静。

“反正,仇人都已经死干净了……”

他仰望着蔚蓝的天空,眼神里的狠绝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这一百多年来,我拼命修炼,不是为了求道,也不是为了长生,只是为了复仇。现在他们都死了,做个凡人,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最开始,我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他无法再做回芦湾镇的李平安,但至少可以给阿娘还有镇上的叔伯婶子们烧一沓纸钱,种几亩薄田了此余生。

凌微看着李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啊,做个凡人,也不错。此匿息法阵能维持一月,应该足够那药力发挥,将你的身体修复。但愿你的亲人们,都已经投了个好胎……”

她手中一抛,匿息阵盘落地无声激发,转瞬便化为一道银虹消失在了天际。

作者有话说:

感谢“蒹葭苍苍”,“明瑞清音”小天使的慷慨灌溉!

第249章 裴潇 为谁风露立

天空之中, 凌微一路疾驰。想到温无疾识海中的异常,她找到一处无人山峰落地,将温无疾的乾坤戒和储物袋打开。

“紫霄宗此前隐世数千年, 却原来早就在外布下暗桩,究竟意欲何为?”凌微皱起眉头, 在乾坤戒中搜寻的神识忽然一顿。

“这东西怎的有些眼熟……”凌微端详着手中的玉珏, 发现上面刻着的似乎是某个星宿的图案。

“看着像是角宿?等等, 这不是和当年琅城星枢会的玉珏一样么!还有中洲试炼塔中, 梅雪也留下了一块类似的玉珏,只不过刻的是另一个星宿……难道说,他们全都是紫霄宗, 或者焚血宗的地下势力?”

凌微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翻出另外两块玉珏, 多番对比, 虽然材质优劣不同,形状大小也略有差异, 但是星宿刻画的手法却是如出一辙。可是无论是紫霄宗, 还是焚血宗,明面上都已经是势力极大的宗门,为什么需要这些人暗地里在外活动?

她看着面前的三块玉珏,只觉得知道得越多,眼前的迷雾却越深。

“罢了, 多想无益, 日后回宗再说……”凌微将玉珏放入自己的储物袋中,又将温无疾的东西分做两堆,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毁去。至于他的本命法器血魂幡,也早已被她烧了个干净。此幡效用虽强, 但若无配套的功法祭炼,迟早会反噬自身。

“咦,这是什么?”前面拿出来不少法器丹药,凌微翻到温无疾乾坤戒的最深处,本以为还会有什么好东西,却发现那是一枚玉简,玉简上还放着一缕发丝。

凌微心中有些警惕,将神识抽出一段细丝小心探入,却怔了一瞬。这里面竟不是什么功法或是秘密,而是一封尚未写完的家书。

“囡囡,见字如晤。屈指算来,距离上次相见,已逾数十载。为父在外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为父知你修行不易,奈何此身不由己,无法时时照拂于你。好在我已有头绪,待重归自由之身,自可接你团聚。只叹你娘当年遭为父仇家伏击,天寿不永……”

凌微一眼扫完玉简,若有所思,“如此看来,温无疾对天元子的功法或许有所了解,想要借此摆脱紫霄宗的神魂印记。但他恐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那部《紫极分神化炁真经》虽然颇为奇异,但至少要到化神期才可修炼,而以温无疾的神识强度,修炼这部功法,多半也会走上天元子神魂分裂的老路。”

“不过没想到温无疾杀人如麻,对自己的几个亲传弟子都毫不手软,竟然还有一个女儿……恐怕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到头来竟死在了我和李烬的手里。”

凌微沉默片刻,将玉简扔在储物袋的角落,不再去想。温无疾多番追杀于她,无论如何,她都绝无可能留下他的性命。

“不知现下是在何处……”她拿出罗盘,打出一串手诀,心中一喜,“太好了!竟被直接被传送到了东洲!”

虽然横渡离云海也不是不行,但是如果能不路过那帮凶残海妖的老巢,还是不路过的好。且不说万一碰到潮漪那样的五阶大妖怎么办,光是一群四阶海妖围攻就够她喝一壶了。

“看着罗盘上显示的方位,这里应当是在中部偏西,可以先去打听一番青禾城的情况,看看阿梨那边的情形,再回宗门……”

凌微见这附近尚且算是平静,找到一处山洞休整数日,将灵力恢复一番,便往东江平原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遍地可见斗法后留下的焦黑巨坑与撕裂的峡谷,断裂的飞剑、残破的法器与人族、妖族的白骨混杂在泥泞的血土中,许多依山而建的小宗门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凌微从空中掠过,远远便看到一座城池的残骸,其中还依稀可见坊市街道的痕迹。

“这是……绝云城?当年的云台盛会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如今已成一片废墟……”凌微袖中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东洲的战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百倍。

此城当年被称作“绝云万仞,霄汉十里”,饶是不喜绝云门做派的凌微,也不得不承认当时的风景颇为壮美,如今却成了一片荒芜焦土。建起一座城要数十年,而毁去只在朝夕之间。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争斗,更何况人妖殊途,战争一旦爆发,更是你死我活。

“连背靠焚血宗的绝云门都无法在兽潮之中幸免,那青禾城修为低微的半妖们,又如何能够自保?阿梨……”

她心头一沉,脚下遁光大盛,不再看绝云城的废墟,全速朝着东江平原疾驰而去。

“这里曾经是霜翼云鹰的族地,如今也是一片狼藉……等等,前面好像有人烟!”

凌微化作一道银虹落地,眼前是一处由几座残存阵法勉强庇护的临时驻点,帐篷间挤满了神色惶恐、衣衫褴褛的避难修士。

凌微压下心头的焦躁,神识扫过,将修为收敛至金丹中期,快步走进了一间买卖材料的帐篷,向摊位后一名面露惶恐的筑基修士打听青禾城的消息。

“青禾城?前辈问的是离云海边,那座半妖聚居的青禾城?”

修士战战兢兢,见凌微不是来打劫的,心中放松了些许。随即她摇了摇头,叹息道:“现在已经没了,那地方数十年前就被离云海妖踏平了。”

听到“踏平”二字,凌微的神色一凛。她正要直接侵入此人识海查看前因后果,却听那修士继续道:“不过好在那地方灵气平平,妖族也不大看得上,也没有派太多兵力。晚辈听闻青禾城的半妖们凭借城中阵法抵御过了最开始的攻势,后来白城主便带着城中半妖迁往内陆去了。”

“迁往内陆……”凌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可知道他们具体去往内陆何处?”

筑基修士摇了摇头,“这晚辈就不知道了。”

凌微点点头,正要离开,又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白城主,可是叫白朔?”

筑基修士愣了一瞬,苦苦思索,“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传闻白城主身有霜翼云鹰血脉,百岁有余便到了金丹大圆满境界,是青禾城中修为最高的半妖。只可惜受限于半妖血脉,无法结婴……”

“我知道了。”凌微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筑基修士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摊位上多出了一袋灵珠。她连忙四下环顾,见无人注意,这才将灵珠悄悄收入囊中。

接下来几日,凌微在东江平原附近四处搜寻一圈,顺手灭杀了几头正在作恶的妖兽,又找到两个人族临时驻点,确定最开始那筑基修士的消息属实,阿梨她们确实早就逃去了内陆。

除此之外,当年这里的地头蛇红目妖狼一族在百余年前被霜翼云鹰所灭。人妖大战爆发后,霜翼云鹰族又趁机灭了附近的绝云门和几个其他的小宗门,本以为可以作威作福,却又被焚血宗清剿,此后举族迁往了中部荒林之中。

“要找阿梨她们的消息,或许还是要借助宗门的力量……”凌微想起此前天元秘境中,水玉儿提到裴潇近年来在中部琅城驻守,这一趟回太虚宗的路上刚好路过,正可以去看看师兄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

东洲 琅城郊外

月色如水,无声倾泻而下。白日血流成河的战场,如今却也显得静谧起来。数月的浴血厮杀后,交战双方都暂时收缩战线,进入了短暂的休战期。

地面上的人族、妖族的尸身断肢已被清理掩埋,空气中还泛着淡淡的血腥气。附近的草木被无数修士和妖兽尸身中逸散的血气、灵气滋养,反而在腐烂的枯骨上长得愈加繁茂。残酷的死亡与蓬勃的生机,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完成轮换。

裴潇立于斑驳的城墙之上,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许多熟悉的面孔。同门、好友、晚辈……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最终都在这无情的战火中化为一抔黄土,连神魂都未能留下。

修仙者汲汲营营,寻寻觅觅,只为求大道,得长生,可到头来,这通天大道上,却尽是累累白骨。

“师妹,一百五十年过去,你在哪里,过得好么?”他看着清冷的月色,眼中闪过一抹寂寥。他曾日夜盼她归来,可是守着这片吞噬了无数神魂的泥潭,却又希望她不要回来,离这趟浑水越远越好。

裴潇在城头伫立良久,直至夜色深沉,才转身回到琅城驻地。

这里曾是琅城的城主府,自百年前妖族大举进犯后,便成为太虚宗众位修士在此的居所。他在此驻守已有十余年,手中斩下的妖族不计其数,可是战场瞬息万变,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陨落于此的修士。

回到一片寂静的院落,裴潇却并无入内休息之意。他心绪不宁,将手中长剑拔剑出鞘,旋身而起。秋水剑锋过处,寒光流转如练,在月色下清光湛湛,似水银泻地。

他身姿如流云,忽而凌空跃起,手中剑势陡转,变得凌厉起来。猎猎夜风瞬间灌满了他宽大的衣袍,月光被剑气搅碎,化作漫天细碎的流光,乍然吹皱远处一池荷叶。

一套剑法舞完,他缓缓落地,手腕轻转,那抹惊心动魄的剑光敛回鞘中,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清寂月色中,裴潇站在微凉的夜风里,久久不动如同一尊雕塑,任凭冷露悄然沾湿了他的袍角。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裴潇神色一凛,秋水剑尚未出鞘,下意识地一回头,却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天地忽远,周遭的碧荷、老树、漫天星斗在这一瞬尽数淡去,他竟觉恍然如梦。

那人乘着月色而来,素白衣袂飘飖,不染半点凡尘。她轻轻落在一池摇曳的荷叶对面,对他微微一笑:“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作者有话说:

感谢“Davie11i”小可爱的灌溉!

这个月下重逢的场景在我脑袋里呆了很久了,终于写了出来,作者个人很喜欢这种朦胧婉约的意境,不知道大家喜欢么

第250章 故人 故人重逢。

“……师妹?”裴潇声音沙哑, 轻得仿佛一声梦呓。他看着那张在梦里描摹过千百遍的脸,不敢挪步,生怕将这个梦境惊醒。

“师兄, 多年不见,你的剑法果然又进益了许多。”凌微脚尖一点, 便落在裴潇身旁。

“师妹, 真的是你么?”裴潇紧紧攥住剑柄, 剑柄上陈旧的玄黄珀剑坠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才终于确信眼前之人并非梦境。他再也顾不得克制自持,上前一步将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拥入怀中。

凌微微微一笑,随后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师兄, 是我, 我回来了!”

良久之后,裴潇缓缓松开双臂, 望着眼前的凌微。她的面容一如往昔, 只是气质却成熟了不少。

“师妹,这些年……你在哪里?过得可好?”

“哎呀,这个问题,那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慢慢讲给你听。总之就是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过得也算还行……”如果不算被各种势力追杀的话, “我此前没有找到办法回来,直到十几年前才有些头绪……那啥,师兄,你这里有没有吃的,我好久没吃上像样的灵食了……”

凌微在庭院中的椅子上坐下, 伸了个懒腰。她笑眯眯地托着腮看向裴潇,知道他绝不会拒绝自己的小小要求。

至于重元界的事,在她知道怎么回去之前,还是不要透露出来的好,尤其是在这人、妖相争的混乱局势之中,搞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灵食?”裴潇不由得一笑,“师妹,这么多年,你这个爱好还是没变……你等着,我这就去膳房给你拿几样点心来。你一路行来,若是累了,可去那边的厢房休息。”

“嗯嗯!”凌微点点头,将双臂枕在脑后往后一靠,看向天空上的银白如霜的明月。

除了不会变成玄月外,这月亮和重元界一模一样,和她故乡的月亮也如出一辙。也许这三个地方,当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也说不定……

……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一缕曦光透过窗棂照在榻前。凌微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露水的潮气涌了进来,却好像还混杂着什么其他的味道。

“咦?这是——”凌微眼睛一亮,一跃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只见院中的石桌上搁着一只雕花木托盘,里面正温着一碗热气腾腾,灵气氤氲的紫芝锦鸡粥,旁边还配着两碟色泽金黄、小巧精致的月桂花糕和数道开胃小菜。

“醒了?”裴潇从主屋中走出,墨色长发用一根素木簪随意挽起,手中还拿着一卷玉简。他将玉简收入袖中,看到凌微翻窗而出,不禁失笑,“师妹,都结婴了,你还是这样,有门不走,偏要翻窗。”

这么多年过去,他本有些担忧与师妹之间是否会有隔阂,如今看见她这着急吃饭的举动,那些过去的日子又鲜活起来,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般。

“唔,这个真好吃!是熟悉的味道……”凌微已经坐了下来,也顾不得什么仙家风范,执起汤匙便开始大快朵颐。

重元界物产丰富,也有不少美味灵食,秦渊那小子的厨艺更是堪称一绝。只是这紫芝和锦鸡,却只在沧海界才有,且风味尤以东洲出产为最佳。这个味道,她可是想念许久了。

裴潇也走到石桌旁,在对面坐下,面带笑意地看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凌微,又执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玄宸,今日是什么日子,听说你在膳房鼓捣半天,把灶台烧了,又去外头特意订了一桌早膳?不知我老赵可有口福……”

一道略显粗犷的声音突然打破了院中的宁静。来人龙行虎步地推开半掩的院门,手里还攥着一张兽皮布防图,正是太虚宗派驻此地的另一名元婴长老赵炎。

自家驻地之中,赵炎并未刻意放开神识。他走进院落,一眼就看到了埋头苦吃的凌微,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这,这这……”赵炎先是诧异从哪里蹦出来一个元婴女修,竟然还和玄宸这家伙颇为熟稔的样子,却又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不过修士过目不忘,他一拍脑袋,就想了起来,“你……这位道友,莫不是明河师叔那位失踪已久的二弟子?你居然也元婴了?!”

看到凌微,赵炎脸上的喜色难以掩饰。如今妖族步步紧逼,琅城正缺少高阶战力压阵,全靠他和玄宸苦苦支撑,凌微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

凌微放下碗,擦了擦嘴,冲他微微一笑,“正是凌某,这位想必就是与师兄一道驻守琅城的赤霄峰赵长老了?”

“不不……不敢当,凌道友直接叫我老赵就行。”赵炎连忙摆了摆手,虽然他身为元婴后期修为,比凌微略高一点,但凌微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日后绝对不止元后修为,加之她又是明河真尊的亲传弟子,心中有意交好。

“既然都是同门,小妹还是称一句赵师兄吧,赵师兄叫我玄微便是。赵师兄此番来找我师兄,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凌微和赵炎互相见礼,又转头看向裴潇,也想听听如今琅城的情形。

“……妖族此次虽然退兵,但主力并未受到太大折损。我们还是要多加注意才是。”二人商讨完毕,凌微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裴潇合上手中地图,看着赵炎离去的背影,转头对凌微道:“师妹,你好不容易回来,这城中如今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不如你我一道随意走走?”

“好啊。”凌微见裴潇神态自若,听闻战场情形后心中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些,点头笑道:“阔别多年,我也正想看看如今宗门弟子的气象。”

两人并肩步入城主府前的太虚宗弟子营地。此前一战伤者不少,新一轮的药材灵丹刚刚从后方送来不过几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药材混杂的味道。营地内随处可见正在疗伤、打坐恢复灵力的宗门弟子。

裴潇轻咳一声,向大家说明凌微的身份。随着二人的走近,不少小辈弟子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带着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失踪百年、如今却一跃成为元婴大能的玄微真君。

“这位真君也是明河真尊的亲传弟子?”

“那当然!不到两百岁结成元婴,当真是我辈楷模……”

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凌微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不时对着来往的弟子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遁光落地,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前面的女子一身白色长裙,气质温婉,走在后面的女子腰间佩剑,英气勃勃。

凌微定睛一看,脚步不由得一顿,眼中盛满惊喜:“阿玥?小蔓?”

“见过玄宸师叔……”二人本来正要向裴潇见礼,看清裴潇身后之人面容的刹那,一同愣在了原地。

“阿微?!真的是你!”

文玥最先反应过来,她飞奔前来,一把死死抓住了凌微的手臂,眼眶瞬间红了一圈:“一百多年了……大家都说你早已经陨落,可是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凌师叔!”后面的朱蔓也快步赶来,声音极力压抑着激动,她看着凌微,感受到凌微周身深沉如渊的灵力,又惊又喜,脱口而出:“不愧是凌师叔,这么快就变成了元婴真君!”

朱蔓话刚说完,意识到裴潇还在旁边,又拘谨起来。裴潇见到三个女孩子久别重逢,轻声笑道:“故人重逢,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师兄,我待会儿再去找你。”凌微闻言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文玥二人,心中也十分高兴,“我不过是有些机缘罢了,你们二人也成就金丹了,当真极好!”

如今文玥在营地中负责向筑基弟子发放法器,三人便在她平日值守的帐篷中坐了下来,慢慢叙旧。

“当年你失踪的消息传出后不久,妖族就大举进犯。李暮跟随他师尊一同出战,陨落在了离云海边……至于我堂兄,他整日钻营,找各种方法逃避上战场,筑基失败后,便坐化了。”

朱蔓说起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绪低落下来,“当年在聚仙楼一同吃酒的五个人,如今只剩了我们三个……不过好在凌师叔你回来了……”

聚仙楼,聚仙楼,古往今来,真能成仙的,又有几人?

凌微沉默良久,叹道:“人生无常,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当年的我们,如何能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呢?那时候总觉得前路困难重重,却不知彼时才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是啊!”文玥想起往事,心中也颇为感慨。她向外望去,正逢一名筑基期的年轻弟子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地走了进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面裂成两半、灵气尽失的铜镜法器,对凌微这个生面孔有些疑惑,但并未在意,忐忑地望向文玥:“文师叔,上次妖族攻城,我的法器又碎了,方才找了您说的那位炼器师,还是说无法修复,怎么办……”

“当真无法修复?”文玥眉头一皱,又摇了摇头,“宗门前几日只运来了药材灵丹,法器应当还在路上,我听闻还要至少一月才能到。既如此,如果大妖在此期间攻城,你便在后方掠阵吧……”

凌微见状,心中了然。如今大战方酣,前线弟子法器损耗怕是不小。对于这些筑基弟子来说,有一件趁手的法器,能够极大提升存活几率,偏偏大多数人都身家不丰,前线又物资紧缺,坏了一件,就很难再找到第二件了。

想起当年自己拜师之前的拮据生活,凌微心中一叹,站起身来道:“且慢。”

筑基弟子正欲告退,此时不由得一愣,却见凌微手中一翻,地上便出现一排黄阶、玄阶法器,都是她此前从别人手中得到的战利品。她自己用不上,拿来给前线的弟子用倒是正好。

“这都是些无主法器,你看看有无合用的,便拿去吧,接下来守城,也好多一分自保之力。”凌微温声说道。

那筑基弟子眼前一亮,受宠若惊,连忙挑了一件,“多谢前辈!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望,奋勇杀敌!”眼前这位虽然看不出是何修为,但一出手就有这么多法器,显然是一位大能前辈。

凌微轻轻颔首,转头道:“阿玥,这里还剩下不少,也可以分发给需要的弟子……”却见文玥盯着地上法器中一柄碎裂的白骨折扇,脸上血色在刹那间褪去。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师兄看起来很有男主范儿,他也确实是女主的第一段情缘,但是俩人后面会分手……顶锅盖爬走……

文玥此前出场在第33,38,52,66,163章,其中聚仙楼聚餐在第52章 。

其实最开始写那一章的时候,就已经把每个人的结局想好了。李暮陨落在战场,朱荀背弃初心,含恨坐化,朱蔓以女主为榜样,修成金丹,至于文玥,留个悬念。只叹命运无常,盛筵难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