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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仙阙[修仙] 十二月影 20622 字 1个月前

“我说,我、愿意、给……”

金袍人心头一喜,“好,你快给我!”

沧歌垂眸不语,只听一阵利器穿透血肉的声响,她抬起手骨,刺破了自己的丹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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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鲛人歌(完) 似春漪垂云

见眼前的鲛人祭司终于松口, 从腹中艰难地抓住一颗浑圆淡紫的鲛珠,金袍人眼睛眨也不眨,贪婪地盯着那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圆珠。

她见沧歌想要将其掏出来, 却体力不支,连忙将沧歌肩头的龙鳞撤去, 打出一道灵气, “这才对, 这位道友, 要是你早点想通,就不必受那么多苦了……”

她欣喜地伸出手爪,就要从沧歌手中接过鲛珠, 却听对方嘴唇微动,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孩子们,老师最后教你们一招……”

沧歌全身暴起, 不顾筋肉血骨撕扯的剧痛, 竟挣脱了钉住她的龙鳞。她睁着空洞的眼眶,珊瑚池中断裂的晶树发出最后的光芒,身躯猛地向前弓起。

“不好,你竟还有余力自爆!”金袍人意识到不对,却已经晚了。她刚刚接触到鲛珠的手指仿佛被那东西牢牢吸住, 连同体内的元婴都一时动弹不得, 无法逃遁。

只听“轰”的一声炸响,爆发的灵气与深海暗无天日的潮水相撞,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瞬,然后耀目的灵光吞噬了一切。

在化作齑粉前的最后一颗,沧歌扬起头, 吐出无声的三个字。

*

“你能打败川幽那家伙,确实有些本事,只可惜,你今日注定要死。”黑衣人慢慢走近,一道风刃打出。凌微喷出一口鲜血,颈项间滚烫的紫色海珠滚落出来。她趴在沙地上,挣扎着想要抓住它。

她身为阿璘,无父无母,这是沧歌在她五十岁生辰的时候私底下悄悄送给自己的守护。

“就要……结束了么……”

凌微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紫色海珠却骤然亮起,发出雷霆一击,将黑衣人掀飞百丈远。她听见一道来自水晶殿的爆炸声响起,那枚海珠与黑衣人在剧烈的波动中一同化为飞灰。

“沧歌——”

凌微发出低哑的嘶吼,眼泪无声滚落,在海水中化作珍珠,被席卷而来的飓风海流冲走。那一刻她的神识与沧歌遥遥相望,读懂了她最后的口型:“活下去!”

她知道沧歌或许是通过这枚海珠感应到了她在附近,也知道沧歌在濒死之际前去水晶殿,一定是想通过晶树将自己的力量献祭给重汐神君。

在这个时代的鲛人观念中,死亡并非终途。死前将自己的力量与灵魂送给信仰的海神,便等同与族群同在。若非想救她,沧歌绝不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与对方同归于尽。

“不——”凌微的手朝前伸去,像是想要从凌乱的海流中抓住什么,扩散的冲击波却将她推开。她只来得及撑起护罩,将被她藏在不远处的阿弦和小屿护住,便失去了意识。

*

“哗啦——”

朝阳照耀着洁白的沙滩,凌微听着熟悉的潮水声,慢慢睁开眼睛。

“沧歌……”她想起沧歌,心头一痛。她结婴之后,本想回去告诉沧歌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自己也想做她的亲人,可是没想到转眼间一切天翻地覆,她甚至都没能好好见上沧歌一面。

“我……是被海流冲到岸上来了么?阿弦、小屿,她们怎么样了……”

凌微呼吸微弱,想坐起身来,却感觉左手五指间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她心头一紧,凝滞的神识才发现那是几缕墨蓝海藻。

“左臂……我的左臂不是已经没有了么?就算我如今是四阶修为,断肢重生也不可能这么快。等等,我的元婴去哪了——”

凌微忍着全身不适,挣扎着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了回来,鱼尾变成双腿,法器、储物袋全都回来了,露露也好好地待在自己的丹田里沉睡着。

“我回来了?”她呆呆地坐在沙滩上,一时竟无措起来。最开始她每天都想着怎么破解幻境回到现实,可是在鲛人族最后的那段日子,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这本是一个幻境。

“我回来了……那曾经发生的事,也不是真的了?沧歌、阿弦、小屿……她们一定活着!不,或许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凌微不知此时心中是悲是喜,茫然站起身来,一时间竟难以适应双腿走路的感觉。

她跌跌撞撞朝海里走了两步,脚底却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她低下头来,拾起海沙里掩埋的东西,却发现意外地眼熟。

“这是……破妄晶?”

凌微将那东西拿在手中,这块破妄晶比她曾经见过的那些都要大,半边参差,半边圆润,倒像是某个透明圆珠破碎后留下的碎片。

她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入其中,只听“嗡”的一声,她感觉自己神识一轻,便被摄入了一处奇异的云雾空间中。

“谁?”凌微如同惊弓之鸟,神识凝聚,就要破雾而出,却见对面出现一道如梦似幻的身影。

“何人装神弄鬼?若再不现身,休怪我手下无情!”她出手并未犹豫,数道神识刃蓄势待发,乍然发现是熟悉的人影,却怔在当场。

“阿璘,是我。”沧歌说道。见凌微沉默不语,她不再走近,在原地站定,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从前经历的种种,都是我的残魂所在的时间碎片。”

“你的残魂?时间碎片?”凌微能感到这个与沧歌一模一样的鲛人身上并无杀意,大喜大悲之后,却越发警惕起来。如果对方也擅长幻术,完全有可能将自己心中的沧歌形象投影出来。

“是。想必你也知道,此处本是我所在时代的战场碎片,而我们所有人的残魂,不是被埋葬在黄沙中,就是化为那片无尽的时间之海的一部分。而你便是恰好掉入了我的时间碎片中。”

“小阿璘,你不是一直好奇破妄晶是何物么?其实,它就是鲛人陨落后留下鲛珠的残骸。你手上的那一片,正是我唯一留存下来的鲛珠碎片。”

“你的……鲛珠碎片?”凌微看着手中的透明晶块,心中一动。难怪她一直觉得这东西有种莫名的熟悉,原来不是别的,正是鲛珠!这么说来,此人就算不是真的沧歌,也至少是与鲛人族密切相关的存在。

“原来如此……只是我并非鲛人族,前辈若有事相托或相问,我恐怕并非最佳人选。”

沧歌见凌微稍稍放下戒备,却仍旧心有疑虑,也并未多做解释。她温柔一笑,笑意中却带着一丝轻愁。

“在我陨落之前,你所见的一切,其实都是真实发生的。只是我却没来得及自爆,便血尽而死。在我所见过的这么多人当中,你所经历的那个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凌微听到这里,心中戒备大减,对她已经信了六七分。看着对方与沧歌一般无二的面容,眼中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关心和痛楚。

沧歌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凌微,却像隔着万重山雪,“阿璘,你看你,嘴上说着你并非鲛人族,可是心里还是对大家却一样关切。我教了你几十年,不说全然了解你,这一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凌微抿了抿唇,垂下睫羽,正要说什么,却被沧歌止住。

“我知道,你是想问,你为何会进入我的记忆,又为何会出来,阿弦和小屿又怎么样了,是么?”

沧歌顿了顿,继续道:“在那场战争浩劫中,无数族群覆灭,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你在时间碎片中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时间线投影。因果前定,我的残魂作为支撑着时间碎片的力量,注定早已陨落,唯一的变数只有你。只不过若你在时间碎片中死去,在现实中也会一同陨落,神魂将与我一样,化为这时间之海的一部分。”

“不过我很高兴,在你经历的那个时间碎片中,我与那些该死的入侵者同归于尽了,阿弦和小屿也活了下来,也算了却了我心头之憾。”

“她们……活了下来?”凌微喃喃道,“那我改变的时间碎片,可否成为现实?”

沧歌轻轻摇头,“这时间之海颇为玄妙,以我的修为无法参透。或许最后的时间碎片,早已在我们不曾了解的过去成为现实,可惜我却是无缘得知了。”

凌微沉默良久,作为阿璘时,仗着自己是年幼的小鲛人,可以赖在祭司殿缠着沧歌问问题,把她当做自己的师长和亲人。此刻她本该因重遇故人而欣喜,可是脱去这层身份,竟不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对沧歌的残魂深深一礼,“凌微多谢前辈在那段时间碎片中教导我,保护我。就算那并非现实,晚辈也着实获益匪浅。”

听了这话,沧歌反而柳眉一竖,不高兴起来,“小阿璘,你就算不愿意叫我阿姐,也至少该叫我一声老师吧。什么前辈晚辈的,我不喜欢。”

“……沧歌老师、阿姐,我——”凌微一愣,没想到沧歌还对她一般无二,不由得结巴起来。

见凌微终于一改先前深沉的做派,露出几分无措,沧歌不禁扑哧一笑,“阿璘,这片时间之海中已经埋葬了无数修士,你能成功走出来,我真的很高兴。在这时间之海中,每一枚时间碎片脱离出来的方法千差万别。你知道么?我所在的这一碎片,需要你与碎片所属者产生共鸣,才能离开。”

“共鸣?”凌微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沧歌,“你是说,你和我——”

“是的,达成你与我互相认可,你便可以与我的残魂一道脱离那片时间之海。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就累了。被困在那段记忆里,无数次经历那一切,却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又何尝不是一种永恒的折磨?阿璘,我很高兴,带我离开的那个人是你。”

“阿璘,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早就认可了你,但是直到最后一刻,你才真正认可我,认可鲛人族、还有你身为鲛人的身份。我的鲛珠碎片,便赠与你吧!愿它助你破除前路迷雾,就如同我与你同在。”

“你一定还有许多未竟之愿,跟随你的心去吧!这么多年来,我的时间碎片里也曾来过纯血鲛族,你却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成功与我共鸣之人。血脉固然重要,可是别忘了你的心!”

“沧歌!”凌微鼻尖的酸楚再也按捺不住。她捧着手中的半枚鲛珠,快速上前几步,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抓住沧歌的衣袖,却扑了个空,只看见沧歌的虚影化为泡沫,最后对自己回眸一笑,似春漪垂云,云破光来,一如初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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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元婴劫(上)(营养液加更) 半妖又如何

随着沧歌的离开, 那云雾空间也消散无踪。凌微的神识回到海滩边的身体内,此时已是繁星满天,星光下的沙滩和海浪泛着银白的清光。

她呆立半晌, 才从与沧歌相见又再次离别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神识扫过储物袋, 看了一眼沙漏, 有些诧异, “我在时间碎片里面过去了五十多年, 没想到外面才只过了五年。不过我能感觉到我的寿元倒是实打实消耗了五十多年……”

想到此处,凌微这才发现这片时间之海的歹毒之处。在时间碎片里面陨落,神魂散去, 在外面的身体自然也会一同死去。

而若是沉迷其中, 或是达不到出来的条件, 哪怕在时间碎片中修炼得再快、修为境界再高,真实肉身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也逃不脱一个死字。

“这时间碎片当真邪门, 如此真实不说,竟还能束缚住诸多远古大能的残魂,不知是何等存在,有实力布下此等手笔……”

“轰!”

凌微还在疑惑中,一道雷声骤然在晴朗的夜空上炸响。天空中霎时间乌云汇聚, 一道雷霆当头打向站在海滩边缘的凌微, 将她卷入汪洋之中,大海如同发怒一般卷起滔天的海潮。

而凌微如同一叶扁舟,在海浪之中随波沉浮,时隐时现。闪电与海潮迎面相撞,在天空中蒸发成云雾, 又化作暴雨。

她感到一股精纯的灵力从手中的半枚鲛珠中传来,同根同源,正是她在时间碎片中修炼出的元婴之力。

这些本就属于自己的力量甫一接触到凌微的身体,便如同倦鸟归巢一般涌入她的丹田之中,她的金丹内灵气暴涨,“咔嚓”一声破开一丝裂缝。

“这是——元婴雷劫!沧歌,谢谢你……”凌微迅速将半枚鲛珠收起来,迎上第一重银雷,紧接着便是第二重、第三重。

任凭暴雨如注,海浪汹涌,凌微立在怒涛之上,漂浮在海天之间。她的衣袍在飓风中猎猎炸响,第五、第六道雷劫化作紫、金双色雷龙疾速俯冲而下。风雷之中,她仰天长笑,张开双臂。

“来吧!”

对于在时间碎片中早已结婴一次的她来说,一切都顺利无比,生命精华与道韵一同凝结,水到渠成,金丹破碎,元婴眼看就要再次成型,经脉之中却传来一阵剧痛。

凌微心底升起一阵不祥之感,她忍痛用神识扫视一圈,面沉如水。她此前还心怀侥幸,可是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该死,压制的血脉冲突开始反噬了——”

好在她也并不算毫无准备,心中一横,当即拿出一瓶入秘境前才将将炼制好的玄阶融脉丹,一把倒入喉中。虽然这丹药品相只能算得下品,但眼下也没有机会再重新炼制一炉了。

一瓶改良版的融脉丹下肚,凌微就感觉自己经脉中的血液灵力骤然沸腾,几乎要爆裂开来。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第七道雷劫眼看就要当头打下,而她全副心神都用来控制体内血脉在药力与混沌之气共同作用下逐渐融合,几乎无暇他顾。

“轰!”

紫黑色天雷在天际一闪,便瞬间击中了凌微,比前面两道更为迅猛,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凌微的身躯。

凌微浑身巨震,吐出一口鲜血,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坠入海中。她勉强控制着体内的人族与鲛族血脉,暂时将失控暴动压制下来,半边肉身却已被烧成焦炭。

丹田之中,正在逐渐成型的元婴虚影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几乎就在崩解的边缘。

正如飞霜所言,自祖神开天辟地以来,在此前的数个纪元中,从未有半妖突破元婴界限。而凌微以半妖之身,行此逆天之举,已然迎来天道震怒。

凌微此时已无力御空,只得跟随海浪漂浮,第八道雷劫在厚重的黑云中翻滚闪动,电弧时隐时现,深紫中酝酿着灰黑的毁灭气息。

“该死,这种程度的融合,速度太慢了……”凌微感到体内两道相互冲突的血脉之力被将成未成的元婴灵气一激,反噬愈加严重起来。

她的瞳孔在蓝黑二色之间变幻不定,右半边身体之上,冰蓝色鳞片不断从血肉中生长而出,左半边身体勉强维持住人形,白皙如玉的皮肤下经脉却不断鼓动游走,两道不相容的血脉仿佛要破体而出,才能平息这场争斗。

凌微忍住经脉丹田被撕扯的剧痛,望着天空上压迫而下的劫云,和正在酝酿的第八道雷劫,心知此身道途、生死之决,就在一念之间。

若此刻放弃渡劫,可保自身性命无虞,修为退回金丹,而体内的血脉冲突或许也会重新平息下去。人族金丹寿元八百,她还有六百余年可活。

反之,若是渡劫不成,唯有陨落一途,尸骨无存,灵魂消散于天地,身为修士,再无轮回之机。

“此刻放弃结婴,修为退回金丹,这血脉冲突或许会平息下去。可是此次已然借助原本就属于我自身、同根同源的元婴之力,若是破境失败,日后定然再难结婴了!”

在极度的疼痛与煎熬中,她在滚滚闷雷声里仿佛听见了蛊惑的低语,“放弃吧,你不会成功的,自古以来,半妖就注定受血脉桎梏,无缘大道……”

在神志模糊之间,凌微似乎从那蛊惑之声中窥见几片时光剪影,看到从古至今,无数惊才绝艳的半妖先辈走到这一步时,如何含恨陨落。

有人强行冲关,金丹炸裂,魂飞魄散,有人道心崩溃,退回凡身,还有人另辟蹊径,却误入歧途,最终化为一蓬飞灰。无数半妖前仆后继,却无一人真正跨过那道元婴门槛,一个都没有。

而她,作为芸芸众生中的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就算此前有些机缘,可是最开始,她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炮灰而已。比起真正的天道宠儿,她一路经过多少跌宕险阻,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是啊,我本一介凡人,好不容易,才修成金丹,如今尚有六百多年好活,就要这样毁去么?面对不可为之事,有时候放弃也是明智的选择。”

她心中有道声音说道,“六百年,凡间最为昌盛的王朝,也不过能传承六百年!六百年,可以看多少次月落日升,走遍多少名山大川?我甚至可以多收几个徒弟,传下道法,流传千古,不比化成劫灰强?”

凌微不禁想起她一路上遇见过的那么多陨落的修士,初入道之时,她也曾为其中的几位同门立碑,而更多人却只化为大道路上的累累白骨,被时光湮灭,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要想活得好,有时候就要知难而退。

“放弃……我要放弃么?”

若是她全然理智,此刻应当散去元婴,保全自身。作为金丹修士,无法笑傲于天地,但也足够谋生了。

可是凌微望着夜空中酝酿的雷劫,却想到了那些她曾遇见过的半妖。在兴阳城,苏爷爷能越阶炼出全城最好的法器,最终却倒在筑基关卡上。在洛川城,那么多半妖在地牢里被活生生炼成雪灵丹,却无人在意他们的生死。

阿梨苦苦追寻融脉之法,不惜以身试丹,好不容易炼丹成功,筑基时却几乎陨灭。琅城遇见的半妖姐妹被主人鞭打,被众人当做杂种,却只能逆来顺受,还有四胖,白朔,青禾城里那些挣扎着谋生的半妖们……

散发着毁灭气息雷劫就要落下,凌微心中却逐渐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为何身为半妖,就注定在修行路上千难万难?凭什么命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半妖无法结婴,就盖棺定论,抹消她所有的血泪和汗水?

她知道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有的人父母恩爱,家庭和睦,有的人却一出生就要面对一个破碎的家庭。有的人在泥泞中负重前行,却只能被重担压垮,有的人却生来就已经坐拥别人想要的一切。

更有诸多凡人,生来就没有灵根,注定无法修仙。她能结成金丹,已然是上天眷顾了。

“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人心险恶,学会了一颗灵珠掰成两半花,学会了凡事理智权衡,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认命!不为别的,只为我自己争一个公平!半妖又如何?这世间公道,从来不是说出来的,而是靠无数人的血泪与前仆后继的努力争取而来!这条路,阿梨已经走了前一半,那么,就由我来走后一半!”

“轰隆!”天道仿佛也为她的不肯屈服而发怒,第八道雷劫携万钧之力当头打下。

“我不服——”一念生死,一瞬永恒。这一刻,凌微发出嘶吼之声,竟疯狂地将雷霆之力引入体内。

雷火与两道沸腾的血脉在丹田中对撞,将她的骨骼脏腑炸出无数裂口,却短暂压制了血脉反噬。

“我……还没死……”凌微的躯体已经化为血人,她瞳孔涣散,在起伏的海浪间,隐约看见自己破碎的倒影,左半边覆盖鳞片、右半边肌肤焦糊,如同被强行缝合而成的怪物。

她识海中的星辰光芒微弱,不肯熄灭,两股血脉在混沌之气、融脉丹和紫雷的共同作用下开始融合,却迟迟没有到达最后一步。

“轰隆!”

随着第九道雷劫落下,她感到自己的生机渐渐消散。在模糊的神识中,一道闪电在云层中炸响,照亮夜空。

“还是……失败了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黄杰杰”小天使的60瓶营养液!比心心

达成1500营养液,加更一章,感谢每一位小可爱的支持!

第188章 元婴劫(下) 终于冲破命

凌微的身体在黑墨般的冰冷海水中下沉, 意识如残烛摇曳,唯有胸腔一点不甘仍在燃烧。

她在海中越坠越深,风声、雷声、海潮声, 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只余一片寂静。身为阿璘时, 大海曾经是她的家, 此刻却要变成她的坟墓。

“沧歌, 对不起, 辜负了你的期望……”凌微缓缓闭上眼睛,弥留之际,忽然回想起沧歌最后的话:“血脉固然重要, 可是别忘了你的心!”

似是回光返照, 她的思绪骤然清明了起来, “我的心……我的心……我知道了!前世身为人族,后来又入人族宗门, 我心中认同的是我作为人族的身份, 却强行忽略我终究还是有一半妖族血脉。修仙大道,心在身前。传说之中,仙阶可不囿于肉身束缚,此心却可永恒。我的灵魂没有完全契合肉身,或许也正是由此!”

凌微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 放弃用最后一口灵气徒劳修复身体, 转而全神贯注回想起她在鲛人族的记忆。

她不再憎恨那妖族的一半血脉,终于开始从内心接受这一事实。仿佛回到在鱼群间轻盈游动之时,她纯然感受着大海的脉动,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半妖之血,亦需半妖之心, 心血一体,身魂无分。此身既是人族,亦为鲛族,更是身为半妖的我自己。我无法选择此身,却可接纳此心,我,就是我!”

这个念头落下的刹那,凌微识海中最后的星辰发出耀目的光芒,丹田中裂纹遍布的元婴骤然睁开双眼,清澈如初生婴孩,玄黑中泛着幽蓝。

从她的元婴开始,她的全身开始发生蜕变,经脉中的灵力走向不再是被幻灵诀强行压制改变而成的脉络,而是发生了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融合。

她右半边破损的冰蓝鳞片在雷击下狰狞反卷,此刻片片归位,在关节的位置平覆成流畅的鳞甲。左半身焦糊的肌肤寸寸剥落,新生的骨肉莹润如玉,隐隐有道纹虚影显现。

凌微识海中的星光流淌,如根系蔓延,星魂力自发将两股血脉彻底编织,来自远古的大道纶音从她灵魂深处传来,孕育成全新的生命本源。

她感到自己拥有了属于鲛族轻盈柔韧的肉身,和对水灵气的无比亲和,也同时保留了人族对天地的精微感知与灵智,就连丹田里刚刚成型的元婴也大大变样。

它通体笼罩着一层星光清辉,眉心一丝淡蓝水滴印记,幽玄双瞳自成人族清明自持的道韵,亦藏妖族桀骜不驯的野性。

天上劫云渐渐开始散去,凌微睁开双眼,悬浮于夜空之下,海洋之上,狂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发出一道低低的笑声,声音在风中逐渐变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原来天道之所以降下半妖血脉桎梏,不是因为半妖天生便为残次品。半妖血脉不仅仅是诅咒,亦是馈赠。

元婴对于妖族来说,是化形的门槛,是身体发生质变的第一个境界。而对于半妖而言,所谓天道枷锁,只因为两族血脉完美融合之时,身体将同时拥有两族的最优特性。

然而有所得,必先有所失。想要达成这逆天而行的一步,前提就是必须拥有足以承载两族道韵强大身体与内心。当她破除枷锁的这一刻,也是她超越人、妖两族之界限,迈向全新生命层次的第一步。

凌微紧握空空如也的双手,感到自己新生的元婴如此强大,远甚于她在时间碎片中结婴之时,只是此刻元婴初成,体内的灵力却空虚无比。

空中灵力涟漪泛起,她正要吸收一番方圆百里的灵气好好润泽元婴,最后一片尚未散去的劫云中却突然出现一道无色无光的闪电,带着虚无毁灭之意向她新生的元婴袭来。

“怎么可能,还有第十道雷劫?!”凌微瞳孔骤缩,想要调动天地灵气阻挡,可是新生的元婴中空空如也,灵力聚集慢了半息,而那道极细小的闪电已经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么!”凌微刚刚得知了半妖血脉枷锁的真相,却来不及抵挡这突如起来的第十道雷劫。她闭上双眼,无悲无喜,坦然接受自己失败的赌局。

“叮!”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凌微感到胸前一声轻响,睁开眼睛,手中一动,接住了灵光不再的护心甲,和碎裂成几瓣的半颗鲛珠。

与此同时,沧海界离云海边,正在抵御潮水的猫耳女子怔怔抬起掌心,发觉自己手上的伤痕在风中慢慢愈合。

“这是——”

漂浮在天空挥动银白霜翼的男修望向层云,感到日日在经脉中灼烧的痛楚竟也停息了一瞬。

“小笛,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背靠背共同御敌的半犬妖双胞胎姐妹松开手中的自爆法诀,天上的乌云散去,阳光微微拂过脸颊,干涩的经脉中又涌出一股新的生机。

“飞霜前辈,沧歌阿姐,谢谢你们……”荒陵古墟的海上,凌微喃喃自语。这具身体生来并无父母期待,此刻却得到人族、鲛族前辈的祝福。是否冥冥中,也是某种命中注定?

她抬头望去,劫云散尽,夜空清明,一颗小小的星辰划过天空,终于冲破命运的轨迹。

*

“嘎!嘎嘎!”

荒陵古墟边缘,密林深处,一只漆黑的乌鸦被灰色泛着阴气的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炎灼振动双翅,又抓又咬,离脱困只有一线之遥。正当她下定决心,使出燃烧精血的神通,自损八百也要将这些鬼藤烧死的时候,感到体内一阵虚弱,又被牢牢地绑了回去。

“坑爹呀!他大爷的,凌微,和你这家伙契约,本大妖算是倒霉到家了……”

炎灼骂骂咧咧,大翻白眼,正要自暴自弃,却感到一波极为强横的灵力从灵魂深处源源不断传来。她双眼一呆,嘎嘎两声,翅膀轻动,挥出的风刃就将那纠缠许久的几丛鬼藤轻松切成几节。

“不会吧,凌微那家伙又进阶了?!”炎灼难以置信,可是自己那一瞬间强盛的灵力和自己突然跳到三阶大圆满的修为由不得她不信。

她晕晕乎乎地随风飘荡,路上又随意拍死了两头刚刚逼得她遁入鬼藤林中的魔蝠,马上改口,“契约好啊,契约妙,凌微啊,你再多进阶几次,本大妖都不用修炼,只用回去睡觉就行了……”

*

荒陵古墟某一时间碎片中,一轮孤日沉沉将落,悬在沙尘飞扬的大漠边缘。

一名英俊少年身着玄鳞战铠,手持长枪,悬浮于哀嚎遍野的战场之上。一道血线沿着枪尖斜斜垂下,在尘风中拉长、断裂,飘散在堆积如山的尸骨血海间。

一道灰光闪过,向他身后袭去。只见少年手中长枪疾点,枪影破空,转瞬穿透了灰影。

“天魔外道,你不得好死!”

灰影发出不甘的尖啸,却被枪身上骤然升起的黑色火焰一舔,便化作青烟散去。少年却意犹未尽,凌厉不羁的眉眼微挑,从半空中纵身跃起,只余一道残影。

他横枪一扫,身形随着枪势旋转,长枪在手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毁灭般的气浪席卷大半个战场,所有凄厉哀嚎的冥族瞬间被搅碎,在世上再无半点痕迹。

“老大,咱们这就回去么?”一名魔兵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向他请示。这位新来的魔将虽然只是魔丹修为,但她听说他可是从一团最低等的魔焰一步步杀上来的。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以修成人形,六十余年间也不知吞噬了多少同族。

她此前还心有疑虑,如今一看,此魔战力果然非凡,面对修为相当、数目远远超过己方的冥族大军,竟也能在三日之内悍然横扫。

少年魔将悬浮于半空,面容冷漠,双瞳幽青如磷火,森然更甚脚下的冥族鬼修,“不急,那边还剩下许多低等冥尸的骨头,看着碍眼,你吩咐下去,把它们全都筑成京观,就放在城墙前面,也让那些剩下的冥族好好看看,省的又有不长眼的跑来。我还有些事情,明日自会向上峰报备。”

“是,老大!”魔兵不敢置喙,马上传令下去,而魔将身形一闪,已经不见踪影。

另一边,年轻的魔将在沙漠边缘徘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呼唤他。他走到一块黑色巨石旁边,轻轻抚摸着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石头表面,总觉得这石头应当是凹凸不平的才对,就像海边的礁石一样。

“海边?什么是海……”他的目光渐渐变得茫然,一道遥远的回忆骤然在脑海中闪现,仿佛是他在海边沙滩,一个小女孩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魔将走到黑色巨石的阴影之下,如同电光石火,回忆中小女孩低头与他对视的一刹那,他突然想了起来。

这里是并非他的世界,他也并非此界的魔将,而是重元界的一名修士。他的名字,叫秦渊。

那日大地崩裂,他醒来便变成了一团无知无觉、黑色无定形的火焰,却在见到那人的时候无师自通地照见了她的内心,变成了一只黑猫。

“师尊……是你么?”秦渊回想着小女孩身上的气息,面容有三分熟悉,而除了师尊以外,再无人给他相似的感觉。当年那片海仿佛是在这附近,如今却再无半分痕迹。

“老大,都处理好了!”另一名魔兵看见秦渊,气喘吁吁地跑来,急道:“魔主大人刚刚派了特使来,说此次论功行赏,老大你这样的可以得到晋升一阶的天材地宝,你快回去,晚了说不定就被那特使私吞了!”

魔兵抬起头来,只见秦渊不屑一笑,妖异邪气的竖瞳亮得骇人,如同夜幕下的星火。

“论功行赏,天材地宝……可惜……”可惜这些,都不是我要的。

秦渊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荒芜的大漠,转身毫不犹豫地向记忆中大海的方向走去。

他一步踏出,身周涟漪在虚空中荡开,魂魄回到了那具尚且孱弱的躯体之中。

“哗啦!”

一阵猛烈的雨水当头砸下,秦渊猛然抬头。随着心境的提升,体内的灵气愈来愈盛,丹田之中道基正在逐渐成型。忽然之间,一丝黑焰自灵魂深处燃起,爆发出冲天魔气,他的额头上青筋暴出。

在这魔气的冲击下,他体内的灵气节节败退,却又不肯完全屈服,五脏六腑剧烈翻涌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宿晚”,“雅蝶娜”,“森林”小天使的营养液灌溉,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

小凌终于结婴了!撒花!

第189章 九霄宫(一) 轮廓缥缈的

荒陵古墟无边无际的沙漠中, 凌微盘膝而坐,初成的元婴如长鲸吸水般疾速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灵气光带从四面八方被强行抽吸而来,身边先是围绕着她缓慢而沉重的旋转, 接着缠绕、压缩,最终汇成一道近乎液态的灵气流投入她的丹田之中。

“呼啦——”

以凌微为圆心, 方圆十里内开始平地起风。

而凌微的元婴还在继续加快吸收灵力的速度, 几乎在她身周形成一处灵力空洞, 无数被吸引而来逐渐聚集成巨大的漩涡, 还在不断扩大,没过多久便形成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的沙尘暴。

沙浪所过之处,那些沉埋千年的枯骨、锈蚀的法器残片, 被一并卷起, 绞入那越来越狂躁的灵气乱流之中, 噼里啪啦地混入遮天蔽日的沙尘。

一百里外,一名正在沙丘上打坐的黄衣修士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突然有沙尘暴……不, 不对,这不是单纯的沙尘暴,而是灵气风暴……莫非有宝物出世?”

她刚刚站起身来,便感到几里外有数道气息掠过,全是朝灵气风暴的风眼奔去。

“一定有机缘!”黄衣修士眼神一闪, 便遁入沙中, 从地面疾速向风暴中心行进。

“过去这么久,元婴怎么才填满一小半……”凌微的元婴沉浸在荒陵古墟浓郁的灵气中,如浸温泉,几乎舍不得脱离。可是她知道自己每次进阶时都会吸收海量灵气,若要填满, 还差得远。此地并不安全,还是不要久留为妙。

凌微回过神来,将飞霜的护心甲和沧歌的鲛珠碎片收起,这才发现星空之下,浩瀚无垠的海洋却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她进入此地时一半无二的荒芜红色沙漠。

“这……这沙尘暴不会是我搞出来的吧?”一场灵力风暴以她为中心往外扩散,或许是因为某种连锁反应,在她停止吸收灵气后竟还有不断变大的趋势。

“也许是时间碎片与沧歌的残魂一同消失之后,那片大海也一道不见了。说起来,这里的灵气浓度这么高,才堪堪够我结婴,日后若是要进阶化神,可如何是好!真是头疼……等等,有人来了!看来动静太大,已经引起注意了,得赶紧离开!”

凌微平复心绪,连忙裹紧斗篷,在风中稳住身形。她脚下全力运转九霄幻影步法,在风暴中借风势腾空跃起,一个鹞子翻身,借着下坠之势,足尖在沙丘顶端一块裸露的巨岩上轻点,身形一晃,便在百丈之外。

“好不容易到了元婴期,却仍旧无法飞行,看来此处的禁空多半是针对所有等阶的修士。来得这么快,还都是元婴修士?还好我没有拖延……”

凌微放开的神识感觉有几道动静往她先前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心中暗暗庆幸自己跑得及时。

她的身影穿梭在沙暴之中,步伐疾如骤雨。感到来的人越来越多,凌微加大敛息术运转,脚下一错,身形再快三分,如一支离弦之箭飞速远离,身后留下的浅浅脚印不过片刻便被风沙掩埋,再无痕迹。

“说起来,我结婴之前,在这里遇到的修士都是金丹期,结婴之后,遇到的却都是元婴期。莫非来这荒陵古墟的修士,根据修为,被分到了不同地域?”

凌微心中觉得此事大有可能,为炎灼和秦渊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只要不碰上修为高出太多的对手,他们两个就算打不过,逃跑还是大有希望的。

她一路奔行,感到差不多到了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元婴期后,能调动的灵力大幅增长,与天地的感应也更深了。可是我的主功法幻灵诀只有半部,元婴之后明明还有境界,却没有相应功法。”

“沧溟星河图倒是完整,飞升之前的功法内容齐全,偏偏此法主修水之道意,持久有余,爆发不足,继续进阶不成问题,但到后面难免会缺少强力的攻击手段……”

虽然身怀水系天灵根,但相对于沧溟星河图,她感觉自己更想进一步探索幻灵诀中的虚实之道,且幻灵诀不止有内功道法,更有诸多外功术法,尤其是神识法术和幻术助她良多。可是眼下幻灵诀的后半部毫无头绪,只能先继续修炼沧溟星河图了。

“有这么好的功法,还在这里挑三拣四,真是……”凌微摇了摇头,不禁失笑,“也罢,沧溟星河图绝对是上乘道法,与我的体质也算契合,日后再想法子多找些攻击力强的术法,便可补足了……”

话虽如此,但凌微心中也知道,能与幻灵诀中诸般手段相媲美的术法,怕是再难寻得了。

她慢慢熟悉元婴期的神识与灵力,在沙漠中缓缓走着,对时间的流逝几乎毫无察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渐渐裂开一道浅金色的天际线,阳光一寸寸浸染大漠,沙丘变幻的轮廓在地面生出影子来。

凌微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感觉神识边缘好似出现了两个人影。她心下一思索,决定先试试能否偷听到他们说话,也好多了解些这荒陵古墟的消息,却发现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沙海上似乎浮现出一座轮廓缥缈的宫殿虚影。

凌微没有贸然靠近,掐起敛息诀,同时将身形隐入旁边一座沙丘的阴影之下。那两名元婴修士神识不及凌微,并未发现她,忽然见到宫殿虚影,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她想要听得更清楚,又陆续放出几道神识细丝,一见二人面容,却发现竟是两个熟人。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石林城外追过她和炎灼,又因为忌惮虚妄海放弃的两名元婴修士。

远处,方浩看着突然出现的宫殿虚影,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慕云珠,“师姐,这是什么?”

慕云珠比方浩年长百岁,见多识广,安抚道:“传说中大海、沙漠或是戈壁上有时会出现一种奇景,名为海市蜃楼,看似异象,实为虚影,不足为惧。不过这座宫殿……”

方浩点点头,又问:“这座宫殿?有什么问题么?”

慕云珠若有所思,“这座宫殿,看起来有些莫名眼熟。说不准,咱们还真有些运道……你也知晓,荒陵古墟是太古战场流落到重元界的碎片,其中诸多凶险,不一而足,此前我们遇到的煞魂,不过是最普通的一种,连与师尊同阶的许多大能也含恨陨落于此。可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前仆后继想要近来,你可知为何?”

方浩挠了挠头,不明所以,“不是说荒陵古墟中有太古时期的古宝么?”

慕云珠看了这个二愣子师弟一眼,声音带笑,摇了摇头,“师弟,那不过是我们这些大宗门散出去,消耗那些散修势力的。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那些所谓古宝,里面都有煞气甚至太古怨魂残余,连师尊也无法将其净化。这些东西,就算有命拿到手里,也没命用呀。”

她见方浩还在发愣,声音严肃起来,继续道:“师尊此前曾有吩咐,如今你我既已进入荒陵古墟,此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我们来此,可不是为了什么古宝。你可知,当初那场太古大战……”

虽然没有感应到附近有人,但慕云珠行事一贯谨慎,改为传音入密,向方浩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到底同为元婴期,凌微心中虽然遗憾,但神识终究不敢过分窥探,无法听到传音,只能看见方浩脸上一喜,又一惊,神色变幻不定。

凌微看着方浩的表情,心中好奇更甚,只觉得抓心挠肝,“到底是为什么,又不是连载电视剧,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没了,平生最恨谜语人……”

她正在暗暗腹诽,却发觉慕云珠的神识凝聚了起来,连忙收起大半神识细丝,却听慕云珠朗声道:“这位道友,旁听了许久,也该现身一见了吧?”

听到慕云珠的话,凌微心头一紧,却并未轻举妄动,只是暗暗加强敛息术。她的神识之力强于这二人,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被发现。说不准,慕云珠只是在诈她。

果然,见许久无人回应,慕云珠神识几番搜索均无所获,也渐渐放下疑心。

“刚刚莫名有种被窥视的感觉……或许是我想多了。”

她心中不定,面上恢复放松神色,神识却加倍警戒起来。方浩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师姐行事从来都有她的道理,只道:“师姐,既然你对这宫殿有所怀疑,咱们何不上去看看?”

慕云珠点点头,“事不宜迟,如果这真是那座宫殿的入口,说不准何时就消失了。我们走——”

她话音未落,眉头一皱,一道强横灵力如长鞭迅疾甩出,“啪”的一声,将地面打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这位道友!这位道友,有话好说……在下也是刚好路过,本不想打扰,没曾想道友神识深厚,竟发觉了在下。但在下对天发誓,绝无对道友不利之意——”

只见地面裂口之中,流沙逐渐堆成一个人形,又慢慢从脚到头变成一个黄衣修士的样子。

“是土遁之术!”凌微心中暗暗感叹,“这荒陵古墟还真是藏龙卧虎啊,随便碰到一个路人,都有如此精妙的土遁神通,比我的以身化水之术也不遑多让,看来此人也有些奇遇。不过说起来,在这茫茫大漠里,她的土遁神通比我的以身化水可好用太多了……”

这黄衣修士言语讪讪,打扮颇为不修边幅。她一手摇着一把破烂蒲扇,另一手拎着一只青色葫芦,心中大呼倒霉。

昨夜修炼到一半,她发现沙漠中突然出现灵力风暴,凭借自己的土遁神通,先其他人一步感到风眼中心,却发现居然什么也没有,白跑一趟。

这也就罢了,后面到的几个人还偏偏说她独自私吞了宝物。她只得斗法数场,又借助神通才得以脱身,好容易又看到一处异象,没想到竟被这二人发现了。

慕云珠面色不善,以为此前就是这黄衣修士在旁窥探,本要斗过一场,看见她的葫芦上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神色骤变。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九霄宫(二) 进入九霄宫

慕云珠看了黄衣修士一眼, 缓和下来,“看来是我误会了,原来是袁城主路过。此前在下与师弟刚到元荒域, 前去栖鹤城拜会,听闻城主不在府中, 与城主缘悭一面, 还颇为惋惜, 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

见慕云珠不打算继续动手, 袁怡长舒一口气,干笑两声,拱手道:“原来是长生门慕道友当面, 这位想必就是岑前辈的关门弟子, 方道友了吧?二位当真是气质非凡, 袁某修炼这许多年,还从未见过二位道友这般的少年英才。”

说完, 她正色道:“这宫殿虚影, 看起来颇为奇异,在下有心想去上面一探究竟,道友可要同行?不瞒道友,我这土遁神通虽好,但过来的一路上碰到不少妖修, 若是他们待会儿来了, 咱们人多些,也好互相照应一二。”

“妖修?”慕云珠有些诧异,又明白过来,“也是,此次荒陵古墟开启正好在元荒域, 妖修这次来得多比往常多,也是应有之义。”

她暗暗思忖:宗门一直想要元荒南域人族地界的几名城主支持,袁怡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且不说在这秘境当中,或许需要与她联手对付妖族,为了宗门大计,此番若能拉拢她,倒也不亏。

袁怡此人身为散修,在元荒成名已久,手段定然不少。就算她有信心自己能胜过袁怡,也少不了要费一番功夫。这宫殿虚影在此,定然有许多人都在赶来的路上,她到底也无法独占,眼下还是保存实力为要。

想到这里,慕云珠微微颔首:“既如此,那袁道友便与我等一道吧!”

袁怡嘿嘿一笑,“那敢情好,二位道友,请!”

“袁道友,请!”慕云珠感到宫殿虚影下的禁空果然消失了,心中对它的来历又多了几分把握。

她对方浩点头示意,三道身影便向宫殿虚影的大门飞去,不过片刻,三人的身形也变得缥缈起来,消失在了虚影之中。

“看来这里面确实有些机缘……原来此人便是长生门的慕云珠,她身为大宗弟子,应当不会这么鲁莽,想必里面的凶险还可以应对。栖鹤城的城主袁怡的名号我也听过,却没想到她是这般模样。既然他们都进去了,我又刚好碰到,错过了也太过可惜。不过还有些东西要稍作准备……”

三人飞身离开后,稳妥起见,凌微又在远处停留了几日,顺带稳固修为。果然期间又有几名修士进入宫殿虚影。

“就快了!”一处不起眼的沙洞之中,一枚玄色冰晶在凌微面前悬浮。这晶石外表并不出奇,却寒意森然,若非周围有阵法隔绝,恐怕方圆数十里都会化作冰天雪地。

凌微丹田中央,闭目盘坐的元婴正在疯狂吸收玄色冰晶中的灵气。与天地间灵动轻盈的水灵气不同,这玄色冰晶中的灵气冰冷,沉默而寂静。不过半日,凌微从眉毛到指尖都已经结了一层冰霜。

“借用九幽寒冰之力这么多年,没想到炼化它还是这么困难……”

凌微定住神识,确信自己不会被那亘古永夜般的寂静蛊惑,神识与灵力一道包裹住九幽寒冰,慢慢渗入。如同春雨滴入冻土,在几日的水磨工夫后,黑色的九幽寒冰终于融化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

“很好!”她继续加大灵力,又是三日,终于完全将其炼化。凌微进入内视,九幽寒冰已然化作一片黑色的冰晶雪花,与混沌源水、呼呼大睡的露露一道附着在她的丹田之中。她刚刚抬头,就见远处的宫殿虚影似乎开始淡化起来。

“听慕云珠师姐弟二人所言,这里面大概率真有机缘,还是先进去。九幽寒冰已经炼化,相关法术等进去之后再慢慢熟悉,不会有大问题。”

凌微望着宫殿虚影,突然想到慕云珠和方浩此前追着自己一路追到虚妄海,说不定就记住了自己的样貌。

“当时逃得快,他们未必记得我的长相,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得先改装一番……”她拿出来了重元界后许久不用易容/面具,往脸上一戴,又换了一身青色法袍,确定对方应当认不出自己,这才从沙丘阴影下现出身形,投入宫殿虚影之中。

“果然,虚可为实,实可化虚。外面看着像是蜃景,但里面还当真是一座宫殿!”天空中遁光散去,现出一名清秀女修的身形,正是改装后的凌微。

她抬眼望去,面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殿基由整块巨型青玉砌成,浑然天成,全无斧凿痕迹,光是台阶就高逾三丈,九根残损的盘龙柱列于殿前,龙身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只余龙眼处镶嵌着人头大小的极品海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而高远的殿宇门楣之上,刻着三个巨大的古篆字,笔画古朴苍劲,如同飞龙在天,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腾空而去。凌微只看了一眼,便感觉神识被那道意刺痛,赶紧封闭五感,移开视线。

“九霄宫……”她低下眼睫,喃喃自语,若非在鲛人族时学习过太古时期各族通用的文字,怕还认不出来。

感到方才的刺痛缓和下来,凌微缓缓睁开眼睛,不敢再看,内心不禁咋舌:“真是大手笔!要么是幻境,要么这座九霄宫的主人是一位身家豪阔的前辈大能。光这充作龙眼的海珠,便是深海也少见的极品,若能抠下来一颗卖掉,都可以在外面养活一个小型宗门了!”

凌微虽然很想把这些龙眼珠子全都收入囊中,但好歹还没被冲昏头脑。她对这地方完全不了解,而从九根盘龙柱来看,此处已经存在了许多年,那些海珠却还好好的,九成概率是根本拿不下来,还有一成是这里是个幻境。

“先到里面看看再说……”

凌微放出神识戒备,发觉这宫殿不知是用何等材质制成,神识竟无法穿透墙壁。她深吸一口气,靴底缓缓踏上玉阶,拾阶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等到她走到大殿前,推开殿门时,微微一愣,只见里面的空地上已经站着七名修士,其中三人正是几日前在外看见过的慕云珠师姐弟以及那位栖鹤城的袁城主。

凌微甫一出现,里面七人的目光同时投来,看见她只有元婴初期,又是孤身一人,目光中警惕渐消,转为审视,似乎在估量她的实力。

她不动声色,抬眼一扫,便发现这里面的七人隐隐分成了三拨,各自占据一处方位。方才那三人虽然在外面说是要相互照应,但此刻站位却明显分属两方。

和慕云珠师姐弟站在一处的,还有一名青色长衫的儒生,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那位袁城主与一名拄着枯木手杖灰袍老妪并肩而立,而另外一边,一名身形壮硕、肌肉虬结的大汉盘坐在地,旁边是一名面色清丽苍白的年轻女修。

慕云珠见无人主动开口,上前一步,笑道:“这位道友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发愁人手不够。”

凌微有些疑惑,随着慕云珠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殿内深处,隐约可见一处隐隐发光的阵法。

她神识探去,第一眼只觉阵纹晦涩难懂,还仿佛在不断变换,令人发晕,而阵法边缘有九个凹环图案,环内隐有灵光流转。

“此处禁制,我等方才研究了一番,需要九名修士合力方能开启,现下加上你,共有八人,再来一人,咱们就可以动手一试了。”

慕云珠说完后,对凌微拱了拱手,道:“对了,还未曾自我介绍,在下苍梧域长生门,慕云珠,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凌微也微微一笑,回了个礼,“道友请了,在下元荒域散修凌微。凌某无门无派,今日得遇长生门高徒,实在有幸。”

说完,她垂下眼睫,没有走到慕云珠旁边,反而走到袁怡那一波,热络道:“在下闭关许久,没想到一出来就遇上了荒陵古墟开启,还在此遇见了袁城主。凌某对袁城主慕名已久,此番一道联手,还望袁城主不要嫌弃啊!”

凌微方才粗粗一扫,就明白了这些人为何如此站位。

慕云珠师姐弟就不必说了,那青衫儒生外显的修为在元婴初期,他衣着虽然朴素,但意气风发,腰间折扇以及发冠、玉佩等配饰一看便宝光内蕴,价值不菲,定然是大宗门下,或是世家子弟。

另一边的大汉和苍白女修未曾言语,但见她进来之时,相对于另外两组人,眼神明显颇为不善,加之那大汉赤裸胳膊上的妖纹,这二人无疑是化形妖修。

而袁怡虽为一城之主,但背后无甚根基,她旁边的灰袍老妪看着也像是个散修。自己此刻既然是元荒域散修身份,自然是与她二人站在一处最为妥当。

果然,见凌微的动作,在场的人都不意外。袁怡眼珠一转,停下摇着蒲扇的手,笑道:“自然不嫌弃!对了,凌道友,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咱们元荒域散修,寒矶散人。”

“原来是寒矶道友,幸会。”

灰袍老妪修为在元婴中期巅峰,比同为元中的慕云珠气息稍强一线,是目前在场修为最高之人。她看起来性子十分孤僻,但此刻也给了袁怡面子,对凌微点点头。

凌微见寒矶散人无意多言,转头与袁怡寒暄两句,便抱臂斜靠在身后石柱上,闭目养神起来。

谁料她刚闭上眼晴,就听到一声浑厚的响动,大殿的门再一次打开。她睁开双眼,与众人一道看去,只见一名黑袍人带着一名白甲修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