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清月 她在想谁?
凌微看着兽皮残卷, 若有所思,“有图有字,确实是炼器手札, 看起来像是近古时期的篆字。”
凌微在太虚宗时,粗粗学过近古篆文, 因此大体能认得上面叙述的内容是炼器相关的心得。她将兽皮书卷翻过几页, 发现正中画着一个正十二面体的形状。
“天衍十二数, 地载十二辰, 天纲地纪,周而复始。此十二极曜晶,器合天道, 一照本相, 二映幻影, 三溯灵源,四引魂梦。五洞情恨, 六迷神识, 七成永夜,八极混沌。”
她继续往下读去,“这似乎是这位近古炼器大能构思的一种法器雏形,共有十二重变化。但是因其过于逆天,这位大能研究千年, 也只完成了基本框架, 而第九至第十二种变化还是空白……”
“这法器倒是有些意思,兼有多重变化,若是能够炼制成功,正好适合做我的本命法器!”凌微见猎心喜,当即研读起来, 直到外面的炎灼等得不耐烦了才回过神来。
等她的神识和炎灼一道从蜃云珠中出去时,天色已经重又黑了下来。凌微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正要开口,秦渊已经把饭菜端了上来。
“师尊,炎前辈,请用膳。”
炎灼拍着翅膀飞来,低头一看,立马嚷嚷起来:“什么用膳?这里面只有一碗五香银葵籽是我的,其他的都是你师尊爱吃的。你炎前辈刚刚醒来,你小子就算偏心,也不要偏得这么明显吧!”
她嘴上不忿,下嘴却毫不含糊,几下就把银葵籽的壳磕的满地都是。
凌微见此微微一笑,对秦渊道:“不必管她,咱们吃咱们的。不过我在里面待的太久,现下已经过了你吃饭的时辰,你怕是饿坏了吧!怎的不早些自己吃了?我与炎灼早已辟谷,不吃东西也无碍,用膳也不过是为了一饱口腹之欲罢了。”
“无碍,我……我为师尊护法,并未觉得饿。”秦渊笑了笑,此前凌微给了他辟谷丹,他其实也并不需要吃饭。
只是每日能与凌微坐在一处,看着她吃饭的样子,他就觉得心中的空洞仿佛被这人间烟火暂时填满一刻。
自从来了凡界后,凌微就不再修炼,夜间睡觉,白日晒太阳。之前在修仙界中,心境总是过于紧绷,现在入了凡界不用整日忙碌,习惯下来后,渐渐爱上了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几个月一晃就过去,这一日凌微依旧在细细研读那卷炼器手札,却发现又出现许多古字不认识。
好在澹台静的书架上有一本近古篆字图录,还有不少炼器相关的典籍,她每日对照着学习,也不耽误事。只是一日下来,难免有些枯燥。
凌微喝了一口先前秦渊端来的自制灵露,靠在椅背上,思绪放空,却发现外面的街道逐渐喧哗起来,细细一听,有人在雀跃地大声叫着:“真的是清月,是清月!玄月季终于结束了!”
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凌微抬头一看,透过窗棂,果然能看到夜幕上如同一轮漆黑空洞的玄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熟悉的、浑圆的、泛着淡淡银光的月亮,连月亮上形似月桂树的纹路都与前世以及沧海界一般无二。
在重元界的这几年,凌微几乎已经对天上的玄月习以为常,遵循这里的习俗,大多数时候都是昼出夜伏,没想到还有看到这轮熟悉银月的一日。
“是正常的月亮!”她欣喜地站起身来,看着暮色西沉,估摸着秦渊今日修炼得差不多,在外面轻敲他的门扉,“秦小渊,修炼是不是很无聊?今晚是清月,我听见外面热闹得很,咱们出去逛逛!”
秦渊这孩子悟性不错,修炼上很少让她操心,无论炼体有多累、学习新的法术有多难,都从不叫苦。她布置下去的功课,从来都是超额完成。
常常朝露未晞,他房间的灯就亮了起来,月明星稀的时候,也还能听到他在前院炼体的声音,平日里还不忘包办除尘、做饭之类的一应杂事。
凌微近来虽然整日游手好闲,但作为曾经的卷王,也能理解秦渊着急修炼的心情。不过欲速则不达,她总是见缝插针地想法子让他放松一二,今日外面热闹,正好带秦渊出去体验一番红尘烟火。
她刚刚敲完门,里面就传来了一堆东西乱七八糟坠地的响动,紧接着传来秦渊闷闷的声音:“是!师尊,弟子马上就来,还请师尊稍待。”
出于尊重隐私,凌微没有探入神识,在院中石桌前坐下,耐心在外等待。她和炎灼一同感叹几声,拌嘴数句后,继续掏出那炼器手札残卷研读,期间里面又传来柜子的开合和一阵窸窣之声。
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嘎”一声打开,秦渊穿着一身玄色冰锦蛛丝袍,正是当年在石林城凌微送给他的几件法衣之一,一头墨色长发用金冠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炎灼看见他,眼珠一转,不怀好意道:“打扮一番,还能见人,不过你这发冠……”
“发冠?”秦渊摸了摸头上,发现发冠带反了,连忙将其摆正,心中有些窘迫,悄悄望向凌微,却见她坐在树影下,还在专注地看最近片刻不离身的那兽皮残卷,又有些失落。
他今日一见外面的清月升起,想起师尊此前说起因为玄月的缘故,许久未曾对月酌酒,颇为遗憾,就想穿得正式些,再从外面买些酒回来晚上对饮一番,没想到这一天还是这里的节日。
凌微闻言,也终于从炼器手札中抬起头来,眉梢一扬,“咦?你今日似是有些不同嘛。”平日里为了炼体,秦渊大多数时候都穿着来凡界后自行购买的粗布短打,她就还以为是他不适应穿宽袖长袍,也懒得多管。
此刻起身细细打量一番,凌微这才发现这半年间他又窜高了好几寸。
自己的身量在女修中算是高挑,比之许多男修也不逊,而初遇时只到她腰间的小孩,如今个头竟与自己差不多了。
“小孩儿就是长得快!你如今多大来着?十五还是十六?”凌微不禁感叹。
秦渊见凌微看来,有些莫名紧张,抿唇道:“禀师尊,徒儿如今虚岁已经十八了。”
他在房间里穿上长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有个大人的样子了,此刻见师尊还拿他当小孩,心中感觉颇有些失落,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虚岁十八?那就是十七岁了。唔,这么一看,也确实是个少年郎了。好在这法衣可以自动变大变小,不然又该穿不下了。”
凌微摸了摸下巴,借着屋檐的灯光,她发现秦渊的骨骼确实又发育了不少。她与他日日待在一处,居然直到今日才发现他的变化。
随着个头长高,他的肩膀也宽阔了几分,额头上几丝漆黑碎发间,轮廓愈发深邃。幽青色的双眸之上,浓眉锋利,下颌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如同逐渐收拢的雪山脊线,在屋檐灯光投下的阴影半明半暗。
秦渊的相貌有些凌厉,平日里又不爱笑,小时候像个没人气的精致瓷娃娃。渐渐长大后,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仿佛总带着几分冷漠的戾气。
但是这一身本该仙气飘飘的广袖长袍穿在他身上,倒是十分奇异地中和了那几分戾气。玄色衣襟上的金线暗纹衬得他贵气天成,不似天上修士,倒似凡间少年帝王。
“好小子!”凌微端详一番,暗暗赞叹自己买衣服的眼光不错,却并未注意到秦渊的情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开了。反正她已经快一百二十岁了,别说秦渊才十七岁,就算他三十七岁,在她面前也是个小孩。
“我听外面街上的声音,今日仿佛是节日,你穿得这么正式,是早就知道了么?今日就别修炼了,咱们正好一道去逛逛。”
这一番等待,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外面夜灯如昼,街上一反常态地喧哗热闹,整个桑城都在庆祝清月季的到来。凌微转头示意炎灼跟上,三人便一道出门上街*。
清月季的第一天,照例是桑城几年一度的清月节。从这一夜开始,大家终于不用紧闭门户,夜晚不敢出门,睡觉还得整夜点着灯。
街头喧喧嚷嚷,每家每户都点上了月亮形状的灯,圆月、弦月、半月、玉兔抱月、不一而足。街上人声鼎沸,街灯点点也像是沸腾的星河。无论男女老少都离开家中走上街头,仿佛要把几年来的郁气都释放出来。
“原来今日是清月节!”
凌微兴致勃勃地跑到街上,炎灼也蹲在她的肩头左顾右盼。
炎灼外形与凡鸦相似,旁人只当她是这姑娘养的宠物,也并不在意。秦渊艰难地在人群中挤着,想要凑到凌微跟前,却转眼失去了凌微的踪迹。
秦渊心头一慌,先前的几分火气消失无踪,这才想起可以用神识找人。他刚刚看见一个白衣长袍背影,正要动用灵力将前面挤出一条缝,却感觉身后被人一拍,一个人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凌微笑眯眯地说道:“秦小渊!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乱跑呢,记得跟紧了!”另一只手还拿着三串糖葫芦,胳膊上挎着两只兔子灯。
“我……”秦渊感受到自己手腕上微凉的指节,心跳漏了半拍。他正想辩解说明明是你乱窜,却见凌微松开手,将糖葫芦递来。
“喏,刚刚给你买的,有好几种不同口味,你先挑一个,这只大号的兔子灯也是你的,可别让炎灼那家伙看见。”
秦渊抿了抿唇,手中接过糖葫芦和短竹竿,竹竿下面用红绳系着一盏玉兔灯,灯光微黄。
他嘴角微翘,心里甜丝丝的,口中却道:“我已经长大了,师尊不用给我买小孩子的东西……”
“看,是焰火!”凌微突然说道。
秦渊抬头看去,一道银光“嗖”地一声冲上天空,又在夜幕中炸出万千花火。
“师尊……”秦渊感觉自己心里微微发胀,定定地看着凌微。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想说些什么,却见此刻凌微的目光恍惚看向远处的夜空,嘴角带着温暖怀念的笑意,似是在追忆过往,却是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凌微仰头看着夜空久违的月亮,眼底灯火焰光明明灭灭,竟有些恍惚,“当年在沧流城,也曾同师兄见过这般胜景。此时此景依旧,却是身在异乡。不知道师兄现在如何了,此时还在宗门么?玉泽峰上的明月,是否也和眼前的这一轮一般明亮?”
“她在想谁?”秦渊望着凌微,一道突如其来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作者有话说:
*注:说凌微、炎灼和秦渊是三人并不准确,事实上算上小凌的半妖血脉,这里面只有 0.5 个人。但是为了叙述方便,咱们就暂时把他们都当成是人吧……
凌微(拱手):刚刚发了笔大财,也祝各位道友新的一年,年年有余,财源滚滚!
第172章 明暗 他什么也不
秦渊凝望着凌微, 喉结滚动几下,沉默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虽然成了凌微的徒弟, 对她的过去却依旧一无所知。
他看着焰火,咬了一口糖葫芦, 只觉得像是小时候吃到森林里半熟的梅子, 一半甜蜜, 一半酸涩。天上焰光明灭不定, 映照着他的心情也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凌微,快来!我要买这个珠串!”不远处传来炎灼的传音, 凌微又拉着秦渊的手腕, 在人群中挤了过去。
最爱睡觉的露露也被这热闹吸引, 悄然从凌微的衣襟中探出头来。趁人不注意,它化作一滴小水珠, 如同一粒耳坠附在凌微的耳垂上, 兴奋地看着街边的灯火表演。
街上人潮如织,直到月上中天,一行人才从主街街头逛到街尾的石桥。
等到人群散去些许,凌微正打算回去,余光突然看见桥边一个小女孩手中的弦月灯意外滑脱。
“啊!”
小女孩踉跄着向灯坠落的方向扑去, 眼见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被人潮一挤,眼见就要跌落水中,凌微连忙从袖中打出一道灵气,化为一阵清风将小女孩推了回去。
小女孩劫后余生,大哭起来, 一旁的父母这才注意到女儿的灯不见了,人还差点掉进河里,连忙将她抱起。
秦渊也顾不得自己心里千头万缕的思绪,慌忙道:“师尊,您不能动灵力,怎么不叫徒儿代劳?”心里却暗暗后悔,刚刚他明明也看见了那小女孩要掉入河中,却半点没有想过要救人。
他本该想到的,师尊当初救下了自己,见到这样的情形,又怎会不出手?
凌微看了他一眼,笑道:“无碍,只是要尽量少动灵力而已,这都休养好几个月了,偶尔用一用这样的小法术不会有什么影响,你师尊我又不是纸糊的。”
话虽如此,但她先前怕走散,特意放开了神识,知道方才其实除了自己以外,秦渊也看见了刚刚那一幕,只是他没有半分救人的意思。
说实话,凌微虽然顺手救了人,却并不想苛责没有出手帮忙的旁人。秦渊过往的经历让他对许多事情都冷眼旁观,这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也没什么不好。他没变成反社会分子,已经算是不错了。可是或许是出于自己的过往经历,她内心还是想让他更加融入这个世界。
他还是个孩子,或许应该让他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并非所有人都同那些待他的不好的人一样。这个世界上,也同样有其他人对他抱有善意。
凌微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收个徒弟而已,怎么还要操心小孩的心理健康啊!”
三人踩着青石板上如水的月色回到小院,露露已经从水滴耳坠变了回来,绕着凌微特意买给它的花灯飞了几圈,这才回到凌微的丹田中继续呼呼大睡。凌微正要开门,却突然回头。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道破锣般的声音扯着嗓子接近,叫道:“小杂种,还我儿的双腿来!”
秦渊听到声音,眸底暗光一闪,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壮汉拖着一条板车,在还未完全散去的人潮中嚷嚷起来,板车上还躺着一个呻吟不止的男孩恨恨盯着他。
“求各位街坊邻居做主啊!这家外来户家的鬼眼珠子小杂种,前几日和我儿起了口角,我见他还是个小崽子,放过了他,没想到他怀恨在心,竟将我儿的一双腿骨折断,日后再也走不了路了!大家伙儿评评理!今日你要么赔钱,要么自断双腿!”
壮汉看着秦渊和样貌颇为年轻的凌微,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小小年纪,下手竟如此狠辣,日后怎么得了!”
“哎哟,这不是西街的潘屠户么!听说他家只得这一个小子,腿被打成这样,以后怕是难了!”
“啧啧,我早就说这绿眼睛的小孩邪性,这处的东家怕是掉进钱眼里了,竟敢将院子赁给这些外来户……”
“潘有才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家隔壁的二花,好好的姑娘,被他几番欺辱,前些日子竟想不开投了井……”
“我看是那二花不知羞吧!不然人家怎么不找别人,专找她!”
凌微听到周围人越说越难听,冷声喝道:“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在众人耳边清晰震响。
大家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冰冷了下来,又被她身周煞气所慑,竟一时都不敢出声。
凌微看向秦渊,却见秦渊垂眸不语,便知道这人的腿多半确实是他折断的。
她半个眼神也没给那壮汉,淡淡道:“秦渊,你怎么说?”
“禀师尊,是他和几个街头混混合起伙来想要抢劫弟子,弟子这才把他的腿打断了。”秦渊恭敬地回完话,又转头看向壮汉,眼底暗藏杀意,“怎么,有胆子抢劫,没胆子承担后果?”
今日本是他第一次与师尊一道过节,却被这杂碎毁了。他原本怕打扰到师尊休养,只在这人双腿上打入灵力,让他先痛苦一阵,时间久了自会无声无息悄然死去,没想到他父亲没有抓紧四处求药,还有精力找上门来。
“等等,糟了……”秦渊心头一紧,他用灵力的手法,这些凡人看不出来,师尊怕是一眼就发现了。
虽然师尊对有修为的妖兽、修士下手从不手软,但对凡人一向颇为宽宥,方才还动用灵力出手救了那个小女孩。此事落在她眼里,她会不会认为自己心狠手辣……
可是这二人已经找上门来,此时再灭口,却是来不及了。如今看来,早就该直接将他二人一并宰了,一了百了。
当着凌微的面,秦渊不敢出手,余光阴沉看了潘屠户一眼。被他一看,潘屠户只觉得心惊肉跳,慌乱之下,骤然大声起来:
“你——你胡说,我儿有才,最是正直不过,怎么可能会打劫你这么个破落户!定是你这小杂种血口喷人,我看你这新衣裳还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
潘屠户想到能从外来户这里讹来银子还上赌债,心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正要继续破口大骂,却发现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凌微哂笑一声,都不用侵入这二人的记忆,光看拖车上那男孩闪躲又愤恨的神色,便知自家徒儿所说无误。但她想起刚刚那路人说的话,还是用神识扫了一番。
她看完二人的记忆,面色骤然冷了下来,“信口雌黄,还想找我徒儿的麻烦?还有那些无辜受辱的女子……既是这样的渣滓,便莫怪我手下无情!”
说完,凌微袍袖一挥,众人就感觉自己被吹飞了三丈远,顿时知道这是遇上了仙人,刚想下跪,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潘屠户和他身后的板车被气流一冲,重重地拍在了对面的墙壁上。二人滚落到地上时已经没气了。
“好了,别为不相干的人扰了今日的兴致。回吧。”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秦渊,神识不着痕迹扫过全场,除了潘屠户二人之外,其余人明日就会忘记此事。她可不想为了一些跳蚤扰了自己的休养。
“是,师尊!”秦渊见凌微不仅没有责备他,反而愿意护着他,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一半。可是她方才一定看出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潘屠户父子二人的尸体,跟着凌微进了大门。炎灼看完热闹,早就一溜烟钻进了后花园的树屋中,不见踪影。
只听“扑通”一声,秦渊一进门后就单膝跪地,向凌微请罪,“抱歉,师尊,此事是弟子没有处理好,扰了师尊的清净,日后弟子定不与这等人计较!师尊,你的伤……”
“不是都说了么,这点小法术,无碍。回去休息吧!”凌微在院中停步,见秦渊迟迟不动,心中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为师并不怪罪于你,此二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教你修行,可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转过身来,看着秦渊幽青色的双眼,认真道:“你的眼睛一点也不奇怪,相反,我觉得它们很好看、很特别,唔……像是深秋霜青的草木、冬日的深湖,或者黎明时分的远山。”
秦渊仰头怔怔看着凌微,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真的么?”
他从小在眸色各异的妖族之中长大,但他们也从未见过与他颜色一样的眼睛,因此受过的恶言恶语也不少。然而其实对于眼睛的颜色,他早已不在意。这在他所经历过一切里,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先前那男孩确实曾对他出言不逊,还想抢他钱财。但他把那对方的腿打断,后来又对他起了杀心,却并非为此,而是因为他用那张脏嘴议论师尊。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凌微认真的神色,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把她抱在怀中。
秦渊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他长睫闪动,低下头,像小时候一样牵住凌微的衣摆,额头轻轻靠在她膝盖上。凌微一愣,小腿便被他紧紧拥住。
凌微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想推开却又怕伤及秦渊的情绪,只得自己退开半步。
她本想摸摸他的头,却意识到他如今已经长大了,这样对小孩子的动作不再合适,又半途转而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快去睡吧!若是睡不着,修炼也成。”她打了个呵欠,感觉秦渊的情绪好了许多,便挥挥手,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嗯。”秦渊终于起身,站在原地,一瞬不动地盯着凌微的背影,直到她关上门后,他还定定地看着她投在窗纱上晃来晃去的影子,目光却吝啬地不肯移开分毫。
直到他看到那昏黄灯光下的影子似乎从腰间抽出一条柔软的丝带,这才回过神来,落荒而逃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从耳朵到脸颊都烧了起来。
清月季的第一晚,有人一夜好眠,也有人辗转反侧。
小院侧面的客房里,秦渊想睡又睡不着,几番爬起来修炼,可是那往日再熟悉不过的功法仿佛流水一样,在他沸腾动荡的脑海里留不下丝毫痕迹,最后他只得认命地躺回床上。
直到夜色的底边开始泛白,秦渊才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总觉得睡不安稳。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梦中的他在一道深深的山谷中惶恐地奔跑,身后黑色的火焰追逐着他,那火焰所过之处,一切皆成灰烬,可是火舌的温度却那么冰冷,燃烧着他的尾巴和爪子,如同寒冷的吐息,转瞬就要将他的生机凝结、融化。
他好不容易逃到避风之处,得到片刻喘息之机,体内血液却又一次沸腾起来,几乎将他蒸干。
情急之下,他啃咬着身边的几根气息冰凉的青草,想要缓解这沸腾的血液。奇异的是,他的血液竟真的没有再继续沸腾,然而本就无力的肉身却变成了更为孱弱的人形,再也变不回去了。
而那黑色的火焰仿佛有灵智一般,转眼又追了上来,灼烧着他的脚踝。
这个梦,秦渊从记事起就做过无数遍,每次都是在梦里的濒死时刻醒来。可是这一次,一成不变的梦境发生了变化。
他跑着跑着,梦境中的冰冷的火焰竟变成了一条柔软的束腰丝带,从他的脚踝一路往上蔓延缠绕,小腿,大腿,小腹……
最后丝带变成一缕带着冰雪气息的长发,却带着奇异的温暖,如同轻柔的柳枝,氤氲的云雾,又或是湖底招摇摆动的水草,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在黎明前最后一缕夜色笼罩中,秦渊急促喘/息几下,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他顾不得脚踝上的火燎的伤疤又开始钝痛,只发觉脊背上出了一层汗,腰间盖着的锦被下有种异样陌生的感觉。
少年茫然地看着房梁,一道念头闪过,如同闪电照亮夜空,使得一切暗藏的思绪无所遁逃。他终于意识到,今夜一路上那令他困扰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书中的人们在过节,书外的我们也迎来新年啦!
感谢屏幕前的你一路陪伴,祝你和你爱的人平安喜乐,诸事顺遂!新的一年,愿君且乘东风力,扶摇直上九万里,所行皆坦途,所愿俱成真,爱你们哟!
第173章 妄念 逝者如斯,
窗外天光渐亮, 秦渊却再也没能入睡。直到快到平常炼体的时辰了,他还怔怔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这算什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秦渊自小在妖族中流浪, 妖族民风开放,对于此类事情相当奔放, 可是他一向颇为厌恶那些受欲望控制的兽类本性。
他缓慢起身, 指尖微动, 一道灵光闪过, 那锦被连同床罩都一同化为灰烬,一个除尘诀之后便毫无踪迹,却无法抹去自己心中那龌龊而荒谬的念头。
师尊是在这世上他唯一在意的人, 也是予他新生的人。可是他竟对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该怎么办?如果师尊知道了……还能毫无芥蒂地对他这样好吗?秦渊不愿、也不敢深究, 只觉得连多想一分, 都是亵渎。
“不……绝不能让师尊知道……”他将纷杂的思绪强行压下,却见一张纸片从门缝中轻飘飘的飞出,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秦小渊, 今日早膳记得买北街口的三鲜灌汤小笼包,要两笼。”
听到凌微的声音,秦渊骤然惊醒过来,心如擂鼓,一股恐惧如冰水般当头浇下, 盖过了所有其余思绪。
等到那纸片落地, 他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道定时发送的传音符。自从入凡界休养,不到巳时师尊是不会起来的。
秦渊弯腰捡起已经失去效用的纸片,将之展平后轻柔地放入一个木匣中,又将木匣放入怀中的储物袋,慌乱的心跳这才平复下来。
他推开门无声走到前院, 默默将今日的炼体强度加倍,仿佛这样就能那些混乱的想法抛在脑后。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波澜不惊,凌微除了每日吃喝睡觉就是研究那本炼器图谱残卷,某日逛街一时兴起,还淘了几本凡间的医书。
“感觉都是些游医写的方子,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不靠谱。本来想着最近多学习些医术制药知识,看看能不能启发一下融脉丹的改良手法,但这几本也太糊弄人了……”
凌微神识扫过新淘来的两本医书,摇了摇头。
“咦,这本书的药方倒是有些意思……”神识粗粗扫过后,凌微翻开剩下一本医书,细细读了起来。
“……余幼逢大疫,阖门皆殒,待死于荒祠,怨天地不仁。幸有游方医者过野,施九针以回残阳。于命悬一线之时,忽触仁心炽焰,乃于心中起誓:愿以此身渡人间之厄,不令世间有苦痛似我当日。卅载星霜,余辑三百方,凝作灯烛一盏,惟愿照人间疾厄路耳。”
看来这本医书的著者曾遭逢大难,被一名路过的大夫救助后,才起了日后悬壶济世的心思。凌微接着翻了几页,若有所思。
来凡界后为了休养,她不再修炼,而秦渊于修行上悟性甚佳,最近找她请教的功法问题少了许多,性格似乎也越发沉闷起来。
凌微百无聊赖,想起清月节上发生的事,寻思着可以关心一下徒儿的心理健康,想看看能不能找法子淡化秦渊的童年阴影、让他多融入这个世界几分。
初为人师,凌微对儿童和青少年心理学不甚了解,却总归知道“言传身教”四字。思来想去,觉得在这凡间开一处医馆倒是不错。
有句话说,施比受有福。在有余力的情况下,给予有时候能比索取更能带来幸福和满足。而且无论在凡间还是修仙界,大家都对医者多几分尊重,借助这个身份,也能让秦渊更容易被大家接纳。
她当初救下秦渊,倒并不曾指望他能救助他人,但修仙者要想出世,先得入世。若是他能对这世间人情多一些融入与感悟,对他以后的大道修行也会颇有帮助。
凌微读完之后,拿起笔写写划划,剔除了少部分不太靠谱的方子,又对照着新找来的两本较为靠谱的医典,几日下来,便整合出了几个常见病的治疗方案。
“不错,基础的典籍都有了,我还要再多学习学习,如果真的开一家医馆,构造可以照搬阿梨在青禾城那间小铺,再稍作改变,加一个坐堂大夫的位置。若非在百草丹铺辅助阿梨炼丹的那段时日,我还真不敢一上来就开医馆。”
“说起来,当年在晋都的时候,小环也有一间医馆,不知道她后来如何了?”小环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现在……应当已经重入轮回了吧?
想到凡人的寿数,凌微不禁叹了口气,思绪又难以自抑地飘到那个她从不敢深想的问题上。
她莫名穿越到异世已经百年有余,哪怕日后她当真修行有成,能够找到回家的路,谁能保证那些她在意的人没有变成一抔黄土?
在幻境中,她对父母说一定要等她回来,可是逝者如斯,时光无情,这世界上哪有人能一直等着另一个人呢?或许她这一生忙忙碌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对前世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有时候睁开双眼,她几乎要怀疑前世的一切只是一场让她不肯醒来的大梦。
霜降时节,萧飒栗冽的秋风透过大开的门扉透了进来,卷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凌微眼神黯淡下来,连手中的毛笔墨迹滴到了纸上晕染成一片也没发现。
前院,秦渊做完今日的功课,有些不明之处,却总也想不明白。
他这段时间心绪杂乱,总是不着痕迹地避着师尊,想着少见她几分,或许那些心思就会自行消退。
几个月来,师尊毫无异样,整日不是研究炼器,就是研究丹方,最近还突然看起了凡间的医书,看得出对他的变化确实毫无所觉。秦渊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然而师尊一向看重他的修行,修炼上的问题,不可能永远不解决,而他也不可能永远避着师尊。此刻见凌微书房的门开着,秦渊几番踌躇,终于下定决心,摒弃杂念进来求教。
“师尊……”他恭敬行礼,抬起头来,却见凌微眼中落寞的神色一闪而过,几乎怔愣当场。她今日长发未束,只随意披散在肩头,晚来风急,吹起她的黑发,更衬得她脸色苍白了几分。
从离开秦川城的那天起,凌微在他眼中,就是无所不能的师尊、高悬天上的清月,可是刚刚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却那么孤独。
他这几日想方设法地避开她,想要压下心中的妄念。可是这一刻,秦渊感到心脏如同被攥住一般,泛出一阵酸楚,只想挡住身后瑟瑟秋风,伸手抚平她的眉角。
听见秦渊的声音,凌微猛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她将笔杆搁回笔架上,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秦渊看见的那一幕只是幻觉。
“秦渊?怎么了?”
这些事情,多想无益,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吧。这小子过来,正好能让自己忙起来。
秦渊连忙低头敛去面上的神色,闷声道:“师尊,徒儿在修行上有些疑问——”
“等等,你手上是怎么回事?”凌微皱起眉头,从桌案后起身走出,拉起他的袖子看了看,只见秦渊的手指关节上全是伤痕。
秦渊冷不防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就要下意识将手缩回,却被凌微一把抓住。
“师尊不必担忧,”他感到自己心头狂跳,屏住呼吸,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是徒儿这些时日炼体急躁了些,过几日就好了……”
“修行之事,不可急躁,欲速则不达。”凌微神识一扫,又细细查探过他的经脉,见秦渊除了肉身力量有些透支之外,确实没有大碍,松开手后又从怀中储物袋抛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雪玉膏,对外伤有奇效,你拿去用吧。”修行之人,受点外伤是常有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只要经脉功法没有出问题就行。
“是,师尊。”秦渊接住触手微凉的小瓷瓶,只觉得自己先前所有的努力全做了无用功,那些念头没有再次浮上来让他心头躁动,却在心底沉得更深了。
凌微负手转身,坐回桌案之后,问道:“说罢,你来寻我,有什么问题?”
秦渊拱手行礼,平复一番心境,这才把自己修行上的问题一一道来。
秦渊走后,凌微的思绪又回到了开医馆的事上。看着桌上的医典,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十分有必要。
一方面,她还在研究进一步改良的融脉丹丹方。此前她猜测秦渊曾经服用过的化形锁灵草或许对血脉相融有所帮助,但在妖族地界只找到寥寥几棵,在对这些药材的相生相克有深入了解之前,还不敢妄自拿来炼丹。
医术之道,一通百通,研究凡间的药方,也能增加自己对各类药材的药性理解和把握。总归自己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开间医馆也不费事。
另一方面,在凌微看来,秦渊炼体过度,多半是因为儿时的经历让他没有安全感,迫切想获得力量。自己开一家医馆,让他帮忙打打下手,至少可以让他分分心,不至于过得那么紧绷。
修仙界的小孩不像自己小时候有同伴,去上学,还有各种出去玩的活动,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凌微时常怀疑修仙界各种奇怪的人多,就是因为这里不重视小孩子的心理教育。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个武力为尊,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的地方,大多数人也根本没有精力花心思照顾后辈的心理健康,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自己刚穿越来沧海界时朝不保夕,没有慢慢来的条件,如今放到秦渊身上,她还是希望他循序渐进,毕竟修道除了法术这些外道之外,更多时候是修心。修炼越到后面的境界,一个好的心境就越重要。
“教徒弟真是麻烦!要是还在宗门,直接把他扔去上课就行了,哪里需要费这许多功夫……”
凌微嘀嘀咕咕,将医典整理好,心下有几分把握之后,第二日便上街找了先前看房的那处商行,在隔壁街上重新赁了一间商铺,又找人做了基本的整修,就准备找个吉日开门了。
一切准备得差不多,这一日,凌微带着秦渊去看医馆的布置,见天色还早,便在周边逛了逛。
“左边是卖糕饼的,真香啊!右边是家铁器铺子……对了!”
看到铁器铺子,她突然想到除了那把拜师时候给他的匕首外,秦渊还没有趁手的武器。
凌微在铁器铺子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秦渊,“你近来炼体练的不错,是时候挑一样合适的武器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秦渊还在揣测凌微为何突然要开医馆,听见这话,愣了一愣,“徒儿还未曾想过……敢问师尊修行何种武器?”
“我么……”凌微想说自己是法修,主要用法术,现今常用的法器是一条长绫,但是想到秦渊日后拿着一条长绫挥来挥去与人斗法,只觉得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见秦渊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她轻咳两声,压下微翘的嘴角,只道:“你我体质天资不同,不必同我一样,选你觉得最趁手的便是。”
见凌微二人在门口站了片刻,店主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可要来小店看看?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奇门兵器也有不少!”
作者有话说:
忙死了忙死了!人为什么要吃饭,还要睡觉……我想修仙呜呜
第174章 寒夜 前路若有人
听到店主的招呼, 凌微笑着点点头,走了进去,一股铁器的味道混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劳烦, 你们这里常用的兵器,最好的几件都拿出来罢, 看看我徒儿适合哪一种。”
“好嘞!您随我到后院来, 也方便试试手。”
凡间也有武者, 因此铁器铺子的店主看到凌微称秦渊是她的徒弟也并不意外。
听这女子的口气不小, 像是个大主顾,店主也无意为她省钱,一气从后头库房把最贵的几件兵器都搬了出来摆在后院的兵器架子上, 几趟跑下来不由得气喘吁吁。
“这位小兄弟, 现在用剑的人多, 摆起架势来也最好看,”他抄起一把长剑, 轻抚剑锋, “这把剑是小老儿挑最好的精铁打出来的,剑长三尺七寸,可不是我吹,瞧这刃口锋利,吹毛断发、切金断玉, 那都不在话下。若是讲求实用, 这把刀也不错,不瞒你说,上月青山镖局的护卫们在小店一人配了一把……”
店主将一排兵器都依次介绍一番,见秦渊没有什么反应,又抬眼瞧向那自称他师尊的女子。这女子貌如清雪, 气度风华实乃平生仅见,可是她通身气势深沉如海,竟让他不敢多看。
秦渊对于兵器没有特殊的偏好,在他看来,这些兵器都大差不差,只要能杀人就行。他回头看向凌微,“师尊,您可有喜欢的?”
“我?”凌微抱臂在一旁看着,挑了挑眉,“我并不主修任何一种武器,真要说起来,对剑略微熟悉一些。因我师兄,也就是你师伯习剑,我从他那里还学过几招。”
凌微想到自己在太虚宗的日子,有些怀念地看向手边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握住剑柄,将其从剑鞘中抽出。
店主见她拿起这把旧剑,讪讪道:“客官,这把剑上了年头,剑锋已有些钝了,要不让小老儿拿去磨一磨……”
凌微恍若未闻,看着手中的剑,露出一丝笑意。她回忆起当年从裴潇那里学的剑招,随手挽了个剑花,并未用灵力,手腕一翻,剑在空气中划过半道圆弧,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接着她信手一扬,店主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只听“叮”的一声,长剑就被原样插回剑鞘。
而院子角落,一只废弃的粗陶茶杯忽然从正中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内里前日留下的雨水甚至还没来得及流出,店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凌微看向秦渊,“虽说十八般武器用法不同,但以我的经验,这里任意一种兵器,教你入门还是不难的。你不必拘束于我的道法,按你自己的心意选便是。”
“是,师尊。”秦渊听凌微说对剑比较熟悉,本打算拿上那把长剑,可是听到后面半句,见她提起那位未曾谋面的师伯时的唇角笑意,眸光一暗,心头又转了想法。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店主从凌微那一剑中回过神来,心中惊异,因她先前不差钱的冤大头做派有几分活动的心思也立马被按了下去。
店主看着垂眸不语的秦渊,摸不准他是何想法,不过眼见凌微剑术精妙,便也热络地向他推销起另外几把材质不一的剑,“呵呵,剑为百兵之君,刚柔并济,正适合打基础,长的短的,软的硬的,小店都有不少。这位小兄弟,可要试试看?”
他揣度着秦渊的神情,见对方抚上几柄长剑的手转而移开,心中有些纳闷,又给他推荐起另外一把长刀。
这一次,秦渊将长刀拿了起来。他手握刀柄,眼神沉凝,未出灵力,只用手臂力量朝前一劈,一块试剑石应声而碎。
凌微看着摇了摇头道:“杀气外露,失之沉稳。”
这小子本来身上煞气就重,本来她想着剑在兵器里最为中正,倒是可以与之中和一番,可是看秦渊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她也并不想强求。
秦渊接着又拿起一把长戟,挥舞半圈,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
凌微神色不变,“太过沉重拖沓,不适合你。”
秦渊没有丝毫不耐,垂下眼眸,又拿起一柄短戈,这次刚刚拿起来他就觉得不趁手,直接放了回去。
店主见二人如此挑剔也不恼,反而更热情起来。都说挑货才是买货人,再者说人挑武器,武器也挑人。
他见摆出来的几件兵器都不合意,想了想,从库房里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一时间尘土飞扬。
“抱歉,时间有些久了,我这就清理好……”
店主拿出抹布几下将灰尘擦去,将箱盖掀开,里面横七竖八摆着十几件兵器,道:“先前的兵器都是小店自己打造,而这里的都是鄙人以往从各处淘来的。虽非全新,但也各有千秋。二位若不嫌弃,不妨看看这里头可有合眼缘的?”
凌微本有些遗憾,今日或许要无功而返,眼下看到还有其他兵器,便点了点头,“可。”
接下来秦渊连试了几把兵器,凌微都没有出声否决,只是让他自行体会,“法器是法术的延伸,本命法器更是核心道法的承载物。一件合适的法器,如同你多出来的一个器官,使用时当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你如今先挑一件最合直觉的即可,之后若有不谐,还可再更改。”
若是这些都不行,或许意味着秦渊并不适合修炼武技。他作为自己的弟子,和她一样做个法修也不错,只是那样就可惜了他先天肉身的优势了。
不过修仙界的奇门法器还有很多,若是不行,也可做个体修。妖族之中大多数妖只凭借肉身和血脉神通,便可与人族一战。只是不知道秦渊继承的是具体哪一种族的血脉,血脉融合下又会不会有其他变化……
凌微正在思索中,秦渊已经再一次放下手中的弓箭,拿起一柄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长枪,枪身被磨得光滑无比,枪尖上犹有点点血迹,渗入深处擦洗不去。
“原来在这里!”店主恍然惊呼,“此为家父数十年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杆长枪,此枪长一丈七尺,应当是隔壁陈国当年一位守城殉国的将军所用。”
说到这里,他颇有感慨,“剑为君子佩,刀是侠客胆,斧是莽夫怒。而枪与本为礼器的双刃之剑相异,一枪既出,一往无前,被称为百兵之王,正在其量山河、定乾坤之威。只可惜这把枪煞气甚重,又过于老旧,已是难再用了……”
店主喃喃自语,正想将其取走放回仓库,话音未落,却见秦渊已经将其握于虎口,槊锋破开空气,枪尖亮芒如星一闪,朝前平平一刺,已然落在他咽喉正前,一股凛然杀气仿佛透过时光从苍凉的战场传来,惊得他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小兄弟……”他战战兢兢,正要后退,秦渊已无声收势,枪尖斜斜指地,杆身微微颤动,发出轻轻的嗡鸣。
被枪风掀起的额前碎发落下,秦渊看向凌微,凌微轻轻颔首,二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
“不错,练了半年,总算有些模样了。”
前院中,凌微看着练完一套基本枪法的秦渊,欣慰地点了点头,“现今这枪在凡间虽然算得上不错,但终究无法承载灵力。先前让你用它,是未免你枪法不熟练反伤己身。如今你略有小成,我这里有一把黄阶长枪,你可慢慢适应起来了。”
说完,凌微指尖灵光一闪,一柄玄黑长枪便从储物袋中飞了出来。说起来,这还是当年她在梅雪的储物袋里拿到的为数不多的战利品。
“对了,还有这张玄铁盾,是一件黄阶下品的防御法器,足够你用到筑基了。”
秦渊收起手中的长枪,擦去额头上的汗,对凌微恭敬一礼:“谢师尊赐宝。”见凌微颔首,这才双手接过长枪和玄铁盾,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凌微问完几句秦渊最近的修行情况,见夜色渐深,雪又飘了下来,正要回房,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凌大夫,秦大夫!前头有人急病……”
“急病?”凌微上前开门,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鼻头冒汗,神色焦急,见着她神色一松。她安抚地看了小姑娘一眼,示意秦渊倒杯茶给她,问道:“小桃,慢慢说,怎么了?”
此前医馆建好后,终于在四个月前正式开门。凌微凭借自己身为修士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海量医典储备,一些小病小痛不在话下,大病也治过不少。
虽说从纸上谈兵一跃到直接上岗有些冒险,但凭借即使治疗一时有偏差也可以暗地里用灵力治好的底牌,倒也积攒了不少经验。
医馆事多,平日里她作四休三,只有白日看诊,但因为价格不贵,疗效不错,口口相传之下,来的人却是越来越多,络绎不绝。虽然有秦渊帮忙打下手,有时也会帮忙看诊,但还是有些忙不过来。
小桃这姑娘正是凌微看诊时接待的一位病人。她先前是一处商户家的婢女,好不容易攒下银子给自己赎身,却又身患奇疾,辗转求医却无丝毫起色,好在凌微在一本偏门医典上读过相关症状,用针灸加上特制的草药救了回来。
自此之后,小桃便时不时主动来医馆里帮忙,久而久之,凌微见她做事麻利靠谱,便提出雇佣她处理一些医馆中的琐事,小桃也很高兴地答应了。
小桃见凌微此刻还没歇下,长舒了一口气,道:“凌大夫,上次上山采药跌下来的胡大娘得您救治,前些日子刚刚能下地走路,就又上山去了。昨夜大雨,今早她下山时碰到泥石流,没能躲开,听说同去的另外几人当场就没命了,剩下只有胡大娘,到这个时辰才好容易被几名同乡抬回来,至今还昏迷不醒……”
“这样么?我这就去看看。”凌微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问为何胡大娘会如此焦急。只因这些穷苦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有休息的余地?若非她这里只是象征性收几十个铜子诊金,他们怕是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三人一路疾走,不过片刻就到了隔壁街上。风雪中一块门板被摆在医馆门口,一名面色苍白的妇人躺在门板上,额头上还有干涸黑红的血迹,被简陋的白布条胡乱缠了几圈。
旁边台阶上坐着的几个大汉还气喘吁吁,头上的热汗转眼就蒸腾成了白雾,见到小桃带着两个大夫来了,如蒙大赦,立马站起迎了上来。
其中打头的一个道:“大夫,俺们哥几个废了老鼻子劲儿,好容易把胡大姐从山上抬下来,这就交给您了!俺家那口子还等着俺回去吃饭,就先回去了!”
小桃本来正蹲下来看胡大娘的情况,见他们拔腿就走,叫道:“哎!你们就把她这样扔在这儿——”
“小桃,”另一边凌微已经把门锁打开,“咱们先把她抬进去再说,秦渊——”
她刚想叫秦渊把门打开,再烧一盆热水,却发现灯已经亮了起来,秦渊已经端来一个铜盆,里面放着烈酒,煮过的剪刀、银镊、银针和细布,没过一会儿又端来一盆沸水。
“烧得这么快?”小桃有些诧异,却来不及细想,在凌微施针的时候帮忙擦拭伤口血污,将深嵌皮肤的泥沙石块夹出,一时间屋内只闻粗重的呼吸声和各类器具碰到铜盆的声音。
凌微几针下去,见胡大娘的呼吸平缓下来,松了口气,又皱了皱眉:“腿刚好没多久,这下又折了……”
她接过秦渊递来捣好的止血草浆敷上伤口,小桃帮她把柳木夹板在伤患腿上用棉布固定好,胡大娘在昏迷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伤口处理好,凌微指尖轻扶在胡大娘腕脉之上,神识同时扫过她的五脏六腑,沉声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脑部震伤,左腿骨折,身上多处挫伤,内腑淤结。先煮一份养神汤,石菖蒲一两,龙脑香三钱,川芎二钱,小火煮上,再加一根雪参吊气。”
“好嘞!”小桃正准备去煎药,听见要用雪参,又顿住了脚步,“雪参?这——”
雪参价格不菲,这胡大娘只有一名尚且年幼的女儿,在城里除了那几个同乡,并无任何亲眷,怕是付不出这抓药的钱。
她正在犹豫中,那边秦渊已经从药柜里取出药材放进紫砂罐中,把炉子架了起来。
凌微见秦渊已经熟门熟路,对救治病人又如此积极,心中感到几分欣慰。那个浑身戒备锋利如同受伤幼兽的孩子,如今已经变成身姿挺拔的少年,此刻也显出专注沉静的一面。
她唇角微不可觉地弯了一瞬,转头对小桃道:“小桃,你先看着病人,我再想想后续的方子。”
室内渐渐暖和起来,在药香萦绕中,凌微打了个哈欠,正要走到书桌后,秦渊却上前将她拦了下来。
他长睫微颤,抬起头来,深青双瞳凝视着她:“师尊,此事我去便可,上回便是徒儿医治的胡大娘,你近来神识耗费颇多,这里便交给徒儿吧。”
今日本是休沐日,凌微这些时日研习医术大受启发,融脉丹改良正到关键处,炼器图谱却久无进展,又兼顾医馆的事,已经十几日没有休息。今夜本打算指点完秦渊的修炼,好好歇息两日,未曾想又遇上胡大娘的事。
她按了按额头,看着坚决的秦渊和明显也有些疲惫的小桃,轻叹一声,“那你去罢。小桃,你也去后头歇歇吧。”秦渊这些时日也随她学了不少医术,再不济,以他如今的灵力也可对付危急情况。
说罢,凌微对秦渊点了点头,离开医馆。他看着她的背影渐远,直至她的脚步声消失,才默然无声回到室内,轻轻抬起病人后颈,将煎好的药慢慢喂入胡大娘的口中。
秦渊返回小院时,丑时已经过半。大雪渐渐停歇,风声依然呼啸不止,卷起树梢上的浮雪。寒月清光下,青石板路上白雪皑皑,映出他挺拔眉骨下深峻的轮廓。
秦渊无声踩着厚厚的雪层穿过街道走回小院,到门口时,肩上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伸手将雪拂去,轻轻推开院门,本以为该是一片黑沉,却见内院门口一点暖光的光晕,在雪地上朦朦胧胧地化开,是师尊门前的风灯在屋檐下轻轻摇晃。
雪又渐渐大了起来。秦渊默然站在凌微门口,伫立良久。
他曾经最讨厌这样的天气,总让他想起冻伤的手指、凛冽的寒夜,和那些结成冰却还是要吃下去的残羹,此刻却第一次觉得风雪天也不赖。外面寒风呼啸,却衬得眼前这一小片天地有种奇异的温暖。
这些时日开医馆,师尊救下不少伤患,上来闹事的却也不少,她都一力处置。可是那些人来道谢时,她却总是让他出去接待。
秦渊从一开始诧异她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后来渐渐也明白了她的几分心思。可是无论是对那些病患的疾苦喜怒,还是道谢时的感激涕零,他的内心都无法产生半分触动。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小桃的情绪波动,勉力装作和她一样,却明白假的终究是假的。
有时候,他暗暗希望她看清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另一方面又惶恐她看穿自己的本性。可是看见这盏沉静的檐下风灯,他感觉那些内心的喧嚣、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被这团小小的暖光悄然抚平。
秦渊墨色长睫垂落下来,指尖灵光一闪,给那盏灯布下一层护罩,走进自己的房间。窗外风声正紧,他却只觉岁月静好,闭上眼沉入黑甜梦乡。
曾似飘蓬无倚处,一灯如豆破寒穹。前路若有人相待,何惧深雪万里风?
作者有话说:
*“前路若有人相待,何惧深雪万里风”改编自当代学者叶嘉莹的诗句“天池若有人相待,何惧扶摇九万风。”
今天更一大章,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恢复更新~大家春节快乐~
第175章 如梦 先前种种,
另一边, 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凌微这一觉时梦时醒,睡得并不安稳。
她先是梦见自己在根据兽皮残卷炼制那张记载十二极曜晶法器雏形, 炼着炼着,那十二面体忽然变成一个黑漆漆的洞, 把她吸了进去。
凌微感觉自己像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 在黑暗中坠落, 不知坠了多久, 又从另一边穿出,再一睁眼,莫名坐在了前世的物理选修课上。
她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 偷偷给室友发讯息约着午饭去南区的小食堂, 讲台上的教授正讲着一些她听得云里雾里的东西。
“圆拓扑的性质之一是有限无界性, 譬如地球,体积有限, 表面却无边界, 这种结构使得其表面首尾相连、循环相依。有一种正在研究中的宇宙模型,认为我们的宇宙是一个庞加莱十二面体,空间的曲率导致其同样有限而无界,但或许只有从更高的维度来看,才能得到答案……”
“循环相依, 曲率, 维度……我知道关键在哪里了!”凌微猛然惊坐而起,努力回想方才混乱模糊的梦。她挠了挠乱糟糟的长发,连忙在桌前点起烛火,拿起那张兽皮残卷推衍起来。
这十二极曜晶构造的难点,就在于如何让这么多相异甚至相斥的强大属性同时存在。那位写下此卷的前辈大能正是卡在了这一步。
凌微这些时日研究了不少炼器法门, 却也无法可解,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只要想法子将每一层属性折叠在不同的维度中,这个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这个问题想通,接下来要考虑就是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难题。沿着这个思路,无论是炼制还是使用此法器,都涉及到维度的转换。然而对于一般的修士而言,只有到达大乘境才可掌握空间之力。
“大乘境是不用想了,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么?”凌微站起身来,在昏黄的烛火下来回踱步。
“如果有一个可以操控空间之力的器灵,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这和修炼到大乘境也差不多了,都是难于登天。或者如果有蕴含空间之力的高阶材料,也是一个办法,但是此种高阶材料难寻不说,以我金丹境的实力,更难以将之炼化……”
凌微想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对了!之前助我躲过空间乱流的梦虚镜碎片,不正好具有这种特性么?而且除了些许空间之力外,它最核心的效用是化实归虚,在空间维度之上,还有一层虚实维度,正适合我的道法。这等引得化神修士以命相争的古宝,哪怕只是一个残片,做我的本命法器核心也绰绰有余了!”
她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出神半晌,越想越觉可此事可行。
研究到现在,她也发现了,澹台静收集的那一堆材料中,有不少正是这残卷中炼器所需,只是缺少两样关键的辅助材料,以及残卷主人也没有研究出来的核心材料。
“两样辅助材料……澹台静的书阁二层剩下的打不开的盒子刚好还有两个,莫非就是这两样材料?可是那上面的禁制颇为繁复,恐怕还得等我至少进阶元婴之后,再以神识之力推衍,才有希望打开……”
好在当代的修士炼制本命法器时,一般都会特意赋予其可成长的属性,这样日后主人修为升阶后,本命法器还可再次加强,不至于会跟不上。
如今确定将梦虚镜作为核心,她可以以此先炼制出一个雏形,日后再往上慢慢添砖加瓦,毕竟这件十二极曜晶有十二般变化,即使以她如今媲美元婴修士的神识,也不敢说就能一蹴而就炼制完成。
“这残卷上提到了几种成功率最高的炼制手法,但是因为我要用梦虚镜作为核心,难免引入了新的变化,还是事先推衍一番才好……”
凌微这一推衍,三个月就过去了。她坐在房间的杂乱的玉简堆中,两耳不闻窗外事,时而双目无神地仰天盯着屋顶,在神识场中构建法器雏形,时而拿起符笔写写划划。
若非有本命契约的炎灼知道她并无异状,加之秦渊听说过高阶修士闭关动辄数十年,担心影响她的修行,二人差点都要破门而入了。
*
经过数月深冬寒雪,春风悄悄拂过桑城。风吹过脸颊时,不再是粗粝如刀,反而充满了湿润柔软的气息。脆嫩的桑树开始抽芽,家家户户都将前一年收起的蚕种取出,用细纱滤过初春沁凉的溪水,以待清明时节的浴种。
一场春雨过后,小院里,几朵杏花花苞从枝条上冒了出来,初开时浅红,盛开时变成淡粉,转眼间便热热闹闹地堆满了枝头,乍一看似云霞堆锦,又如同粉雪覆枝。一条过于繁盛的花枝悄悄伸出去,在凌微的窗前斜斜映出一道随风轻颤的影子。
凌微笔走龙蛇,在玉简上落下最后一笔,终于觉得胸有成竹,起身伸了个懒腰。她“吱呀”一声推开门,被明媚的春光晃了晃眼睛,连忙抬手遮住:“哎呀,没成想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间已是春天了!”
杏花树上,一只黑漆漆的鸟歪着头蹲在枝头,在一片粉白中格外显眼。
凌微只听一道传音嚷嚷道:“凌微!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炎灼看见凌微出来,心中顿时高兴起来。这三个多月来,天天对着总也没个笑脸、除了去医馆就是修炼的秦渊那小子,她都快无聊得发霉了。
她圆溜溜的眼珠一转,拍了两下翅膀,一蓬杏花花瓣如雨般飘洒,劈头盖脸落了凌微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