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晋都 我回来了!
晋都的天空灰沉沉的, 城外多情的杨柳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城内墙根处,小女孩提着篮子,踉跄地跑着。她顾不上布鞋已经被磨破了底, 地上的石子扎得脚底生疼,快步往前。
“没有通行腰牌, 禁止出城!”
“大人行行好吧, 我爹已经几天没进水米了, 我只想出去给他找点野菜……”背着扁担的青年神情憔悴, 想要出城,却被守城兵卒拦住。
"听说了吗?厉阳府已经被攻破了!"巷子口两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忧心忡忡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嘘——小声点!让那些大人们听见,咱们都得掉脑袋!"其中一个老妇人紧张地左右张望, "我邻居的女婿的表妹夫是城防营的, 昨日听说叛军已经过了厉阳府, 打到桐城了……"
“行行好吧,大老爷……”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乞丐坐在街边, 发出微弱的声音。
明明已经是白日, 一边的醉梦楼却还人满为患,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搂着舞姬醉醺醺地出了门,把爬过来的乞丐踢到一边,上了门口早就在等待的牛车。
匆匆路过的行人还能听到他在对舞姬吹嘘着自己的家世:“……我孟氏传族数百年,哪怕叛军来了, 也得靠我们这些世家治理天下……”
“娘!”挎着篮子小女孩对这些全都不关心, 加快脚步转过街角,看见远处的身影,脆生生地叫道。
街口一个满面风霜、步履蹒跚的妇人正在仓皇张望,看见女儿回来,眼中泛起一丝亮光, 口中却埋怨道:“你这孩子,不是说了叫你不要往外跑么?现在外头乱得很,万一被人抓去了,可如何是好?”
“我不怕!他们抓的都是能打仗、能干活的,还轮不到我呢!”小女孩说道。她往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声音:“娘,你看,这是我偷偷从城墙根挖来的野菜,够咱俩吃好几天的了!而且还有好东西!”
小女孩把破旧竹篮举起递给妇人,里面排着一排沾满泥土的菜根。她小心翼翼地把最下层的薄布掀开,只见篮子底部静静躺着半块脏兮兮的粟饼。
她咽下口水,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妇人,“医馆的姐姐们常说,病人要多休息、少饿肚子。吃了东西,娘的病就能好了吧!”
妇人在风中咳嗽了两声,不忍告诉她自己的病情,把粟饼掰下来一小块放入嘴中,又掰下来一大块塞到女儿嘴里:“芹儿,咱娘俩一起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官兵的吆喝:“搜查叛党!速速避让!”
“快走!”妇人大惊失色,拉着女儿就要跑,竹篮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野菜散了一地,剩下的小半块饼正滚向街道中央。
小女孩瞪大眼睛,挣脱妇人的手,追了过去,一个甲兵见到有人扑来,下意识抽刀挥出,贯穿了她的胸膛。
“芹儿!”妇人发疯一般地推开面前的士兵,跪倒在小女孩的身前。鲜血汩汩从她胸前涌出,她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动,还在说着什么。
妇人颤抖着俯下身去,只听到微不可闻的两个字:“娘……饼……”
"滚开!别妨碍公务!"马蹄从那半块粟饼上碾过,一脚将它踩进泥泞里。
坐在马上的官兵一鞭抽了过来,可是妇人对疼痛毫无所觉。她死死抱住女儿尚有余温的小身体,不肯松手。
正当马蹄就要从妇人身上踏过之时,周围传来阵阵惊呼声。一阵清风吹过,两人便从街道中央消失。
一道白光散去后,母女二人竟被移动到了街边,本来必死无疑的小女孩身上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几乎消失的呼吸渐渐强盛了起来。
“怎么回事!”
“老天爷!仙人!一定是仙人!”
“芹儿!”妇人抱着女儿,几乎不敢相信。从怔愣中回过神后,她一下哭了出来,“多谢仙师救小女一命!日后我王蕙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仙师的恩情!”
凌微将磕头的妇人扶起,无视跪了一地的官兵,朝记忆中国公府的方向走去。妇人连忙抹去眼泪,确定女儿确实又活过来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孩,跟在凌微后面,无一人敢阻拦。
片刻后,凌微走到了安国公府的那条街上,皱了皱眉。
“怎么全都空了?这里的人呢?”
抱着小女孩的妇人连忙答道:“自从叛军的消息传来,许多贵人们都早就带着家眷逃到南边去了……”
“竟是如此?不知道小环现在如何了……”凌微喃喃自语。她神识一扫,发现隔壁将军府还有个老人在门房里,凌空一踏,便到了将军府门口。
“乖乖,一下子就不见了……”妇人看得目瞪口呆,仙家手段真是非同凡响啊!
将军府门前,凌微敲了敲门房紧闭的门。
“谁啊?”一个老头佝偻着身子,把门打开,看到凌微愣了一愣。这年头女眷长得这么齐整,还敢独自上街,可真是奇闻了。
“这位老人家,隔壁安国公府中有我的亲人,请问你可知道他们现今都去了何处?”凌微问道。
老头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后,摇头说道:“唉,这位姑娘,具体情况,小人也不知,只是半年前国公府一家就一夜之间不见了。听被留下来的下人们说,他们是怕叛军打来,逃到南边去了。”
可怜自家将军前脚刚刚出征,后面就出了逃兵,这位姑娘,恐怕是他们逃走时落下的亲戚吧……
他本以为接下来这位姑娘要问安国公逃去南方何处了,没想到她却毫不关心,紧接着问道:“下人们是全都被留下了么?丫鬟们呢?有没有跟着他们一道走了的?”
老头一愣,答道:“小人听说,他们走的时候,怕走漏风声,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听说还有几个护卫一道走了。丫鬟仆妇们,包括夫人小姐身边贴身服侍的,却是全都被留下了,第二天就被官府的人抓走下狱了。”他想起那天早上国公府里一群丫头哭天抢地的场景,就觉得分外唏嘘。
平时那些一等丫头们架子大得很,走在外面鼻孔朝天,对他们将军府的下人也毫不客气,做派顶得上半个小姐。
她们怕是也没想到,真正有事的时候,奴婢还是奴婢,主家完全没管她们留下还有没有活路。
“下狱?那她们现在如何了?”凌微一听这话,焦急起来,小环是不是也在其中?只可惜当年她走的时候还没有能力把小环从府中赎出来……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当初来抓人的大人说他们主家南逃,犯了叛国之罪,全部都要杀头,只是后来小人曾在街上见过几个当日被抓走的丫头,想来是被下面的狱卒拿去卖银子了。”
想到这里,老头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年头皇帝的命令都没几个人听,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老实听令的都怕是都后悔了。
自家主子还在外打仗,皇帝就把将军府全家接到皇家别苑,名为恩赐,实为软禁。若不是夫人心善,走之前遣散了所有的下仆,或许他们未来有一天也会落得同一个下场。他后面又自发地跑回来看门,却也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不知道将军和公子如何了?
老头眼神黯淡下来,看了看凌微,看来这位姑娘的亲人,应当是安国公府中的丫鬟了。
在这样的乱局中,她孤身一人,自保尚且困难,想找一个离散的亲人,谈何容易?他努力想着,终于从模糊的记忆中翻出一丝线头。
“姑娘,若是你那位亲人还在的话,或许北街医馆的殷姑娘能知道些消息,她是早些年从国公府里出去的,小人前日见过一个国公府当初被抓走的丫头在她那里做事。”
旁边抱着女儿跟着凌微的妇人听到这句话,连忙补充了一句:“北街医馆我熟!仙师,我认得殷姑娘,可以带你去找她!”
“仙师?”老头看着凌微,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微轻轻一笑,“谢过老丈了!”说着一道水愈术放出,老头只听她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好似突然年轻了十岁一般,耳聪目明,沉疴尽去。
“多、多谢仙师!”他不是没见过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仙师收徒的事情,知道自己这是遇上了真仙人,正要跪下,却被一道轻柔的力量阻住,知道这是仙人的意思,便只深深弯腰行了个礼。
“这位大娘,劳烦你带我去找那位殷姑娘吧!”
*
“搜查叛党!所有人不许动!”城北医馆中,一个校尉模样的士官将佩剑砸在柜台上,身后的士兵四散开来,粗暴地踢开每一扇门。
站在药柜旁的少女心跳如鼓,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镇静。她注意到士官佩剑的样式,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不知张将军大驾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她的声音柔和,摆出八面玲珑的笑容,上前迎接。
对面的士官明显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少女:“你认得我?”
“张将军护卫都城,威名赫赫,谁人不识?”少女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看了士官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将军连日操劳,想来许久没睡过好觉吧?这是医馆特制的安神散,对夜间安眠有奇效。”
她递过一个盒子,士官狐疑的接过,看见里面有一包药,拿起后,下面还有一锭银子。
他脸色稍霁,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你倒是有眼色,不过……”
少女连忙趁热打铁,说道:“张将军为国为民,小女子颇为敬仰,若将军不嫌弃,日后锦绣堂愿为诸位军爷看诊抓药,分文不取。”
“好,馆主果然深明大义,必然不是窝藏叛党之人,今日就搜到这里。我们走!”张姓士官终于松了口,带着手下离开,走之前还对着少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看到他们离开后,少女才敢喘气出声,全身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她想起对方最后那个眼神,心中仍旧有些打鼓。
可是看着周围后怕的众人,她还是定了定心神,拍了两下手说道:“好了,把这里收拾收拾,自去干活吧!”说着走到药柜旁,整理起草药来。
“是,馆主!”先前战战兢兢的众人对她投去敬佩的眼神,医馆中又慢慢恢复了热闹。
*
另一边,妇人在前带路,凌微跟在后面,过了一刻钟,便走到了北街,妇人停了下来。
“仙师,就在这里了!”妇人看到凌微有些疑惑,随着她的目光向上望去,看到“锦绣坊”的牌匾,忙拍了下自己的头:
“忘了说了!仙师,这医馆原先是一家绣坊,绣品专供达官贵人。后来因为外头的战乱,许多贵人都逃了,绣坊主人就把这里改成了一处医馆,对我们这些平民也开放,每逢初一、十五还提供免费看诊,妾就是在此处看诊时见过殷姑娘……”
凌微找人心切,没等她说完,便大步走进了这绣坊改成的医馆中。进来城中秩序混乱,受伤者众,这里收费不贵,来的人不少。
她环顾四周,发现地上有些狼藉,一个蹲着整理药草的圆脸少女有些眼熟,脱口而出:“小环!”
少女转过头来,看到凌微身无缀饰,衣着素净,气质出尘,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这般人物怎么会认得自己。
“仙师认得殷姑娘?”妇人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只见凌微手中凭空出现一只色泽有些陈旧,神态却还是十分鲜活的小布老虎,却是只绣了一半的样子。
“仙师?老虎——你是小微!”少女听到妇人说话,有些迟疑,看到布老虎时却激动地喊出声来,顾不得手中的药草掉到地上,上前一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伸出手去,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掌,却又想要缩回。
凌微眉目舒展,笑意从唇角漾开,把布老虎放在少女想要缩回的双手中,一把抱住她:“小环,是我,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凡界的部分大家还记得不,国公府和小环的情节在 1-4 章~
第82章 重逢 这个世道,
“……后来, 我就进了太虚宗,现在拜了一个很厉害的师傅,过得还算不错。”
小环见到凌微, 激动之下一连问了好多问题,凌微耐心地一一作答, 随着小环走到了后院。
“怎么他们都叫你殷姑娘?”小环带着凌微回到自己的厢房中, 凌微坐在凳子上, 好奇地问道。
当初小环是被家人为了几两银子强行卖进国公府里的, 她曾经对凌微说过,再也不会用他们的姓氏,任谁来问, 都只说自己叫小环。
小环笑了笑, 给凌微添上一盏茶, 说道:“小微,这还是托你的福。当年你走之后, 我就进了国公府的绣房。后来, 我攒够了赎身银子,从府里出来,他们也不敢阻拦。出来之后,机缘巧合之下,我拜了锦绣坊的殷坊主为师, 她教我绣艺, 我才在这绣坊立稳了脚跟,也随了师傅姓殷。”
说到这里,小环的笑意淡了下来,“后来,外面叛军四起, 城中一时大乱。师傅有一天出门,却被官兵勒索,丢了性命。师傅去后,许多贵人南逃,绣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后来,我就索性改成了医馆,每日能有些进项,有时还能救几个人。”
小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些年来的经历,凌微却能想象得出来这其中有多少辛酸。
她为何尚未成年就要从国公府出来,出来后真的无人为难于她么?现在外面风雨飘摇,秩序混乱,她从骤然逝去的师傅手中接过担子,为求生存,又一力将绣坊改成医馆。
小环不像自己,前世已经成年。她现在还是个实打实的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其中艰辛,怕是不少。
“再后来……国公府的人逃走后,我还看见了当年欺负我们的绿袖被人押在街头贩卖,后来人贩子死了,她倒是侥幸活了下来。流落街头后,她找到医馆求我收留,被我拒绝,后来我听说她抢了几个乞丐的吃食,被打成重伤,听说被城卫送去乱葬岗埋了。”
“可笑她被我拒绝时还说我不念旧情,可是我还记得,当初要不是她诬陷,你不至于差点去了!只是其他曾经帮过我们的姐妹,我却没能一一找到……”
小环攥紧手中的布老虎,眼中闪过愤恨,又转为深深的遗憾。
“小环,你已经尽力了!在这样的乱世,想保全自身尚且不易,遑论照顾别人。”
至于绿袖,若非她已经死了,凌微也会把她找出来,以报当年原主之仇!害原主身死的仇人,除了绿袖,还有陈音,只是不知她此时身在何方……
凌微收回思绪,拍拍小环的肩膀,感觉她的身体有些亏空,正准备仔细看看用什么疗愈法术合适,神识却听见外面有人走来。过了片刻,门口传来敲门声。
“殷姑娘,你在么?”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
小环低着头,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擦了擦眼角,上前开门,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站在门口。
“闻先生,是你,可是前头的病人有什么事么?”
“对,殷姑娘,药房里的黄芪告罄了,咱们还得想法子再收一些,”闻谦答道,看到小环屋子里多出了个陌生少女,有些意外,“这位是——”
“噢,还未给你们介绍,小微,这位是闻谦闻先生,先前被我师傅收留,是绣坊的画师,也会不少医术,如今在医馆里当坐堂大夫。闻先生,这是我小时候在国公府里最好的姐妹,小微。现今——”
她看了凌微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继续说了下去:“现今是一位仙师呢!”
“仙师?”闻谦半信半疑。
凌微无意解释,对闻谦淡淡点头,对小环说道:“我此来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大约还可待上些时日,若有帮的上了,你只管说。现下你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四处走走。”
小环有些迟疑,小微刚来,自己还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可是这事涉及馆中大笔资金流动,自己不出面也不行。
突然她看见院中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小身影,问道:“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呀?你家长辈呢?是在这医馆中的么?”
芹儿见自己被人发现,脸上一红:“医师姐姐,芹儿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刚刚醒来,我娘说是与姐姐在一起的这位仙师救了我,我想谢谢仙师。”
“原来是你,”凌微含笑说道:“你的谢意我收下了,你身子失血过多,我的法术只能治疗你的伤口,却无法直接补充气血。你接下来还得好好养养,吃些好的,才能把身子养回来。”
她倒是有许多丹药,可是修仙界的丹药中能给凡人用的寥寥无几,芹儿又重伤刚愈,正是虚不受补的时候,吃下只会爆体。
芹儿听见仙人接受了她的道谢,眼神亮起,听见“吃些好的”,又黯淡下来。
先前得到那半个粟饼已是万分不易,丢了饼之后,又到哪里去找吃的?她渴求地仰头看向凌微,都说仙人无所不能,她既然将自己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是不是能变出食物来?娘的病是不是也可以治好?
“仙师——”她正想说出口,先前遇见的妇人王蕙却跑了进来,把她抱在怀里,跪下道:“对不住,妾不知道这孩子跑到这里来了,望仙师恕罪。”
又对女儿摇了摇头道:“仙师定然有重要的事,你就不要打扰仙师了。”
“无妨,”凌微示意小环先去处理她的急事,一道轻风把王蕙从地上扶起,“我眼下没什么要紧事,你便带我在这附近走走,说说近些年来城中的情形的吧。”
“是!”王蕙诚惶诚恐,“为仙师做事,是妾的荣幸!”
经过王蕙的介绍,凌微知道她离开后的第三年,晋国便乱了起来。晋国建国已有数百年,可是近几十年来除了都城的百姓生活还过得去,外面早已一片怨声载道。
因国库空虚,这些年来的税赋、劳役都日益加重,直到怀帝驾崩,下面的几个早就蠢蠢欲动的藩王便举起反旗,诸多草莽纷纷起义。短短几年之间,金銮殿上的皇帝已经换了三个。
“我侄儿先前跟着吴大将军出征,临走前特意将这些讲与我听。现在城中越发乱了,妾听闻叛军离晋都已经不远。我侄儿当时说他们一旦攻进来,必定会屠城,劝我早日逃走,可是我这身子不中用,终究还是耽搁了……不知我们还能苟活多少时日。”王蕙牵着女儿的小手,忧心忡忡。
“还真是棘手!看来还是得劝一劝小环,带她离开。”凌微心下叹了一口气。
修仙界约定俗成,修士不会对凡人界多加干预。她本想看看小环就走,没想到遇到这么大的乱子。
今日看到差点被官兵当街杀死的芹儿,她不禁想起当初的自己。当年自己虽然只是个杂役婢女,但至少还有一口饭吃,可是在这乱世中,这些平民连饭都吃不起。
哪怕自己现在身为修仙者,所能做的也不过只能救下眼前见到的几个人,却无法左右大局。
这一晚,凌微和小环睡在一张床上,像从前一样说着悄悄话。凌微几乎有一种错觉,除了身下的床比当年更大更舒服了,一切仿佛都没变过。
没一会儿,另一边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白日里劳心费力,小环已经睡着了。凌微把防护阵盘放在房间中央,没有修炼,也进入了梦乡。
*
“馆主,馆主!”夜半时分,凌微眼睛突然睁开,她凝神静听片刻,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
“怎么了?”小环此时也被惊醒,连忙爬了起来。
她打开门,来报的小厮焦急地说道:“馆主,夜里城防营好似搜捕什么叛党,和城东的居民起了冲突,死伤了好多人,不少被送到了我们医馆里来……”
“我去看看!”小环当机立断,穿上外袍,对凌微露出歉意的神色。小微刚来半日,就让她遇到这种事情……
“我陪你一道吧!”凌微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两人到前厅一看,全都是呻吟流血的病患。城东火光冲天,医馆中的灯也渐亮起来。
“热水来了……”
“叛军马上要打进来,这些兵油子还借机搜刮欺辱我们,老天无眼呐!”
“药煎好了没有!快端一碗来。”
“殷姑娘,你歇歇吧!”
“救救我……”
凌微站在边上,看了片刻,手中一道灵力拂过,所过之处,所有病患的伤口都愈合起来,在场众人感觉一阵轻柔的风吹起,肺腑都为之一清。
可是有些人被送来时已经断气,凌微无法起死回生,许多人断掉的肢体也无法再长回来了。
“这……这一定是仙术!”
“我们有救了!”
医馆里还活着的人纷纷匍匐在地。小环惊喜地看着凌微,闻谦一脸不敢置信,走上前来:“你……您真是仙人!”
话未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仙师恕草民失礼,草民闻谦,曾为本朝八品监察御史,因奸臣所害,流落街头,幸得殷姑娘所救。”
“当今乱世,全因陛下听信内监及左相谗言所致,仙师,可否请您带草民进宫进谏陛下,还天下一个清明!”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此铃是草民祖上所传,先父生前曾嘱咐于我,铃中或有神异之处,只是许多年来无人发现其功用,我愿献于仙师。”
“咦?”凌微的神识扫过闻谦手上颜色古朴的青铜铃铛,感觉它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莫不是神魂法器?这类法器在修仙界中都不多,没想到在凡界倒见到一个。”
她没有伸手拿取,而是凝视着闻谦道:“刚刚我施展法术时,隐隐有所感觉。若我所料没错,你身上应该有修仙所需的灵根,只是眼下却无法断言你的灵根资质到底如何。你这件祖传之物,实为一件法器,我若收下,作为回报,亦可引你入一家修仙宗门。你可要更改你的要求?”
闻谦听说自己有修仙资质,顿时愣住了。他家地处偏远,消息闭塞,直至他科举有成才独自一人到晋都来。
父亲曾经说过这青铜铃铛是祖上多辈前一位在仙山修行的叔祖所传,当时传下来的还有几样其他的东西,可是从来无人能够启用,久而久之,族中便以为仙人都只是编造的传说,在困难时期变卖了许多,只有这个不起眼的青铜铃铛没卖出去,才留到如今。
直至今日他见了凌微的手段,才知祖上传说并非虚言。只是族中早已放弃那虚无缥缈的修仙念想,今日才发现,已经太迟了。
“你若无法抉择,便回去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告知于我。”
闻谦回过神来,磕了一个头,坚持将铃铛递给凌微:“无论如何,还请仙师收下。此物既已现于人前,草民人微力薄,留着它恐非福分。”
“好吧!我在此还会停留些时日,等你想好,再来找我。”凌微接过青铜铃铛,神识几番查验,确定其中没有做什么手脚后,收入了储物袋中。
“小微,谢谢你救治他们!”小环走到她身边轻轻说道,目露感激,“只是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无事。”凌微抬起眼睫,见大厅里的人其余都直勾勾地盯着她,一道轻柔的神识之力打出,他们便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只当自己命大活了下来。
她回到了后院,给外面的人又施了一道水愈术,神识看了小环片刻,又对她偷偷额外用了一次润脉术。
水愈术能让她身体沉疴尽去,润脉术则能使她的筋脉更加强健,耳目也比旁人更为灵敏。
悄悄做完这一切后,凌微坐在在小环给她安排的厢房中,研究起青铜铃铛来。青铜铃铛被灵力托住,悬浮在半空,她的神识探入,果然受到一股力量阻挡。
思考片刻后,她没有将神识暴力侵入其中,而是将其整个裹住,从外到内,慢慢祭炼。
半个时辰后,完成最初步的祭炼,凌微能够感觉到神魂上与青铜铃铛的一丝联系,缓缓睁开双眼。
“此铃与当年玄水阁于师叔送我的银铃有几分相似,只是相比当初凡阶的银铃,这一枚摄魂铃却是黄阶上品,倒是我占便宜了,日后若在人前用出些幻灵诀术法,正好做个遮掩。罢了,既然闻谦的要求不过分,便帮他一帮吧。”
外面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天空晦暗不明,渐渐下起来细细的雨丝,城东的火光和喧哗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屋檐之外,小环将抬出去的一具具尸体排成一列,在院子里找了一把生锈的铲子,在地上一铲一铲地挖着。
她看着眼前死去的人里,还有一两个曾经见过的街坊,眼眶渐渐湿润起来,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殷姑娘,我来帮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看见闻谦打着伞站在她身侧,又收起了伞,拿起另一把铲子,同她一道挖起来,雨水渐渐打湿了他的青衫。
以往他会画各种绣花图样、教绣坊里的人写字,也会给人看病开药,可是做这力气活,还是头一遭,动作相当笨拙。
小环眨了眨眼睛,默默把闻谦握铲子的姿势摆正,又把一具小小的尸身尚未合上的眼帘闭上,轻柔抱起,放入自己挖出来的土坑中。
她轻轻说道:“为什么?闻先生,你曾教我们读书识字,可是你能告诉我么,帝王无道,百姓何辜?这个世道,难道便注定要如此?”
“陛下只是识人不明,如果凌仙师能点醒陛下,或许还有救——”闻谦看着小环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自小熟读儒家典籍,这一夜,亲眼面对这么多的死亡,却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怀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皇宫 逆五行囚龙
第二日中午, 小环正和众人清理着医馆中的药材,外面敲锣打鼓,一群人抬着一抬华贵的轿辇走过北街, 到了医馆门口。
“圣上听闻你们这里有一位仙师,可否请仙师入宫一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监被人从轿中扶下, 尖声说道。
凌微在后堂, 早已听见有人前来。她对跪在一旁的闻谦说道:“好了, 既然你仍旧坚持, 正好他们来找我,你便随我进宫一趟罢,看看能不能完成你的心愿。”
小环放下帘子, 正想问凌微说有人来找怎么办, 听到这一句, 便知凌微已经知道了外头的动静。
她走上前来,看着凌微压低声音说道:“小微, 如果你要去, 可否也带上我?我也想看看,这做皇帝的,到底和我们有何不同,为何他就能高高地坐在金銮殿上,我们却只能为了活下去苦苦挣扎!”
医馆众人面面相觑, 此时外面的内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昨日有人上报说城中出现了仙人, 谁知道是不是和前几次几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一样。
要知道传说中那清元上宗的人几十年才来一次,现在距离上次他们收徒不过几年而已,怎么会这么快又来人。
可是皇帝坚持要接人入宫看看,他磨蹭半日,还是决定带人回去交差。届时对方若不想被揭穿, 他还可以再敲上一笔。
过了片刻,凌微带着换了道童打扮的小环和闻谦二人走了出来,看着内监道:“皇宫在哪个方向?”
内监看见凌微这么年轻,心中更觉得她是个骗子了。他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摆起架子,后面就有个见过凌微的小兵指了指方向:“仙师,在那边!”
话音刚落,一道长绫凭空出现,一阵风刮过,凌微三人便不见了踪影。内监顾不得吃了一嘴灰,瞪大了眼睛。
小环和闻谦第一次被带着在天空中飞行,纷纷发出惊呼声。凌微将他们固定好,确定不会掉下去,目光投向了皇宫中。不知为何,那边阴气甚重,可是她的神识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宫里未必安全,你们坚持要去么?”凌微回头问道。在她看来晋国沉疴已久,即使闻谦去进谏也无济于事。
闻谦抓住绑在身上的绸带,闭着眼睛不敢看脚下,颤颤巍巍地说道:“请……仙师……带我……去……”
小环倒是镇定许多,第一次飞在天上还有几分兴奋,点了点头道:“小微,请你带我去吧!我一定要看一看,主宰整个大晋命运的天子,到底是何等样人!”
凌微见两人坚持,只得同意:“好吧,进去之后,你们跟紧我,若事有不谐,我会将你们送到安全处,你们到时不要逗留,赶紧往外跑。”
“嗯嗯!”小环二人连连点头。
进入皇宫上空,凌微的面色越发凝重。她神识一转,往其中一处大殿飞去。落地之后,外面守门的内监纷纷晕倒,她推开紧闭的大门,缓步走入。
一缕青烟正从大殿中央的鎏金九龙炉中袅袅升起,朦胧的烟雾后面,晋皇斜倚在金黄软榻上,闭着眼睛。
“从先帝皇陵里挖出来的东珠送到了?”他精神不济,打了个哈欠,深吸一口青烟,表情迷醉,懒洋洋地问道。
“你就是晋皇?”没有听见回话,却听见一个年轻的女声。晋皇连忙睁开双眼,看见三个陌生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吓得跌下了软榻。
“你……你们是谁?人都死了吗?护驾!护驾!”
可是凌微进来的时候,早已布下隔音阵法,此时外面自然没有一人听到他的声音。
“我是谁?我不就是你正在找的……修仙者么?”
凌微闻到香炉中的味道,眉头微皱,手中一弹,青烟便熄灭了。
她轻移一步,周围无人护卫,晋皇大惊失色,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又反应过来,转惧为喜:“你想要什么?等等,你——你真是仙师?”
“报——!”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一名铠甲染血的士兵不顾重重宫禁阻拦,闯入殿中,“陛下!桐城已破,叛军距都城只有两百里了,请速派援兵!”
“什么?”晋皇猛地站起身,长袖带翻身前的桌案,香灰金箔散了一地。
“朕不是已经派了吴飞去了么?真是个不中用的,来人呐!把吴飞的家眷全都带上来,统统斩首示众!”
一个老臣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官帽歪斜,听到这句话,顾不得问旁边的凌微三人是怎么回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请三思啊!吴将军刚刚战死,此时处死他的家眷,惟使军心涣散尔!叛军来势汹汹,为今之计,还请陛下派西大营增援!”
“对,西大营,还有西大营……”晋皇喃喃自语,“小德子,进来为朕拟旨!让西大营全军集结,护朕移驾南平!”
老臣听到后半句,脸色一灰,正要继续劝谏,晋皇却又说道:“不行,太慢了,太慢了,”他面向凌微,抓着她的袍角,当场跪了下来:“仙师!仙师!求仙师救晋国于水火,带朕……我离开吧!我是晋国的皇帝,一定要活着!”
“陛下……”老臣本来跑过来就已力竭,听到这句话,一口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旁边传讯的士兵见陛下没有丝毫理会他的意思,扶着老臣低头退了出去。
晋皇见凌微没有说话,以为她不满意,跑到软榻边,双手颤抖着把一箱箱的黄金珠宝从塌下拖出来:“仙师,这些本来是朕……我为自己准备的,现在全都送给仙师,只求仙师救我一命!”
站在凌微身后的闻谦看到这一幕,百感交集,只觉得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对君王的希望破灭了。
都说帝乃天子,君为臣纲,可是今日所见,让他心中的信念摇摇欲坠。难道自己自小发誓要效忠的君王,便是这样的人么?
小环维持着道童低眉顺眼的姿态,小小的火星却在心中熊熊燃起:“这么些年来,我早就知道许多贵人都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庸人,可是没想到皇帝居然也是如此!什么天命所归?不过是坐在我们的骨头垒成的高台上,才显得高不可攀。我看医馆里看门的狗,都比他更有天子之相!”
她不禁想起昨夜死去的和活着却生不如死的那些人,还有那些屡屡来医馆里搜刮的官兵,胸中的火焰被愤怒滋长,烧得更旺。
“这世道,既然讲道理无法保护自己,学医也救不了人,那我是不是只有靠拳头夺了那权柄,才能活下去?有朝一日,我能否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小环前面,凌微卓然而立,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帝,不发一言。都城中如此混乱,皇帝必然失职,她对他的表现并不吃惊。
可是不知为何,此人虽为晋皇,身上却无丝毫人皇紫气,反而是她在皇宫所见的人中阴气最重的一个。她神识细细探寻,在殿内搜寻一遍,却毫无异状。
晋皇以为凌微对他奉上的珍藏不满意,吸食药香后混沌的脑袋努力想着,突然惊喜地抬头,将一处花瓶移开:“仙师身为天人,自然看不上这些凡俗之物,这下面有我们晋国皇族自古以来代表龙脉的印玺,我愿献于仙师!”
几声令人牙酸的“嘎吱”之后,一处暗门从侧殿打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地道。
“刚刚进来时便感觉下面有个地道,本来以为是他们用来逃命用的,没想到是龙脉枢纽之所在!”凌微想道。
“奇怪,和这晋皇一样,我没从下面感觉到任何人皇龙气,反而只有更深的阴气……晋国之乱,会与此有关么?”
凌微当机立断,手中掐诀,将小环和闻谦送了出去。二人只感觉一阵风吹过,自己便又回到了皇宫门外,只听到风中凌微的余音:“我下去探探,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回去罢。”
*
幽深狭窄的地道中,年久失修的石壁长满青苔,渗出来自地底的潮气。凌微手上的小巧的青玉灯盏发出柔和的微光,慢慢往下走去。旋转的台阶转过几道,眼前赫然出现一个空旷的地宫。
如晋皇所说,地宫中央确实供奉着一枚明黄的印玺,上书“受命于天”四个篆体大字。
印玺之下,本该是龙脉汇聚的枢纽,可是诡异地是,地宫穹顶倒悬着一面九宫八卦镜,镜面朝下,将本该滋养王朝的龙气硬生生压成一道浑浊的暗流,缓缓倒流入地底深处。
凌微修习阵法已久,怎么会看不出来,这里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逆五行囚龙大阵!
她却瞳孔骤缩,正要原路退回,却听到头顶通道处传来一声轰然回响。
“不好,上面的入口被关闭了!”
若有埋伏,此时回去也来不及了。凌微缓缓后退半步,神识戒备中一寸寸扫视着地宫中的异常。浮光灯从她的手中飘出悬于半空,飞刀滑入掌心,袖中的防护玉佩已经悄然激活。
“呵——”一道忽远忽近的幽幽女声从身后飘过。
“谁?”凌微握住手中的刀,面上露出惧怕的神色,“谁在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形?”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来看本宫了,本宫过得好苦啊!”随着女声的如泣如诉的声音,幽暗地宫中的烛火“噗”地一声熄灭,只有浮光灯在阴风中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话音未落,一只苍白枯瘦的手在凌微身后出现,指尖一划,空中凝出三道阴气,化作漆黑锁链,直向凌微左右两肩及天灵盖袭去,还未触及凌微的外袍,一道符箓从她怀中自动飞出,化作一道雷霆轰然炸开,锁链寸寸碎裂。
“哼,乳臭未干的小辈,身上竟有雷光符!莫非你是大宗门的弟子!”一道黑色身影在凌微对面显出身形,眼中魂火一滞,显然对雷霆十分忌惮。
“果然是鬼修!不好,这里是凡界,她怎么会是金丹期!”凌微眼皮一跳,感觉事情已经超出她的预料。
刚刚她趁着对方还没出手,用浮光灯把周围扫描了一圈,没有发现实体存在,却有魂魄阴影。
她本是仗着凡界没有灵气,即使有邪物也难以突破筑基,才想下来一探,这下子怕是难脱身了!
“为何她刚刚那一击,看起来只是筑基期修为……莫非她把我困在此处,还另有目的?无论如何,还是先跑出去为妙,这里可是她的主场……”
凌微心中扑通直跳,手心暗中扣住一枚玉牌,面上仍然维持着一个愣头青弟子应有的害怕表情:“在下……在下是清元门弟子颜玖,前辈将我困在此处,可是有何指教?”
“清元门?甚好,甚好……”女子的脸逐渐清晰起来,螓首蛾眉,鬓发高绾,修长的五指轻轻撩过耳畔的碎发,喜悦的笑声中却透着森然寒意。
“我们能在这里相见,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不知这位来自清元大宗的颜小友,可有时间听本宫讲一段故事……”
“晚辈误入此处,无意打搅前辈,前辈可否放晚辈离开?若前辈能放我出去,家族必有重谢!前辈如与晋国皇室有故,上面正有一位晋国皇帝,必然对前辈的故事感兴趣。”
凌微可不相信对方先是封闭出口,后又偷袭自己,只是想要她听故事。
女子听到凌微提起晋国皇室,眼中狠戾一闪而过,又马上消失无踪。她似怨地嗔地看了凌微一眼,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问题。
“哎呀呀,颜小友不要心急,本宫在这里孤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来了个有缘人,让我想想,我的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爱你们~大家还有没有白白的液体呀~小树苗求灌溉
第84章 昭阳 昭阳公主,
一百年前 晋都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了一位小公主,母子均安!”
“甚好,甚好!”年轻的晋皇笑得合不拢嘴, 并未因为最年长的皇嗣是一位公主而不豫。
晋皇向窗外望去,正见朝阳升起。他捋了捋龙须, 道:“如今晋国建立五十载, 历经三朝, 朕也迎来了第一位皇嗣, 正该普天同庆,便取名为‘昭’,封号昭阳, 寓意阳气始萌, 万物合生。传令下去, 朕要大赦天下,举国同贺!”
小公主在皇宫中锦衣玉食, 无忧无虑, 渐渐长大,变成昭阳长公主,还有了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
昭阳长公主作为皇帝的独女,东宫亲姊,可谓荣耀无极。父亲从不让皇子们进他的御书房, 公主却总能随意进出。七岁的她曾在圣旨上涂画, 甚至还拿着玉玺玩耍。
时间如流水,转眼十年过去。这一天风和日丽,宫外却传来战报,说西边的乌国入侵,消息传到都城时, 敌方已经连下三城。
“陛下,还请早做决断!”朝会上,丞相忧心忡忡。
“战!当然是战!晋国地大物博,何惧乌国夷地?”御极多年,晋皇已经颇有盛世君王的气势。
首战告捷,晋国上下满以为能够一扬国威,然而好景不长。打了第一场胜仗的将军不知为何,被偷袭而死,接下来朝中连派了两个主将,都相继战死疆场,即便如此,也只是堪堪将乌国人的铁蹄阻在乌海城外。
“若乌海城作为最后一个关隘告破,晋国将再无天险将乌国人拒于腹地之外……”御书房中,晋皇看着全境地图,眉头紧皱,鬓上已有星白。
“陛下,喝杯凉茶解解暑吧!”皇后推门进来,她年已四十,生育过四个孩子,容颜却不见老态,依旧雍容华贵。
见皇帝接过茶盏,脸上却依旧充满焦急之色,她几番犹豫,终于开口:“陛下,臣妾的弟弟自小习武,前番也曾有战场经历,或可为陛下效劳!”两人思虑再三,最终定下了出征人选。
*
“二弟,你说这次我们能打败乌国人么?”晋国女子十八岁及笄,朝阳殿中,刚刚办完盛大笄礼的公主忧心忡忡。舅舅已经去了三月有余,按理说战报这几日便要到了。
朝野上下都说这次肯定能胜,可是不知为何,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她总觉得心中有些惶惑不定。
“皇姐,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反正无论如何他们也打不到都城来。今日你的笄礼办得好,连丞相家的小姐也来了。皇姐与她关系如何?下回约上她,我们一道出宫玩去!”
十六岁的弟弟满不在乎,躺在软榻上翘着二郎腿,在几位貌美侍女的服侍下吃下一颗晶莹欲滴的紫晶葡萄,“皇姐,还是你这里的待遇好,我听说这是南边来的贡品,整个宫中只得一篮,连大哥那里都没有。”
“你如今这般大了,也该对朝堂上的事了解一二了——”公主皱了皱眉,看见弟弟充耳不闻,叹了口气,偷偷跑去了御书房,想要看看有没有舅舅的消息。
*
回忆到这里,鬼修女子袁昭,也就是昭阳公主脸上怀念的笑意渐渐褪去,思绪渐渐清醒过来。
她看着如今放在地宫中央、自己幼时曾放在裙上玩耍的玉玺,眼中浮现一丝恨意,青色的魂火都盛了几分。
“可是谁都没有料到,我的舅舅,作为晋朝派去乌海的第四个主将,却战前畏怯,临阵脱逃,直接放弃了乌海城!”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于我父皇或许是万幸,于我却是天大的不幸。乌国占领乌海城后,却并未继续东进,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若是晋国肯将乌海在内的四座城池割让出去,便可以考虑议和。”
“朝中当时议论纷纷,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一时争执不下。最后有人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议和,但是要把四座城池换成除乌海之外的三座,再加上派我去和亲。当时因为舅舅畏战而走,东宫颇受诟病,母后担心储位不稳,现下有了弥补的机会,当即答应了。父皇连败三场,既怕乌国人不肯罢休,又怕乌海落于人手,亦是毫不犹豫地赞成此事。”
“我彼时年方十八,便被迫送往乌国蛮人处和亲。他们都对我说,这是我身为皇嗣的责任,我信了,可是当我在乌国阿史那氏的营帐里受尽折磨的时候,我的三个弟弟,一个靠我洗刷名声,掌权东宫,没过几年便御极为帝;一个不学无术,醉生梦死,享尽荣华富贵;还有一个——哈!正是这个蠢货,当年勾连乌国,在背地里卖了前线的情报,只是为了搅浑水,找机会把他的两个同母哥哥拉下马!”
“最可笑的是,我被送去阿史那氏后才知道,乌国提出议和,本是因为后方起火,有其他部落趁机造反。当时哪怕是不送我去,他们也会答应休战,晋国若是直接出击,他们恐怕早就退回乌国境内了!”
袁昭的指节收紧,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紧紧盯着凌微:“你说!凭什么同为皇嗣,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尽享荣华,而我却只能受尽折磨!若不是师傅路过,意外发现我竟有修仙资质,我早就死在鞭打之下了!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全都是袁家欠我的!”
“后来我好不容易修行有成,有机会回到凡界的时候,第一个就屠了阿史那氏全族。而后我回到晋国,准备让我这些所谓亲人们付出代价,却发现他们却已经在富贵锦绣中寿终。于是我与我那侄儿做了交易,让他坐上皇位,而他必须将晋国龙脉交给我使用。”
“借助龙脉,我总算进阶筑基大圆满,可金丹雷劫时这些龙气却突然反噬,九死一生,肉身被灭,只得转修鬼道。多年之后,终于让我结成了鬼丹,从此却必须靠袁氏皇族的精血才能续命。可笑我本想进阶之后直接将袁氏灭族,没想到,竟然不得不留着他们,这一留,就是六十年。”
“你说,凭什么!他们本就欠我的,这些龙气合该为我所用!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变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袁昭收起笼罩全身的黑气,眼睛下方流出两行血泪,凌微看到她的鬼修身体并不完整,肩膀以下有一半像是被烧焦了。
“你的经历,我也很惋惜,”凌微垂目说道,“和你的兄弟相比,你确实遭遇了许多不公平的待遇。”
袁昭一怔,眼中露出喜色,这么多年来,凌微是第一个认可她的人。就连她的师尊,当初知道她想要杀死亲人的时候,也直言叱责她,对她很是失望。
“可是,他们欠你的,百姓却不欠你的。龙气之所以不能为你所用,是因为袁氏本就不是龙脉的主人。龙脉本不属于皇族,而是属于天下百姓,他们只不过是代管而已。你作为修仙者,强行干涉红尘因果不说,还妄想攫取龙气进阶,实在是本末倒置!”
“不!”袁昭尖啸一声,地宫下方陡然裂开,无数苍白手骨破土而出,向凌微涌来,“不是这样的!他们欠我的,全天下,都欠我的!待我出去,他们全都得死——”
凌微面色不变,身周狂风卷动,一条月光色的长绫将她周围几丈包裹得密不透风,锋利的边缘层层切割,将抓来的手骨碎成粉末。
“小辈可笑,你我相差一个大境界,以为靠法器就能逃过么!”地面阵法突然亮起,袁昭终于露出全然属于鬼修的本相,化为一道黑雾。
“哈哈,”她忍住龙气反噬的痛苦,凄厉地笑起来。自凌微进来后积攒许久的阴力终于遍布囚龙大阵,地宫穹顶的九宫八卦镜骤然反转,将浑浊的逆阴龙气反射而出,“今日你这具灵气鲜美的肉身,却是注定要归于我了!”
地宫之中本就晦暗,袁昭只听到灰黑的阴龙之气中传来一声惨叫,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吞了这具肉身,我就可以冲破这该死的囚龙阵,出去逍遥了!”
这么多年来,袁昭虽然靠着这里的阴龙之气结成了鬼丹,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体内的袁氏血脉作怪,逆五行囚龙大阵阵成的那一刻,她也从此与这片阵法绑定,再也无法出去,在这灵气枯竭的凡界中,法力更是一天比一天衰败。
修仙者的肉身对鬼修是大补,这个小修士来自清元门,身体里的灵气更是精纯甜美。她就不信,待会儿靠着这个小修士身体里的灵气,她还出不去!到时候不仅袁氏皇族,全城人都要给她死去的肉身陪葬!
袁昭枯瘦的指尖伸出,双臂一展,正准备将小修士的尸身摄来,只见灰黑雾气散开的那一刻,一道华光大放,直冲她而来,而她的魂魄之身竟然没有避过——
“雾锁千江,潜龙若水,急急如律令——”凌微在心中默念,一道汹涌的法力从封存已久的符宝玉牌中冲出,将袁昭团团围住。袁昭的喉中发出凄厉不甘的嘶吼:“清元——颜玖——我诅咒你——”
在魂火湮灭之前,袁昭眼前恍惚,仿佛回到了她前去和亲的那一天。
“昭阳,晋国需要这场和亲。”送她离开时,父皇两鬓斑白,再不是能将她扛在肩头的父亲了。
天空那样晴朗,日光那样热烈,她心中怀着惶恐和对家国的一腔热血,十里红妆随她出城,可她对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毫不在乎,只不住地回头望向晋都,望向她曾经的家。
“殿下,时辰已到,该启程了。”礼部侍郎的声音在身后催促。
“走吧。”她放下车帘,泪如雨下,再未回头。晋都无数的百姓为她洒下花雨,跟在车队后面自发为她送嫁,久久不愿离去:“昭阳殿下,长乐无极——”
*
“一梦黄粱,昭阳公主,走好。”
站在阵法边缘的凌微叹了一口气,看见对手陨落,紧绷的精神却并未放松,仍旧警惕着阵法的变化。
她没有对付鬼修的经验,袁昭修为虽然受限,但以防万一,她刚刚没有尝试躲避,而是激发了宗主赠她的护身玉佩抵挡住袁昭的攻击,另一只手则悄悄摸出师尊赠她的符宝。
袁昭全力出手后,果然没有料到自己的攻击竟被她挡下。凌微在符宝蓄力完成的同时,为了增加成功率,还施展了最近她最近领悟幻灵诀法幻境时自创的神识幻术。
此术与先前幻灵诀给凌微的心魔无相类似,她取名为一梦黄粱。前者是让敌方在心魔中死去,而后者则是让对方的神识在美梦中湮灭。
她虽然对袁昭的遭遇有几分同情,可是对于想要她命的敌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了。
袁昭眼角露出一丝笑意,狰狞的面容慢慢舒缓下来,最终定格。随着她的死亡,地面阵纹、九宫八卦镜连同正中的印玺瞬间化为飞灰。
与此同时,都城中也发生大乱——袁氏皇族中与袁昭做交易的宣帝一脉早已被袁昭以血脉咒术与大阵绑定,竟瞬间纷纷化为枯骨死去。
凌微确定袁昭生息已断,复盘刚才的情形,又微微皱眉,“奇怪,她死前明明可以发动最后一击,我的护身玉佩本来已经准备好抵挡,为何她偏要喊我的假名和假宗门?”
她一时想不明白,直觉此地不宜久留,打算马上离开。
“露露,刚刚那声惨叫不错,非常真实。”凌微看着从她丹田中跑出来探头探脑的露露,刚刚它担心得不得了,现在看到坏蛋伏诛,又开心得摇头晃脑。
“咦?主人,那边似不似有什么东西?”露露在空中一晃。
“哦?还真是。”
袁昭身为鬼修,死后自会散于天地,连遗骨都不会有。可是浮光灯下,却还隐隐能看见一个黑点。
凌微用灵力试探,却发现什么都感觉到,仿佛那个黑点只是她的幻觉。她不死心,换用神识试探,发现果然能够感觉到一个圆珠状的物体。
她感觉上面链接的袁昭神识已经消散,小心翼翼地探入一道神识细丝,狂喜地笑了出来:“这是神魂储物石!露露,我们发了!”
“唔,那是什么呀?”
凌微拿起东西,边将头顶的暗门“轰”地一声炸开,边准备和露露介绍一番,异变陡生。晋都上空出现一道巨型虚影,凌微虽然身在地宫之中,却还是能听到一道怒喝声如雷霆炸响:“昭儿!是谁竟敢杀我徒儿!”
那声音停顿片刻,虚影手中结出术法,天上风云色变,一道灰线飞出,可是追踪到半途却骤然消散,最终只借助和袁昭的命魂联系,回溯出她临死前说的几个字。
“好好,清元门颜玖!等本君找到你,定要你生不如死!”说完之后,虚影光芒黯淡,渐渐散去。
凌微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事不妙,原来袁昭死前还摆了自己一道!
“按照常理,袁昭要么是个散修,要么拜的是个不知名的小门派,不然也不会称呼清元门为大宗。看她变成鬼修这么久,一直困在这里也没有人来找,我还以为她的师傅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不仅还在,而且居然是个元婴修士!”
“完了,露露,我们快走!”凌微召回露露,一边抄起圆珠,一边拿出易容/面具往脸上一戴就往外跑去。
她顾不上看倒在地上的晋皇是怎么死的,却没忘顺手把他那一箱子宝物收了——小环或许用得上——然后一溜烟跑出了皇宫。
“还好用了假名,不然马上就会被发现了!虽然修士恩怨一般不会牵扯凡人,我还是不要多和小环接触为好,万一对方是个没有底线的……”
凌微没有直接回医馆找小环,而是做了一个傀儡小纸人偷偷跑回去。
小环和闻谦回到医馆后一直十分忐忑,看到那虚影之后更是分外惶恐,就怕凌微因为他们的事情惹上了麻烦。
“笃笃,”两道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坐在厢房中的提心吊胆的小环吓得突然跳起来,不等开门,一个手掌长的纸片小人就从门缝中侧身溜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易容/面具是敏感词啊!真令人费解
第85章 离别 【第三卷 完
小环吓了一跳, 发出一声惊叫,却听那纸片小人口中发出了凌微的声音:“小环,我在皇宫里遇到了棘手的敌人, 为防牵连你们,接下来我不会直接出面, 之前城中见过我的人已被我清除记忆, 你们对外不要提起见过我, 以免引来祸事。”
“小微!你还好吗?刚刚天上那个——”
“我没事, 已经从皇宫出来。我出来时晋皇已死,晋都不宜久留,接下来的事还要早做打算。小环, 我本打算把你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现在我的仇家随时可能找来, 你先保护好自己,带着这个纸人, 我想办法先让你出城, 过些时日再来接你——”
“不!”小环摇了摇头,“小微,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她压低了声音,蹲下来对小纸人道:“我的身体这两日好了不少,力气也大了许多, 都是你的缘故吧?”
“眼下乱世将起, 我身无修仙资质,也不能一直跟着拖累你。普天之下,哪里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呢?况且我也无法丢下医馆里的朋友,这么多年来,他们对我来说已经像亲人一样了。”
“小微, 不怕你笑话,我今天见了皇帝以后,心中十分不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了活下去,大家受尽这世道的压迫,可是现在皇帝已死,叛军逼近,我也想看看能不能自己闯出一条路,不求别的,至少能够让我和医馆里的大家伙儿自保!”
小纸人沉吟片刻,“好!小环,你有这样的理想,做姐妹的又怎能不支持你!只是眼下晋都将乱,你回去后先和大家伙儿说说,我在暗中先送你们离开此地,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嗯!”小环不住点头。
“对了,闻谦可和你一道回来了?”
“对,小微你要找他?我这就去叫闻先生过来。”小环看着小纸人,不知怎么的,仿佛从它墨汁点出的豆豆眼中看出几分严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纸人摸不着头脑,看着她出去叫人。
“凌仙师!”闻谦一进来就恭敬地作了个揖,抬起头后却满头雾水。小环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往下看,闻谦才发现地上的站着的小纸人。
“这……这是仙师的神通?”闻谦话音刚落,小纸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太矮,沿着桌腿爬上桌面,凌微的声音传来。
“闻谦,事情我已经和小环解释过,为了你们的安全,我暂时不方便露面。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完成,你可以换一个条件,我带你去仙门的承诺也有效。”
闻谦听了凌微所言,摇了摇头,“凌仙师带草民去了皇宫一趟,已经足够了。此去结果虽不如我所想,可是终于让我看清,当今帝王不是可托天下之人。”
“至于修仙,”闻谦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眼里闪烁着光芒,对小纸人说道:
“仙师也说过,我虽然有那灵根,但资质如何还未可知。仙途缥缈,而我人生的前二十几年苦学各种经纶策论,一朝罢职,昔日同僚无一出手相助,得遇锦绣坊先坊主与殷姑娘才勉强在这都城活下来。”
“眼下乱世将至,我承儒家先贤之志,虽人微力薄,也想为他们、也为天下和我一样的百姓略尽绵力,以报此恩。草民此生,志向不在云端,而在红尘!”
凌微听得此话,笑了起来:“好!你们二人,倒是志同道合,往后若能互相扶持,倒也不错。小环,你们先准备准备,等准备好了便往纸人上撒点水,我便知道你要找我了。城里马上就会乱起来,趁现在皇帝的死讯还没传开,切记尽快!”
“好!”说完,小纸人就倒了下去,变成轻飘飘的一张纸。小环将纸人小心地揣在怀里,和闻谦一道出去召集了医馆里的所有人。
一日后,凌微正在城郊一处树林中炼化从地宫中得到的神魂储物石,突然感觉额头上一凉,知道是小环的传讯来了。
她将神识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灵力线传递过去,片刻后,听到了小环的声音。
“小微,我们收拾好了,还招募了几个从前治疗过的病人家属当护卫。果然如你所料,皇帝的死讯已经传出来了,城里面现在很乱,北门那边发生了哗变,听说西门有不少士兵去北门支援,我们趁机打算从西门出城,你可方便接应我们?”
“没问题,事不宜迟,你带着纸人往西门走,有人拦也不用怕,我保你们无事!”
“好!”
*
“轰!”夜幕降临,城里一片混乱声。橙红色的火光从城北升起,照亮了半片天空,一道“晋”字旗在浓烟中坠落。
西城门前,人群如决堤之水想要涌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叫喊着、搀扶着往前冲。
有箭矢从城墙之上不断射出,却总在最后被风吹得莫名地偏离半寸。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在混乱中扑倒在泥地里。
小环带着众人躲在一旁,见城门马上就要关上,一手紧紧抓着包裹,一手按着胸前的小纸人,下定了决心:“不想死在这城里的,随我冲!”
“冲!”
众人随着源源不断跑来的人群一起向城门撞去。正在赶路的凌微紧闭双眼,小环怀中纸人发出一道只有修士可见的灵光。
纸人灵光消失的片刻,一道无形的护盾撑了起来,厚重的城门直接被正在和人群一起推门的小环撞出一个大洞。木屑飞溅之中,凌微也赶到了城门口。
“我来了,你们只管跑!”
凌微贴了一张黄阶隐身符,她不知道那元婴修士有什么追踪手段,不敢离小环她们太近,只得远远地缀在后面。
“出来了!”晋都城墙之外,小环带着锦绣堂医馆众人一路奔跑了半里地才停下。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回头看着生活了十几年的晋都,冲天的火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如同一簇小小的橙红火苗。
医馆众人死里逃生,一行人中有老有少,互相搀扶着休整一番后,纷纷望向小环。
她没有过多停留,准备叫大家离开,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有些惊异,又转而恢复如常,只对闻谦道:“闻先生,劳你先带着大家走,我有点事,稍后会跟上你们。”
闻谦心知应当是仙师有话对小环说,对她点点头,带着众人往南去。
等到了郊外,小环在凌微传音的指示下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一棵树,往下挖,果然挖到一个华丽的木箱。
“这是我从皇宫里带出来的皇帝珍藏,你现在或许不方便拿出来用,可以记下位置,先埋好以后再回来拿。”
小环点点头,这里面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是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现在的她若是将这些拿去卖,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她发现箱子下面还压着一本破旧的书,一把刀和一个平平无奇的白瓷小瓶,不像是皇宫里的东西。
“这是我从前得来的一本基础刀法,凡人也能用。在你的能力足够大之前,乱世之中,武力是自保所必须的。另外一个小瓶里是几颗疗伤丹药,重伤时可救你一命,切记不要让他人得知,任何人都不行。”
凌微终究还是存了几分私心,她无法随时保护小环,而无需灵气、凡人也能用的,也只有这些疗伤丹药了。
此前她曾对小环用过水愈术和润脉术,往后小环的身体和筋脉将会比常人更加强健。加上这些东西,至少能让小环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有些自保能力。
“我明白。”小环说道,将宝箱埋起来,摸了摸身上挎着的小医箱,把它收入包袱,又站起身来,把刀柄握在手中。
“小微,好姐妹,多谢你!便送到这里吧!我知道那人在找你,你等我们这几日也冒了风险。这一去,不知我们何日才能再见。小微,保重!”
“小环,保重!”
远处传来城中军队集结的号角声,小环明白是时候继续向前走了。她看不见小微的存在,却感觉有一道轻柔的风包裹着她,又从树梢间溜走,知道这是小微无声的告别。
夜色中,北风又呼啸起来,不知何时,纷纷扬扬的细雪悄然落下,两人的肩头积起一层薄薄的银白。
凌微回首最后看了小环一眼,按了按怀中去皇宫前小环交还给她的布老虎,向琅城的方向飞去。
小环也摸了摸身上的书、小瓷瓶和已经失效的纸人,在寒风中挺直脊背,追向远处的锦绣坊众人。
“我们走!”
这一天,离叛军抵达晋都还有两天,晋国末帝及其血脉全数身死的消息传出,都城大乱。
这一晚,未来的卫国寰武帝带着还未成形的锦绣军,迈向了她乱世争锋的传奇一生。
*
一月后 东洲中部
“终于祭炼成功了!”临时找到的山洞中,凌微喜悦地睁开双眼。这颗神魂储物石她从一个多月以前开始祭炼,现下总算大功告成。
她转入内视,神识一动,丹田中便显现出一颗灰色的石珠,神识移开后又隐去。露露趴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主人,露露可以进去嘛?”
凌微摇了摇头,“不可以哦!这颗神魂储物石只能储存死物,露露你这样有生命的存在是进不去的。不过它与我的魂魄相连,你与我有神魂契约,我也给了你权限,你日后便可以自行取用里面的东西了。”
先前师尊送了她可以隐形的乾坤戒,解决了她储存物品的大部分难题,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罕见的宝物,而眼前这个神魂储物石则更为稀少,可以说是天下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储物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