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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8123 字 21天前

初时封印的力量很强,为了忍受镇压阵眼带来的巨大痛苦,朝闻歌几乎是时刻处在封印五感的状态之中,对外界的感知近乎于无,他仿佛沉入了一场浩浩汤汤的大梦里,梦中天地颠倒,物我难分,所有的情绪与感触都从他体内流淌而过,汇进了天边无尽的黑渊。

渐渐的有光亮从那深渊的裂隙之中照进来,唤醒他的一丝神志,尽管肉身还是封闭的状态,他却能够通过神识来获取一点周围的信息。

朝闻歌感受得到,四面八方的丰沛灵气源源不断地向他汇聚而来,滋养着他的元神,无形中提升着他的修为,但他却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伴随着它们而生的痛苦,再坐视由自己聚起的灵气被朝家长老们传递给其他的朝家子,然后看着他们踏上自己铺好的路,越过他的身旁,在无数朝家仙人的指点下,拿着开启天门的家主扳指,叩开飞升登仙的大门。

一开始,朝闻歌并没有太多的感觉,甚至为朝家的延续与复兴而由衷地感到高兴,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与他擦身而过的朝家人越来越多,一次又一次注视着他们跨过天门时,某种被他压抑许久的、被他刻意忽视的情绪随着日渐增长的修为开始慢慢滋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年过去,千年过去,痛苦的折磨未曾消减半分,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波澜,原本空茫的心底冒出了一道无法遏制的阴影。

朝闻歌跪在水中央,看向心底的湖水,水中正倒映着他已然模糊的面庞,随着迭生的涟漪漾成碎片。

他张了张口,千百年来第一次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痛苦,他听到水面中的那道人影这样说。

为什么呢?那沙哑的声音质问道,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水中不知何时漫开一道黑影,朝闻歌猛地抬起头来,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想要从脑海的记忆里找出一个答案——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说为什么?”记忆里的那道青影笑道,“算衍天那个家伙你也知道,他当然是为了改变那个预言,为了一厢情愿地弥补自己所谓的错误——唉,还真是固执得可怕,不过……”

那声音的主人低低地笑:“他那样的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罢。”

“哦?公子问在下是为了什么?”那人偏过头来看他,一双笑眼仿佛望进他心底,“在下不是告诉过家主大人和公子了么?当初提出这个计划是想要与天一搏,但如今……在下只是在想——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衣轻尘重登天门。”

说着对方向他好奇问道:“那么公子呢?在下听闻,公子为了此事与朝家主大吵了一架……此事毕竟是千万年之大计,各方都十分慎重,公子万不可勉强自己。”

“不会的。”朝闻歌却立即向对方道:“我并非是在勉强,也已经向家主大人说明了我的用意,如今大战方休,各洲仍是不时有些小摩擦,朝家若想在中洲站稳脚跟,甚至在几个较大的势力中占得优势,没有什么比在天门封印一事取得主动更重要了……”

其实这也是朝家主的想法——没有反对玉奉圭以身封印阵眼,也是正好能够借机除掉这枚不安分的棋子,只是朝家主原本选定的朝家人选并非朝闻歌,所以才会与朝闻歌爆发争吵,只是他一直坚持要主动为朝家献身,最后朝家主才无奈妥协。

“你会后悔的,”在他最后起身告辞时,朝家主向他沉声道,当时朝闻歌抬起头来,以为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是自己的错觉,“你是本家主最看好的‘种子’,本家主与诸位长老原本已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可你却执意要去做一枚棋子,也罢……”

可当时朝闻歌满心热忱:“闻歌这样做是为了朝家,怎么会后悔呢?”

不仅如此,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道,这不只是为了朝家,更是为了玉奉圭——他心甘情愿,怎么会后悔呢?

是啊……他是为了朝家,为了玉奉圭……他不应该感到后悔和痛苦,他应该高兴、应该忍耐,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

可是当初那个原本被选作替代他的族弟,已经借由他所镇守的天门,登上了真正的仙途,可是玉奉圭的最后一丝元神,已经永远留在了天门入口,他……

好痛苦、好痛苦……朝闻歌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低下头看向漆黑的水面,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

为什么……夜燎亭也背叛了他?

好痛苦。

为什么……阳澄麟也能成为一家的老祖?

好痛苦、好痛苦。

这样漫长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是尽头?凭什么是他来承受这一切……?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玉奉圭、玉奉圭!

玉奉圭,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背叛他的人必须遭受惩罚。

玉奉圭……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阳澄麟凭什么……阳家凭什么?!

玉奉圭……我还能、还能再见你一面么?我好想再……

所有欺骗、背叛他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漆黑的潮水掀起苦与恨的惊涛骇浪,将朝闻歌彻底淹没。

好痛苦……好后悔。

——玉奉圭,我后悔了。

朝闻歌尝试离开他镇守的阵眼,在耗费了不知多少灵力与心血,终于能够撕开一小道缝隙之后,朝闻歌却惊觉——他竟然无法挣脱自己的束缚了。

有人将他彻底封印在了阵眼之中。

有人不想他离开这里。

朝闻歌死死盯着从那道裂口透进来的光亮,滔天的怒火再度席卷了他,在漫长的折磨之后,将他心底残存的情感灼烧成灰烬。

是谁……是谁?是谁要让他永远留在这里?是谁……是你吗,玉奉圭?为什么……为什么?!

骗子……骗子!他那么信任他,甚至为了他舍身入阵……可是到头来,却只换来对方的欺骗与算计!

好恨、好后悔……他要报仇、他要报仇!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可能也悄然浮现在他的心底,但朝闻歌却不敢触碰那个答案——他恐惧,他害怕,他犹豫——他害怕揭露那个答案的那一刻,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彻底颠覆。

封印无法从内部直接打开,朝闻歌只好从外部出手,这时他已能联系自己的部下,于是他便让问浮元去想办法拿到朝家主的扳指。

谁知还没等到问浮元成功,朝家便先发生了混乱,朝家主重伤,家主扳指亦不知去向,问浮元遍寻不得线索,朝闻歌就退而求其次,让倚西楼潜入算家拿到算家的钥匙——当年算家钥匙也由算衍天交给算家主保管了,若他没有猜错,如今那钥匙也应当在算家主手上。

可是朝闻歌没有想到,连倚西楼也背叛了他……叛徒!都是叛徒!他已经不会再被欺骗了!他要每一个背叛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没有了钥匙,朝闻歌只能被困在阵眼之中挣脱不出,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尝试使他愈发急躁,奔腾的怒火与恨意时时刻刻包围着他……他后悔、他疯狂、他愤恨!

他恨玉奉圭,他恨衣轻尘,他恨夜燎亭,他恨算衍天,他恨阳澄麟……他恨他们所有人!为什么让他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欺骗他?!

——他要报复他们,他要他们也品尝他的忿恨与怒火!

在那之后,朝闻歌开始暗中积蓄力量,同时吩咐“浮楼八仙”展开活动,直到天门意外被开启,天机阵动荡的片刻之间,他终于成功通过“魂契”让自己的意识与元神逃出了封印。

果然……还是要通过“魂契”,只有朝家的“魂契”不会欺骗他!

——可是到最后,连他为之奉献所有的朝家都背叛了他。

光芒散去,长剑中传来哀嚎之声,随即一股黑气从剑身上升腾而起,在三人面前凝聚成了朝闻歌扭曲的模样。

那人一手握住剑柄,被浓厚黑气覆盖的双眼朝向玉苍鸾,开口时同样有一股黑气从口中冒出。

只听他喃喃道:“恨……恨……”

随即他的面容几度变化,狰狞恐怖的表情交替闪现,朝闻歌高声道:“我恨你……玉奉圭……!!!”

只见朝闻歌仰天怒吼一声,下一刻周围所有朝家仙人的元神碎片竟然主动向他体内汇聚而去,将他破碎的元神修补如初,朝闻歌抬手捂着自己被黑气缠绕的脸,低声呢喃似哭似笑:“呵呵呵呵呵……”

他振臂一挥,顿时黑气震向四周,而后朝闻歌挥剑,疯也似地一剑又一剑向着天门处的阵法斩去,一边咬牙切齿道:“玉奉圭!我来找你了,你怎么不敢见我?哈哈哈哈哈哈……你出来啊、你出来啊!你不是自诩算无遗策么?你不是说连老天也不是你的对手么?那你怎么不敢见我?——玉奉圭!玉奉圭!!!”

随着他疯狂的举动,整个阵法开始剧烈颤动起来,紧接着——整片天幕都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轰隆隆——”“咔咔咔——”闪电与雷光带着灭顶般的威压笼罩在了整个修真界的上空,与此同时,半空中与大地上现出了无数的裂缝,有灵气从那些裂缝中流溢而出,朝着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弥漫而去。

朝闻歌形容可怖,面色癫狂,剑法更是毫无章法可言,所谓的公子风度、涵养与朝家功法……从前塑造他的一切都从他的身上剥落,像是一尊金质的雕像,敲落华贵的外衣,露出了泥制的胎心——原来也与其他的石像并无不同。

而那些朝家仙人仍旧不肯死心,祂们附在朝闻歌身上,看着他肆意挥霍着祂们的仙力,却只是用来向天门发泄怒气,试图去唤醒一个早已殒身万年的旧日之影。

“朝闻歌!”祂们齐声指责道,“休要执迷不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召集我朝家在五洲的势力,通过‘魂契’将吾等的力量传遍五洲!”

却见朝闻歌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一手捂着脸,低低笑了出来:“呵呵呵呵呵……‘魂契’?为朝家?——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那些朝家仙人一愣,而后气愤道:“你怎能……”

然而朝闻歌直接打断了他们:“不会再让你们得逞了……我不会再让你们欺骗我了……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们的话都是假的!”

他仰天大笑几声,紧接着直起身子,喘着粗气道:“……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滂沱大雨中,朝闻歌缓缓跪倒在地,低头看向掌下破碎的、发着光的阵法,缠绕周身的黑气散开,在地上的积水中倒映出他真正的身形,朝闻歌顿时一愣——那分明是属于晓噙霜的模样。

……是啊,他的身体早已在万年之中被侵蚀至深,又在不久前被朝家仙人亲手毁掉了。

朝闻歌身体颤抖,低声笑了起来,面前的积水却不停传来“啪嗒啪嗒”的滴水声,将倒映在其中的面孔打得支离破碎。

“玉奉圭……你好狠的心……你为何不来见我……为什么?为什么!”

朝闻歌说着猛地抬起头来,面上露出疯狂的笑容:“你不肯见我,那我就在你面前……将你玉家灭门!”

话音方落,只见他身影一闪,眨眼间来到不远处的玉苍鸾面前,抬剑便向对方攻去。

玉苍鸾却早有准备,顿时举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青琅问玉”对“闻道不器”,《琨瑶心经》对“降灵魂契”,玉家后人对朝家老祖——万年之后,万年之前,几度对战,是冥冥之中,是宿世对决,是天意捉弄,更是人事变迁,是人心无常,是由人亲手种下的因果。

黑天之下,剑光泯灭在雷光中,恩仇抛洒在浊雨里,命运断绝在白刃间,一切的执念与爱恨,在万年间消磨或是重叠,直至今日——不死不休。

白亮的雨幕中,两道缠斗许久的身影终于分开,朝闻歌瞪眼看着对面狼狈的身影,眸光中迸溅出犹如实质的恨意,嘴边笑意却愈发扩大。

他将所有朝家人的灵力汇于一处,盯着玉苍鸾缓缓道:“你赢不了我的……玉奉圭!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拥有仙人之力在身,你再如何机关算尽,又如何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旁,只见竹栖砚的面容穿过雨幕映入他眼帘,对方向他笑道:“哎呀哎呀,那恐怕要让老祖失望了。”

紧接着,另一道沉着的声音在朝闻歌身后响起,他用余光看去,但见雁孤宁一手提剑,淡淡开口:“是时候了——动手吧,噙霜!”

下一刻,属于晓噙霜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少年张口,发出一道久违的声音:“我明白了。”

朝闻歌惊讶万分:“什么?”

他顺着神识中乱七八糟的朝家仙人向深处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里现出了一道少年的身影。

朝闻歌死死盯着晓噙霜:“怎么可能?你是夜家人,又有‘降灵魂契’为系,怎么会挣脱这么多朝家人的控制,保留自己的一缕意识?”

晓噙霜漆黑的双瞳中泛起红意:“这是我的身体,朝家‘魂契’再强,也终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而我的身体、我的生死,只能由我自己来主宰!”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又无比坚定:“师父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一段时间前,东洲联盟内。

“你当真想好了么?”华茕仪站在窗边,沉声问道,“这条路有去无回,你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像雾赦己那样……”

“我已经想好了。”在她身后,晓噙霜握紧双拳,“我的这条命是师父救的,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华茕仪叹了口气,转回身来看向他:“她拼命救你,不是让你去寻死的。”

“我知道,”晓噙霜黑绸下的眼眶溢出泪花,“可她是因救我而死,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说着就要向华茕仪跪下去:“我意已决,只求华丹师帮我……助我一臂之力!”

华茕仪将他扶起,看着他倔强的脸庞出了出神,随即再叹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固执。”

“我会帮你隐藏一道微弱元神在识海深处,”华茕仪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到时你假意被朝家人捉走,但是,能否在关键时刻唤醒那缕意识,只能靠你自己了。”

——就是现在。

晓噙霜毅然决然抬手按上自己胸膛,一道泛着血光的阵法随即以他胸口为中心显现,顷刻间,不只是朝闻歌,所有朝家人的元神,竟然都被牢牢固定在了少年的体内。

朝闻歌见状,拼命挣扎起来:“不……不可能!这是天道都未曾发现的‘降灵魂契’,怎么可能会被破解——不可能!我不相信——”

然而下一刻,两道长剑一前一后贯穿了晓噙霜的身体——连同他体内的所有元神。

朝闻歌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玉苍鸾,却只看到对方冷如冰霜的面孔,随即他缓缓低下头,看向从背后将自己洞穿的、那只散发着金光的长剑——“太上判命”。

这时竹栖砚玩味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老祖还没有发现么?破解‘魂契’的,从来不是某个方法,而是朝家万年前亲手种下的所有‘种子’啊。”

一瞬间,朝闻歌瞪大双眼——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他缓缓笑了起来,一字一顿道,“果然从头到尾,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说着抬手,颤抖地按在玉苍鸾刺入他体内的那柄长剑上:“我恨你,玉奉圭。”

下一刻,朝闻歌的元神与所有朝家仙人的元神一起、随着晓噙霜的身体一同,彻底消失在了雨中。

第377章 步天之歌(一)

“魂契”随着朝家仙人元神一同消失,各地朝家修士的攻势再度缓了下来。

“什么?!”朝别赋从座位上站起,震惊道,“听澜阁也向中洲派出了人马?”

冽九章跪在下方,低头沉声道:“是……他们与那些联盟还有太微府的人,对昀时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不仅如此……”冽九章说着抬起头来,觑着朝别赋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就连‘浮楼八仙’也……”

“不、不可能!”一片血泊中,慕东堂狼狈退后,他抬手捂着自己洞开的胸口——在那里,先前涌入他体内的力量正随着散开的黑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流失着。

“不……”他瞪大猩红的双眼,疯狂伸手想要去抓住那逸散的黑气,“我的力量……都是我的——我的!”

却见夜烬寒刀光一闪,顿时地上的血升腾而起,化作燃烧的火焰聚成一朵巨大的红莲,瞬间将那道已至穷途的身影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昀时城中,剑影飞落如雨下,老者的身影颓然坠地。

在他不远处,算无名单膝跪地抹去唇边血迹,以手中长剑撑着自己缓缓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却又步履坚定地向前走去。

他道袍染血,遍身狼狈,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有闻讯赶来的朝家修士想要上前来拦住他的脚步,又被算无名的眼神逼退。

双方僵持之间,却见算无名抓住一个想要颤抖着逃跑的朝家人,雪亮双眼中映出对方慌张的面容,只听他咬牙开口道:“告诉我……算未予在哪里?”

那人连连摇头,向他惊恐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朝别赋停下踱来踱去的脚步,转过头来看向冽九章:“他真是这样说的?”

冽九章忙道:“确是如此。”

朝别赋握紧双拳,双眼之中闪过阴鸷之色,他沉吟片刻,转身向冽九章沉声道:“把算未予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丢出去——至少能引开算无名的注意。”

说话间,他脑海中又是一阵刺痛,眼前重影频现,仿佛有许多故人的身影围在他身边,在他耳边发出不明的呓语。

朝别赋猛地跌坐在座位上,忍不住抬手挥开眼前的影子,唤道:“九章……?”

冽九章连忙起身上前,应道:“属下在!”

朝别赋伸手在重影中摸索几下,终于握住了冽九章的手腕。

他收紧手上的力气,忍着脑中愈演愈烈的疼痛,向对方道:

“九章,你留在这里,就算、就算老祖和问浮元他们都已殒身,我朝家也不会失败——本家主绝不认输!”

就在这时,却见一个朝家修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跪地向他道:“不、不好了家主大人,那个算未予他……他不见了!”

***

昀时城外,远离交战的地方,一道身影正在跌跌撞撞地向着离开朝家的方向跑去。

忽然间天边电光一闪,下一刻,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前方,雪亮的电光将他凌厉的面庞一瞬照亮,慌忙逃窜的人猛地停下了脚步,在看清对方面容之刻尖叫一声,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啊!”算未予双手撑在身后,两眼直直盯着面前的人,随着对方步步逼近不自觉地挪动身体向后退去,同时浑身剧烈颤抖道,“不……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下一刻,一柄冰冷的剑抵上了他的咽喉。

算无名垂眸,看向这个他该称作“父亲”的男人,一时间心头涌起无数情绪,冲撞着他的内里,几乎要让他瞬间将剑刺下去,然而他却生生压下去了这些暗涌的杀意,缓缓冷声开了口:“……为什么?”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算未予仍在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这时听到他的话如冰锥一般刺进脑海,方才惊醒般将失焦的瞳孔重新对准算无名,愣愣反问道,“你、你说什么?什么为什么?”

刹那间算无名心头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他瞪视着剑下的男人,几乎是一字一顿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要害死算忧生?!”

语罢他反手一挥,剑气顿时贴着算未予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痕。

算未予随他动作应声一抖,随即却突然笑了一声:“你问我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算忧生的问话,而后慢慢撑着从地上站起,死死盯着对方,面上现出癫狂之色:“我能为什么?我是算家家主,而他三番五次与我作对,将我囚禁,甚至还要取我性命……是他不仁不义不孝在先,我身为家主,难道就不能纠正他的错误了么?”

“荒谬!”算忧生激烈反驳道,“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品性如何,平日里又是如何待你,你难道不知晓?他怎么可能害你?”

谁知算未予反而更加激动了:“是……他品性上佳,得人爱戴,出了什么事,你们都向着他,全都在为他辩解、为他卖命!”

“……可是我才是算家主不是么?”算未予双眼通红,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脑袋,“他一个大公子,快要爬到老子头上来了!凭什么?啊?凭什么!”

算无名深吸一口气:“……就因为这样,你就要陷害他?你就要对他下毒咒?你怎敢……”

“是又如何?”算未予却冷笑一声,看向算未予,不无恶意道,“你以为是我想让他死么?你错了!我一开始下咒时,也没有想让他死,只是想小小惩罚他一下,所以夺去了他的修为……可谁曾想,那毒咒的效力竟然一发不可收拾,非得他死才可消去……”

算未予说着咧开嘴,极尽恶毒地大笑起来:“所以说,这是天意啊!是老天偏要他死!这是他的报应……”

“住口!”算无名目眦欲裂,握剑的手指咯咯作响,他几乎是怒吼了出来,“住口……他这么好、他这么好,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隔着雨幕,他看见算未予脸上疯狂的笑容,对方摊开双臂,向他辩白道:“与我无关!谁叫他要夺去我的一切?是他活该……是他该死……”

“你住口……不准你这么说他,你不配说他……”算无名瞪着那道被雨水模糊的身影,身体先于理智冲了出去,雷声中回荡着他沙哑的嘶吼,“给我住口——你这畜生!畜生!”

“噼啪——”

又一道闪电劈下,雷光照亮了算未予脸上定格的错愕与不甘。

他微微仰着头,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算无名被雨水遮住的表情,算未予张了张口,顿时大片污血顺着唇边流淌而下,他吐出几个无力的字句:“你……你这孽子……竟敢……”

下一刻,他的身子随着算无名抽回剑的动作缓缓向后倒了下去,最后重重摔进了身下泥泞的雨血之中。

算无名站在雨里,透过额前被淋湿的几缕头发,定定地看着算未予的尸体许久,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手中长剑撑在身边,任由冰冷的雨水将剑身上罪孽的污血冲刷干净。

良久,算无名终于仰起头来,迎着天际落下的白雨,发出绝望而又愤怒的哀叫:“啊啊啊啊啊——”

——在这洗净一切的大雨中,他终于失去了一切。

***

天门处的黑气逐渐散了开来,然而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威压却并未消去,反而愈发沉重了起来。

三人仰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层层乌云聚集在了平都上空,仿佛罩在众人头顶的一片黑幕,遮住了已经现出无数裂缝的天空,闷得众人透不过气来。

闪电如利剑般撕开雨幕,挟着灭顶之势向着天门及其周围密密麻麻劈来,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如同昭示着谁的愤怒。

雁孤宁凝视着天际,沉声道:“这是……天劫。”

且不同于普通的天劫,这样声势浩大的劫雷,正属于修者跨过天门前将要渡过的雷劫!

这道劫雷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天道认为,有人拥有了能够渡劫飞升的资格。

雁孤宁静静注视着那将天边照得亮如白昼的电光,半晌他冷笑一声,却是转过身,向着天雷落处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在与玉竹两人擦身而过时,他突然开口:“对了,竹先生,有一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嘴唇翕动,在震耳雷声的掩护下吐出几个字来,只见玉苍鸾猛地瞪大双眼,就连竹栖砚的表情也凝重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天雷轰然朝三人所在之处劈了过来,竹玉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向着劫雷迎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雁孤宁一步步行于雷雨之中,黑红官袍扬起又落下,向着离开太微府的方向而去。

***

南洲之上,一片惨烈之景。

所幸随着朝家修士力量的减弱,与众人坚持不懈的抗争,形势逐渐向南洲众人这边偏转。

君在水在为算无名送剑之后,便重新赶回了南洲支援,一路帮助沿途城池对抗朝家,就在战势逐渐好转之际,她听说有一股未知的力量也加入了战斗,为城民们解决了不少困难。

君在水将此事放在心上,心想若有机会定要与此等人士见一面,只是她没想到,机会竟来得如此突然又出乎意料。

行至南洲东面的赤县城附近时,君在水见到此地有与朝家交战的痕迹,入城一问,才知这里刚与朝家进行了一场艰难的战斗,好在有一群义士相助,他们才能成功击退朝家修士。

君在水心中好奇,便向城民们打听那些人的情况,城民们大都认得她,立即向她道:“君姑娘来得正好,那群义士的首领刚离开这里不久呢。”

循着众人的指引,君在水终于追上了那人——看背影似乎还十分年轻,她连忙开口叫住对方:“阁下还请留步——”

那人闻声脚步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两相照面之下,君在水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你……御庚辰?”

第378章 步天之歌(二)

济延城中,不知何时已被一片浓稠的黑气笼罩,就连雷光与冷雨都无法穿透,外面的众人只能听到其中传来的铮铮剑鸣,昭示着里面激烈的交锋。

千娥眉等人赶到附近,见雪祈舞正在那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形容有些狼狈,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巫寻云走上前去,连忙问道:“二小姐怎么在这里?离门主呢?琅小姐又去哪儿了?”

雪祈舞看向来人,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昔妄语的人马呢?”

说着目光转向千娥眉,有些迟疑道:“这位是……”

巫寻云便道:“我们原本正在与相月门的人对战,这位千娥眉突然闯了进来,说是在这里感受到了‘天眼’的气息。我们不肯相信,便与她发生了一些冲突,谁知济延城中突然爆发出了冲天的黑气。”

“紧接着,昔妄语带来的朝家部下中,突然出现了修为暴涨、力量失控的情况,他们喊着什么‘一切为了朝家’就与其他人混战起来,昔妄语无法,只好先去处理那些动乱。再加上天裂的异象、各地的时空扭曲、灵气的泄露,我们心觉异常,就与千娥眉一同赶来这里了。”

雪祈舞闻言恍然大悟:“果然如此……”说着将之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了众人。

“……我原本正躲在暗处,打算趁那二人对峙时伺机而动,谁知黑气突然从雪祝琅,不,千婉暮身上爆发出来,我被黑气影响,一时神魂不稳,便只好运使全力与之对抗,这才勉强保持神智清醒,离开了她们混战的中心……等我回过神来,那里已经被黑气包裹起来,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了。”

“是‘天眼’的效力,我曾在千家见过类似的情况,”千娥眉答道,说着沉吟道,“姜时维说过,澹折桂使用‘天眼’在千家人身上炼蛊的做法实际上已经成功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千婉暮便是那个诞生的真正‘蛊王’——只是澹折桂当时炼制蛊王,是为了让千昼烈复活,从而重现千家一统修真界的伟业,不知道如今千婉暮受了‘天眼’的影响,究竟是想做什么?”

雪祈舞有些意外:“你见到我师兄了?”

千娥眉点头:“是他将‘天眼’尚未完全消失的事情告诉了我,并指引我来此的。”

雪祈舞一愣,随即低下头去,悄悄嘟囔道:“那个神棍居然也有靠谱的时候……”

“嗯?”千娥眉疑惑。

雪祈舞连忙抬头道:“没什么……”原本她与千婉暮合作不过是想各取所需,共同对抗离相月,谁知千婉暮与离相月纠葛颇深,而昔妄语带来的朝家人又生出许多变化,原本的大好形势,现在却成了一片乱局。

“若不是这片黑气太过诡异,现在原是坐收渔利的最好时机。”雪祈舞思索道,说着望向不断四溢的黑气,向千娥眉问道,“阁下既然在千家对付过‘天眼’,可知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

千娥眉皱眉道:“千婉暮用天眼影响了许多人,恕我直言——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她的影响,就如同当初千家的情况,所以若不能直接将天眼彻底消灭,恐怕你们都会变成她——或者祂的一部分。”

“影响?”雪祈舞一怔,“可我不曾记得自己受过……”

她说着突然瞪大双眼:“难道说……是眼睛?!”

“恐怕是如此,”千娥眉沉声道,“在你们不知晓的情况下,她在与你们对视的时候,已经在无形中影响着你们了。”

见众人皆是震惊之色,千娥眉看着雪祈舞苍白的面色道:“我正是为此而来——你先去稳住众人的情况,我去消灭‘天眼’。”

说着她便绕开雪祈舞向前走去,正在这时,忽见一道人影拦在了面前。

“当啷!”

离相月挥剑甩开缠斗着自己的身影,抬手捂住正在散发着黑气的一侧脸庞,周身释放出可怖的杀意。

千婉暮落在她不远处,全身已经被黑气包围,她望着离相月的模样,昔日的绝代风华与诡异的黑气交融,使离相月整个人笼罩着一层邪魅的气息,看起来分外动人心魄。

千婉暮抚着侧脸吃吃笑了起来:“母亲……不必做无用的挣扎了……为何不接受这股力量呢?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却见一道剑光划破黑雾,直直向着她面门刺来,千婉暮连忙闪身躲避,却还是被剑气划破了脸颊,只是从其中渗出的不是鲜血,而竟然是浓稠的黑气!

千婉暮捂着脸转回头来,怔怔看着离相月面无表情的脸,登时通红了双眼:“母亲……你不愿与婉婉一起么?”

离相月持剑指着她,冷声道:“抱歉啊婉婉,你应该知道的,母亲平生最讨厌的事,就是被别人左右。”

说话间,但见无数道如月相般的剑光从她身周射|出,挟着无比凌厉之势向着千婉暮攻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千婉暮提着“千江水月”迅速翻身抬手,一边接下离相月的剑招,一边笑得兴奋而癫狂,“母亲……我在你的剑意里感觉到了愤怒……你果然还是在乎婉婉的……对么?”

离相月抿唇不语,剑势却愈发凶狠,月相清辉染上了血色,月中寒光迸发出冷芒,每一道剑影都向着千婉暮的命门而去。

然而千婉暮却笑得愈发猖狂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母亲……我不仅知道你最讨厌的事,我还知道你最喜欢的事——就是为了你的目的,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棋子,不是么?”

她躲过离相月紧追不放的剑光,继续道:“婉婉所做的……不过是想让母亲达成目的罢了……母亲和婉婉一起与天道融合,不就能掌控这修真界、掌控所有人的命运——这样有什么不好?”

话音方落,一道剑影裹挟着灵力穿胸而过,顷刻间将千婉暮的身影击碎,然而下一刻散开的黑气重新聚集起来,复又变成了千婉暮的模样。

她借着黑气不着痕迹地靠近离相月,委屈道:“婉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为了与母亲永远在一起……母亲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千婉暮的声音已经扭曲成了一种混沌而尖利的感觉,与此同时,原本属于少女的身形彻底被浓重的黑雾包裹,紧接着那黑气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长成了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模样。

黑雾瞬间将离相月四周无孔不入地包围起来,而后只见一股黑气从靠近离相月的地方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两只手臂的模样,从身后将离相月揽住,随即千婉暮缱绻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母亲……和婉婉永远在一起吧……你只能、只能是我的——”

话到最后已经变了调:“——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然而下一刻,却见离相月闭上眼淡淡叹了口气,随后睁开双眼,向着面前的黑雾冷声道:“婉婉,你还是不明白……我习惯于布局一切,也不喜欢受他人摆布,因此,我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掌控——即便是天道也不能左右!”

话音落下,只见离相月双眸之中两抹月光一闪,紧接着身周瞬间爆发出银白色的寒芒,下一刻无数弯月般的剑影向着四周射|出,转眼之间将包裹着她的黑雾斩成了碎片。

“啊啊啊啊啊啊——”黑雾中传来千婉暮凄厉的惨叫声,与此同时那些黑雾碎片化成无数黑蝶,争先恐后地向四周逃窜而去。

千婉暮凄惨的叫声回荡在半空中:“月娘……月娘!我这么爱你……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

然而离相月却对她的惨叫不闻不问,只挥剑削断了几只伺机接近自己身边的黑蝶,接着唤起无情的剑光向着那些逃离的黑蝶追杀而去。

月升月落,月盈月亏,月相千变万化,将所有黑气牢牢封锁在剑芒之中,随着离相月的剑影紧逼,一道又一道千婉暮的幻影从黑蝶中显现,又被剑光撕裂,不甘又绝望的惨叫声不停回响在空中。

“我爱你!”千婉暮的身影抱住离相月,却被离相月一剑斩开。

“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千婉暮盯着离相月逐渐被黑气缠绕的身影,绝望而幸福道。

少女的身影被劈成两半,却仍然着魔般地不停喃喃道:“我们很快就能彻底融为一体了……”

“好痛!母亲……我好疼……”离相月沉默不语,任由化成碎片的黑气缠上自己的雪发,却仍旧眼也不眨地挥出一剑又一剑。

“好疼……好疼……”

“我爱你……我爱你……”

渐渐的,无数道声音汇聚在一起,共同诉说着痛苦的迷恋。

“你不能杀我!”

“我只有你了……”

亦或是偏执的嘶吼: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看着我……永远看着我……”

直到千万只蝴蝶的翅膀被剑影刺穿,直到千万道黑影被剑光吞噬,离相月一剑破开隐幻术与黑雾,将真正属于千婉暮的元神死死钉在了自己的剑上。

千婉暮抬头端详片刻,忽然翘起嘴角笑了起来,她痴迷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开口缓缓笑道:“母亲……你现在的模样……真漂亮……”

在她面前,离相月的面容与白发俱被黑气重重缠绕,比之先前的千婉暮还要形容可怖几分,然而千婉暮眼中却漾开了真切的喜悦,她慢慢抬起黑气凝结成的手抚上离相月冰冷的面庞,诉说道:“我真高兴……母亲终于与我融为一体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我们将与天道共存……无死无休……”

“你错了。”

却见离相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紧接着一把拍开了千婉暮按在自己脸侧的手。

千婉暮一阵错愕,就见离相月轻轻勾起唇角,向她一字一顿道:“和我一起死吧……婉婉。”

话音方落,只见四周突然升起无数纵横交错的银线,将两人的身影锁在最中央,紧接着一柄又一柄长剑在半空中排开,剑尖正对准了正中间的两人。

千婉暮惊道:“这是——”

——珍珑棋局!

下一刻,不等她做任何反应,棋局中的层层阵法升起,牢牢制住了她想要金蝉脱壳的动作,紧接着万道剑影交错,向二人穿身而过!

“不——”

千婉暮惊恐地向前扑去,却见离相月的身影刹那间碎成了千万段月光,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身上的剧痛,先是愣怔一刻,而后却盯着空荡荡的怀抱诡异地笑了起来:“至少最后……我还是和母亲死在了一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至少、至少她是爱我的!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起头来,笑得愈发大声,直到某一刻她左眼之中赤芒一闪,紧接着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仿佛叹息仿佛嘲弄:“可怜的痴儿,你当真以为……自己得到她爱你的证明了么?”

千婉暮猛地顿住,眼中猛然露出了惊恐之色。

“你……你在说什么?”她嗔怒道,“母亲怎么可能不爱我——她爱我胜过一切,不然……不然她怎么会为我杀死卜赠春?”

那声音却还在继续:“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当真不知道……她为何会杀掉卜赠春么?”

千婉暮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因为她爱我!我赌赢了——她会因为我的死悲伤、愤怒——甚至肯为了我杀死自己的挚友!”

那声音却反问她:“当真如此么?”

“你这是何意?”千婉暮不悦道,片刻后她又露出了病态的微笑,“我知道了……你也嫉妒我吧——你也嫉妒母亲对我的爱吧!”

“还不肯承认么?”那声音叹了口气,“倘若你如此笃定她的爱——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死去作赌,那么……你又为何要将咒术下在自己尸体上,让它在离相月接触你的时候起效呢?”

千婉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听那声音无情道:“你忘了么——是你用‘天眼’的力量影响了她,让她杀掉卜赠春的啊。”

片刻的安静。

紧接着是千婉暮崩溃的大喊:“你胡说……你胡说!休要骗我!”

那声音却道:“小丫头,本仙的天眼都被离相月的剑阵彻底消灭了,还骗你做甚?再说了……本仙只是看在与你合作一场,想让你死个明白罢了。”

千婉暮却捂住自己的耳朵低下头去:“不……不,我不信!是你说谎!”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向四周摸索起来,口中喃喃道:“不……我爱她、我爱她……她也爱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还有证明、我还有证明——我这就拿给你看!”

然而她早已看不到了——她早就舍弃了形体,如今只剩一团在剑光下碎裂的黑影,随着她寻找的动作,从她破碎的元神上化作蝴蝶一点点消失,最终湮灭在她不甘的呢喃声中。

在那散开的黑雾尽头,月光与蝶影消散之处,静静插着一柄流光潋滟的长剑——“千江水月”。

第379章 步天之歌(三)

“轰轰轰——”

天雷轰响,劫云密布,随着朝闻歌身殒,维系天门的两处阵眼都彻底消失,曾经封印修真界上万年的天门,如今却在劫雷之中摇摇欲坠。

平都附近几乎已被密密麻麻的雷光封锁,惊雷中蕴含着的,不止是天劫带来的恐怖威压,还有从动荡的天门逸散出的、蕴含着毁灭般威能的灵力。

雷声过处,百兽遁逃,仙凡俱散,被视为修真界秩序与权力象征的平都太微府亦人去楼毁,大殿倾塌,阵法破碎,就连屹立了万年的牌楼都湮灭在慑人的雷光下。

然而,就在电闪雷鸣与急风骤雨之中,却有两道身影穿梭其间。

玉苍鸾长剑一挥,周身化出无数道冰剑,悍然迎向天边的落雷,在他身后,竹栖砚飞身跃起,手中折扇横扫,顿时扇影飞旋而出,俄而聚成数道巨龙咆哮着升空,缠绕在那些冰剑之上,与雷光相撞。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半空中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紧接着玉苍鸾的身影与剑气融为一体冲破白光,但见剑意凝成寒霜,挟着凛冽之势卷起狂风暴雪,刹那间盖过雷电的光芒,化出一片冰天雪地。

“噼啪——”

又一道天雷落下,直直砸向冰雪撑起的结界,这时一道青色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雪山之巅。

竹栖砚袍袖翻飞,只见他一手持扇,向前方平平一挥,顿时一道圆形阵法在头顶的半空中展开,不断向四周扩展,直至完完全全罩在结界上方,生生接下了这一道天雷。

“轰轰轰!”又是数道雷光消殒在阵法之中,却见高空之上忽然间炽光大盛,紧接着闪电化作一柄巨剑,向着阵法劈来!

剑势中蕴含着无上的力量,瞬间将阵法砸出数道裂缝,竹栖砚微微蹙起眉头,运使全力维持阵法,同时沉声道:“小心,劫雷的力量增强了。”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人影化作紫色电光从他身旁掠过,直直朝着那巨剑迎了上去,并在他耳边留下一道笃定的声音:“交给我。”

下一刻,只见玉苍鸾提剑在手,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蓝色弧线,随他疾冲的身形停在巨剑剑尖之前,玉苍鸾缓缓抬头,眼中倒映出高天之上的剑影——他的人形在巨剑面前只如沧海一粟般渺小。

紧接着,长剑上亮起耀眼的蓝紫色光芒,玉苍鸾大喝一声,握紧剑柄身形一闪,挥动长剑冲出阵法,以凛然之势向巨剑剑尖斩去。

“啊啊啊啊啊——”玉苍鸾的身影与湛然剑光融为一体,如一颗流星般撞向剑尖,而后一路向前,沿剑尖将巨剑剑身一把斩成了两半。

磅礴的灵力向四周一圈圈震开,巨剑瞬间碎成了千片,而后迅速被玉苍鸾身周漫开的寒气附上冰霜,结成一片片冰凌。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紧接着又是数道劫雷穿过停滞的时空,向玉苍鸾紧咬而来,玉苍鸾迅速抬剑抵挡雷光的攻击,身形被迫向下坠落而去,顿时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将他身形托住。

下一刻,整片空间中青光大盛,玉苍鸾身披清风,重新飞向高空,风中凝出一道人影紧随其后,竹栖砚手中折扇翻转,四周青风顺势而动,被聚拢成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扇影。

竹栖砚脚尖轻点,在那些扇影上借力,所过之处皆泛起一圈圈青色涟漪,然后连结铺展成了一道道阵法,待到他越过玉苍鸾身边时,那阵法中便齐齐射出万道灵光,接下劫雷的轰击。

雷声愈发急促,电光愈发密集,风影聚成无数道竹栖砚的虚影,纷纷抬扇与雷电相抗,不多时人影重新聚在一起,化出竹栖砚的身形出现在玉苍鸾身边,向他道:“这些天雷的能量在聚集。”

玉苍鸾眉头一凝,却是飞身上前,抬剑接下一道又一道雷光,动作间所经之处的冰凌纷纷凝结在他背后,逐渐形成了一双巨大的冰霜羽翼。

玉苍鸾将长剑竖于身前,眼中闪过紫色锐芒,而后他挥剑一甩,剑芒引动风雷,随即展开双翼化作两柄泛着光芒的巨剑,迅速穿梭在劫雷之中飞旋而上,向雷光迎去!

***

朝别赋抵住头间的晕眩,看向前来禀报消息的下人,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将你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被他一身的戾气所慑,连忙俯首颤抖道:“禀……禀家主大人,平都附近被天雷封锁,方圆几十里被劫云笼罩,原本驻留在北边的朝家修士没有办法前来支援了!”

先前朝家为了迷惑南北洲,分别派出了一部分人马奔赴南北两边,南边的修士开赴南洲,原想借着算未予里应外合,便可迅速控制南洲诸城,谁知算忧生发动南洲诸城拼死反抗,将朝家派去的人手牵制在了南洲。

朝别赋安排在北边驻守的人则原本是用来接应昔妄语的。

按照他的计划,昔妄语趁照钧铭失去理智后带着太微府左垣的人马与雪家旧部联合,攻打济延,最后再趁离相月与雪祈舞相争时坐收渔利,这时留在中洲北部的朝家修士便可大举进攻北洲。

却没想到昔妄语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至今没有传回消息,而昀时却率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

禁地生变、“浮楼八仙”相继陨落、“魂契”失控、众多长老因暴涨修为反噬,直到老祖身殒、附属世家反叛……

朝别赋脑中刺痛,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重影,一连串的事情在他脑中打转,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为何原本大好的形势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朝家万年底蕴、世家之首,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被人攻至昀时门口,却竟无法还手?!

不……不会的?朝别赋站起身来,他身为朝家家主,又刚刚赢过那个算忧生,怎么会在这里失败?他不会失败的——朝家不会失败的!

“哼!就算如此,”他咬牙切齿道,“平都被封,听澜阁的人手也无法与太微府他们汇合,叫众人再拖延一阵,再将封长隽他们从南洲调回,定能解燃眉之急!”

然而打探的人却回道:“可是家主大人,昀时已经快要被那些联盟的人攻破了……他们当中,有好几人都实力不俗,连长老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仅如此,”另一位朝家修士接着道,“据众人回报,我朝家各处库房中的灵石,全被替换成了灵币,因此有族人想要逃离昀时,却寸步难行……”

什么?!朝别赋按着刺痛的太阳穴缓缓站起身来,双目猩红——怎么可能?他向来没有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不论是从前他们在南洲作乱,还是后来被太微府追杀,亦或是占据东洲、甚至是此次进攻中洲,他都未曾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一群蝼蚁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故而他之前一直都将视线放在算家与北洲、甚至是听澜阁身上,打算对付完这些势力再解决这一点小小的骚动,可谁知……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那些不起眼的家伙竟然已经策反了他朝家的附属、打到了他朝家的大门口!

一时间气血攻心,怒火中烧,朝别赋拂袖指着面前几个下人,怒道:“你们给本家主……”

话音未落,却觉脑中又是一阵刺痛,朝别赋扶着太阳穴身形一晃,颓然倒在了地上。

***

天边雷光大作,大雨倾盆,不时有刺眼的灵光从雷电中闪现——这般壮观的天劫之象,令人望之恐惧却又暗生惊叹。

雪明禅向手下嘱咐完下一步的行动,转头不住地看向平都的方向。

从雁孤宁封印“摘星阁”、又让他与手下驱使所有诏狱中罪犯一同攻打朝家时,他就隐约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了。

雪明禅倒不只是心疼自己费劲心思重建的太微府,他只是从没想到雁孤宁的做法如此决绝——自从竹栖砚在他面前揭开了雁孤宁的秘密后,他就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般,但尽管如此,雪明禅也还是无法看透,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连太微府首席的身份,甚至是太微府的一切都能够眼也不眨地利用……隐忍筹谋了这么大的一盘局,那个人到底求什么呢?

就在他思索之际,却见雨中平都的方向缓缓走来一道熟悉身影,雪明禅定睛一看,顿时一惊,连忙迎上去道:“首席大人……您怎么来了?”

雁孤宁淡淡看向他道:“本府在平都的布局已完成,自然便来这里了。”

雪明禅道:“属下还以为您……”

说着反应过来什么:“那么正在渡劫的是……”

雁孤宁点点头:“是那二人。”

“什么?”雪明禅惊讶道,“玉苍鸾和竹栖砚……两个人?!”

莫怪于他如此震惊——修真界近几千年来,就出现了两次飞升的天劫,上一次在御家,苇杭之渡劫时正值多方混战之际,且她最后主动放弃了成仙的机会,故而修真界众人并未能一睹渡劫之雷的真容。

此次天劫降世,可以说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迎击劫雷,且是在天门封印松动之际,天雷来得浩浩荡荡,哪怕离得这么远,也依旧能感觉到其毁天灭地般的气势。

但雪明禅没想到,这一次竟是两人同时冲击天门——这样的情况,在修真界的历史上本就屈指可数,盖因飞升之劫九死一生,危机重重,唯有神魂身心皆臻至化境,不为外物所扰,念头通达,方能捱过天道的审判与垂问,跨过那一道门。

要达到这样的境地,同时对抗天雷,一个人要维系自己神识稳定、心智明彻,并凝练全身修为,已是难如登天,何况还要兼顾另一个人?稍有不慎,两人皆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身死道消,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

据雪明禅所知,自修真界有记录以来,成功做到两人一同渡劫飞升、偕手登仙的,皆是修得百年同船千年同心的道侣,亦在后世留下无数佳话——他们之中,离现今最近的,也有一万五千多年了。

而在天门封印尚未完全解除的今天,这二人却选择同时渡劫,其中困难可想而知。

雪明禅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喃喃道:“难怪隔着这么远,仍能从平都那里感受到那种压迫之感,这次天劫果然非同一般……”

却见雁孤宁依旧神情平静,只是语气平平道:“无妨,这是他二人的劫数,亦是计划的一环——若他们失败,也只能证明师父的判断亦有失误之处,而本府也并非没有其他办法完成棋局。”

雪明禅闻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

天雷的气势愈发猛烈,黑天之中像是倒着生长出一棵白色的大树,由雷光蜿蜒着迅速分成了无数枝桠,向着地面上的两人张牙舞爪地扑来。

玉苍鸾旋身将周围悬浮的霜剑合而为一,抬手身形如电,转眼间又挡下数道雷光,翻身动作间,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怪异之感:这些劫雷不仅变得愈来愈密集了,而且攻击仿佛难以捉摸,这样究竟是……

与此同时,四周闪过一道道炽亮的雷光,恍惚间似乎将整片空间分割成了无数个碎片,震耳的雷鸣中,玉苍鸾停下动作蓦地抬头,目光迅速扫向周围,却见方才还在自己身边的竹栖砚突然出现在了极远的地方。

一瞬间,玉苍鸾心神巨震,他挥剑挡开身边落下的闪电,朝着竹栖砚的方向飞去,另一边,竹栖砚似有所感,亦转身向他奔来,密密麻麻的雷光落在二人的前路之上,却又被二人斩开一切阻拦。

眼见两人不断靠近,玉苍鸾忍不住向迎面而来的身影伸出手去,正在这时,却见竹栖砚忽然扬手一挥,将手中折扇向他抛来——

“轰隆——”嗡鸣的雷声在耳边炸响,迸溅的雷光映在眼角,玉苍鸾却顾不得抵挡,在他眼中,赫然倒映出了竹栖砚的身形被突然降下的劫雷贯穿的模样!

“啪!!!”直到这时,折扇与头顶落雷相撞迸发出的声响才传到玉苍鸾耳中,他的左手尚且还维持着伸出的状态,徒劳地向着不远处的身影抓去。

心中某个地方随着那抹扬起又落下的衣袖陡然一空,紧接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率先淹没了他。

“不——”

玉苍鸾目眦欲裂,冰霜不受控制地从指尖蔓延开来,一瞬间冻结了周围所有的雷光,冻结了不远处竹栖砚被贯穿的身影,直至将整片空间尽数冻结!

静止的时空中,玉苍鸾缓缓收回手来,愣愣看着颤抖的手心里不断滴落的水珠,甚至产生了片刻的茫然。

然而无情的天雷却没有做任何停顿,只听“轰隆”一声,审判的长剑再度向竹栖砚的方向落下,这一刻玉苍鸾仿佛才被雷声惊醒,只见他慢慢抬起头来,紧咬的牙关渗出血来,通红的双眼直视着天边的雷光,眼中却迸发着异样的光彩。

“还给我……”

下一刻,玉苍鸾怒吼一声,握紧手中长剑,身形化作一道蓝紫色的电光,毅然决然地向天雷冲了过去——

“把他——还给我!!!”

“砰”地一声巨响,两道雷光相撞,迸溅出耀眼的光芒顷刻间照亮了整片天空!

第380章 步天之歌(四)

玉苍鸾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周围的景象皆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没有温度的黑白。

他回过头去,看到在楼阁间飞跃的意气少年,看到被大火吞噬的琼林,看到奔行在血海中的青年,看到一个个倒在剑下的仇人……

他向前望去时,又看到茫茫的人海,他在人来人往中穿行,偶尔遇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却又很快与那些人擦身而过。

越往前走时,身边的人便越少,直到他孤身一人,来到了路的尽头——在那里,正立着一扇宏伟壮观的大门。

少顷,那大门上自中心向周围显现出一道又一道古老而繁复的阵法纹路,随后便有五色的光芒与流彩的云气从那扇门后透了出来,仿佛在隐隐呼唤着他上前去。

然而,玉苍鸾却在门前停住了脚步,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去,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拨开向自己涌来的人群,抬腿朝着来路跑去。

四周的人群都向他聚集而来,似乎在有意地阻拦着他的步伐,大门处的光芒从背后照来,将身后的一切镀上梦幻般的色彩,玉苍鸾却目不斜视,执意向黑白色的深处奔去,直至前方的道路消失,他抬手化出长剑,朝道路尽头一把劈去!

一瞬间白光大盛,整片空间无声炸开,玉苍鸾纵身冲出炽盛的白光,重新落在地面之刻,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在他面前,竟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景象,相同的人影向他涌来,欲将他推向身后那扇大门,玉苍鸾咬紧牙关,一剑挥散那些人影,飞身向背离大门的方向奔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道路尽头不再是虚无的黑与白,却变成了与本来应该被他甩在身后的大门。

玉苍鸾浑身一震,挥剑将那大门击碎,随即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谁知无论他朝着哪个方向奔跑、无论他打碎多少次,那扇大门总会出现在他的前方,像是在高高在上地提醒着他既定的命运——在一切尚未发生改变之前的、原本属于他的道路。

那条曾经他以为自己会走的路——失去一切的他举起长剑,向所有参与玉家灭门的仇人复仇,结局是为此献出自己的性命,或是就此一路走到尽头。

如同某种警示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在将他引回这条曾经的道路,然后强硬地抹除那些不该存在于此世的存在——那一抹从异世而来的青影,那片落在他肩头的竹叶,已然从这里彻底消失。

玉苍鸾明白过来,为何劫雷会如此异常,为何那道冰冷的雷光轻易便审判了那人的生死——难道这便是天道的傲慢?

玉苍鸾冷冷盯着再次挡在他面前的雄伟大门,冷笑一声,而后将全身灵力聚于剑身,顿时剑光刺穿黑白,湛然的光芒向着大门重重撞去!

他绝不接受对方的消失——若这是天道戏弄,那他便斩尽天道,若这是命运使然,那他便要与这命运对抗到底!

迸发的剑光之下,一切景象都被湮没其间,光芒散尽之后,玉苍鸾已不在原本的那处空间之内,就连那扇大门也消失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玄妙的境界之中。

此处是一片深邃广阔的存在,最外层是浓重的黑暗,而内部却包裹着无数泛着淡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聚成一条河流缓缓流过他的身边,使得玉苍鸾有一种自己也已经化作其中一道光点的错觉。

这里没有上与下,没有天与地,无所谓昨日与今日,也无所谓过去与未来,时与空都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唯有他所身处的这条河流在不停流淌,经过一切存在与不存在,向着终点或起点汇去。

玉苍鸾似有所悟,他感觉自己化身为了一条小鱼,随着光芒经过了无数玄之又玄的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昙华生灭、蜉蝣渡亡……

直到形体被重新塑造,直到元神与魂魄再次消殒,他从河水中慢慢脱身而出,宛如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双眼,这时,他在河岸边看到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心念一动,神识已经自发地驱使着他向对方走去,而那人亦似有所感,白袍一动轻飘飘转过身来。

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玉苍鸾心中一惊,一个名字已经脱口而出:“你是……衣轻尘?!”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开口时声音清冷,却又仿佛怀着淡淡的追念之意:“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修真界之人。”

玉苍鸾心觉怪异,忍不住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哪里?前辈又为何在此?”

衣轻尘凝视他片刻,面上现出一丝了然:“原来你并非主动来此……也罢,此时相遇,是你我的机缘。”

说着缓缓道来:“此处并非在修真界之中,亦不属于仙界,而是三千世界之外的一处无隙之海,这里没有时空之分,超脱于因果之外,乃是真正的混沌之地。”

他的描述原本十分晦涩,但玉苍鸾却刹那间理解了,他恍然喃喃道:“‘年晷秘境’里的时间沙河……”

衣轻尘见他了然的模样,便继续道:“至于我为何会在此……”

“呵……”他突然自嘲一笑,“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游荡在尘世之外、行将消散的残魂罢了。”

饶是玉苍鸾此刻也不由得震惊道:“怎么会……?!世间不是都传闻说,前辈是隐居世外闭关修炼了么?”

衣轻尘却淡淡道:“只是对外宣称如此,好让心怀不轨之徒打消不该有的念头……其实我在宣布闭关时,就已命不久矣。”

他迎着玉苍鸾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道:“只是那时我心中仍有不甘,所以便想要闭关尝试突破自己的极限,可惜……”

衣轻尘垂眸,声音像落在肩头的雪:“我虽能斩尽天上天下所有敌手,却也无法斩断自己的妄念,因而终究受天道反噬,拼尽全力一搏,也只换得一个魂消神散的结果。”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如今我留在修真界内的那一副身躯,恐怕早是一具枯骨了。”

玉苍鸾不久前才从朝闻歌那里知道了些万年前的事,因此疑惑道:“前辈所说的天道反噬……莫非是因为当年弑仙又放弃飞升之事?”

衣轻尘重新转向他,面露讶异,随即在眼神扫过玉苍鸾面庞后颔首:“看来你们已经知晓了缘由——确是如此。”

玉苍鸾闻言,不由得追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放弃已经到手的仙位,甚至是在实力也足够凌驾于众仙之上的情况下,却还要执意回到修真界?——这恐怕是所有知情的人都想问他的问题。

却见衣轻尘沉默一瞬,突然反问玉苍鸾道:“小友又是为何会来到这里?”

玉苍鸾闻言,不禁握了握垂在身边的手,沉声道:“我来救人。”

“这样么……”衣轻尘淡声道,“那么我的理由,也与小友相同。”

他说着微微扬起头,目光中多了许多别人读不懂的复杂之意:“我欠某个人许多……即便世人皆说他狡诈无情,他却确实拼尽一切救了我一命,甚至因为我永远失去了飞升成仙的机会。”

“若不是他,便没有后来的我,”衣轻尘轻声道,“我叩开天门,想替他讨一个回答,可惜……”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眼神却显出一丝稍纵即逝的落寞:“那里并没有我想要的答案,在我打败最后一个前来挑衅的人后,站在天门之巅,俯视着下界宛如尘埃一般的众生时,我突然……很想再见他一面。”

因着这一点执念,衣轻尘便转身跃下了天门——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那个想要寻找的答案。

“天道会纠正所有不符合规则的事物,因此在我回到修真界后,天道的反噬便开始了,其无法逆转,亦不可违抗,任凭修为如何卓绝,也无法抵挡——这便是天道的意志。”

“不过这些,我都不在乎,”衣轻尘却道,“我既然选择回去,便要达成我的目的,我要救他,我要带他一起走。”

“只可惜……那时的我们都太固执,谁也不肯退步,最终只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到最后,我已时日无多,可他却仍旧执迷不悟……我恨他不肯屈服,甚至生出了想要拉着他与我一同赴死的念头,但真的看到他毫无声息地倒在我面前时,我却又感到恐惧。”

衣轻尘叹了口气:“我意识到天道的反噬已经太深,只好带着族人远离纷争,也……让自己远离他。”

“闭关之后,我本想再尝试突破桎梏,抑制天道的反噬,谁知却直接被天道逐出了修真界,从此成为了一缕游荡在诸界之间的孤魂。”

玉苍鸾为他话中所言的真相震惊,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当初在幻境中所体会到的愤怒究竟是什么。

“都已经过去太久了……”这时只听衣轻尘又道,“总归我已经要彻底消散,而他不知道这一切,也许会一直恨我吧。”

他垂下双眸,仿佛自嘲地笑道:“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说着又看向玉苍鸾:“况且就算天道将我驱逐,我却还是在消散之前遇到了你——”

衣轻尘问:“为了救人来到这里,小友要救的人,并不一般吧。”

“是……”玉苍鸾神色黯然了一刻,“若非他为救我,先是与人结下‘魂契’,后又被近仙之器斩去半个元神,今次也不会被天雷所伤,更不必说……”

玉苍鸾犹豫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他……并非修真界之人,我之前还只是有所怀疑,但听到前辈的经历,我几乎可以肯定,天道正是因此才会针对于他——恐怕在天道眼中,他乃是不应存在于此事的谬误,故而无法直接渡劫飞升……我能感觉到,当时那道天雷,正是为了抹消他的存在。”

说到最后,玉苍鸾的话音中已经掺了几分颤抖,抬起眼时,却见衣轻尘正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盯着自己。

“所以,”对方的声音有一丝飘渺,“小友知道自己是如何破开境界壁垒,来到这里的么?”

玉苍鸾一愣:“我冻结了那道刺中他的天雷,又用尽所有修为与天劫相抗,紧接着……”

他恍惚了一瞬:“紧接着我便来到了一个不断重复的空间,似乎是想让我接受既定的命运,打开天门,我不甘心,便打破了那个空间,随后……我便来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就见衣轻尘定定望着他,不轻不重道,“正如我所说,你并非是主动来到的这里,不仅如此,你会出现在此,是与我一样的状态——”

“你,和你要救的人,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