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催动了‘魂契’,”慕东堂亦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她却像丝毫不受影响一般……”
问浮元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对面,就见雾赦己同时应付着四人仍不慌忙,甚至还有愈战愈勇的趋势,手中巨镰杀气四溢,两人照面间,对方眼中兴奋的红光几乎要灼伤他的双目。
等等……红光?
哈哈哈,原来如此……问浮元眼中阴狠一闪而过,他朝慕东堂开口道:“她并非没有受到控制,而是在勉力压制罢了,可笑她还执意带着‘载体’,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我们几人牵制她的行动,你找到她松懈的时机,继续催动‘魂契’。”
“勿要忘了主上的吩咐!”
慕东堂还想说些什么,被问浮元一瞥,只能先将嘴边的话咽下——他们“浮”“楼”两部本来因为朝家内乱在昀时分裂,却又因着主上的这一道密令被迫重新站在了一起,彼此都互相看不顺眼——问浮元凭什么指挥他!
问浮元示意另外两人将雾赦己包围,各自将原本藏了几分的实力尽数使出,身后慕东堂亦全力催动瞳术,雾赦己先时还能全力相争,到后来行动便出现了几分迟缓,嘴角慢慢沁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便抓住这片刻时机,慕东堂左眼中血纹再度亮起,顿时雾赦己的身形停在了原地,紧接着她转过身来,径直提刀朝着岐渊城上空的结界挥去!
“!”雾赦己大惊,一边咬牙牵制住自己的动作,一边忍不住用尚能控制得住的嘴狠狠骂道,“……娘的!姑奶奶……何时做过……这等偷袭的事?!”
眼看着那刀气摧枯拉朽,就要将结界一劈两半,这时却见一道人影忽然从结界中飞出,拂尘一扫将结界巩固了几分,刀气落在结界外壳上,仅仅造成了一阵灵力动荡。
雾赦己瞪着那道熟悉人影,一时间都顾不得什么魂契还是嫌弃了,她面露惊喜道:“华……华姐?!你怎么出来了?”
华茕仪面无表情地收回拂尘搭在手臂间,冷声道:“我来看看某人怎么半天都不回去。”
“呃……”雾赦己抬手挠了挠侧脸,把嘴边因战斗而飞溅的血迹擦掉,这才捏起两指朝华茕仪比划道,“出了一点小意外……哈哈……”
话没说完,她在华茕仪如刀的目光中扭头就跑,就听身后响起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雾赦己!”
“诶!”雾赦己回头抬手,朝来人挥去一刀,口中还焦急喊道,“华姐小心!”
华茕仪躲过她这一刀,看向再度遁走的人,蹙眉喝道:“你给我回来!”
雾赦己的身形在空中一滞,回身劈刀的同时讪笑一声:“这个可能有点难度啊……哈哈。”
华茕仪转身避开,再抬眼时雾赦己已朝远离岐渊的方向飞了一大截距离,她眉头皱得愈紧——方才照面间,自己分明看到,雾赦己手上那个孩子双眼的模样,正是变成了施咒“媒介”的表现。
心中不安愈甚,华茕仪连忙飞身跟上对方,却被两道身影挡住了去路,她冷眼瞧去,只见问浮元上前一步,抬起手朝向她摆出攻势,口中道:“华丹师,还请稍作留步罢。”
雾赦己往前飞了一段渐渐停了下来,抬手摸了摸面门,放到眼前一瞧——嚯,一手的血。
她能感觉到,刻在元神中的那道印记在疯狂催促着自己转回身去,去释放自己的修为,去破坏岐渊的结界,去大战一番,去把一切搅个翻天覆地!
若她还想活命,就索性抛却自己的理智,按照那甚么魂契的意思来做,从此当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刀、取命剑,那个高台之上的人指哪儿她就得打哪儿。
若她不想将刀尖对准岐渊、对准故乡、对准友人与亲人,此时最好的做法是破开虚空,找到个天涯海角的地界,在那里呆到自己被魂契折磨而死。
——想必这就是那位朝家老祖给她雾赦己准备的结局。
“甚么老祖!这想法真无趣!”雾赦己轻嗤道,“还不如舒听澜的诡计多端有意思!”
这句话说完,她顿时感觉到魂契的力量又增强了几分,带着她自己在半空中生生掉了个个儿,抬起刀来不知准备去找谁干架。
“嘁……说都说不得,真够小气的。”雾赦己嘟囔一句,又抵抗着那魂契把自己转了回来。
说话间,雾赦己缓缓低下头来,对上了晓噙霜那双仍在闪烁着红光的黑眸,忽而爽朗一笑道:“不过不好意思了,姑奶奶早有打算!”
她说着抬手虚虚按在晓噙霜眼上方,闭眼感受了一番,而后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终于搞清楚这家伙控制噙霜的方法了……唉,这办法有用是有用,就是有点费师父。”
语罢,雾赦己一把将晓噙霜甩到自己背后,挥手取出“请君勿用”将之一分为二,接着咽下喉间热血,抬手往伏在自己肩头仍旧大睁着眼睛的晓噙霜头上摸了摸,大笑道:“徒儿莫怕,和师父一起去教训教训那个算计咱们的人!”
话音方落,但见她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慕东堂身后,手中“潜龙”刀照着对方天灵砍去!
慕东堂左眼仍在控制着晓噙霜加固魂契,危急时刻一道身影出现,拉着他躲开了逼命一刀,即使如此,两人仍旧被强悍的刀气震得倒退了一段距离。
来不及站稳,雾赦己的第二刀又至,刀气携着排山倒海之力冲向一脸震惊的慕东堂,二人连忙提起全身功力抵挡,另一个人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刚才她不是被‘魂契’影响了么?怎么现在突然又变得这么……强?”
何止是变强,对方的攻击堪称疯狂,一刀一刀皆是奔着取命而来——且和先前彼此牵制时互有保留不同,现在雾赦己好似非要慕东堂死不可!
想到这一点,慕东堂后背升起一阵毛骨悚然,他不再全力应付雾赦己的攻击,而是一边继续催动左眼的瞳术,一边却且战且退,有意无意将攻击引向身旁另一人。
终于他觑见雾赦己攻击停滞的片刻,立马撤身向后退去,这时雾赦己见他动作,咬牙怒吼一声,顾不得口鼻眼中涌出的鲜血,直把“潜龙”刀在手中一转,登时刀气聚集在她周身,引得四周的空气都开始颤动,紧接着她一刀挥出,卷起铺天盖地的刀风向着慕东堂所经之处攻去。
刹那间,慕东堂面色丕变,转身抽剑引海水相抗,二人在半空中斗法,真气激荡半边天,雾赦己竟丝毫不见颓态,若非慕东堂看见她半张脸已被血水染红,怕是要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发胀的左眼真的全无效果了。
可就是在这分神的片刻,他被雾赦己一刀刺中了肩膀,慕东堂连忙抬手握住刀刃要将之拔|出,就见面前人忽然冲自己露出了个染血的笑容,紧接着手中使力,以刀顶着他整个人猛地向前飞去!
两人像一颗血色的流星一般划过天际,重重砸在了一处山腰上,顿时又引起一阵山崩地裂。
尘土飞扬间,慕东堂紧握着那刺进自己肩膀的刀刃,仍旧不死心地往外拔去,雾赦己却在此时抬脚狠狠踩住了他动作的手腕,打碎了他聚集起的灵力,彻底将他压制在了地上。
慕东堂一边挣扎,一边抬眼向上望去,就见雾赦己一脚踏在他身上,正要进一步动作,突然全身却诡异地一颤,接着便僵在了原地。
慕东堂舒了口气,左眼流下一道鲜血来,他抬手聚起灵力狠狠拍向身上之人想要起身,然而雾赦己当胸受了他这一掌,竟然颤抖着勾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开口道:“……多谢……了哈。”
说着只见她眼神一凛,手中化出另一把“藏凤”刀,朝着自己胸口狠狠捅去,一下子将自己和身后的晓噙霜穿成了一串。
慕东堂被鲜血溅了一脸,愣怔地瞪大双眼看着对方,不知雾赦己这是在发什么疯,然而下一刻,他便感觉到自己的左眼处传来了针刺般的疼痛,紧接着大脑“嗡”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元神与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现在这颗左眼的瞳术作用。
慕东堂全身被定在当场,不可置信地望向雾赦己手中紧握的长刀,喃喃道:“请君勿用……”
“嘿嘿……”雾赦己朝他咧开嘴角,露出染血的牙齿笑道,“竹栖砚……的法子果然好使……接下来……”
话音未落,只见她按着“潜龙”刀将慕东堂重新钉回地上,紧接着低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手朝对方不停变换纹路的左眼而去。
“不……”雾赦己的动作因颤抖而被无限放慢,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慕东堂瞳孔急剧缩小,拼尽全力想要冲破自己的禁锢,一边开口嘶哑喊道,“不……”
眼看着雾赦己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纯黑的眼仁,慕东堂的话语里几乎带上了哀求的意味:“不、不要……”
这时雾赦己盯着他慌张的面色,忽然从喉中低低笑了出来,配上她染血的面容,竟平白添了几分邪气:“不好意思啊……姑奶奶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自投罗网……”
“——今日……必要代我师徒与你把帐算清!”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道骤然拔高的惨叫声,雾赦己收紧五指,猛地将慕东堂整个左眼眼珠从眼眶中挖了出来!
“呵呵呵……”耳畔回荡着慕东堂生不如死的痛呼,雾赦己却慢慢站直身子,手中使出灵力,便将握着的那颗眼珠震得粉碎,其中粘着的血污与碎肉从她指尖流下,将她半只手臂也染成暗红,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半空勾起嘴角,面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失去了慕东堂瞳术的控制,晓噙霜一直僵直的身子终于重新放松下来,脑袋一歪靠在了雾赦己肩头。
雾赦己感觉到对方如归巢小兽般的倚偎,嘴边笑意愈甚,她抬起尚且还算干净的另一只手摸向身后人脸面,将晓噙霜大睁的双眼轻轻阖住,接着偏头与对方的额头靠在一起,低笑道:“徒儿……为师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从今往后,再没人能随意摆布你我。”
“这可是你师父平生第一次成功算计别人……你若知道了,可不许怪师父这办法笨呐。”
在衣榴夏将昏迷的晓噙霜重新带回时,她便察觉到对方体内有一股隐藏的术法,这道术法邪门的很,与晓噙霜本身的经脉融为一体,既难以发现又难以剔除,可见施术之人用心险恶。
雾赦己苦思冥想也没能参透对方为晓噙霜施术到底要干啥,但她隐隐意识到此事多半与自己有关,索性将计就计,坐等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将答案告诉自己,这样她才好明明白白地和那施术之人理论理论。
晓噙霜双眼紧闭,瞳术对他的魂魄伤害太大,不知要何时才能苏醒过来,雾赦己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来,没察觉到有两行血泪从少年眼底无声流下。
“唉,这波儿姑奶奶我可是亏大了……”雾赦己嘟囔着从满地打滚的慕东堂身上抽回刀来,转身就走,“这次回去徒儿可要多孝敬为师几壶酒……嗯,不如那花的事也一并勾销……实在不行抓那个豆芽菜给我种,毕竟他是个中好手……”
然而没等走出几步,雾赦己忽然脚步一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她猛地瞪大双眼,颤抖着抬手捂住自己胸口,咬牙原地挣扎了片刻,仿佛确认了些什么,这才无力勾起嘴角,接着自嘲般开口道:“‘请君勿用’居然对这‘魂契’无用……哈哈,看来那劳什子老祖还真有点东西……舒听澜,不知这一点,你可算到了?”
话虽如此,雾赦己仍挣扎着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横着分成了两半儿,上半身要离开此处走得愈远愈好,下半身却卯足了劲儿地将她往岐渊的方向带——雾赦己真不知该不该感谢这“魂契”,能让她头一回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归心似箭。
雾赦己这么跟自己较劲着艰难移动了半天,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姑奶奶当年被世家和太微府追杀都没这么窝囊过,真是岂有此理!”
说话间,她终于暂时从老祖那儿夺回了片刻控制权,把自己挪到了想要的位置,不由得开心了一瞬:“嘿嘿,你这缩头乌龟老祖可没姑奶奶劲儿大!”
下一瞬,她就脚底打滑,左脚绊右脚把自己头朝下直直摔进了悬崖下的海里。
“阿己!”
华茕仪赶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匆忙上前就要去海里捞那掉下去的人。
这时,旁里又一道掌气贴着海面朝她后背拍来,华茕仪一心找寻雾赦己踪迹,索性不闪不避要挨下这一掌,却见一道银光于千钧一发之际来到她身后,替她挡下了这道掌气。
华茕仪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似的,只紧跟着到来的问浮元看向银光来处,冷声质问道:“落廷尉,这是何意?”
落萧河手持银弓站在远处一座山腰上,闻言亦沉声回道:“我倒是想请教问长老,这又是在做什么?”
问浮元以眼神示意另外两人去寻雾赦己踪迹,一边朝对方道:“‘浮楼八仙’行事,何时需太微府过问了?”
说话间,那边两人又和寻人的华茕仪起了冲突,落萧河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向着其中一个与华茕仪缠斗的人射|去。
问浮元见状,亦不再多言,纵身拍掌向落萧河攻去。
转眼间,海面上几人混战起来,远望去一片阴风猎猎,浊浪接天,山摇地动。
忽然间,众人脚下的海面猛地升起数道冲天的水柱,将混战在一起的几人隔开,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海中飞出,满头白发飘散在半空,一双眼眸却红得滴血!
华茕仪心中一紧,飞上前去:“阿己?”
雾赦己却倏地转向她,抬手便是一掌拍来,华茕仪躲闪不及,被拍得倒飞出去,又被匆忙赶来的落萧河接住:“长……长姐,你、你怎么样?”
华茕仪沉默着推开他,落萧河忍不住往她怀中看去,只见一个少年双眼紧闭倒在华茕仪臂弯间——正是方才被雾赦己借着掌力推来的晓噙霜。
落萧河一愣,接着猛地转头向不远处看去。
半空中,雾赦己长发披散,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显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拖延,那“魂契”对她的影响已深入神魂。
她的识海中一时清晰一时混乱,过去经历的种种交错出现,耳边好像有许多人在和自己说话,要不是那双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眼睛一直在极高极远之处冷冷注视着她,雾赦己会觉得自己只是又喝醉了一次。
“喂,”识海里,“魂契”的血光已经蔓延至整个元神,雾赦己索性抬头望向那双眼睛,没话找话地开口问道,“你……你是那个朝家的老东西么?这魂契就是你给我盖的戳?你到底为啥要找上我?”
那双眼中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雾赦己只得收回目光,暗道一声“没意思”,心中思路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若“魂契”来自朝家老祖自己,那么“请君勿用”的“因果”绝不可能对其毫无作用,除非……这玩意儿源自比其更高的存在。
想到这里,雾赦己不免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姑奶奶这辈子,惦记的人还挺多,如此大约也算独一份的体验了,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
她说着重新抬起头来,双眼紧紧盯着那双高天之上的眼睛,眸中绽放出异样的神采,飒然笑道:“今日任你是老祖还是老天,都休想再左右我雾赦己的选择!”
语罢,雾赦己将全身灵力瞬间凝聚于识海之中,那一整片翻腾着澎湃灵力的识海被她强行压成一道道刀风,紧接着掀起无穷无尽的狂澜,向着那极高处的双眼劈去。
而雾赦己的元神站在当中,抬起双手仰天痛快大笑,任由万千道刀风穿体而过,将她被“魂契”侵染的元神一片片割下!
半空中,问浮元等“浮楼”三仙与华落晓三人围绕着雾赦己对峙着,忽见包围圈中间的白发女子猛地仰起头张开双臂,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狂暴而凌厉的刀风从她体内炸开,瞬间以无匹之势席卷了整片天地。
刀风搅弄起天上的暗云与海上的白浪,在女子头顶与脚下聚成了两道巨大的漩涡,一眼望去,竟找不到天与海的分界,只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凌然立于海天之间,眉心一道血痕赫然正在缓缓向下延伸着。
彼时万籁俱寂,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无数道雷光同时自天际落下,照亮了斜倚在雾赦己眼底的明光!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异象从未发生过,问浮元身旁一人彻底疑惑了,“她这是……要渡劫了么?”
这景象与天雷确实像是劫云将至,只是……落萧河看向雾赦己脸上那道已经延伸到鼻梁处的血线,持弓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这是……”
他本能地看向华茕仪的背影求助,就听对方的声音依旧沉冷而笃定:“兵解之兆。”
落萧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问浮元的面色变得十分复杂——他们本是奉命而来,原以为“魂契”将雾赦己控制绰绰有余,现在的局面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感知到另外那具分|身已顺利完成任务,他便果断一挥袖,朝着身后两人低声道:“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三人还未动作,便先感觉到一阵罡风逼近,紧接着一道人影闪身至问浮元面前,几乎无人看到她如何动作,问浮元身上便多了个血剌剌的刀痕。
只见雾赦己睁着一双血眸看向几人,勾起嘴角道:“诸位,来都来了,干嘛急着走啊?”
三人皆是一惊,雾赦己又是一刀挥出,三人连忙躲开,就见那刀风劈在海面上,瞬间带起了一道冲天的巨浪,
这时便听雾赦己大笑着道:“哈哈哈哈……姑奶奶好不容易等来了几位,让你们不告而别,岂是待客之道!”
说话间,密集的刀风已将整片海域都包围起来,仿佛分割出了一片自成天地,雾赦己立于其中爽朗一挥手:“来来来!诸位暂且留步,让姑奶奶好好招待你们!”
她说着转身又是随意一挥刀,轻易便击退了想要靠近自己身后的落萧河。
落萧河翻身稳住身形,心却一点点沉到谷底——雾赦己全身周围都被那股异常又猛烈的刀风包围,他方才试探间,察觉到那些刀风上皆沾着熟悉的气息……
雾赦己在分割自己的元神……那个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这一瞬间,落萧河眼中的神情竟是惶然无措的。
惊雷阵阵,云息浪涌,雾赦己与“浮楼”三仙酣战一场,复又退至半空。举目望去,但见问浮元三人面色凝重,似惊似惧,华茕仪远远凝视着自己,神色冷肃,无动于衷,晓噙霜仍旧昏迷不醒,无知无觉,落萧河抿紧嘴唇,默默将箭尖对准了自己。
再往后看去,却又是天地辽阔,风起雾散,蚍蜉渡海,波诡云谲。
刹那间,心中一片开阔安宁,分割神魂的痛苦似乎也脱离了肉体,取而代之的则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如浮云如白驹,她几乎要长啸一声,吐尽千百年来的郁结之气!
“哈哈哈!好极!”众人瞩目间,但见雾赦己突然笑了起来,“今日好事颇多,又逢佳客亲至,合该把酒言欢,长歌相宴,喝他一场痛快淋漓!”
“哈哈哈……”她说着将身子一转,潇洒一招手,唤道,“酒来!”
问浮元三人皆被她这似狂似癫的模样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落萧河拉弓的动作都顿了片刻,唯有华茕仪一言不发,从袖中掏出一坛酒来,朝雾赦己所在之处抛了过去。
雾赦己抬手稳稳接住酒坛,拍开坛封放到面前嗅了嗅,脸上浮现出怀念之色:“还是那棵歪脖子树的味道!”
说着仰头举坛往口中倒去,也不管酒液洒了满襟,只放声笑道:“好酒好酒!”
而后提着酒坛在半空中晃了晃,接着伸手又道:“剑来!”
“轰轰轰”又是几道天雷落下,这下众人皆愣在原地,落萧河求助似地又看向面前人的背影,华茕仪却没能像他预期一般又掏出一把剑来——那酒本是她问霓临沨讨来,要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与雾赦己在岐渊赏月共饮的。
雾赦己见无人应答也不恼,身形一晃手中巨镰便换成了“请君勿用”,但见她斜倚长刀刀柄,一条腿半屈起,轻松惬意一般,举起酒坛仰头痛饮,醉眼朦胧间摸着那刀柄笑道:“此君跟着姑奶奶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今日……便准你以刀代剑!”
语罢她直起身子来,一手抓着酒坛,一手持剑挽了个俏皮的剑花,接着身形一晃,似醉似醒地嘿然笑起来:“哈哈哈……好剑!”
但见风雷声中,雾赦己刀挑酒坛,似痴似狂,挥手持刀作剑醉醺醺地舞了起来。
一套自创剑招舞毕,她仰头又豪饮一口,朗声赞道:“好酒好剑——此景此境,该有好诗相伴!”
电闪雷鸣间,她身周刀气仿佛也被酒气浸得愈烈,一道白光闪过,照见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延伸到了下巴尖。
落萧河心里一紧,就听这时华茕仪突然开口唤道:“雾赦己。”
雾赦己闻言,掀开醉眼朝她这处投来一瞥,华茕仪声音不变,只盯着对方定定道:“你给我停下。”
雾赦己却向她勾起了个无比潇洒的笑容,而后朝华茕仪晃了晃手中酒坛,应道:“啊——是我怠慢各位了,好酒就该……与人共饮,岂有……我一人独乐的道理!”
话音落下,只见她仰手将酒坛抛至半空,接着挥刀利落一斩,那酒坛应声碎裂,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其中的酒液泼洒至半空,又在雾赦己的灵力裹挟中,如漫天大雨一般洋洋洒洒地朝着五洲四海落去!
“哗哗哗——”
一片裹着醇烈酒香的雨声中,雾赦己当先被浇了个透顶,她却好似无知无觉,起手又是如醉如痴:“哈哈哈!有酒有剑,好不痛快!诸位还请不必拘束,有杯无杯皆可共饮!”
这番举动似狂似癫,众人愣神间,华茕仪率先聚起灵力为杯,接满落下的酒雨仰头一饮而尽,雾赦己见状,笑得愈发开怀,刀风甩得大开大合:“尽兴尽兴!今日诸位既是为我而来,便且听你姑奶奶为大家吟诗一首,权作助兴!”
说话间又是雷声大作,大雨倾盆,却见风雨中雾赦己随手解下腰间酒葫芦,一手舞刀一手去接那滴下的酒雨,大笑着开口唱吟道:“我与诸君把酒饮,请君为我倾耳听……”
雨幕中,但见白发张狂,放声高歌:“我乃岐渊雾赦己,偶得机缘上太微。听澜阁前几杯醉,檀容泽里枕月眠……”
眼前逐渐模糊,落萧河持箭的手却是出奇的稳,箭尖对准的,正是雨中那一片刺眼的白色身影——此番情景,与千年前有何不同?
却见雾赦己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到正欲遁走的问浮元三人身边,翻手几招连出,刀气挟着罡风滚滚,将三人一把掀翻,她瞧见三人狼狈起身的模样,立刀于身侧朗声笑道:“世家争斗真无趣,不如一刀把他干!”
朝家三人闻言面色各有精彩,其中一人被她激怒,当先怒斥一句“真是个疯子!”,便抬手使出功法,朝雾赦己攻来。
天上飘起雨丝,淅淅沥沥地将地面上战斗余波的烟尘洗尽,昔妄言撑起一把纸伞,伞下是朝别赋面无表情的脸。
“禀家主,他们都已不见了踪影。”身旁有人回禀,朝别赋抬眼望向前方,大战过后的风波台已彻底不复曾经竹海听涛的景致,只余下一片狼藉,而听澜阁与算家人亦消失无踪。
然而朝别赋却对着眼前之景缓缓勾起了个笑容,冷哼道:“无妨,本家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说着利落转身,眸光被冷雨折射出一抹狠色:“走罢,随本家主回昀时。”
雾赦己举起葫芦再饮几口,身形如醉倒般左右摇晃几下,正好躲开几人的攻击,随即闪身避开斜地里射来的冷箭,而后一手提刀隔开接连而来的几道箭光,一路来到还在弯弓搭箭的落萧河面前,朝眼前人露出个笑容,接着唱道:“亲友谋算恁地烦,坐坐诏狱也悠闲。”
落萧河眼瞳轻颤,愣神的瞬间,面前人已再度消失了身影。
半空中的雨丝划过脸庞,令原本急急赶路的霓临沨蓦地停了下来。
身旁阳如镜看向他:“怎么了,临沨?”
醇厚的酒香随雨水的凛冽寒意沁入肌肤,霓临沨似有所觉地向天空伸出手去,接住几滴雨滴,又任由雨水从指缝间流下。
他愣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恍惚间回到了与雾赦己对饮笑谈的那一天,那时,他手中尚有一盏准备了许久的酒。
而此刻冷雨划过他脸颊,落在他空荡荡的膝上,留下洇开的湿痕,轻易打碎了那夜酒盏中倒映的笑颜。
半晌,霓临沨轻阖双眼,颤抖着开口喃喃道:“太迟了……”
雾赦己且舞且歌,一路飞至高空,一把自创剑招正耍到尽头,索性将酒葫芦往半空一甩,耍杂似的用手臂接住,让那葫芦在两臂间滚了一圈,最后丢到手里举起再饮,饮罢叹道:“来来来!真痛快!”
说着只见她将葫芦别在腰间,转身时露出已延伸至锁骨处的血痕,从体内散开的刀风几乎割开周围的空间,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仿佛从中要挣脱出无数吞噬人的妖魔鬼怪。
而雾赦己却身形半倒卧于其间,醉眼微阖,一手和着拍子继续唱着:“人生不过半壶酒,生死也就一刀间。”
三尺水境中,白光终于散尽,“珍珑棋局”被破,留存在其中的往日幻影也行将消散。
“哈哈哈……”连笑锋收剑入鞘,犹觉未能尽兴,遂将酒壶重新拿在手中,挥袖幻化出几个小杯将酒斟上推给众人,笑道,“今日一战,实在酣畅!连某人腆脸邀诸君共饮,望他日相聚,犹记境中论剑之谊!”
他以一杯相邀,身边卜赠春等人立即举杯相应,四人聚在一起,正是意气风发。
此刻正是剑意未消,战意尚酣之时,在这与世隔离的空间中,在这一刻,仿佛一切世家纠葛、恩怨情仇都能消散无形。
——浮生也不过一剑一酒便足矣。
站在对面的几人对视一眼,亦不约而同相视一笑,随即纷纷接过酒杯来。
“哗哗哗——”
周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说也奇怪,众人此时分明身在幻象之中,身上雨水与杯中酒液却仿佛来自真实,那酒香氤氲在四周的云气中,将玉苍鸾等人碰杯的意气身影隽留在落下的刀光剑影中。
“望他日相聚,犹记今日论剑之谊!”
天雷滚滚,狂风呼啸,海上一片剑影刀光,仿佛日月倒转,恍惚天地初开。
“唰唰!”
刀气散去,雾赦己从一人胸口拔|出“请君勿用”,抬掌将人拍飞,她一手收刀,一手弹指以刀尖挑起酒葫芦,一把弯下腰去倒栽着饮一口,复而睁眼对天大笑:“醒时犹闻故人语,醉里大梦几千年!”
“哗哗哗——”
小岛上,樗旻枢与一众联盟中人默立在新建的坟包前,静静看着辛贰——如今已改名为辛弘义走上前去,将酒葫芦中的酒倒在坟前,从天而降的雨滴落在众人身上,仿佛也要与墓中人共饮这最后一杯酒。
雾赦己与问浮元等人大战百十回合,刀吟与雷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谁人不甘的怒吼。
忽然间一道银光趁她不备没入胸前,雾赦己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低头看向穿胸而入的银箭。
在她不远处,落萧河双眼布满红血丝,盯着雾赦己延伸到胸口的血痕,抬手又一箭瞄准了对方的心口。
却见雾赦己身形微微摇晃,紧接着抬手抓住那银箭,一把将其从自己体内拽了出来,而后反手将染血的长箭掷出,将落萧河紧跟而来的一箭打偏出去。
落萧河愣神一瞬,一道白色身影已经闪现在他面前,一刀当头劈了下来!
落萧河连忙持弓挡住对方的攻击,却见雾赦己隔着刀锋俯视着他,眼中醉意犹甚,却是慢慢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啊豆芽菜,这回……也是我说了算!”
语罢只见她旋身一晃,却是用刀挑着落萧河手臂一转,将酒葫芦倒进幻化的酒杯中,使了个巧劲一把将其按到落萧河唇边,堵住了对方尚未出口的话。
“来来来!豆芽菜!闲话少说,与我再喝一杯!”
落萧河一把抽回自己手臂,从口中拿下酒杯来,正要咬牙说些什么,却见已经雾赦己翻身离去,只给他留下一道潇洒背影,还有杯中酒在雨中泛起的点点涟漪。
滂沱雨下,雾赦己抬手一扬,手中酒葫芦已再次满上,她挥剑挑起酒葫芦倾杯而饮,接着唱道:“阁下莫笑我痴狂,有酒天真又何妨!”
说话间她身子一倒,闭眼弹铗而歌,面上带着微微笑意。
其时不断有刀风自她身周释出,随着雨滴荡向四面八方,忽然间只见雾赦己猛地一睁眼,抬手挥刀,随意朝着某个方向斩去,顿时半空中炸开一片血雨,而雾赦己动作不停,又是一刀划起惊涛巨浪挥出,逼得问浮元匆匆现身。
下一刻,雾赦己以雷电之速闪身至对方身前,但见她面上笑得肆意,出手时刀尖却带着分山断海之力!
一时间山呼海啸,风雷不止,浊浪滔天,斗法间挥出的灵力几度令天地失色。
直到雾赦己从包围圈中飞出,手中掐着一人脖颈狠狠收紧,勾起一个染血的笑容,手中脖颈应声而断:“父兄不能奈我何,朝家老祖也白忙!”
话音落下时,但见她转身甩出长刀,在半空划出一道泛着红光的弧线,一刀将问浮元欲偷袭的身形斩为两段!
几乎是同时,空中雷声大作,大雨倾盆,酒香愈发浓烈,雾赦己沐浴在大雨中,一手执着酒葫芦,却是直接仰头张口去接那酒液,边舞边大笑道:“哈哈哈……快哉快哉!”
又一道惊雷在她身边劈下,与此同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师父——”
雾赦己睁开双眼,眸中血色不再,取而代之的却是慑人的光芒,她倚着长刀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口中歌声不止:“哈哈哈!好徒儿,哭作甚?且听师父一言——”
语落时,雾赦己抬手执着“请君勿用”从仅剩的一人胸口拔|出,而后潇洒一挥,将长刀拿在双手中横在面前,但见身后白发张扬,面前贯穿全身的血线仿佛将她从中间劈开一般,却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就见雾赦己挑眉一笑,手中使力,身周灵力暴涨,刀风炸开,竟一把将“请君勿用”折成了两段!
仙器损毁,爆发出磅礴的灵力,将周围的时空与因果都扭曲,便在那一片混沌中,雾赦己的目光却穿透云雾,看向满脸血泪的晓噙霜,亮得几欲将人烧灼,只听她高声道:“恩仇情义皆如雾,但求赦己不求偿!”
声音落如惊雷,于海面上炸起无数电光,其时浮云乱卷,阴雨倒流,天崩地裂,就连因果都湮灭。
雾赦己一扬手抛去掌中飞灰,面上笑意愈发炽烈,此时她手中所剩唯有一只酒葫芦,心中却一片澄然,遂从心而为,向天张开双臂长啸一声,痛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今日休去便休去——”
随着她快意的笑声,不断有灵力、真气、刀风、魂息和元神在她四周扭曲的空间聚集、分散、合并、分离,最终在雾赦己胸前压缩成极小的一点,紧接着化作一片白光,随着她张狂的白发猛地炸了开来!
当是时,风声雷声雨声全都消失无踪,天色血色暗色尽数归为纯白,天地万物都被刺眼的白光淹没,一切仿佛在那一刻回归到了最初的虚无。
众人皆因这纯白短暂地失明,同时呆立在原地,一片死寂中,唯有一人向着光芒的来处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华茕仪一路飞至高空中,伸手朝着那个坐在云巅的熟悉人影喊道:“阿己!回来——”
雾赦己闻声转过头来朝她一笑,白发飞扬如昨:“华姐!雾赦己去也!”
语罢,只见那人抬起酒葫芦仰头痛饮醉卧云端,而后清风徐来——
云开雾散。
——
我乃岐渊雾赦己,偶得机缘上太微。
听澜阁前几杯醉,檀容泽里枕月眠。
世家争斗真无趣,不如一刀把他干。
亲友谋算恁地烦,坐坐诏狱也悠闲。
人生不过半壶酒,生死也就一刀间。
醒时犹闻故人语,醉里大梦几千年!
阁下莫笑我痴狂,有酒天真又何妨?
父兄不能奈我何,朝家老祖也白忙!
恩仇情义皆如雾,但求赦己不求偿。
今日休去便休去——
——浮云纵死仙骨香。
第259章 歧路之别(终)
白光散尽,天光初绽,浪涛止歇。
落萧河匆匆赶至半空,看向不远处那道静默的背影,随即迟疑着停下脚步,开口道:“长姐,你……没事罢?”
眼前人迟迟不作声,他忍不住小心翼翼靠近几步,目光越过对方肩头,在触及华茕仪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支素簪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方才混乱的场面伴随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血痕狠狠刺进他的脑海,落萧河盯着那素簪,心中怔然道:雾赦己去哪儿了?
便在这时,面前之人终于转过了身来。
“呼——”
风卷着空中的尘灰拂过脸侧,落萧河先是看到了对方身形被日光镀过的轮廓,然后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华茕仪比上次二人见面时苍老了许多,平日里一直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散落下来,衬着那通红的眼睛与眼角的纹路,显得她整个人愈发憔悴。
这一面落萧河明明期盼了千年,可此时此刻,他徒劳地张开嘴来,居然发不出一个音节。
犹豫之间,华茕仪已一步步朝他走近,落萧河呆立原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也随着对方的步伐鼓噪起来——直到华茕仪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而后没有一点停顿,径直离开了。
“……”落萧河愣神片刻,接着仿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缓缓抬起右手掩住半张脸,仰头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舒听澜诸子之中,唯有雾赦己与他年岁相近,年少时,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读书、一起练功、一起游历、一起受罚……一起在太微府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记得有一次他们趁舒听澜几人外出时,偷了义父的酒翻墙溜出太微府,结果两人在屋顶上喝得大醉,借着月光大打出手,最后双双醉倒,便索性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这边是大毛,这边是二毛,唔……那边是三弟好了。”
“雾赦己你又乱给它们起名字,我上次问过二哥了,这片分明是太微左垣和右垣!”
“切,我爱叫什么叫什么,你管得着么!”
“你……果然无可救药。”
“嘿嘿,说不过我吧。”
“我是懒得跟你理论……对了,雾赦己,你以后,想进太微府么?”
“我么……没想过,义父想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反正到哪儿都拦不住姑奶奶逍遥自在!”
“那你想进左垣、右垣……还是禁庭?”
“我还是喜欢大毛……不是,你这豆芽菜今天怎么老抓着这个问题问我?”
“……”
“啊——我知道了,你小子是怕我跟你进一个地方,接着欺负你是吧?”
“谁……谁怕你了,你可别胡说!我进太微府,是想为义父和二哥分忧……”
“哈哈哈你脸红了!被我说中了吧?既然如此,那我更得和你一块儿了,不然你这豆芽菜在太微府里受了委屈哭鼻子怎么办?哈哈哈哈……”
“雾赦己!我、我讨厌你!”
“哈哈哈……诶,别走啊!你走了谁陪我喝酒挨罚呀,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落萧河移开手来看向空荡荡的人间,咬牙一字一顿道:
“雾赦己……我恨你。”
我恨——你怎么不恨我?
你怎么……能放下一切?
***
樗旻枢别了诸人,独自向着岐渊城外走去,不想却在山崖边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他停在那人身后不远处,沉默片刻后率先开了口:“你来了。”
御庚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淋得湿透的脸,他抬眼与樗旻枢对视一瞬,又错开视线:“我来……向你辞行。”
樗旻枢张了张口,向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挽留对方?南洲联盟此番祸端由御钦霄而起,辛飘萍简持庶等人因御钦霄而死,众人尚沉浸在哀恸愤慨之情中,他以什么立场留下御钦霄的儿子?
——指责对方?可御庚辰亦被御钦霄算计在内,而御家分崩离析,也有七杀盟的手笔在,御庚辰已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杀死对方最后一个亲人的,正是樗旻枢自己。
犹记得上次在这个地方,他们共谈理想,冰释前嫌,立誓互相帮助、结为盟友,以为没有什么不能战胜,而今时过境迁,再次相对,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相顾无言间,御庚辰已经走到了樗旻枢身边,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未到嘴边,已先哑然失笑。
——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是他错了,以为事能两全,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是他犹豫不决,是他懦弱无能,是他……太过天真。
是他忘了,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一开始相遇时,樗旻枢不是就说过了么?
所以会走到这个地步,正是他们亲手促成的。
想到这里,御庚辰不由得仰起头,低声笑了出来。
在他身后,樗旻枢垂眸无声叹了口气。
御庚辰笑够了,这才背对着伫立原地的樗旻枢,继续往前走去,直到眼前重新被雨水模糊,他才重新停下脚步,开口道:“就此别过吧,樗旻……樗盟主。”
“今后也……不必再见了。”
***
雨水冲散了眼前的幻象,手中酒杯随着连笑锋的笑声一同消散,将众人拉回了现实中。
离开的通道显现在众人面前,境灵老者一步当先,几乎要迫不及待地离开这试炼之境:“离相月,你等着老朽去找你算账!”
然而就在他准备踏进那道门扉时,老者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停了下来,接着他浑身剧烈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从几人的角度看去,只见老者原本便佝偻的后背迅速塌陷了下去,他挣扎着抬起手来掐住自己的脖颈,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
紧接着老者颤抖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竟……竟然是这样……主上……”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已经变成了哽咽:“老朽……愧对主上托付啊!”
话音方落,只见他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几乎能肉眼看到有剧烈波动的灵力在他全身游走,下一刻,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境灵的身形蓦地碎成了无数片!
“怎么回事?”千娥眉本能地撑剑挡在了千姒雨身前,就见一旁玉苍鸾伸指轻碰了一下四散的碎片,冷声道:“他死了。”
“怎么会这样?!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衣榴夏震惊无比。
算无名径直走到门前,一步踏了进去:“不论如何,出去便知究竟。”
“啊……啊对,”衣榴夏连忙拉起夜烬寒垂在身侧的手,跟上对方的脚步,“阿寒,我们走罢!”
在众人身后,千婉暮将一只蝴蝶藏进袖中,垂眸掩住了眼中的阴狠,而后快走几步,跟在千姒雨两人身后离开了试炼之境。
唯有玉苍鸾停在门前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冷眸猛地一抬,转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棋盘已经崩解,离相月的虚影与竹栖砚一同站在缓缓显出的门前,就听她笑着开口道:“恭喜阁下成功破局,看来我那友人说的没错——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说话间,但见她伸出逐渐消散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一局是我甘拜下风,阁下请罢。”
然而竹栖砚却并未急着离开,反倒笑意盈盈地将目光移向一旁离相月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应道:“夫人何必自谦?这一局从始至终,分明一直在夫人的掌握之中,不是么?”
随着他话语落下,离相月“行将消散”的身影突然顿在了原地,她抬起双眼,看向竹栖砚的目光中陡然染上了杀意,嘴角却仍旧挂着一抹微笑,面作不解道:“哦?阁下这是何意?”
竹栖砚抬起折扇,扇沿抵着鼻尖,只一双狐眼透着狡黠的光回视对方,悠悠道:“‘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此一句之含义,正是试炼之境的原理——剑与棋,时刻相辅相成。”
“进入‘三尺水境’时,珍珑棋局在境内,执棋之人在外,故而以剑气在外激之,与境中剑相应合,便会触发条件,从而被引入境中。而在‘三尺水境’中时,‘文斗’与‘武斗’,作为‘棋子’的小岛与岛上的‘巨剑’,亦是棋与剑的投影。”
“及至揭开试炼之境的真相后,所谓最终的一局亦是如此——‘表’与‘里’,‘剑’与‘棋’,相互影响,互为破局。最后在下借由‘外部’的棋局来破开试炼之境‘内部’的‘珍珑棋局’,从而成功使内外相连,那么‘内部’因论剑而生的众多‘剑气’,又会如何与‘外部’相联系呢?”
他这样说着,双眼直直望进离相月眸中,轻笑道:“所以,这些因‘破局’而在‘内部’聚集的剑气,才是夫人真正的目的罢。”
“在下真的很好奇……被珍珑棋局影响的‘三尺水境’,空间已经达到了最大程度地折叠,随着棋局的解开,空间中释放的剑气之能几乎难以衡量——”
“不知夫人,究竟打算拿这股巨大的力量做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已经瞬间逼近竹栖砚面前,他面上笑意不变,指尖带着折扇开阖,聚起一道灵力挡在自己面前,同时迅速向后退去。
“狡猾的小狐狸,”离相月闪身持剑刺向竹栖砚,说出的话含着笑音,妩媚的眼中却杀意愈甚,“太过聪明,有时可不是一件好事。”
便在那剑尖即将触及胸前时,竹栖砚却不慌不忙将身一转,衣袖翻飞间,只听“铛啷”一声铮响,离相月双眼微微睁大,顺着挡住自己的长剑向上看去——对面之人,赫然换成了一身霜寒的玉苍鸾!
这时竹栖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再度响起:“夫人好狠的心,在下明明是老老实实按照您的意思,一步步破解了珍珑棋局,助您成功打开了三尺水境,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
离相月轻轻哦了一句,转眼间已与玉苍鸾过了几十招,一边勾起个笑容,意味不明地回道:“可是你知道了我最深的秘密,你觉得……我还会让你活着离开么?”
玉苍鸾冷哼一声,手下剑势愈狠,就听竹栖砚又道:“夫人这是何意?正因在下知晓了您的秘密,才能成为您最合适的合作对象,不是么?”
闻言,离相月招式轻轻一顿,便在这片刻间,竹栖砚的身影瞬间出现在玉苍鸾身后,只见他抬手自后方搂上对方腰身,带着两人一同消失在了门扉之后,一边还不忘接上了自己的话:“还望夫人……不要将在下的诚意弃如敝履呀。”
剑尖穿过光门的虚影刺了个空,离相月停下动作,盯着两人消失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
雪家禁地,千里雪山万年不语,今日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澹折桂一步踏入层层阵法中,身周威压直指其中一座雪山,沉声开口道:“老友来访,咏絮何不亲自一见?”
她的声音朝着四周荡开,在山间激起无数回音——那回音之中,正有大量灵力不断涌出,一次又一次冲击着雪山前的封印。
过了许久,只见周围风雪突然暴涨起来,一片白茫茫之中,一道身影从雪山中款款走出,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
澹折桂微微眯起眼来——来人雪肤白发,气质淡然,脸上围着面纱,身后负着长剑,正是雪家老祖雪咏絮。
上次与对方照面,还是万年之前,那人正如这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虽然无声无息,却始终默默守护着这个家族。
思及此,澹折桂轻轻叹出一口气来,紧接着眼神便是一凛——可惜今日,注定要断送在她手中!
二人之间的战斗,一举一动足可撼山动地,只是却被层层叠叠的阵法掩埋在雪山深处,于外界看来,不过是又一场寻常而安静的雪。
离相月靠近时,澹雪两人的战斗正值关键之刻,她暗中观察片刻,忽而勾起嘴角道:“雪家咏絮之剑,也曾冠绝天下,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语落时,但见她脚下的阵法缓缓变化,从地面上浮现出了一副巨大的棋盘,随着离相月扬手自腰间慢慢抽出佩剑,无穷无尽的剑流刹那间从棋盘中喷涌而出,聚集在了她的周围!
下一刻,离相月冷静抬手挥剑,而剑之所向,正是雪咏絮的空门之处——
第260章 将死之人(一)
“听说了么,最近五洲之上,可是发生了好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什么什么?我只知道,咱们南洲陆地突然分成两块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其中一块儿地啊,竟跟着那些反叛联盟往东边跑了!”
“这……竟然还有这等奇事?”
“还有更奇怪的呢!”
“什么?”
“就是那一天啊——整个五洲下酒雨的那一天,你们记不记得?”
“就是前几天,当然记得啊——那雨是我平生喝过最醇香的酒……”
“重点是啊,在那一天之后,在南洲分裂的地方,也就是赤县城以东的那片海面上,升起了一片‘天涡海旋’的异象!”
“什么意思?”
“我偷偷跟你们说点不一样的……据说是有人在那片海上兵解成仙,肉身消殒时爆发的巨大灵力将天边的云雾尽数吹散,灵流又引发了海上漩涡直冲天际,最后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定格,所以才凝固成了那副‘天涡海旋’的奇景。”
“是啊,听说所有云气遇到那片天空都会散开,从而在天上形成一道道漩涡,壮观的很!”
“诸位请瞧,若是从这座酒楼临窗远眺,亦能看到那些残留云气的一角呢。”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随着那人的说法向窗边望去,果真窥见了窗外的一缕云气。
“真真奇妙!”
“其实不止南洲,其他地方的事,也是一件比一件离奇!”
“怎么说?”
“我听说啊,咱们南洲东边余波未平,那北洲和中洲已经乱起来了——千家属地与外界断了联系已有数日,而且更加离奇的是,从外面已经看不到那一片地界了。”
“这不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么?!”
“对啊,所以与那些千家人有联系的人都去附近探查了,可不成了一团乱!”
“还有还有,中洲朝家前段时间不是发生了内乱么?也不知他们内乱是否已经平息,但前日雪家修士突然攻入昀时,朝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现在昀时及其附近又陷入战乱了……”
“唉……最近怎么处处不太平啊……”
“也不知咱们这些算家属地还能安宁多久……”
“有大公子运筹帷幄,算家庇护总比其他几家强,难不成兄台要往西洲入听澜阁,或是去被叛党占据的东洲?”
“……”
临窗的座位上,正有两人对酌,其中一人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双手交叉撑着自己下巴,一双笑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叹道:“我们进入三尺水境的这段时间,修真界几乎天翻地覆了呢。”
对面之人闻言抬手举杯,浅酌了一口杯中酒,而后才缓缓抬起双眸,迎着他兴致勃勃的目光,开口冷声道:“若将你兴奋的眼神收一收,说不定我会信你这句话里有半分的担忧。”
竹栖砚歪了歪头,朝对方勾起嘴角:“阁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明白在下心中所思,实在是让在下惶恐至极啊。”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回他此句,只重新将酒杯举起,然而杯沿刚刚触及他的唇边,却见一只手从旁伸了出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放到自己嘴边,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就见那人靠在他身旁,伸指挑起他下颌,倚着他肩膀露出了一张属于竹栖砚的脸,轻声调笑道:“阿鸾怎么不理我,可是我有说错什么么?”
这分明就是竹栖砚的声音,可玉苍鸾目光却未落在身旁人脸上,而是直直看向对面——就在身边人对他动手动脚的同时,坐在对面的竹栖砚却仍是一脸笑意地望着他,像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一般。
见玉苍鸾朝自己看过来,竹栖砚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玉苍鸾闭了闭眼,抬手一把按住身旁人顺势摸进自己衣领里的手,面无表情道:“收回去。”
原来竹栖砚在三尺水境中与境灵老者交换令牌,从而利用试炼之境的规则取代对方,与离相月正面交锋,那境灵身上与试炼之境息息相关的灵力便附着在了他的元神上,离开试炼之境后,竹栖砚竟一举突破了瓶颈,成功攀升至合体期,与之而来的,便是对于分神捏塑之能的领悟。
为了进一步领会自己捏造与控制分|身的能力,这两日在阆阙秘境之内竹栖砚已经戏弄了玉苍鸾许多次——玉苍鸾对此刻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过竹栖砚并未善罢甘休,他在玉苍鸾身旁坐起身子来,伸出另一只手捻起对方垂在肩头的一缕马尾,一边伸指绕弄那头发,一边盯着玉苍鸾阖眸的侧脸道:“唉,阿鸾好生无趣,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我的分|身时那副呆愣表情,可着实让我……唔!”
话未说完时,却见玉苍鸾突然睁开眼来,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紧接着他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身旁人的嘴巴,另一只手拽着对方先前作乱的手反压至后背,转眼间将人按在了桌面上。
掌中人还待挣扎,就见玉苍鸾缓缓俯下|身去,发尾随他动作一圈圈垂在身下人脸侧,最后他在竹栖砚侧脸上方停了下来,两眼如蛇一般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在对方缩小的瞳孔中勾起嘴角:“看来你是忘记昨晚的教训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掌中人的身体轻轻一震,下一刻身下与对面的人影一同消散,玉苍鸾见状,不紧不慢地收回落空的手坐回座位上,而后便觉身子另一侧肩头一沉,他垂下眸去,正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狐眼。
竹栖砚歪在他身侧,仰头望着他,抬扇掩唇道:“阁下比我想得还要厚颜无耻啊。”
玉苍鸾抬手拨开身旁人挡在面前的折扇,把重新斟满的酒杯渡到对方唇边,满意地看着竹栖砚就着他的手将杯中酒液饮尽,这才从喉间发出一声沉沉的低笑:“我不过是近墨者黑。”
竹栖砚闻言盯着他勾起唇角,饶有趣味道:“哦?那不妨便请这位‘近墨者’来决定,我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罢。”
听到他这句话,玉苍鸾的面色却突然严肃了起来,他拉着竹栖砚坐直身子,又转头定定望着对方,沉声开口道:“你要和我一起去琼林。”
这分明是陈述的语气,但竹栖砚知道玉苍鸾这是在朝自己询问,于是他微微一笑,抬手按在对方放在桌边的手上捏了捏,轻松道:“在沽台时,你便已决定要回去一趟了,不是么?”
之前他二人与御庚辰等人前往沽台,却“中”了御钦霄的计谋被困在兵人傀体内,得知御钦霄欲用“玉字十六诀”完成兵人傀飞升大计,且对方信息来源十有八九为千家——这一点竟与先前阳家老祖类似,如此来看,这几大世家居然都与“玉字十六诀”有所牵扯,当初玉家被太微府灭门之事便愈发疑点重重。
再加上从兵人傀体内见到的那位神秘的玉家先人玉奉圭,为何自己从未从族人口中听说过对方的名讳?想到对方的一系列所作所为,玉苍鸾心中疑虑更甚,直觉此人与如今玉家的情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起了重回琼林找寻线索的念头。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将这个打算告知竹栖砚,两人便先意外卷入了“三尺水境”的阴谋中,如今重返现世,修真界竟已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诸多巨变,两人一出阆阙秘境,便四处打听消息,玉苍鸾遂暂且将计划搁置,却没想到竹栖砚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想法。
玉苍鸾迎着竹栖砚的目光轻笑一声,将放在桌上的手从竹栖砚掌心挣脱出来,反手握住了对方,开口道:“走罢。”
两人随即起身走出了酒楼,徒留其余人在他们走后议论纷纷:
“刚才……你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那个黑衣服的青年看着冷漠无情,短短时间内身边居然换了三个人!”
“哎呦……真是世风日下啊……”
以二人如今修为,即使走出一段距离也能将这些话收入耳中,玉苍鸾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是被竹栖砚耍了一道,余光看到对方嘴角的一抹笑容,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而酒楼里的议论却还在继续。
“不过你没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么?”
“是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
“……啊!是、是太微令“天”级罪犯!快、快去通知说家的大人们!”
众人一番兵荒马乱间,两人却早已走远。
竹栖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中折扇,带着玉苍鸾大摇大摆地走出城门,正要再说些什么时,目光却在不远处被一众修士拦着的一道身影上停住了。
“呵呵,”他的脚步顿时一转,朝着那起了冲突的地方走了过去,“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啊。”
玉苍鸾朝那处瞥去一眼,立时看清了被拦住那二人的面貌,他挑了挑眉毛,又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真是恶趣味。”
话音落下,却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那些修士面前,寒光一闪便挑飞了当先一人刚出鞘的佩剑。
一切只发生在转眼之间,众人直到听到长剑落地的“铛啷”之声时,才反应了过来。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那被挑飞了剑的少年恼羞成怒地瞪着玉苍鸾,又在触及对方眼中的冷光时被冻得一抖,只得转向一旁,指着先前被自己拦住的人,笃定道,“你们果然还有同党!”
“小公子此言差矣,”这时竹栖砚才慢悠悠地走到近前,一边不慌不忙道,“在下二人不过是路过见到熟人被为难,故而出手相助罢了。”
说话间,只见竹栖砚绕过众人走上前来,朝着被拦住的二人之一拱手行礼道:“好久不见了,君姑娘。”
被拦住的人正是君在水与关雎洲——近来南洲动荡,她们原本的藏身之地也受到了波及,君在水不得不带着一众人朝西迁移,一路上遇到不少困难,直到进了算家地界才好些。
只是因着她收留的这些人御家人的身份,她只能暂时暗中行事,一边寻找解决办法,这几日途经此地休整,她索性带着关雎洲前来城中置办些灵草丹药,不想却被人当成叛党余孽堵住了去路。
见到来人,君在水颇有些惊疑意外,却仍是先回礼道:“……多谢先生襄助。”
折扇下的嘴角轻轻勾了勾,竹栖砚又看向一旁怒气冲冲的少年,继续道:“观小公子这一身素孝,想必是说家之人罢,听闻说家家风严谨,一贯以‘礼’字闻名,你如此胡搅蛮缠,不仅给说家抹黑,也是拂了那位大公子的美名呢。”
那少年闻言,原本恼怒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回道:“我才没有胡搅蛮缠!此事亦与大公子没有半点关系!是你们这些叛党害死舅舅在先,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竹栖砚失笑道:“哦?你说这位姑娘是叛党,又有什么证据呢?”
少年理直气壮:“她们两人在城中大肆采买药材与低等灵丹,显然不是为自己治病治伤的,那么就说明她们窝藏着不少低阶修士,如此遮遮掩掩,定然有异!而且一来她们非是世家打扮,二来散修亦不会无缘无故聚集在城附近,三来我询问时又含糊其辞——如此推断,不是残余叛党,又是什么?”
竹栖砚俯视着他,挑眉道:“小公子好一番精彩的推论,只是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二位在城中大肆采买的事呢?莫非是你先行了那偷偷跟踪之举?如此可是你唐突失礼在前了。”
“我……”少年被他的歪理问住了,再加上自己确实是从家中偷跑出来心虚得紧,一时间竟然卡了壳,愣愣地站在原地瞪大了双眼。
倒是一旁的君在水先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打断二人的对话:“先生何必为难说小公子?”
又转向那少年,认真道:“小公子,是在水隐瞒在先令你误解,我向你致歉。只是我并非是要有意遮掩什么不好的意图,其实是……”
她看了一眼竹栖砚脸上那副看戏的表情,终是咬了咬牙,接着道:“你也知道近来南洲动乱不休,我们沿路救济了不少人,只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家园,我们带着他们东奔西走,沿路难免有人受伤,故而才往城中买了这些丹药拿去为他们治疗。”
那少年被她所说之话震惊,片刻后眼中升起钦佩之意:“姐、姐姐!你们真是侠肝义胆!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是……”
他说着退后一步,拱手朝君在水与关雎洲行了个大礼:“此事是我不对!卜书爻在此为二位侠士赔礼!”
君在水连忙上前扶起对方来:“千万不必如此……”
就见少年睁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兴奋道:“我此次来,带了不少丹药放在舅舅府上,姐姐若是需要,我即刻为你们奉上!”
说着脸上又现出扭捏的神色:“只是……不知二位姐姐能否去府上坐坐……就、就当为我的失礼向二位道歉!”
“这……”君在水没想到这少年的态度转变如此巨大,但对上那双恳切的大眼睛,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道一句,“……好吧,但我须得先通知一下其他人,他们还在等着我。”
“太好了!”卜书爻一下子蹦了起来,接着仿佛意识到什么,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之色,慌张瞥了眼身后的家臣,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又看向一旁的玉竹二人,再开口时语气透出一丝不情愿,“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同去……就、就当、当……”
他当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竹栖砚轻笑一声,打断他道:“小公子不必为难自己,你与君姑娘的误会既已解开,在下便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他说着又朝君在水道:“君姑娘,其实在下还有一事相告——先前我等曾与那位阿酉公子有过交集,他为救你耗费了许多心力,后来又与姜先生合力用定魂盘予你生机,最后在金礁城的那场混乱中消失了踪迹。他不曾向姜先生道过别,在下也没有再见过他——你若担心的他的下落,比起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寻找,也许有他人助力会更容易些,不是么?”
君在水猛地愣住,未曾想到竟会从竹栖砚口中听到有关阿酉的线索,正想再问些细节时,却见对方朝他们几人一行礼,迤迤然朝着远处走了。
她转过身要去追,这时一道身影从身边走过,挡住了他看向竹栖砚的视线,只听玉苍鸾背对着她开口道:“那人实力高深莫测,又来历成谜,你与他朝夕相对,想必心中自有推测。”
君在水闻言顿时停下了动作,神情落寞了一瞬,随即又转向旁边正听得一愣一愣的卜书爻与身后磨刀霍霍的关雎洲,朝两人笑笑道:“不必担心……我们走罢。”
“你故意引卜家公子与君在水互相表明身份,”远处,玉苍鸾追上竹栖砚的脚步,“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竹栖砚阖住扇子,转眼看他,戏谑道:“怎么,这次玉大公子没有猜出来?”
玉苍鸾沉默一瞬,却道:“现在把手伸进算家,会引起算忧生的注意。”
竹栖砚眼底笑意加深:“玉大公子所言极是——”
“不过你放心,”竹栖砚拿着扇柄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心,闻言转向身旁人,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唇前,朝玉苍鸾笑道,“我这次……可是要送算忧生一份大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