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夜里睡不着,想去厨房找点吃的,路过我哥的书房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是他们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我不想听都不行。”
晏锦有些无奈:“到底怎么了?”
“我听见屋里有个人说‘皇帝秘密处死了晏宏远,昨夜的事,没有公开,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阿晏,我知道那个人是你父亲。”
晏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端着的药碗没有任何晃动,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嗯”了一声,把药碗送到嘴边,慢慢地喝完了,然后把空碗递给紫鸳,说了句“今天这药没那么苦了”。
晏宏远死了,那些信、账册、玉佩,也都该销毁了。那些东西留着是隐患,万一被人找到,不仅会牵连已死的晏宏远,还会牵连活着的人。
她让紫鸳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打开盖子,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了一遍。柳姨娘的信,晏宏远的账册,那枚与她的配对的玉佩。她把那些东西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像是在跟它们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然后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投进了火盆里。
火盆里的火烧得很旺,火舌舔着信笺的边缘,纸页卷曲、发黄、变黑,化作灰烬。账册的封皮是牛皮做的,烧起来有一股焦糊味,不太好闻,可她没有捂鼻子,就那么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火焰吞噬。
玉佩她没有烧,她舍不得。她把那枚玉佩洗干净,用帕子包好,放回了妆匣的最里层,跟柳姨娘留给她的那枚放在一起。两枚玉佩并排躺在妆匣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娇看着晏锦烧那些东西,看着她平静如水的面容,看着她没有一滴眼泪的眼睛,心里忽然很难过。晏锦失去的太多了,娘亲,父亲,家,身份,名字,还有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她从来没有在人前哭过,从来没有在人前抱怨过,从来没有在人前露出过“我好可怜”的表情。她把自己的悲伤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晏锦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脸上的血色也一天比一天多。周从瑾每日都来看她,有时候带着幕僚商议事情,也会让她旁听,说是让她多了解些京城的事,免得日后被人骗。晏锦也不推辞,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那些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朝堂之事。
镇北侯周颐和周柔入京述职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府里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打扫院落,采购物资,安排车马,连周娇都帮着张罗,一会儿去厨房看菜式,一会儿去库房清点被褥,忙得脚不沾地。
晏锦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动,也能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帮着周娇布置周柔的院子,把她喜欢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摆好,把她习惯用的那些茶具和文房四宝都备齐,又让紫鸳把被褥晒了又晒,晒得蓬蓬松松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就在周颐和周柔快到京城的前两日,宫里传出了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
皇帝驾崩了。
消息是半夜传到镇北侯府的。晏锦被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惊醒,披衣起来,推开窗,看到府里的下人们在回廊上跑来跑去,手里提着灯笼,脸上带着惊慌。
紫鸳从外面跑进来:“姑娘,陛下……陛下驾崩了。说是今夜戌时三刻,在乾清宫,太医们都到了,可没救回来。”
晏锦站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丧钟声。那声音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
半晌她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的花纹。她想起周从瑾说过的话——皇帝快不行了。她以为还能撑几个月,至少撑到镇北侯入京述职之后。
皇帝驾崩了,四皇子会怎么做?只怕新皇很快就要登基了。
周从瑾第二天晚上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他看到晏锦坐在窗前,手里还拿着那卷她昨天就开始看的书,心中微微一紧。
她在等他。
他在她对面坐下,紫鸳端上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事。”他说了两个字,语气很平,“四皇子继位,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一切照旧。镇北侯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你放心。”
晏锦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那些事他一个人扛着就够了,不需要她也跟着操心。她帮不了他,她只是一个连真名都不能用的孤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权力,她没有能力帮他分担任何东西。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他回来,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茶,在他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
她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