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喻连的辅助系统空间。
【冥主命运修复值:72%】
【冥主命运修复值:75%】
【……】
自从从千年之前那段光阴里脱离出来后,喻连耳边冥主命运修复值上涨的声音就一直没有停过。
最终停在了:【82%】
略微出乎他意料的数值。
离开东清镇的时候才刚刚突破了70%,喻连以为最多到80%的,没想到多了2%。
别小看这2%,对冥主这家伙来说,每进步1%都在朝着‘像个人了’大步迈进,是大进步。
喻连扫了眼旁边的。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1%】
他其实有点好奇,都到了这一步了,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还没满,那他最后的终点在哪里呢?
不止谢久白的,他也很好奇冥主的终点。
爱一个人冥主已经学会了,学的很艰难。
下一步要教给他的是爱世间……有了基础,这一步应该能通过别的渠道达到,得讨巧一点。
毕竟他剩余的寿命不多了,还有几年而已。
喻连翻了翻其他几个重要剧情人物的命运修复值,摸了摸下巴。
这些人对他来讲只在支线剧本上,死之前,能往上刷一波的就刷一波,刷不了的就把支线摁下去,等复活了再说。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冥主和谢久白。
他点到剧本页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翅膀尖尖在九穗痴和火老大名字上划过,微微叹了一口气后,继续往下滑,滑到最后,停在冥主接下来的剧本那里。
“可怜。”银喉长尾山雀摇了下头。
好不容易得到了的爱,却连同那曾经的恨一同封印了。
再贪恋得到过的爱,也只能维护着、祈祷着那封印记忆的术法永不破碎。
稍有风吹草动,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是欺骗就是欺骗。
当封印术法松动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冥主-
喻连醒后不久,就问了冥主关于帝川屠戮的事情。
不过那个时候,冥主还没有真正降世,落冥教主计划了那件事,冥主是受益者。他们都不无辜。
这种事当然不能承认,他们只能用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
好在,冥主释放东清镇百姓的行为给他积攒了些信誉,喻连没有对无法证实的事情揪着不放。
转眼,又过了一段安稳时日。
“胎元已经稳固。”祝不死收回脉枕,目光落在喻连小腹上,下意识温柔不少,“宝宝四个月了。”
喻连手边放了很多关于有孕的书籍,男子通过各种手段有孕的书也不少,包括孕期护理,生产相关。
他看了几本,觉得内容大同小异,倒是明渚,一天天的抱着不撒手反复看,都快背下来了。
喻连担忧的是另一点:“四个月了刚显怀,是宝宝发育不良吗?”
祝不死笑了笑,道:“这才是正常的。等到五个月才会更明显一些,到时候胞宫稳定,经得起探查了,我便能探一探宝宝的具体情况了。”
“药方和药膳需要再调整一下,这次不会很苦了。”
喻连:“多谢。”
这句道谢很认真。
因为他总觉得这位祝药修对他格外上心,对宝宝也很关注,跟其他把诊断当做例行公事的药修医师很不一样。
孕吐时期在昏迷中渡过了,也算是好事,喻连现在胃口不错,很喜欢吃些酸辣的食物。
冥主厨艺烂之又烂,短时间内是成不了大厨了,他从外面抓来了不少厨子,天天变着花的给喻连做饭吃。
幽冥禁宫周围也多了不少花卉植株,冥主用心思养活了那些娇嫩的花,紫枫林飘来淡淡的花香,喻连每天都得出去走走。
今日,他坐在紫枫林的石桌上喝甜粥,冥主见他喝完了,便又给他添了半勺:“等会儿就该休息了,不要喝太多。”
喻连捧着粥,慢吞吞的喝了一口,视线悄悄瞟了过去。
冥主:“怎么了?”
喻连:“总觉得你哪里不太一样了。”
“是吗,哪里?”
喻连想了想,勾勾手指。
冥主凑过来,喻连点在他眼角,“你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冥主:“什么东西。”
喻连看了他片刻,忽而亲了亲他的眼尾,笑眯眯说:“是温柔。夫君,你现在看起来像个即将做父亲的人了。”
冥主尝到了喻连身上飘来的浅浅的甜。
并非爱意。
只是一点欢喜。
不够。
不够……
他想要的甜就藏在那封印术法之下,他想把喻连对他的爱挖出来。他想要更多。
眸底的贪婪和晦暗一点点亮起,又缓慢沉寂下去。
他不敢。
冥主眼睑垂下,也亲了亲喻连的手指,“你喜欢就好。”
没关系,他们还会有很长时间。
喻连能爱上他一次,就能爱上他第二次。
失去记忆不要紧,忘记爱他也不要紧,只要喻连还在身边就够了。
“主上,尊后。”苏邻恭敬垂手,“属下伤势痊愈,可以继续侍候在尊后身边了。”
喻连回头:“不急的,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再来陪我,哥哥。”
苏邻嘴角扬起,冥主脸色却霎时冰寒。
苏邻对上他的视线,后背不由得冒气寒意,但他有点懵,着实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冥主。
他强撑着镇定说:“东清镇买来的物品我都收拾好,给你放在寝殿了,等会儿你回去就能看到。”
喻连:“好,谢谢唔——”
冥主捂住了喻连的嘴,“别喊他哥哥。”
喻连:“?”
他拍了下冥主的手背,等冥主松开了手,纳闷:“他本来就是我哥,你在闹什么。”
冥主:“我才是你哥。”
喻连:“你是我夫君啊。”
冥主:“我既是你哥又是你夫君。”某种时刻也可以是你儿子。
喻连:“………”
“总之你以后不准叫他哥。”对喻连叫别人哥哥这件事,冥主接受不了一点儿,他直接强硬下令,“你叫他一句哥哥,我就打他一百鞭。”
苏邻嘴角一抽。
喻连有点无奈道:“那我以后叫他什么。”
冥主:“他又不是没有名字。”
直接叫名字不太好吧,毕竟是哥哥。喻连犹豫的时候,苏邻已经懂了,拱手道:“一切听主上的,属下先退下了。”
冥主半个眼神都没给他,把喻连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喻连很自然的搂住他的脖子,捏捏他的脸颊,“不高兴了?在我忘记的记忆中,我叫过你哥哥?”
明渚跟他说,他们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只是他不记得了。
他的记性似乎不太好,之前的事忘了,现在又忘了,林林总总忘了好多事。
冥主:“很多我也记不清了,但你确实叫过我哥哥。所以我不想听你这样叫别人。”
“夫君,你吃醋起来真没道理。”
“总之你就是不许叫他。”
喻连叹了口气:“遵命,夫君。”
冥主满意了,对妻子的纵容很受用,脑袋埋在他颈侧蹭了下,越蹭越往下,一路蹭到小腹上,喻连忍不住笑了,喊痒。
冥主深吸了好几下,直到肺腔里灌满了喻连身上的淡香,才把脸侧了过来,耳朵贴在他小腹外。
“祝药修说,养得好的话,崽子会正常出生。快的话还有六个月我们就能跟孩子见面了。”
这是他和喻连、和小莲花新的连结。
随时可以休离的夫妻关系,到底比不上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五大仙门在外虎视眈眈,幽冥裂隙被谢久白钉在东清镇边缘,那又如何?他们进不来。
按照冥主之前的性格,早就鬼兵压境,跟修仙界打起来了。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
兽类会在伴侣诞育后代之前,出现守巢行为,具体表现就是对巢穴和伴侣无比在乎,对其他的事则懒得应付。
唯一能引起他在意的,只有小莲花的寿命问题。
冥界已经重塑,小莲花寿命问题并非没有解决之法,但需要他登顶半步仙后才能办到。
他境界已经稳固在问劫后期,登顶半步仙是迟早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喻连和孩子的事,在喻连平安生育之前,他都会待在幽冥裂隙,不会有任何动作。
落冥教主知道冥界重塑成功和自家主上的打算后,也不急了,天天往禁宫外面跑,满心慈爱的等待小少主降世。
冥主期待着,喻连也在期待着。
身体孕育新生命的感觉很奇特,除此之外,他似乎更依赖明渚了。不是身体上的依赖,而是心理上的依赖。
他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心里油然而生的不再是那隐隐约约的抗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他喜欢冥主的眼神,也喜欢他身上的气息。
像是……像是阳光晒过的稻草气味儿。
干燥的、暖洋洋的。
他一闻到就会放松,生出懒懒的困意。
他和夫君一起磕磕绊绊的翻着育儿书,看到有道理的便严肃标记划重点,还一起学了织东西,给宝宝织了小衣服小帽子。
虎头帽太过高级,两个新手爹爹尝试失败,遂只勾了简单的小帽子,略丑。
倒是祝不死和苏邻两个人很有天赋,织得很漂亮,他们两个一个自认为是孩子的叔叔,一个自认为是孩子的舅舅,织帽子的时候抢毛线差点打起来。
喻连窝在暖融融的宽大躺椅上,蜷着怀里的小衣服小帽子,睡得两颊发红。
睡着睡着,觉得鼻尖痒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冥主笑吟吟用崽子虎头帽上的小穗子搔他的鼻子。
喻连脑袋也蜷了起来,“干嘛……”
冥主硬是挤进了躺椅里,“前几天不是说要给你取字吗?我取好了,给你看看。”
喻连撑在他胸膛上,狐疑又警惕:“可说好了,取得不好听我可不要。”
冥主屈指一弹他的眉心,“我少年时是匮乏了些,长大了只是写字难看,但该懂的都明白。”
喻连:“取的什么?”
冥主:“我写给你看。”
等了一会儿后,喻连踢了踢他,“那你起来啊。”
躺椅宽敞,躺他一个刚刚好,这家伙硬要挤进来,他和宝宝快要挤死了。
冥主可不觉得挤,他注意留了缝隙,没挤到喻连的小腹,抱着喻连闻了好一会儿,才眉目舒缓地起了来。
喻连显怀之后,腹部丰腴了些,腿上多了一丝肉感,身上的气息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以前他身上散发的淡香很清冽,现在则多了一丝甘甜的温柔。
冥主闻到迷乱的时候会喊他母亲,说苏邻算什么舅舅,他才是孩子的舅舅,他不仅是孩子的舅舅,还是孩子的爹和孩子亲哥。
喻连反应了半天,然后气得一脚把这胡言乱语的狗东西踹下了榻。
冥主委委屈屈缩在脚踏睡了两天,连床都没上去,所以现在吸完喻连身上的香气后,也不太敢胡言乱语了,最多只是兴奋的抽风一会儿。
他牵着喻连走到书桌前,拿乔起来了,清清嗓子吩咐道,“夫人,磨墨。”
喻连默默翻了个白眼,顺着他演了下:“是,夫君。”
他磨好了墨,冥主蘸了蘸,在铺开的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无晦。
这两个字虽说不上多好看,但起码横平竖直板板正正,不是那狗爬模样了,显然是练过很多次的。
喻连品了下这两个字的意思,略感惊讶,“这真是你取的?”
冥主:“这就是你在我心里的样子。”
无晦。
无晦者,光亮也,秽脏暗昧不加其身,光芒永存。
他早就取好了,只是写出来字太丑,偷偷练了一段时间,就练了这两个字。
他知道喻连有个灼阳仙尊的尊号,他取字无晦,也算暗合灼阳之名。
喻连捡起纸抖了抖,沉吟良久。
冥主面上不显,心却略微提了起来,视线跟着喻连移动,他故作平静道:“怎么样?”
喻连在他身边走了个来回:“嗯……”
冥主不想忍了,走到他身后抱着他转了一圈,轻而易举将他在空中转了个圈,“是不是故意的?”
喻连身躯孱弱,性子也比小莲花时期沉静很多,只有被闹的时候才会显出几分活泼性子。
他双腿盘在冥主腰上,挑眉道:“看你能憋多久呢,我还没数十。夫君,你耐性好差哦。”
冥主:“你到底喜不喜欢。”
喻连轻笑着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喜欢。”
冥主:“我就猜你会喜欢。”
他微微仰头,也亲了下喻连的唇。
两人一低头一仰视,对视片刻后,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互相轻轻啄吻着,渐渐的,呼吸也乱了。
从东清镇回来后,他们还没做过。
喻连咬了下冥主的唇,“该喂孩子了。”
冥主轻轻吐出一口气:“……待会儿喂完,我去泡个澡再回来陪你睡。”这一天天的,真是折磨。
要不然他还是变成原形睡妻子枕边,或者睡在脚踏算了。
喻连盘在他腰上的腿绞紧了,语气放低:“换个方式喂孩子吧。夫君,我想要。”
冥主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喉结微微滚动,追着喻连的唇咬了上去。一边吻,一边抱着喻连往床榻上走。
“遵命,夫人。”-
幔帐内。
因喻连有孕,一切都很显得缓慢温存。
冥主放弃了满足自己,以疏解妻子的渴求为主,他很小心。
说来奇怪,喻连有孕一两个月的时候肚子还不显,他便觉得没什么似的,以前怎么来那时候还是怎么来,现在显怀了,胎元也稳固了,他反而不敢太激烈了。
总觉得很脆弱,很容易就碎掉似的。
可喻连身体阈值早就被他强行提高到了另一个点,普通温存虽然也很舒服,但当他真正想要的时候,这种温和无法彻底满足他。
喻连脚踝蹭了蹭冥主的小腿:“夫君……”
他耳根泛着淡淡的红,诚实的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冥主宽阔的肩背完全笼罩住了身下的人,汗汇成了一滴,落在喻连眉心,他眼神沉沉,“再说一遍。”
喻连不说了,搂住冥主的脖子,讨好的亲了亲他的嘴角,眉梢眼角流露出未被满足的躁动。
冥主深吸一口气,“好。”
幔帐内的温度再次上升,淡香交缠,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彼此的气息。
喻连让冥主亲吻的粗暴一点……也粗暴一点,他仰头承受着,那微弱的痛感让他有点沉醉似的。
他从前为什么不太喜欢和夫君亲密无间肌肤相贴的感觉呢?明明很有安全感。浑身紧绷后又瞬间放松的那一刻,他舒服的简直要睡着了,如在云端。
薄汗满身,眼睫潮湿。
喻连迷蒙的睁开眼,想给冥主擦一下汗,却在睁眼的那刻,看清了身上人的脸——
因为情欲而蹙眉,喘息沉沉。
不是他夫君。
面容冷清,一头霜雪发。
是谢久白。
喻连一瞬僵住了,红晕刹那褪尽,脸色煞白一片。
可是下一秒,他身上的人又变了,变成了祝余草的样子。
不等喻连做出反应,他身上的人再次变换,变成了几张他不认识、却又觉得很熟悉的脸。那些人脸在他眼前迅速变幻,全都是一副沉浸在欢愉里的模样。
最终这些人脸全部模糊了,只剩下冥主的那张脸。
冥主缓慢把孩子需要的食物喂进去,而后去抓喻连的手,碰到的时候,心里一惊:“这么凉,很冷吗?”
刚才还在出汗呢。
他微微抬头,看见了喻连煞白的脸和涣散的瞳孔。
冥主一顿,“夫人。”
喻连没反应。
冥主立刻抽身,快速把他揽起来,凝眉沉声道:“夫人,喻连?”他握着喻连的手,而后摸了摸他的肚子,“哪里难受?”
他开始慌了,心里发沉,正欲叫祝不死过来的时候,喻连猛地推开了他,趴在床边干呕不止。
第142章 (捉虫)
恶心。好恶心。
喻连吐得昏天黑地,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激得眼眶通红。
冥主顺着他后背一下下安抚,结果刚一碰到喻连的后背,就被他应激一样的拍了下来:“别碰我。”
冥主不敢动了,双手虚虚拦在喻连身前,防止他掉下去:“夫人……”
喻连额头的热出来的汗已经变成了冰凉的虚汗,他喘息着,双手死死抓住床沿垂下的锦缎,反复呼吸数次,良久才平定下来。
他慢慢掀起眼皮,护在他身前的手很熟悉,是冥主的。
喻连视线从那只手上一寸寸挪动,挪到了冥主脸上。
他眼尾漫起红意,眼里满是怀疑和审视,“你是我夫君吗。”
冥主从方才起,整个人就是僵的,闻言道:“我自然是。”
喻连其实问出来后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很离谱,这分明就是他夫君。刚才一番动作,流淌出来的东西带着纯正的冥气,做不得假。
他放松了下紧绷的身体,曲起腿,靠在一边。
“跟我说,哪里不舒服?刚才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冥主见他平静很多,试探着去握喻连的手。
喻连这次没抗拒,抿了下发白的唇:“你刚才……”
冥主:“怎么了?”
喻连迟疑道:“你刚才有变成别人吗。”
“………”冥主抬眸,重复道:“变成别人?”
喻连:“我刚才看见你变成了谢久白,又变成了祝余草,然后又变成了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就在冥主进来的时候,面容变幻的瞬间,让他产生了自己同时被几个人错觉。
所以他才反应那么大。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很离谱。
虽然明渚有时候不太靠谱,可他对他很在乎,尤其是近来,明渚对他的占有欲独占欲翻了个倍。
他觉得夫君不会用这样恶劣的方式开他玩笑。
喻连捏了捏眉心:“对不起夫君,我不该这样问你的。”
他没看见他面前的丈夫脸色慢慢白了下去,指尖变得和他一样冷。
冥主勉强道:“怎么可能,我不会那样的。”
喻连:“可能是有点困,看花了眼。”
身体的渴求一下子就熄灭了,虽然孩子还没喂饱,但喻连已经完全丧失了继续的欲望。
不过他还记得要照顾丈夫的感受,又怕自己待会儿又眼花,便道:“夫君,你要是想继续,让我蒙个眼睛。”
这样他就看不清和他交欢的人是谁了,自然也不会眼花。
他没有继续的欲望,冥主更是魂飞魄散中。
他给喻连清理了一下。
刚才喻连坐在了枕头上,没被孩子吸收的冥气全淌了出来,现在枕头也不能要了,得丢掉。
冥主用正常方式喂了一遍孩子,清理整理完毕,把喻连塞进被窝中。他不太会哄人睡觉,便守在旁边,掌心轻拍喻连后背。
喻连被惊吓了一番,这般折腾了这一通后,依赖的抱着冥主的手掌,昏昏睡去。
冥主转头就去把祝不死抓了过来。
寝殿内沉沉暖香伴着欢好后的浅浅气息,很淡,但瞒不过药修的鼻子。祝不死脸黑了,之前那不举药怎么没把这家伙彻底阉掉。
他看了眼榻上安睡的喻连,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睡着了吗?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我——”药死你。
冥主嗓音发干:“他想起来了。”
祝不死心里咯噔一声。
“想起来多少?”
“应该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冥主:“我探了他识海,没发现什么问题,你来看看。”
祝不死没理他,凝神探入喻连识海,药修的气息和旁的修士不同,能探出更细致的伤情。
约莫一炷香,他睁开眼严肃道:“封印松动了,周围有裂纹。”
冥主:“……裂纹?”
祝不死:“你们从东清镇回来后他灵魂就有些震荡不安,封印法术又多封印了他一部分记忆。加上之前的,封的记忆太多,封印要被撑爆了。”
前几天他探过,分明没事,怎么今天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祝不死:“你今天对他做什么了?”
冥主百般回想也只能想到一件:“我给他取了个字。”
“为何突然取字?”
“……”
他不回答,祝不死也不想继续问。
问了也没用。
单单一个字应该导致不了现在的结果,这一定是多方面的因素导致的,他听苏邻说了,喻连在东清镇受的刺激也不少。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现在封印已经松动了,就必须想办法解决。
必须想办法解决。
必须想办法……
在不刺激喻连的前提下修复封印法阵,犹如蚕丝上雕花。
祝不死攥着喻连的手越来越紧,额头隔着面具抵在了喻连指节上,素来温雅的药修罕见失态。
冥主一把把他拽起来甩在一边,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个字:“滚。”
他知道祝不死对他妻子隐约的觊觎。
若非祝不死还有用,他早就把他千刀万剐了。
祝不死浑然不觉冥主的杀气,兀自喃喃片刻后,忽的道:“定忆丹。”他曾经随手写过的一个方子,现在改一改,应该能用在喻连身上。
喻连识海经不起再度封印,只能通过更加温和细致的方式修补填充。
冥主杀气未散,但也不废话:“幽冥裂隙所有东西任你取用,你想要什么东西同闫教主说,他办不到的,你就直接来找我。”
在维护封印不破碎这一点上,他们两个的立场是一致的。
短短半日功夫,祝不死改了药方,亲眼盯着炼丹师炼药。
冥主问:“喻连吃了,就不会再发生今晚的事了吧。”
“需要连服七日。”
祝不死面色不见和缓:“我们最好祈祷,这丹药是真的有用。”
冥主愣神许久,在祝不死忙乱指挥炼丹师炼药的声音中,慢慢走回了寝宫,他守着喻连,一个人坐在脚踏上,坐了大半日。
千年前光阴里,许多次,他也是这般守在喻连床前。
那时候他怕的是喻连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他怕得要死,隔一会儿就要探一探喻连的鼻息,眼都不敢眨一下。
他期待喻连睁眼醒来,对他笑。
可是现在他却怕喻连睁眼,他怕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喻连想起来更多。
万一一觉睡醒,封印全都解除了,万一喻连真的疯了,他不仅看不见那双诉说爱语的眼,也将再也看不见喻连清澈平静的样子了。
万一、万一他一转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冥主现在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他掌心捂住了脸,闭眼之时满脑子都是刚才喻连嫌恶恶心的眼神,和警惕抗拒的神色。
那就像一柄尖锐重锤,重重敲裂了美好幻梦的一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冥主才放下手,把自己手升温到适合的温度,微微侧过身,握住了喻连的手指。
他趴在了喻连的手边,心里轻念:“不要想起来。”
就算以后你都不爱我,也不要想起来-
喻连一连两日都恹恹的。
祝药师说他是孕中身体虚弱,导致精神恍惚,才会时不时产生幻觉,强令他放松精神,不可多思多想。
喻连感觉自己没多想什么,更不愿意去多想那晚的幻觉。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那‘定神丹’好大好难吃,吃之前精神还好,吃之后反而会大脑眩晕,恹恹发困。
更过分的是那丹药居然是嚼食,所以他每次都磨磨蹭蹭的不肯吃。
他试图通过说软话或者撒娇装傻少吃一顿,他知道冥主很吃他这一套,可惜这次没起效,不管他说什么,最后都会被冥主揪着喂下去。
一直吃了七天,这场苦药折磨才结束,祝不死重新诊断之后,对冥主点了点头。
冥主也终于松了口气似的,揉着瘫成一团的妻子,搓了搓他的脸:“好了,以后都不吃了。”
喻连趴在凉亭边,披着毛绒绒的大氅,整个人看起来扁扁蔫蔫的:“再吃真要吐了。”
冥主:“等会儿让人给你做甜食。”
他挥挥手让祝不死下去,把喻连捞起来抱在怀中,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珍而重之又十分后怕的一吻。
提心吊胆了七天。
好在祝不死给的丹药管用。
没事就好。
喻连不知他心里的焦惧,懒懒的扯了扯他的耳朵,目光在冥主脸上流连片刻,坏心眼的吻住了他的唇。
带着清苦味儿的舌尖伸了进去,他非要让冥主尝尝他嘴里的苦。
“苦吗?”
“苦。”
“你才吃了一点就觉得苦,我可是吃了那么多。”
冥主顿了顿,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喻连打了个哈欠。
他才不信,若他身体再出意外,明渚绝对会压着他吃药的。其实明渚不压着他吃,他自己也会吃,毕竟他肚子里还有宝宝。
但是有人宠着纵着,他就忍不住想使点小性子。
断药后,喻连睡了一整日,才彻底恢复了精神。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摸了摸小腹,沉思道:“宝宝是不是又大了一点。”
冥主黏他黏的更紧了,一刻也离不得。
喻连前脚刚下来,他也懒懒的下了榻,跟过来,赤脚走到喻连身后,一手揽住他,另一只手丈量了一下他的腰身。
他对喻连身体了如指掌,一量便道:“宽了两毫。”
妻子只是小腹微鼓,衣袍一垂什么都看不出来,穿紧身的衣服才会看出来一点弧度。
纵然有孕,贫瘠的地方依旧贫瘠,也不知道诞子之后会不会丰沛一些。
阿狗吃过药性爆发后小莲花的奶水,他虽然也是阿狗,但到底没有亲自尝过,只能从记忆中回味。
但如果诞育后真的会泌乳的话,按照喻连的性格,绝对会亲自哺育。
想到那场面,冥主突然不爽起来,心里啧了声。
他都没有被母亲那样喂过。
那小崽子生下来后必须得给他滚得远远的,他怕他看见会忍不住宰了他和小莲花的孩子。
短短的功夫,喻连从镜子里欣赏了自家夫君时而发呆时而阴沉时而愉悦的变脸绝技,他扭头拍拍夫君的脸,说:“抽什么风?”
冥主嗅了嗅他的掌心,笑眯眯说:“一阵香风。”
喻连:“……”
不知道为什么,从东清镇回来之后,夫君有时候显得很奇怪。有点像狗。
他换好衣服,有点想出去逛逛,不是在幽冥裂隙内,而是出去。
他想晒太阳了。
但他也知道谢久白和仙门都守在外面,现在是出不了门的。
冥主牵着他去了紫桦林,喻连以为只是跟以前一样随便逛逛,却在靠近紫桦林的时候惊呆了。
昏暗的紫桦林里此刻温暖光亮一片,浅紫色的叶片上泛着淡淡金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冥主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喻连掌心。
喻连道:“这…这是阳光?”
冥主挑眉:“嗯。我从外面捉来的。”他现在能捉好多阳光了,之前只能捉一缕做一盏莲花灯。
现在他可以送喻连一片紫桦阳光林。
他问:“喜欢吗?”
喻连心里一软。
幽冥裂隙这个环境,维持紫桦林的生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又把阳光注入到了紫桦林树叶上,想必得花费更多心思。
更别说还得专门出去捕捉阳光。
他亲了亲冥主的脸:“喜欢。比东清镇你骗我的虚假阳光好多了。”
冥主:“……”
他转移话题:“等会儿再晒太阳,我带你去看更好看的。”
他拢了拢喻连披着的外袍,牵着他的手飞到了穹顶之上。
两人漫步云端,苍穹暗淡,冥主抬手一挥,银河横转,逸散在他们头顶。
璀璨的星子光辉闪烁,喻连双眸瞬间就被点亮了。
他抬手一碰,星子便在他指尖发光。
喻连:“这里和外面的星辰一样吗?”
冥主:“不一样,这里的天空和大地都是被抛弃的,所以星辰排列无序。”他指尖轻点,星子随意排列成北斗之状,“而外面的星辰被天道操控,轻易打乱不得,就算一时打乱,也会恢复原状。”
喻连看向那轮紫月,兴致勃勃:“我想到月亮上去。”
冥主轻笑:“这还真不行。幽冥裂隙之前那轮月亮,很久之前就被我打碎了,现在你看见的只是此处天地凝聚的虚影。”
“不过——”
他掌心浮起冥界,往天边一送。
冥界一点点变大、变大,化作一轮真正的紫色明月,停在天边紫月虚影旁边。
冥主:“你可以坐这个。”
喻连抬脚想过去,垂眼看见了脚下万丈高空,不由得僵了下,看向冥主:“我不会腾空。”
冥主:“往前走,有我在,你不会掉下去的。”
喻连这才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他脚下只有薄薄的淡紫色彩云,却结实极了,稳稳托住了他。
他小心提着衣摆,一开始还走得很慢,渐渐地,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轻,衣摆划过闪亮的繁星,他走到银河星辰深处,回头的瞬间像是不沾尘埃的仙神。
他很开心地喊:“夫君。”
冥主眼梢间已经不自觉全是笑意了。
他走过去,和喻连一起坐在了冥界上,俯瞰着下方幽冥裂隙。
鬼城千百座,同一时间浮起万万孔明灯,灯火摇曳浮空而起的瞬间,喻连竟分不清下方是大地还是星空了。
他手指一点,星子晃悠悠,升起来的孔明灯也晃悠悠。
孔明灯上什么都没写,只画着喻连平日里喜欢看的话本插图,每一盏灯飘过去,都能引得他看两眼。
冥主放孔明灯也不是为了祈愿,让那群死了变成鬼的家伙祈愿跟诅咒有什么区别?他之前不信,现在还是信一点比较好。
他的目的很朴实,随手扯过来一盏,道:“坐在这儿看风景,怕你无聊。这样你就不无聊了,想看哪个看哪个。”
喻连:“今日怎么准备如此多的惊喜?”
冥主:“哄你开心。”
从那晚喻连幻觉后,他就发现喻连心情一直不太好。
到底是留下来了一点阴影。
喻连微微一愣。
冥主:“现在开心了吗?”
喻连:“放在凡间,你就是昏君吧。”
冥主:“逗不了自己妻子笑的,连昏君都算不上。”他又问,“开心吗,夫人。”
喻连一时没说话,他别了下耳边乱发,看向远方,双手撑在冥界边缘,双脚晃动。
冥主没听到他的回答,却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缕渐渐浓郁的甜蜜。
刚开始吃到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他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喻连如玉般的侧脸。
这股甜蜜,阿狗吃过很多很多。
可作为冥主,他是第一次吃到。
这股甜是……
冥主心跳怦怦,抓住了喻连手腕,“夫人。”
喻连:“别打扰我看孔明灯。”
冥主又尝到了一缕同样的甜,他掌心出汗了,神经末梢涂上恍惚和振奋的甜,醉的他不知道此时为何时,此地为何地。
喻连喜欢……不,喻连爱他。
这不是对阿狗的爱,这缕代表了爱意的甜味儿虽然一样,但滋味淡了很多。喻连爱上他了,虽然很浅很浅,但这确实是爱的滋味。
喻连没有骗他,在他学会爱和尊重之后,他就把爱给了他。
冥主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惊扰喻连,生怕把这点微弱的爱惊散。
他望着那灿烂孔明灯星海,恍然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这在星辰之间沉浮的一盏灯,飘飘忽忽。
“阿狗……哥哥。”旁边传来一句轻喃。
这一刹,冥主瞳孔遽然扩大,缓慢看向喻连。
喻连微微蹙着眉,那是回忆的神态:“……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念完了这首诗,眼睛一弯,“昨晚做了个梦,我好像记起了一点忘记的事。在我忘记的记忆里,我似乎很爱你,是这样吗?”
冥主望着他温柔的笑脸,后背窜起一抹寒气。
第143章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喻连笑着说。
冥主后背的寒气钻进皮囊,在四肢流窜,他吃着喻连身上浅淡甜蜜的爱意,心里竟升起扼制不下去的恐惧。
他说:“你…想起来了?”
喻连两指捏起:“想起来了一点点。”
他看冥主这种反应,不由得猜测:“你跟我说你也忘了,是不是骗我的?其实你记得,对不对。”
冥主:“……没有。”
他勉强一笑,“我只记得一点。”
“好吧。”喻连:“总觉得我还会想起来更多,既然我能想起来,你应该也可以 。不然我们比一比,看谁想起来的更快更多?”
冥主并不想跟他比这个:“想多了费神,你怀着宝宝,得多休息。”
喻连:“偏不,我就是要想起来。”
他说完就不理人了,随手扯过来一盏孔明灯,都能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拉着冥主让他也评价一下灯上的话本插画如何。
冥主忍着立刻把祝不死叫来的冲动,维持表面的平静,陪着喻连在冥界上吹了半天的微风,等喻连困了,他便立刻带着他回了幽冥禁宫。
“为什么他的记忆还是在恢复?!”压低了的声音散在袅袅安神香中。
“定忆丹吃过七日了,不是说封印已经稳固,裂纹消失了吗?”
冥主盯着祝不死诊脉的背影,他问了这么许多,祝不死一句话都没回答,沉默的像是死了。他越不说话,冥主心就绷得越紧。
许久,祝不死才说了句:“是他自己不想忘。”
他自己当然不想忘,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冥主:“可是药效不是已经发挥了吗?”
祝不死露出一个苦笑。
如果封印没有裂,那尘封的记忆便会永恒沉寂在识海最深处,自然不会出事。可是封印偏偏裂过,犹如一缕空气飘到了被强行熄灭的火山深处,刹那点燃了灵魂的余温。
探知中,封印下的记忆如岩浆在沸腾,翻滚着、愤怒着,要把封锁他、镇压他的东西碾碎——即便下场是同归于尽。
他想解释一遍,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不死收回了探知喻连脉门的手,道:“他自己不想忘,我没有办法。”
冥主掐住他的脖子,蛇瞳竖起,一字字道:“那你也没必要活着了。”
祝不死无所谓死不死,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弧度:“你真的不懂么?他是喻连啊。”
他是喻连啊。
冥主掐着他脖子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看向榻上安睡的人。
那还不到二十四岁的青年眉眼平和舒展,蜷着半个身子,手里攥着给腹中孩子的小衣服。他每晚都得攥着点东西睡,说这样能安抚宝宝。
他浑身上下寻不见半点戾气和煞气,柔软的像是一团水,一抹云。
看得久了,便容易忘记他烈火流星一样,短暂却锋锐耀眼的少年时期。
他好似真的在幽冥裂隙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和尖锐,变成了最初冥主想要的样子。
可是冥主知道,喻连从来都没有对他低过头。
祝不死在窒息之中,也望向了喻连,讥嘲冰冷的神色和软下来,流露出一种透彻的悲哀:“他真正想办的事,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在撞南墙的路上。”
只要看见一点机会就绝不会撒手,看着明媚洒脱,实则性子倔强固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正如当年他强行晋升问劫,宁愿废了自己,放弃所有天赋、潜力、寿命,和整个修仙界为敌,也要泯灭冥界,把谢久白从沧山救回来一样。
没谁拦得住他。
冥主掐住他脖子的手松开了,在祝不死剧烈的咳嗽声里,他蜷起冰凉的手指,听见自己道:“你治不了,这天下有的是药修。”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天下有名的药修和医师全被冥主抓来了幽冥裂隙,趁着喻连睡觉的时候,让他们诊治。
可是那些人在探清了喻连身体和识海情况之后,甚至连几张药方都开不出来。
冥主把这群废物全关在了寝殿之下的地牢里。
喻连浑然不觉自己这几天看了多少药修医师,也不知看似平静的夫君背地里发了多少次疯,他平日做什么,这几日就做什么。
精神头不足的时候,他散步看闲书,抱着冥主困了就睡。精神头充足的时候,他就翻着符文书引动冥主给他的冥气,绘制符文。
喻连觉得日子平淡安逸,冥主却觉得刺激得很,如刀悬颈侧,一点风吹草动都引得他胆战心惊。
他最怕的就是喻连每日醒来跟他说他又梦到了什么,记起了什么——虽然这几日一次也没有,那天想起来的片段就像是意外。
轻纱垂落的亭子里,双人竹床清凉舒适。
冥主深紫色的长袍敞开,喻连趴在冥主胸膛,脸贴在结实的肌肉上,手指不太老实的捏来捏去,捏完了,吹了口气。
冥主抓住他的手:“别点火。”
喻连哼笑了两声,才懒洋洋的撑起脸来,“是你不经逗。”
又软又凉的长发逶迤在竹席上,冥主勾起一缕,嗅了嗅后,用发尾扫了扫喻连的鼻尖:“孩子应该还不饿,但我不介意再喂几遍。”
“……”
喻连轻咳:“改日吧。这么高精力,舞个刀啊剑啊的给我看看。”
冥主撑起身,亲了下他的脸,“行。”
他叫人抬来武器架。
帘幔撩开,清冷月光洒落进来,冥主站在亭子外,指尖划过武器架上的武器。
“天下百兵,你想看我用什么?”
喻连盘腿坐起来,一只手支着脸,笑吟吟道:“用偕臧吧。”
冥主瞳孔细微一颤。
喻连:“不能用吗?”
冥主:“……可以。”
他掌心在虚空一握,一柄漆黑横刀便被他攥在了手中。
小莲花和阿狗的经历虚幻又真实,这把横刀在虚幻的光阴里成了阿狗的本命武器。
本来是不能具现化的,但由于这把虚幻的刀和冥主的灵魂产生一丝联系,在冥气加持之下,便成了一把介于虚实之间的武器。
他并指一划,刀锋泛起零星火星。
昔年纵横九州的冥界之主,今日用尽手段以娱妻子,搏他开怀。
喻连本来是单手撑脸,看着看着变成了双手捧脸,眼里只有冥主舞刀的身影,目光柔软极了。
刀锋暗紫和火红流光迸溅,冰冷刀锋之后是一双幽紫色兽瞳,落在帘幔后,凉亭中,野性便被人性温度取代。
喻连起身,单手撑在栏杆处。
冥主收刀过来,“如何?”
喻连说:“我们之前——是我失忆之前,你是不是也给我舞过剑?”刚才他看着看着,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穿着蓝衣服、扎着高马尾的模糊影子。
那人在舞剑,而他高坐在空无花花枝上,悠哉看着。
冥主望着他澄静的眼睛,应道:“是。”
其实是谢久白走火入魔,记忆退化到年少时期之时,给喻连舞的剑。
那时喻连还在浮屠佛门,他也尚在喻连识海内,算是见证了十九岁谢久白和喻连九日夫妻时光。
但冥主承认得毫不心虚。
他偷谢久白不是第一次了,再偷一次又怎么了。
他看见过,不就相当于是他在给喻连舞剑?
喻连上下打量他:“你还穿过蓝色衣服?你衣柜里不都是紫色吗。”
冥主:“以前穿过,觉得没紫色好看。你若喜欢,我可以再穿。”
“不用了,”喻连坐在栏杆上,高出冥主半个头,他脚心踩在冥主胯两侧,当做借力点,“我更喜欢你穿紫色。”
那一缕甜蜜滋味再次缭绕在冥主口鼻。
纵然知道悬崖峭壁就在眼前,冥主还是忍不住沉醉了,他掌心扣住了喻连的腰,问:“你是因为想起来的记忆才爱我,还是因为……”
他其实是在问:你到底是把对阿狗的爱迁移到了我身上,还是作为喻连本人,在爱明渚?
喻连听懂了,他微微倾身,两条胳膊压在冥主肩头,“还记得我从前说过什么吗?我说,你学会爱和尊重的那天,就是我爱上你的那天。”
“所以……”
“所以,我感觉你在爱我,于是我也来爱你了。”
冥主心脏轻轻收缩,而后泵动出温热的血,他眼里只有喻连含笑的影子。
喻连看了他片刻,指腹擦过他眼角,纳闷道:“我说错话了?怎么感觉你好像要哭了。”
冥主忽而抱紧了他,鼻尖埋在喻连肋下的位置,许久,才哑声喊了他的名字。
“喻连。”
他很少正经喊喻连的名字,大多都是喊他夫人。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在呢。”
“你的每一个承诺都会兑现吗?”
“应该会吧。”
冥主:“我想再向你讨一个承诺。如果我做了错事,我想你能原谅我一次。”
喻连拧眉:“危害苍生,屠戮百姓?”
冥主摇头:“只你我二人之间。”
喻连摸摸下巴,不涉及原则性问题,只他们夫妻之间的话,一切都好讲。
那些看过的话本烂俗剧情冲入脑中,他突然掐住冥主的脸,用力往外扯,凶巴巴道:“你外面有人了?”
冥主五官扭曲,“……绝对没有。”
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但绝对不能质疑他的口味。
喻连又狐疑:“你不想要宝宝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有时候提起宝宝,眼神总是阴恻恻的,很嫉妒的样子。
冥主:“没有不要那小崽子。”
“那是什么?”喻连认真想了一会儿,“我能想到最不会原谅你的事,就是你在我爱上你后,突然不爱我了。”
冥主:“我永远不会不爱你。”
喻连沉吟。
在丈夫紧张的注视中,他轻轻一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是……好吧,我给你这个承诺。”
冥主不要口头的承诺。
他抱着喻连瞬移到书房之中,磨墨展纸,把笔塞给了他:“得把承诺写下来。”
喻连觉得丈夫有时候有些许幼稚,承诺给就给了,他还能赖账不成?
他叹了口气,落笔写道:
除涉及天下苍生、腹中幼子、悖逆誓言之事,明渚有错,吾当谅之。
此为一次承诺,天地共鉴。
喻连书。
最后还装模作样盖了个章,显得更加正式了一点。
冥主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吹干墨迹,叠好,揣在心口。
喻连:“高兴了?”
冥主:“嗯。”
其实没有高兴,他不敢开口问喻连到底想起来了多少。
爱和怖相缠交织,犹如在他颈上绞紧的绳索,爱越多,怖越多,绳索就越紧。
这张纸、这份承诺是在绳索绞断他脖子之前,他唯一可以喘息的空隙。
第144章
事实上,冥主提心吊胆的这几天,喻连也只想起来了关于偕臧横刀的一点碎片,和某些模糊不清、浮光掠影的片段。
喻连真正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
紫月将升,喻连懒洋洋的喝了一杯热茶,准备继续今天的符文练习,却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杯蹭掉打碎了。
这只是小事,他没让侍从过来处理,自己蹲下来捡碎片,刚捡了一片,便停在了那里。
碎瓷片边缘尖锐极了,月光在瓷片边缘镀了一层光。
他静静盯着,突然冷不丁朝自己手腕划了一下。
薄薄的皮肤瞬间割出一道血线,温热的血裂口处流淌出来,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从他指尖流淌到地上的血犹如细小的溪流,那奇异的血红吸引着他全部心神,他眨了下眼睛,面上浮现出一点红晕和迷醉。
血在伤处凝结,喻连继续划了第二道。
这次割得很深,血流的也更快,那殷红的颜色流满了他的掌心。
喻连出神地看着,很舒适地眯起了眼睛,等血流速减慢了,他抬手要割第三道的时候,手腕被死死攥住。
手腕一痛,碎瓷片当啷落地。
他偏了下头,看见了冥主惊愕痛极的紫瞳。
“你在做什么?!”
喻连眼神毫无焦距,反应极其迟缓,像是没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冥主攥着他的手,把他扯到凉榻上坐着。
喻连刚失了血,体位骤然变化,他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等冥主把他的割伤处理好了,他才慢慢回过了神。
看着手腕上厚厚的绷带,他显得很懵。
“我怎么了。”
冥主:“你不记得?”
喻连努力回想,然后摇头。
他只记得刚才不小心把茶杯碰掉了,他去捡,一回神就发现冥主来了,他手腕上多了绷带。
冥主望着喻连茫然的脸,心里冰凉一片。
喻连为什么会突然无意识自残?
喻连:“这是怎么弄的?”
冥主只能说:“你不小心摔在了碎瓷片上。”
摔倒了?
喻连一惊,摸了摸小腹。
冥主:“孩子没事。”
喻连松了口气,不由得自责:“是我太不小心了。”
冥主不知自己现在脸上是是何神情。
在看见喻连手腕新的割痕的时候,淋漓的血色把曾经充斥着暴力和欲望的过去翻了出来,重新染上了凄厉的颜色。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喻连靠着酒液和自残来自我麻痹的那段时日。
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一层层的爱和甜蜜把残酷的过去掩埋在沙土之下,如今翻扯出来,显得很陈旧了。
冥主怕露出异样来让喻连发现不对劲,便揽住了喻连的肩膀,安抚了他几句。
可他揽着喻连肩膀的手太用力了,用力到喻连觉得痛,他往丈夫怀里靠得更紧了一点,语气轻轻:“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杯子再摔碎,我让侍从来捡。”
他这话没办法实现了,趁着喻连小憩的空档,冥主把祝不死叫来。
他想知道喻连这种情况是意外,还是记忆恢复过程中的异常情况。
之后没多久,整个幽冥禁宫再也看不见半个瓷质物品。所有易碎品全都换了个干净。
但是没能防住。
用碎瓷片自残只是个开始,喻连第二次无意识自残——或者说自杀,是在一日后。
他泡药浴的时候,把自己整个人都沉进了浴桶中。
若不是冥主不错眼的看着,守在旁边,及时把他捞了起来,他真的能把自己淹死。
即便如此,喻连还是呛了水,趴在浴桶边咳了很久。
咳完了还无知无觉的跟他抱怨:“泡澡真的很难受,药浴能不能换成药膳?”
第三次依然在一日后。
他这具身体对冥主的气息十分依赖敏感,贴的久了就会泛滥。有孕后这种情况稍微好了些,但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肢体接触多了,仍然会不舒服。
平日里喻连每天要换两条亵裤。
要不然就是冥主用触手给他吸走,或者喻连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这次也不例外,临睡前,喻连坐在塌边,冥主往他肚子上涂妊娠油。
怀孕四个半月了,虽然还是微微鼓起的弧度,但周围皮肤依旧有些紧绷,妊娠油能缓解皮肤的拉扯感。
喻连第一次涂,冥主动作略有生疏,但总体还算顺畅,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涂妊娠油涂到一半,喻连顿了一下。
冥主也嗅到了那淡淡的清润甜味儿,但是妊娠油还没涂完,他便唤来自己的触手,在喻连腰上缠了一圈,另一根触手则去帮忙吸走,然后堵住。
喻连挡开了触手,脚心踩在了冥主肩头,手指点了点冥主的唇,笑眯眯说:“用这里帮我。”
冥主扫了一眼。
“好。”
他涂完妊娠油,确定皮肤吸收完毕,才掐着那微微肉感的腿,唇舌浅浅吃了一顿。
他心里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心思,吃完了,习惯性的夸了一句,让喻连躺一会儿休息一下,然后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拿新的寝衣。
刚刚挑好,就听见“嗤”地一声,淡淡血腥味儿弥漫开。
冥主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去。
他的妻子手里握着一根木簪,木簪不算尖锐的一头已经刺进了那单薄的胸膛,血红氤氲而出。
鲜血顺着他妻子的胸口流淌出来,渗到了他们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上。
冥主失声道:“喻连!”
喻连浑然未觉,横躺在榻上,面上还带着绯红余韵,唇角微笑。
冥主将他半抱起来,冥气封锁住他的伤口,将那木簪拔了出来。
掌心紧紧盖在那伤口上面,他感觉到喻连在发抖,“是不是很疼?别怕……等会儿、等会儿就不疼了……”
指缝里全是喻连的血,冥主杀过无数人,但此时此刻,这刺目的红却让他产生了眩晕感。
他一股脑把药膏涂到喻连伤口上,等那血彻底止住,才发现不是喻连在发抖,是他在抖。
怀里的人从那种无意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脸上的微笑渐渐转变成茫然,“夫君……”
“没事,睡吧。”
冥主不知如何解释,索性不让喻连看见。
他低头吻在喻连额间,冥气纹路一闪,喻连合眼睡去。
药膏愈合伤口的速度很快,冥主抱着喻连枯坐了一天,等那伤口完全愈合,他才望向窗外冰凉的月光。
祝不死说,喻连率先想起来的不是记忆,是情绪。
而且他想起来的第一种情绪是自厌。
他为何会自厌?
似乎很早就开始了,但真正完全展露,是喻连身体被他变成了那样之后。
每次云雨完,喻连总会垂下眼,用一副冷淡又厌恶的神态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说过许多侮辱嘲讽喻连的话,说喻连是天生**,连**都是甜的,肚子里装的除了酒水就是他的**,比秦楼楚馆里出来卖的还要**。
喻连一开始反唇相讥,后来麻木了,醉在酒坛里,偶尔醉得很了,还笑着揽住他的脖子说:“你说得对。”
然后要不了多久,冥主就会在他身上发现新的自残痕迹。
他知道喻连很痛苦很煎熬,他伤不了他,就只能伤害自己。
但那时的他只觉得喻连的痛苦美味极了,恨不得让他再痛苦一点。
他那时还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反正母亲的身体就算坏了也可以换,不如彻底玩废了给他换个新的。在想自残后的母亲体温太低了,还很容易晕,操起来不尽兴。
那段时间,他看着喻连醉酒消瘦,冷眼看着他在自己胳膊上划下一刀又一刀,看他在禁宫里游荡,像个艳鬼游魂。
现在苦果倒灌,他在喻连身上尝到的痛苦,如今化作一柄长刀,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笃笃笃——”
祝不死敲完寝殿的门,照旧直接推门进来。
冥主正在用湿润的帕子擦去喻连胸膛上的血迹。
祝不死目光一凝:“他又自残了?”
冥主:“用木簪捅了自己心口。”
祝不死给喻连探了探脉,“封印松动的更厉害了。”
他们两个静默无言,对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山崩束手无策。
“这就是他恢复记忆的过程吗?”冥主抚摸着喻连微凉的脸颊,半晌,说了句:“那这恢复记忆的过程,也太痛苦了。”
祝不死:“什么意思?”
冥主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才张了张嘴,涩声说:“我想解开他的封印。”
他一直抗拒着接受喻连会恢复记忆这件事,他不愿意去想。
他贪恋着喻连的爱,贪恋着这种亲密与甜蜜。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愿意放手。
可这短短三天喻连身上就见了两次血,他宁愿喻连杀他十次,也不愿看见喻连自伤至此。
祝不死沉默:“你不提,我也要跟你提。他识海现在就是一块烂豆腐,真等到记忆冲破封印,他直接就疯了,那般冲击之下,孩子绝对保不住。”
“我研制了一种药,这种药会加快他恢复记忆的速度,但比他自主恢复记忆过程缓和许多,这样,孩子能保得住。”
定忆丹失效后他就在研究。
他保住孩子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喻连。
在精神受到极度冲击的情况下流产,精神崩溃的同时身体再度受创。届时,喻连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他那寥寥无几的寿命怕是经不住这么烧。
“那这药,能让他——”
“不能,这药最多只能让他疯得轻一点儿而已。”
冥主静了会儿:“吃了药,他多久会恢复记忆。”
“三天。”
三天么。
这么短啊。
冥主垂眼,“……也好。”
“也好。”他说。
祝不死离开。
关上门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自嘲一笑。
什么碧云天天赋最强的药修,未来最年轻的药尊?不过是连一颗丹药都炼不出来的倒霉蛋,一个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的废物罢了。
他背过身,靠在门上,仰头望着外面虚幻的紫月,眼里有细微泪光闪烁。
第145章
喻连睡醒后,发现自己身上有隐隐约约的药膏味儿,但他仔细检查过,他身上并没有伤口。
问了祝不死,才知道他身上这不是愈伤的药膏,是配合他新药用的外敷养胎膏,需要睡着了才能涂。
喻连悄悄在冥主耳边说:“我还以为是你晚上偷偷对我干坏事。把我弄伤了,再给我涂药膏。”
他还岔开腿用水镜照过,没有找到证据。
冥主失笑:“在你眼里,我这么不正经?”
喻连没吭声,瞥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侍从捧上来一碗养胎药。
这是祝不死新研制出来的汤药,汤汁是淡淡的暖橙色,据说是效用很好的‘养胎药’,喻连喝之前闻了闻:“似乎是甜的。”
他张口想尝一尝,冥主忽的捏住了药碗的另一边。
碗里浅色的药汁一荡,差点洒出去,倒映其中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
喻连抬眼:“怎么了?”
“……”
在药碗被他生生捏碎之前,冥主及时收了力道,他状若平常,语气含笑:“苏邻说你喜欢酸甜口味的糖,我让药修特意调了,这碗药就是酸甜味道的。”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喻连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了还回味了一下,说:“味道确实不错,明天还喝吗?”
“不喝了,只有这一碗。”
冥主把药碗放在侍从的托盘上,“夫人,接下来几天你能不能好好陪陪我。”
喻连好笑:“我哪天没有好好陪你?”
不一样。
冥主搂紧了喻连,低声道:“好好陪陪我吧。”
这碗‘养胎药’下肚,他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三天的温情了。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珍贵起来。冥主不知道爱人和伴侣之间除了看星星看月亮之外还要做什么,他努力回想,磕磕绊绊地抄了当年偷窥过的,年少时谢久白给喻连写的‘夫妻必做之事’。
若叫别人知晓,不知道要如何嘲笑。
可冥主不在乎,他奉若珍宝,欢欢喜喜的拉着喻连一起做‘夫妻必做之事’。
游历九州自然是做不到了,九州各地的风俗人情、美味特色食物也见识不到了,他们划去那些需要出远门的,还有危险程度比较高,喻连现在做不了的必做之事,剩下的还有二三十件。
其实不少都很幼稚,可爱人之间情到浓时,并不觉得彼此幼稚,只觉得可爱、可怜。
“这个字我都教你写了三十六遍了,你怎么写的没有一点进步呢?爱字有这么难写吗?”
冥主站在书桌前,执笔落墨,旁边已经写了一沓歪歪扭扭的大字。喻连把他第一次写的,和他最后一次写的做了对比,头痛的叹了口气。
叹气完了,他道:“我们从简单的字开始练吧。”
喻连也不知道丈夫抽什么风,忽然起了兴致要练字,还不愿意从基础的笔画开始练起,张嘴就要学‘爱’这个字。
冥主偏不:“我就学这个。”他从喻连身上学会了这种情感,也要从喻连身上学会写这个字,才算完全。
喻连倒是没泼冷水:“没关系,慢慢练,反正寿命悠久,大不了一个字练一年。”他看着冥主的狗爬字,闭着眼鼓励道,“其实你底子不错。”
冥主:“确实,你再教我写几遍,我估计就会了。”
喻连揉了揉自己受罪的眼睛,丈夫有自信心是好事,但他不想看丑字,想去榻上小憩一会儿。
冥主不让他走,非要让他再教几遍,说教完了他们一起去睡觉。
喻连只好换了一支朱笔,拍拍冥主的肩膀让他坐好,自己则半俯下身,握住冥主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
冥主偏了下头,看着喻连认真的侧脸。
喻连目不斜视,另一只手在冥主头顶拍了一下:“专注点。”
朱笔一落,赤红的笔触在宣纸上晕开,写完后,喻连道:“就照着这张纸练。嗯……练个五十张,我睡醒后检查。”
冥主看向纸面。
一笔一划,浓墨似血,喻连教给他的爱,是在血里诞生的。
他放下笔,抱住了喻连的腰,脸贴在喻连隆起的小腹上。
半晌,他脸回正,额头抵在喻连腹部,那是脐带连接胞宫的位置。
他眼皮有些发烫,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一点依赖。
“母亲……”
他时不时会冒出一句母亲,喻连现在已经清楚,丈夫叫他母亲很多时候其实不是想欢好,只是情绪溢出太多,不知如何表达,才会这样叫他。
有点笨。
喻连摸了摸冥主的头发:“怎么啦。”
“没事。”
冥主仰头看他,“母亲,多教给我一点东西吧。”
可是喻连不知道自己能教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东西。或许曾经有过,但到底都遗失在忘掉的记忆之中了。
他放软了声音:“这么笨,爱都要学很久,还想我教你别的?贪心。”
冥主:“我就是很贪心。”
“好吧,那我真是倒霉,爱上了一个贪心鬼。”
喻连很无奈的样子,弯下腰,笑眯眯地亲了口他的额头,“看来要用一辈子去满足贪心小蛇的胃口了。”
他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坚定,‘一辈子’‘一生’这样的词脱口而出,好像一定会实现似的。
越珍惜,越不舍,越能发现喻连爱他之时有多不同,就是那点不同,把他和世间众生区别了开来。
那双清澈沉静的黑瞳弯起来的时候,爱意就溢了出来,似母似妻的温柔宛如一团包容的水,溺毙他也甘愿。
冥主一点一点沉没在最后的爱里。
三天时间临近尾声。
喻连也没有精力陪着他做那些事了,越靠近尾声,他清醒的时间就越少。就算是醒来,也很晕,头也痛,四肢没有力气。
冥主从不打扰他休息,但他会抱着熟睡的喻连,去做清单上剩余的事情,他会假装喻连醒着,在陪伴他一起完成。
他对着熟睡的喻连低声说话,然后等一会儿,似乎是喻连在回答他,等喻连说完了,他再微笑着回应。
像是一个已经疯了的丈夫抱着死去妻子的尸体自言自语。
完成了清单最后一项之后,冥主把清单撕了个粉碎,扯过一张宣纸,重新写了一张夫妻必做清单,内容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
一起埋葬。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喻连发现周围环境很陌生。
这里是一处漆黑密闭的空间,长长方方,十分空旷安静。
周围漂浮着无数朵长明灯火焰,把四面光洁漆黑的玉壁照得亮堂堂。
玉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可喻连意识浮浮沉沉,视线很模糊,看不清。
“明渚……”
冥主:“嗯。”
“这是哪儿。”
“这是我们的棺椁。”
“棺椁?”
“是,夫妻合葬,死生同穴。”冥主抚摸着喻连柔软的发丝,那双幽紫色的眼睛无比晦暗,语气却很轻柔。
“我们,还有宝宝,马上要一起死了。”
喻连迟钝道::“我在做梦吗。”
冥主:“就当是吧。”
喻连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真把这里当成了一场梦,还是觉得冥主在开玩笑。他视线落在四周玉璧上,努力了片刻,还是看不清。
“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故事,你摸摸看。”
喻连应了声好。
冥主扣着他的手指,带着他抚上玉璧的刻字。
那是他认知里,他和喻连的故事。
从他在喻连识海内孵化开始。
在还没有恢复记忆之前,他依恋着这个孵化了他的‘母亲’。
他寄居在喻连识海深处,偷窥母亲年少之时那段禁忌之恋,情窦初开,爱的义无反顾。
最后被背叛,被伤害,一腔赤诚之心被践踏成泥,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他把喻连捡回来,本源护养三年,把他从沉睡中唤醒,之后就是他最后悔的、那段漫长的折辱和摧残。
恶意和欲念日复一日浇灌下去,他品尝着喻连甜蜜的欲和泣血的恨,盘踞在母体之上,恣意榨取着母体的养分。
母体终于枯萎了。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在意,是喜欢,他只知道喻连不能死。所以他废了自己一半本源,把喻连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喻连变得脆弱,没多久,他怀孕了,变得更脆弱。
他只能把自己的本性死死锁住,学着谢久白的样子,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去照顾、保护喻连。
喻连在玉璧上摸了半天,笑了一下:“骗子……哪有什么故事。”
那玉璧上刻满了的,不过是我想吃掉你、我离不开你,最后又变成了我爱你。
这算是什么故事?
冥主:“没有骗你。”
他说:“我想吃掉你,没有骗你。我离不开你,没有骗你。我爱你,也没有骗你。”
三年等待,他想吃掉喻连。
将近两年的恨怨纠缠,爱意萌芽,他离不开喻连。
阿狗和小莲花的十四年,爱已入骨,此生难以分离。
这三句话,前后十九年,就是他们的故事。
他们的爱从恨开始,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错误的,所以最终也结出来了世上最苦的果子。
他眼中浓烈的情和爱比长明灯还要耀眼,喻连意识昏沉,心里一片温软,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冥主脸侧。
语气轻轻:“你说,这里是我们的棺椁,对吗。”
冥主握着喻连的手背,让他掌心贴的更紧了些:“对。”
“那这里还缺了点东西。”
他向冥主要了一缕冥气,画了道简单符文,凝出一把匕首,在头顶棺椁上刻下三行字:
夫明渚,无字。
妻喻连,字无晦。
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这三行字犹如死后盖棺定论的碑文,覆盖了那密密麻麻的,透露着一丝疯意的‘我想吃掉你、我离不开你,我爱你’。
千万年后,若有人挖掘出他们的棺椁,打开,便会看见两具相拥的白骨,还有这三行写在棺椁内的碑文。
冥主怔怔看了半晌。
一起在棺材里埋葬,本来他只是想走个仪式的。
可现在他理智在消解,喃喃自语道:“真的一起死了,也不错。”
喻连眼皮越来越沉,“明渚,我好困。”
冥主便道:“睡吧。”
喻连呼吸逐渐平稳,冥主知道,等喻连再次醒来之后,他再也看不见喻连爱他的模样了。
这处棺椁,就是他和喻连相爱的坟墓。
他抬了抬手,冥气化作冰冷的火焰,点燃了棺椁。
冥主缓缓闭眼。
幽冥禁宫内,停放在殿外的硕大的犹如一个小宫殿的棺椁,转眼之间就烧起了熊熊大火。
掐着时间过来,守在外面准备给喻连诊脉的祝不死惊呆了,回过神后他对着棺椁怒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苏邻紧急叫来落冥教主和依然在养伤的苏副教主。
落冥教主见状,一腔脏话涌到嘴边,硬是咽了下去,吼道:“快把主上和尊后捞出来啊!”
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火扑了个半熄,拼命把棺材盖推开。
哐当一声,厚重庞大的棺材盖重重滑落到地上。
棺材里,紫衫墨发的男人抱着沉睡的妻子,火舌已经快舔到了他们身上。祝不死不顾未熄的火,直接冲上去,一拳捶在了冥主脸上,
见冥主挨了一拳,眼睛还是无神的状态,祝不死骂了一句,一根银针毫不客气的扎入了冥主头顶。
一息之后,冥主才如梦初醒似的,熄灭了燃烧的火焰。
祝不死脸色极其难看,快速给喻连诊了诊脉,又检查了下他身上有无地方烫伤。
确定无碍后,他疯狂跳动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些许。
他怒冥主道:“你想死别拖着他!把他给我,药力在侵蚀封印,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了,需要安静的环境恢复记忆。”
冥主不可能把喻连给他。
他没说话,在一众人复杂眼神的注视下,抱着喻连踏出了棺椁,平静地朝着寝宫走去。
柔和的紫色月辉从他肩头洒落,最后凝在喻连垂在空中的指尖一点。
冥主脚步顿住,停在寝宫门外。
下次再见面,便再无温情可言了。
一滴眼泪从他下颌滑落,滴在了喻连鬓角。
“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棺材烧过,也算合葬了一次。”
寝殿门打开,他抱着喻连跨了进去。
第146章
疼。
犹如一把尖刀插入了识海,在他识海搅动。
封印记忆的咒纹化作点点星芒消散,磅礴汹涌的记忆犹如爆发的火山,狂乱的记忆光点在沸腾,几乎要撑废喻连的识海。
一股温和的药力蛛网般缓慢逸散开来,散开的药力拼尽全力锁住了一小半的记忆光点,给了喻连记忆恢复的缓冲期。
烂豆腐一样的识海勉强没被冲烂。
喻连眼皮下的眼球在颤抖滚动。
“爹爹,给我取个名字吧。”
“你是我师父,你不教我谁教我?”
“我是他们大师兄,哪个不长眼的伤了我仙门弟子?”
“师父,我爱你。”
“九哥——!老大……”
喻连额间冷汗密布,手指死死攥住身上盖着的被褥,耳边嘈乱之声越发悲怒凄厉。
“错了。九日了,还记不住他们的形状吗?”
“畜生,贱蛇,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喜欢?”
“你这样的怪物,竟还想要别人真心的喜欢?简直要笑死人,喜欢你?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这个、恶、心、的、怪、物!”
喻连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昏沉的黑暗正在迅速远离他。
“……我只是在怜悯你。”
“一个只会摧毁别人的怪物,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珍惜你,爱你。”
喻连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红血丝。
下一刻。
“吱呀——”
祝不死提着药箱进来了。
他是听到冥主的提醒,说喻连醒了,才立刻进来。
祝不死轻手轻脚放下了药箱,半蹲下来,第一时间探了下喻连的情况。
识海摇摇欲坠,胎元不稳。
但还好,孩子保住了,喻连寿元不会受到影响。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他看向喻连。
药力会短暂阻牵绊住一部分的记忆光点,维持识海不被那一瞬间的记忆爆发彻底冲烂掉,减小精神冲击。
但阻拦的记忆是随机的。
祝不死也不确定现在喻连记得多少,记得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