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往日的记忆从谢久白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灼烧经脉的本源炽火再一次从他经脉里游走而过,痴情花的残余枝杈和根系为了逃离,刺破他的皮肤,在他身上攀爬。
温吞的血染上了素衣,也染红了谢久白的双眼。
错位的感情随着痴情花的消失而归位,这些画面里苍白的地方被悸动、怜爱、和爱意涂抹上浓郁的色彩。
他几乎在刹那就让这股绝望冲击得崩溃了,谢久白半跪在地面,一只手撑在地上,五指在地面抓出刺眼的血痕。
意识被狂暴如海潮风卷拽入深海之中,里面飘着的是他漫漫游荡的记忆。
他看清了他如何骗了,又是如何爱上。
喻连在长到十五岁前,谢久白只将他当徒弟养着。
喻连十五岁之时,在他怀里看粗糙的艳俗话本,对他说他喜欢男人,脸蛋发红的窝在他怀里。
他自然不可能对那时完全是个小孩子的喻连有超过师徒情分的感情。
可是那之后,他难免对喻连身边的人走得近的男性多关注几分。
他想,喻连单纯天真,在这方面最容易被骗,他就算要给喻连挑个夫君,也得挑个他能掌控得住的。
后来也果然如此,喻连被轻易骗了。
而骗喻连的人就是他这个师父。
在漫卷旋飞的记忆中,他对喻连的情动并非起于孜云州那次荒唐的拜堂,也并非起于山洞里那个不伦不类咬出血的吻。
而是飞仙节的那晚,喻连一马当先飞掠而上,红绸拽着月亮从垂天灯上跳下来,落到他怀里的那一刻。
喻连对他说:“上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把月亮给你抢来就是!”
他还说:“我希望师父天天开心。”
隔着无法交叠的时空,无法跨越的时间,他谋算着喻连的爱,却在此刻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彼时心动的声音。
帝川、浮屠佛门、大婚……
他诱着喻连一步步对他情根深种,喻连望向他的眼神里,爱和情意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炽热,他自己也无法遏制地在那份炽热真诚的爱里越陷越深。
越爱他,他私心就愈重,执念愈深,越无法放弃对他心窍的谋算。
他们的心越来越近,他们的心也越来越远。
喻连嬉笑怒骂的声音在他识海里浮现,明媚的笑脸幻觉般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孤渺峰肆无忌惮的撒娇卖痴时他说:“师父师父~你抱抱我吧,我想让你抱我~”
习武时指使得他团团转是他理直气壮:“谢久白,过来喂我一口西瓜,我要吃一大——口!”
后来情丝交错,情意渐深,爱意无法遮掩,伤害也越来越深。
他看见自己帝川寝宫之中,差点将喻连强制欺辱,喻连醒来也只是很难过地问了他一句:“师父,你觉得我们像师徒吗?”
一步错,步步错,错缠花越开越多,他错得越多,和喻连纠缠得越深。
他厌烦那个十九岁的自己为何会轻易移情别恋,爱上喻连,殊不知自己才是看不清的那一个。
怪不得……
怪不得十九岁的他要杀了他。
怪不得那日他在年少时自己眼中,看到了如此浓烈的恨。
他终于明白了,可是也已经晚了太多,迟了太久。
谢久白眼泪被激的砸落,窒息般大口喘着气。
识海里旋转的风暴越来越急,越来越狂乱,无数声音在剧烈的耳鸣声中,嗡地一下刺穿他的耳膜,扎了进来:
“现在十八岁的喻连是你的了,他收到的祝福,也都是你的了。”
“我愿意为了师父倾尽所有,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绝不放弃。”
“谢久白此生唯一的弟子,唯一的妻子,只有喻连。”
“谢——久——白!我爱你。”
“阿连,别爱我了。”
“师父,我来接你回家。”
“错缠花怎么还没开满呢。”
“师父,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我爱你呢。”
“……”
画面最终停留在喻连十九岁生辰,他们成婚一年的那一天。
喻连呆愣地躺在他怀里,对他说:“师父,我疼……”
那时在喻连心口晕开的血色,此时变作无数血色蒺藜,扎进了谢久白心脏,绞出来痛和绝望,吞噬着他的理智。
可还不等他陷入疯魔,恐惧和惶恐就先一步淹没了他。
“阿连……”
阿连还在外面。
阿连临走前和九穗痴在一起。
祝余草神魂归位,将自己残缺的神魂吸过来的同时,也必定将九穗痴的神魂也吸了过来。
他一定知道喻连在哪。
谢久白抬眼的那一瞬,浑身气息变得格外恐怖,他瞬身到祝余草面前。
扶阳大骇,以为他要动手杀人,“你——”
谢久白眼珠未动,手都没抬,扶阳如遭重击,撞在了五大仙门席位上,吐了好几口血,半晌都没动静。
盘坐在冰台上的祝余草缓缓睁开眼。
他有一双浅青色的干净又纯粹的眼瞳,像是春日嫩绿青草的颜色,四百年的沉睡的时光没有在这双眼中留下半分岁月尘埃。
祝余草的记忆停留在他死去的那一刻,那时他体内生机全无,可如今他分明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一股磅礴而炽热的生机。
生机里蕴含了一丝灵气,而这丝灵气绝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而他自己,灵力尽复,伤势全无。
祝余草抬眼看向谢久白,顿了下。
说的第一句是:“冥界可除了?是谁救了我?”
第二句是:“你怎么好像疯了。”
谢久白收好黯淡的赤阳丹心,对他道:“问问你识海里的那抹神魂,喻连在哪儿。”
他识海里的那抹神魂?
祝余草内视自己识海,他的神魂是浅青色的,剑气盎然,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除了——多出来的那一块。
那是个不完整的神魂,碎成了一丝一缕的水墨雾状,碎成这样,想必死前是重伤濒死,神魂脱出时竭力压制,拉扯之下,被外力生生撕碎的。
这抹不属于他的神魂,却与他的某一块神魂相连了。
祝余草触碰了一下这抹神魂,下一刻,他大脑顿时刺痛,极速闪过一些他看不清的画面。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残片带着异样的熟悉感,他并不知道喻连是谁,可那些记忆残片划过他识海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谁是喻连。
祝余草压下心里疑惑,道:“他的神魂太碎了,若非与我某一块神魂相融,怕早已消散。我只感知到了一点,你要找的人在北方,一片雪原上。”
谢久白立刻就判断出,那是问苍剑冢的方向。
有人追踪的情况下,九穗痴带喻连去问苍剑冢寻求问苍冢主的庇护是稳妥的选择。
可还不等他离去,便听见祝余草说:
“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
寒气钻入骨髓,谢久白僵住了,“你说……什么?”
祝余草描述了一下他‘看’见的琐碎画面。
谢久白要找的人被那抹神魂的主人抱在怀里,只是那人面色僵白,呼吸全无,显然是已经死了。
“……”
谢久白良久才在冰冷的窒息中道:“……不可能。”
不可能。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朝着问苍剑冢的方向赶去。
祝余草这才有时间看自己的情况。
他被锁在冰台上,身上的衣服法袍已经褪色,根据褪色程度推测,这身衣服他起码穿了三四百年都没换过。
祝余草修无情道,无情道淡心寡欲,但并非是封心锁爱,而是修到最后万事万物万灵平等的大道无情。
只是他现在没有修到那个程度罢了。
他没注意到昏死的扶阳,挣断锁链,走到陶玲仙君面前。
“陶玲姑姑。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北方的寒雪飞舞。
万里雪原和冰原的血色尚未被飞雪覆盖。
喻连再度进入忘川残骸。
清渠现如今成了趁手的拐棍,不用它撑着,喻连慢慢走倒是不显,但走快了,会因为疼痛而有些跛。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仙青蕊立马就出现了,可是这次,喻连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仙青蕊都没有出现。
那颗槐树沉默地立在忘川上。
喻连安静道:“第一次见您时,您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觉得疯着活比死了好?’,我说是。可现在我觉得,死比疯要好多了。”
大槐树亮起光,仙青蕊出现了。
作为同类,她在喻连踏入这里之时,就感受到了他的情况。那一刻,她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力和悲哀。
仙青蕊:“还以为你会有所不同。”
喻连垂眼看了眼自己,“挺可笑的吧。”
仙青蕊:“笑你,就是笑我自己,有什么可笑的。你刚才那么说,是来这求死的?我可不杀同类。”
“我不求死,我来求活。”
“可是你的心已经死了,你想的是死。”
喻连静了静。
他的确毫无求生欲,他心里倦极了,累极了。
可是他这条命是火老大、九穗痴两条命换来的,他已没了资格求死。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有人想让我活。”
仙青蕊道,“将你的心窍完完整整地找回来,重新接回你的心脉,你的生机会回来一部分。”
“这样就能活吗?”
“比现在接续你心脉的火灵,能让你活得时间长一些。”
喻连:“那老大它就没事了,对不对。”
仙青蕊没有骗他:“它早已没了神志,只剩火焰形态,等你心窍重新取代它连接你的心脉,它就会消散了。”
“……”喻连笑了笑,“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的,知道我累了,便没有给我留下求活的办法。”
仙青蕊:“其实你自己知道,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喻连嗯了声。
火老大给他续了命,但寿命是续不了的。
他本来就只剩下了二十年,剜心后生机受创,减损再减损,错缠花锁住了生机又被他扯开,一路上他的生机都在流逝。
其实要不是火老大,他早已死在了雪原。
喻连身上的死气实在是太重了,仙青蕊几乎都能看见喻连识海深处,莲花神魂根系毁坏,枝叶腐朽的样子。
他的的确确要死了,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天。
若忘川还在,她或许能想办法让喻连以游魂形态存在,可惜,此世早已没有轮回,更没有忘川了。
喻连低声说了句:“你看,亏不亏。你自己活着,能活千百年,偏要跟我在一起,这下倒好。老大,你要是数算学好,就知道这次你可亏大了。”
他说完,朝着仙青蕊拱了拱手:“青蕊奶奶,我要走了。”
仙青蕊:“去哪儿。”
没几天了还乱跑。
喻连没回答,朝她摆了摆手。
他离开了忘川残骸,一路走到了问苍剑冢外。
是问苍冢主将他带来这里的,虽然没有帝川信物了,但问苍冢主镇守这里,他进忘川残骸并不难。
剑冢外,一片冰原。
问苍冢主背对着喻连站着。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问苍冢主眨了下泛红的眼眶,转过身时已是一片平和,他递给喻连一个小盒子。
“小九的剑封在剑冢了。我找了下,这是小九珍藏的,应该跟你有关,给你,他应该会很开心。”
喻连打开一看,木盒里放着的是一片火红的枫叶。
是一片普通的枫叶,用灵力蕴养着,才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问苍冢主:“这……”
喻连静默了很久,才从记忆的一角找到那零星的片段:“这是孜云州的枫叶,那里的枫叶,很漂亮。”
他合上木盒,收了起来,行了个晚辈礼。
“问苍叔,我要离开了。”
问苍冢主将他带回来,知道情况后,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过他半句,甚至宽慰他不要愧疚,也不要伤心,这是九穗痴在践行他自己的剑心罢了。
喻连却无法做到。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九穗痴了。
只是到底还是辜负了他,没能回应他的喜欢,也没能好好活下去。
问苍冢主腰间的传音玉佩亮起,疯狂而急切,一次又一次。
他道:“还是你师父,你……”
他一抬头,喻连已经离开很远了。
那握着青竹长棍的绯衣身影消失在冰原中,他身上的气机散去,用了隐身法诀后,宛如凭空消失在了这世间。
漫天细雪,遍寻不见。
第82章 (捉虫)
谢久白是在两日后到问苍剑冢的。
出现在问苍剑冢之时,问苍冢主站在门外等他。
问劫后期的灵力压抑而狂乱,卷地而起的灵风刮起地上的冰沫,谢久白一身青衣血染。
问苍冢主眯起了眼抬手轻轻一挡,对上一双攀满了红血丝的、满目惶然的双眼。
那一刻他愣了下。
他很难相信这是谢久白会流露出来的神色。
与谢久白相识几百年,印象中,他总是冷淡而随意的,他已站在修仙界的顶端,没什么能让他失去那份岁月里沉寂出来的平静。
谢久白:“阿连在这儿,是么。”
他在路上先是联络了兰泊风,数次后兰泊风才同意了与他传音。
他让兰泊风回宗门去看喻连的魂灯。
兰泊风那边消失了一日,次日对他说:“喻连的魂灯亮着。”
这句话如一根吊在谢久白脖子上的蛛丝,勉强将他从绝望的海渊里拽上来了一点,留出喘息的余地。
可他不敢抱有半分庆幸,一路赶来问苍剑冢,正常数日时间才能到的地方,他两日便到了。
谢久白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阿连在这吗。”
问苍冢主望着他越发惶惶的神色,心里的杀意和怒气轻轻吐出,冷冷道:“他见过仙前辈后,就走了,或许仙前辈知道喻连去了哪里。”
谢久白瞬移到了忘川残骸外,问苍冢主紧随而至,在他身后道:“你找他做什么,是祝余草没醒,还需要他在剜一次心么。他可没有第二颗心了。”
谢久白身形僵住,他一言不发,直接进了忘川残骸。
刚刚踏入残骸范围,迎面就杀来一团忘川冷火。
谢久白抬手挥散,冰蓝火光散去后,尽头出现一位神色冰冷的老妪。
仙青蕊甩袖又是一道火焰:“滚!”
谢久白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往前三步,垂首道:“前辈,敢问…是否知道,阿连去了哪里。”
仙青蕊绕着他飘了几圈。
少顷,淡淡道:“求人么?知不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徒弟上次求我告知能救你的办法,可是卸了一身灵力,在这儿跪了二十一天呢。”
谢久白滞了滞。
仙青蕊抬抬下巴:“诺,就在你脚边。”
谢久白怔然垂眼,他前面半步之处有两个小坑,里面是细密裂痕,裂痕里是干涸的暗红发黑的血色。
“……”
他极缓地半跪下去,指尖落在那两个小坑边缘。
这是流淌出来的血液里,狂暴灵力腐蚀出来的,而喻连只有在心疾发作的时候,血液里才会带着本源炽火焚烧万物的温度。
所以。
所以……
谢久白指尖发抖。
“他倒是挺能忍疼的,”仙青蕊道,“心疾也硬撑着跪在这儿,动都没动。后来我让他起来,他已经起不来了,我问他,你不怕沦落到跟我一样的下场吗?”
“他想都没想,跟我说,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觊觎他的心窍,唯独你绝不会。”
说实话,仙青蕊并不想理会自己讨厌的人族,但如果能刺痛对方,她不介意多说两句。
“前两日他又来了,也是站在这里,问我说,他是不是很可笑。”
仙青蕊飘到谢久白身边,“你觉得呢?你的徒弟,是不是很可笑。”
谢久白肩膀塌下,脊背也弯了下去,窒息感在体内绵延。
那两个干涸的血坑里的赤色裂纹,一寸一寸蔓延进他的心脏,细细密密撕裂的痛感尖锐无比。
“……阿连,在哪儿。求前辈告知。”谢久白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求前辈告知。”
仙青蕊才不想被他跪,辜负真心之人的一跪很值钱么?
那孩子在这里跪了二十一天,赤诚纯然,不比这人值钱多了。
爱跪就跪着吧,眼不见心不烦,正待仙青蕊回归大槐树时,她瞥见了谢久白素衣上残留的紫色根系,微微错愕。
痴情花?-
碧云天。
扶阳洞府内,祝不死冲破封印,发丝凌乱地冲了出来。
两日前,封闭他的灵力骤然弱了很多,估计是师伯重伤或者出事了,不然他绝对出不来。
祝不死飞出扶阳的洞府,冲到药谷里,抓住一个弟子就问:“九州台那边如何了?有没有喻连的消息?”
“不死师兄,”那弟子拱了拱手,而后疑惑道,“师兄竟然不知道吗?九州台出大事了,谢仙尊剜了灼阳仙尊的心窍,灼阳仙尊在九州台失控,冥气侵体,杀了许多修士。”
“兰宗主要逐谢仙尊出宗,而灼阳仙尊现在被各大宗门追捕。”
“兰宗主现在在哪。”
“就在仙宗吧…师兄!不死师兄你去哪?!”
祝不死朝着仙宗奔去-
谢久白走出忘川的时候,望着前方茫茫冰原。
仙青蕊在知晓他体内有痴情花的事之后,心里只有四个字,命运弄人。
她觉得在伤害已经造成的情况下,再去挽回,已经晚了。但她想着喻连离去时死寂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对谢久白实话实说了一句:
“我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他应该走不快,方圆三万里,你若要找他,动作快点,能找到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有透露喻连命不久矣的信息。
如果谢久白能在喻连身死前找到他,那说明他们还剩下一点缘分。如果找不到,那就说明缘分尽了。
况且她总觉得,那孩子最后是想自己一个人的。
谢久白不知道仙青蕊内心真正的想法,也没看见他离开之后,那老妪复杂的眼神。
他在问苍剑冢周围三万里寻了数日,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找,可不管他怎么找,怎么催动法诀寻觅,都没有结果。
他找不到喻连的半点气机。
好像喻连离开剑冢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他在无边无际的冰原、雪原里越找,心就悬得越高、越战栗。谢久白需要时不时地和兰泊风通过传音玉佩,确认喻连魂灯是否还在亮着。
最后兰泊风再也不接他的传音。
兰泊风越不回应,他心里那根线绷得就越紧。
问苍剑冢周围五万里翻遍,谢久白控制不住返回了仙宗,来到了仙宗弟子们储放魂灯的长明殿-
长明殿。
殿里停放着数具等待下葬的尸首,其中就包括苏邻,他的尸身盖着白布,旁边放着已经熄灭了的魂灯。
兰泊风正在给苏邻盖上白布,待会儿就要灵葬了。
谢久白到来时掀起一缕风,吹得殿中的魂灯闪烁。
兰泊风停下手中动作,抬眼道:“谢久白,你回来是来领罚的么。”
谢久白恍若未闻,招来喻连的魂灯。
喻连魂灯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明黄,而是一抹跳跃的赤色火焰。
祝余草那句‘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将谢久白那刻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唯恐失去的恐惧,他此生未有一刻如此怕过。
现在,谢久白注视着灯盏上那抹活泼的魂火,心里的恐惧好似找到了着落似的,他将这抹魂灯护在手中。
阿连是生气了才藏了起来。
他该生气的。
没关系,他一寸寸地翻遍九州,总能将阿连找到。
他会将赤阳丹心的生机补充回去,把完整的心窍还给阿连。
阿连必定极为介意九穗痴为他战死这件事,等他找到阿连,就告诉他,九穗痴的神魂或许还有救,他们一起想办法,把九穗痴给救回来。
至于他跟阿连之间,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欺骗也是真的,阿连恨是应该的,怨他是应该的,与他决裂是应该的。
只要他能看到阿连,只要阿连能好好的,怎么样都可以。
兰泊风站起来:“放下,这是我仙宗弟子的魂灯,非仙宗之人不可触碰。”
这魂灯是谢久白唯一知晓喻连活着与否的途径,他绝不可能放手。
“师兄,我需要用到魂灯去找他。”
兰泊风气笑了。
魂灯是能寻主人气息的,之前在帝川,喻连就是捧着苏邻的魂灯去寻的人。可是搜寻的范围很小,只要是气息浓郁的地方,魂灯都会有所指向,所以并不十分精准。
依照谢久白的能力,真的想找人,用得到魂灯指引?
“九州台上,你已经放弃他了,眼下摆出这模样做什么。”兰泊风道,“是觉得祝余草已经复活,想挽回阿连,想着他好哄,便故意做出这副模样,惹他心软么?”
仙宗弟子有一部分尚在外面寻找喻连,还有一部分在阻截觊觎喻连的修士,整个仙宗空了九成。
外面铺天盖地的都是搜寻喻连的修士,整个修仙界都在动。他不怕喻连在外躲藏,他怕的是喻连被人抓住炼药——而他本来不必怕的,喻连也不用面临这一切。
喻连心窍若还在,天怒雷罚之下,谁敢近身。
那是他仙宗未来的顶梁柱,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生生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给折了。
谢久白:“师兄,我中了痴情花,我爱的从来不是祝余草。”
兰泊风惊住:“痴情花?”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痴情花,那岂不是——”
谢久白声音发涩:“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喻连。”
他大半生被一朵花操控着情感。
爱非真爱,假的成真,真的变假。
若非本源炽火入体,痴情花会将他蛀成空壳。他还会继续坚持着那所谓的执念,一次又一次地刺伤真正心爱的人。
回首望去一切成空。
悔恨莫及,追悔莫及。
兰泊风良久才勉强消化了这个消息,随后心头一震。
若是如此,依照谢久白的性子,如今还没崩溃,真就只有喻连在吊着他的理智了。
他心里又痛又恨,可看着谢久白发红的眼,到底松了口。
“……魂灯你拿去吧,你寻人的消息传出去,那些觊觎阿连的人也会收敛许多。只是苏邻的事成了疙瘩,阿连怕不愿回宗门,他若是真想躲,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
谢久白默然:“我会找到他的,一年、十年、百年。”
又要和当年寻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一样么?兰泊风心里百味杂陈,他在谢久白眼里看见了比那时更深的执念,只觉得悲哀:“你……”
“没有那么长时间了。”没关的殿门外,走进来一个衣衫凌乱,风尘仆仆的药修。
仙宗都快空了,祝不死报上名号,打问清楚兰泊风在哪儿,就直接过来了,没想到就听见这么几句。
祝不死望向谢久白手里的魂灯。
重复道:“他没有那么长时间了。”
兰泊风还未反应过来,谢久白已经闪身到了祝不死面前:“什么意思。”
“……沧山后,他本来就只剩了二十年寿命。”
兰泊风:“二十年?不是二百年吗?!”
“他骗你们的。”祝不死苦笑:“他不仅寿命只剩下了二十年,潜力天赋也耗尽了,此生再无法破镜进阶。”
“他那时对我说,他师父刚救回来,缓一缓再告诉你们比较好。我给了他四个月的时间,他应该会挑一个你们不会那么生气的日子说,可是似乎没来得及……”
如果喻连说了,是不是会被锁在仙宗治疗,是不是九州台的事就不会发生?
而谢久白脑海嗡的一声,耳边闪过喻连生辰前说的话:
“那你答应我,我生辰当天,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准生气。”
他那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喻连想捉弄他,才提前这样说。
所以其实,阿连是真的怕他生气怕他担心,想在他生辰那天跟他坦白。
可也是在那天,他亲手碎了他们师徒、夫妻的情分。
谢久白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日剜进喻连心口之时,皮肉血流的温热黏腻地残留在指尖,他似乎又闻到了血腥气。
“但他现在连二十年都没有了。你剜了他的心,就相当于断了植物的本源根系,身体接连重创,生机流逝,他早就活不了几天了。”
祝不死素来不喜与人起冲突,身为药修,对高阶修士尤其避而远之,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两句话从牙缝里挤出,咬牙切齿道:
“他问劫期的实力纵然虚高,可持续半年没有问题,为何突然跌落到寻道?谢仙尊,你便看在你此时一身灵力修为都是他给你的份上,把他找回来,将心窍还给他,说不定我还延长他的寿命。”
祝不死的话像是针一样钻进了谢久白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出尖锐的痛感。
谢久白木然的低下头,喻连的魂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他瞳孔极速扩大,手脚所一刹冰凉。
而兰泊风倏然望向苏邻的尸身,骤然呵斥道:“谁?!”
他抬手一抓。
那白布下的尸身竟震荡出冥气,一道神魂被他抓了出来,出现在尸体上方。
兰泊风惊愕:“苏邻!你…你没死?”
修士死亡,神魂会消散。
他当时分明亲眼看见苏邻气息已绝,神魂四散的。
谢久白:“他尸身上有落冥教主的气息,他是落冥教的人。”
苏邻神魂的表情和气息与往日乖巧的模样不同,十分冷漠:“是又如何。”
兰泊风想到那天九州台的情景。
“你那天是故意的。”
那天不是苏邻主动,但终归都是落冥教做的,都一样,他懒得解释。
他本来都要连人带魂一起离开了,没想到临走前在长明殿看了出好戏,神魂起了波动,就这样被抓了出来。
苏邻可不想死。
他看着谢久白:“看来你还没回过你跟喻连待过的小院,所以不知道我去过那里——就在你剜了他的心,将他自己丢在那里的时候。”
谢久白望向他:“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你不陪他,有的是人陪他。他又没有灵力,你把他丢在那里,我就是在那儿上了他,又能怎样?用传音符篆回应一两句敷衍的应和吗?”
话音未落,苏邻感觉自己的神魂快被谢久白的灵压挤爆了。
苏邻忍着疼,咧嘴冲谢久白一笑:“怎么,生气了?”
谢久白伸出手,五指缓慢合拢。
“你该死。”
苏邻神魂出现裂痕,他哈了声:“开个玩笑罢了。你不想知道我在小院里看见什么了吗?我这种状态你是无法用搜魂的,放了我,我告诉你们我看见的。”
他吃准了这里的三个人,无法放弃关于喻连的任何消息。
谢久白将他打回他身体的上方:“说。”
“你看见了什么。”
苏邻硬是等到即将转移前,才道:“我眼里的喻连——不,或者说我们所有同辈修士里的仙宗大弟子,灼阳仙尊。他就跟太阳一样,骄傲,耀眼,就该永远高高地挂在天上,让我们所有人都追不上。”
“可在小院里的那几天,他为了跟你传音,从天黑等到天亮,自己昏睡几次都不知道。为了跟你多说几句话,低声下气,没半点骨气、脾气和尊严,简直恶心死了。”
他语气很古怪,像是讥讽,像是嫌恶,又像是愤怒。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谢久白失神的面孔上,古怪的声音变成了低笑,最后变成放肆的大笑。
“我还看见他的腿有问题,摔倒后爬不起来,拖着一双腿,跟被打废了的狗一样在地上爬。院子里都是他皮肤磨破了,拖出来的血痕,你都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可怜,多可悲,多好笑哈哈哈哈……”
在尖锐到刺耳的大笑声中,苏邻连人带魂一起消失不见了。
长明殿内残留着他的声音,谢久白站在原地,像一块死寂的石头。
祝不死刚才只提寿命没说腿疾,是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人只有或者才能治病。
现在也只略说了一句:“喻连腿疾是寒气侵体导致,不知怎么来的,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他不知怎么来的,谢久白却是知道。
那是喻连为了救他,在忘川残骸卸了一身灵力,跪了二十一日跪出来的。
他缓缓收紧手指。
喻连依旧亮着的魂灯随时随地都会熄灭,他没有能浪费的时间。
谢久白看了一眼兰泊风。
师兄弟的默契还是有的,兰泊风暂时放下别的情绪,将还在仙宗的长老全部召集过来,联络其余四大仙门,说了苏邻这件事。
“既然苏邻有问题,那日九州台上所有死去的修士应该也有问题。”兰泊风双手撑在议事桌上,“此事事关我修仙界新一代被落冥教渗透的危机,必须彻查。”
有人沉吟:“怎么查,那些死了的小辈修士估计都被家人领回去下葬了吧。万一只是兰宗主你想太多,是误会,那仙宗岂不是更受人指摘。”
“下葬的挖坟,钉棺的挖尸。”兰泊风果决道,“这是仙宗的决定,出了事仙宗一力承担,只请诸位配合。”
一时间,十大仙门、百派千宗怨声载道,可不管他们再不愿,高阶修士压阵下,开棺验尸——近乎七成的尸体不翼而飞。
剩余三成不是变成了假尸体,就是并非原本死去的修士。
叫嚣愤怒的声音纷纷沉默了。
消息传回仙宗,兰泊风想起那日九州台上,喻连被众人围着,惶然无措的模样,眼眶止不住泛酸。
“从此谁若再敢说,我仙宗弟子喻连是妖邪,是杀人不眨眼坠入魔道的邪魔,便是与我仙宗过不去。谁若再以为自家宗门弟子报仇的理由,追捕喻连,便是与我仙宗永世为敌!”
此言广传天下。
一同传开的还有仙宗颁布的寻人令,后面跟着一串令修士疯狂的奖励,远超失去了心窍的赤火红莲的价值。
哪怕是只提供喻连的消息,也有丰厚奖赏。
大半个修仙界都动了,翻天覆地上山入海的找人。
帝川的太子、碧云天新归来的祝仙尊也随之发布了寻人令,带着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用尽手段搜寻喻连的气机。
扶阳被关起来搜魂了。
因为祝不死将他与落冥教主勾结的事说了出来。
搜完了魂后,扶阳有些疯疯癫癫的,暂时封闭在他自己的洞府里。不是不处理,是目前没有人能腾出时间来。
喻连的魂灯依然亮着,可一天找不到人,他剩余无几的寿数,便宛如一把悬在了众人脖颈上的闸刀。
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魂灯指引谢久白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阳川山——喻连跨入问劫时,祝不死寻他而来,给他治疗双腿的地方。
这里喻连气息最浓的地方是一处山洞。
他在这里渡过了问劫期的两次心疾。
山洞内没有半丝血迹,只有满墙满地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极致痛苦的抓痕,以及零星残存的指骨碎渣,和指甲盖残片。
祝不死说,这是人自己咬烂了的指骨。
山洞一角有生肌生骨膏,可以快速填补少量缺失的血肉和骨骼,能让喻连从这里离开后保持体面。
喻连是怎么渡过那两次心疾的?一切答案摆在这里了。
谢久白不知抱着何种心情,把洞内喻连的一切——细小骨碎,劈裂的指甲全都放进了玉盒里。
从洞内出去后,他就疯了,压在灵魂重创和魂飞魄散的边缘,分裂出去九道分魂,在九州各地寻找喻连的踪影。
每过一天,修仙界的氛围就紧绷一分,为首其他几个寻人的也越来越疯、越来越不管不顾。
他们甚至抄了许多喜欢抓人炼药的邪修老窝,一时间连邪修都风声鹤唳了,不敢作恶不敢出门。
所有人都在问——
喻连到底在哪儿?
第83章
救济堂。
瓦檐滴答滴答落着雨,打湿了一片如火的枫树。
廊下柱子边缘,蜷缩着一个抱着竹竿,披着破麻布的年轻人,一点绯色衣摆从破麻布下露出来,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似乎是察觉腿湿了,年轻人将腿往里一收,蜷得更紧了几分。如此又睡了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
睁眼周围又是一片陌生。
喻连慢吞吞坐起来,揉了揉眼,往墙角里一缩,伸手拽住了一个路过廊下的人,仰头问:“姐姐,这是哪儿啊。”
被他拽住的人是在救济堂打工的姑娘,“呀,你醒啦?这里是救济堂,我们堂主见你昏在门外,将你捡来了,屋里没铺位,才让你暂时在廊下歇息。”
“诺,那边在分发膳食,你饿了就去领青团。”
喻连:“这是哪个州?”
姑娘:“孜云州啊。”
哦。
原来到孜云州了。
喻连揉了揉额头,说了声谢谢,蜷在角落里发了会儿呆。瓦檐滴落的雨滴滴答滴答,听了一会儿,他又困了。
不过他没让自己睡过去,撑着清渠起来,朝着分发膳食的地方走去。他分到了两个热腾腾豆沙馅的青团。
从问苍剑冢离开后,他就朝着孜云州来了。
九穗痴死前舍去一身血肉,遮蔽了他的气机,加上隐身法诀,喻连走在熙熙攘攘的人间,没有人能发现他。
只是他身体不济,时常走着走着就倒地睡去。
有时候昏睡时间短,隐身法诀没失效,他顶多被人踩几脚就醒了。有时候昏睡时间长,隐身法诀失效,就会有好心人坏心人将他捡走。
喻连一路上被捡走过很多次。
也渐渐习惯了一睁眼就换了一个地方。
喻连揣着两个青团离开了救济堂,闻起来味道不错,他正事儿办完了再慢慢吃。
孜云州终年为秋,气候适宜,下过雨稍微有点凉,地面落了一地的枫叶。
青色的竹棍点过湿润的红枫,叶子沾在鞋底上,走两步又掉了下来。
喻连停在与枫谷外,往里走了一段,找到了一颗大枫树。比了比位置,似乎差不多,便开始在树下挖坑。
他挖了个巴掌大小的坑,将九穗痴用来装枫叶的小木盒埋了进去,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坟。
一边堆,他一边道:“问苍冢主应该会给你建一个大坟,我在这儿给你建一个小坟。盒子里的枫叶得用灵力护养,我快死了,护养不了它,提前给它找个地地儿埋了。”
是的,这就是他的正事儿。
堆好坟,喻连拍了拍,拍实了后又插上一截木棍。
最后掏出一个青团当祭品摆在旁边,还挺想那么回事儿。喻连拍拍手,慢慢撑着站起来,抬头环视周围。
片刻后他喃喃道:
“九哥啊九哥,这里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里风景挺好的呢。”
喻连离开与枫谷,重新出现在热闹的主城街边上——
是很热闹,只是喻连听不太清。
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火老大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而已。随着死亡逼近,这段时间,他的五感也在减弱。
长街上吹吹打打,据说是孜云州近两年新增的活动。
每年两次麦苗发青之时,孜云州的百姓都会自发组织起来,去春神庙迎春神,抬着春神的神像绕着孜云州主城走一圈,然后抬去郊外的田里唤醒麦苗。
也是奇了,一个一年四季都是秋天的小州,会迎春神。
迎春神的队伍浩浩汤汤,大家都在往北走,只有几个逆着人流的修士,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们举着画像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裴山越满头大汗:“打扰一下,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拜托看一眼,你们见过他吗?”
“拜托……”
“对不起,你们见过他吗?”
画像上的少年红衣灼灼,眉眼明媚,漆黑的眼睛清澈如泉。
仙宗弟子们被队伍裹挟着往前走,这是迎春神的重要日子,很少有人搭理他们。
除了手上的画像,他们还分发更清晰简明的寻人纸张:[外貌如画像,十九岁,发白似老人,喜着红衣,行走有异或者微微跛脚,竹棍傍身。]
喻连压低了斗笠,隐去身形,汇入人群中。
裴山越只觉得自己胸口被拍了一下,莫名心悸,环视四周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甩甩头拿着画像继续去问,从队伍头问到队伍尾,不知不觉已经跟着队伍出了主城,来到了郊外。
郊外一片冒头的麦苗,生机勃勃。
迎春神的队伍抵达目的地,停了下来。
裴山越回头看去,掉落在地上的寻人纸张叫人踩了脚印子,被风卷起来,像是一只只无处停留的蝴蝶。
有的弟子在继续问,有的弟子在地上捡寻人纸张。
修士想要寻人,有的是办法,可是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找不到人。印出画像挨个去问、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这真的是他们没办法的办法了。
有个老太太仔细看了看画,“小伙子,你们要找的人也叫喻连呐?”
裴山越:“还有人叫喻连吗?”
老太太努了努嘴:“当然,那神像的名字就是这个发音。也可能是玉莲?于莲?总之读音很像,是两年前救了孜云州百姓的一个仙人呢。”
裴山越顺着老太太的手指望去。
咚——
抬着春神的轿撵落在田埂上。
受人敬仰的老者来到春神神像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后抓住盖住神像的红绸,抬手一扬:“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身后众人齐声道:“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哗啦一声,红绸飘扬。
一尊少年神像出现在苍茫天地中,神像立在莲花座上,一手捻着麦苗,一手托着火焰,垂眸浅笑,目含悲悯。
孜云州地处偏僻,修仙界人尽皆知的事,百姓们却知之甚少。
他们只知道当年消融雪灾,令他们麦苗返青的人是个叫“yu lian”的小仙人,却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更没几个真正见过喻连的模样。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神像,一个符号。
那神像一点也不像小喻连。
可裴山越看了一会儿,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崩溃大哭。
“你在哪儿啊小喻连。”
“师兄没用,找不到你,你出来吧,跟师兄回家好不好……”
啪嗒。
他怀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裴山越擦干眼泪,捡起来一看。
或许是在人群里挤的太久,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他怀里的东西也被挤扁了。
裴山越辨认许久,才看出来。
那是一个青团-
给九穗痴建了个小坟,又趁着人多把最后一个青团塞给裴师弟后,喻连就离开了孜云州的主城。
他去孜云州时不是昏睡就是赶路,所以还并不知晓九州台那日,苏邻和那么多死在他手上的人是落冥教的卧底。
他如今被那么多人追捕,去哪里都是麻烦,照理说,随便找个坑将自己埋了最好,可喻连并不喜欢暗无天日的地下。
一时之间,他竟有种不知去往何处的寥落之感。
喻连握紧了清渠,缓慢抬脚转了个方向。
又过了些许时日,他站在了沧山边陲小城的城门口。
彼时喻连已经彻底丧失了听觉。
他隐身走在小城中,像是走在只有形色动作,没有声音的画轴里。
这里和往常没区别,人依旧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是少了摆摊卖妖兽肉的小鱼和九郎。
喻连在小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望向他跟谢久白曾经摆摊的地方。
许久,才移开视线。
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素衣白发的男人从他身后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久白倏然停住,双目睁大:“……阿连?”
他环望四周,声音急促沙哑起来。
“阿连?阿连你在这儿吗。”
他声音太大了,周围人不由得看向他,见他跟空气说话,眼神有些奇异,谁家脑子不太好的跑出来了。
谢久白目光一寸寸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没有。
不是。
不是阿连。
谢久白心跳加速,他不信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感受是错觉,立刻往前寻去,拨开一个个人,探知他们的气息,一边探,一边喊着喻连的名字。
拄着竹竿的少年听不见,浑然不觉。
他们背对着越走越远。
走到城门口时,喻连又看见了给他算命的那个老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数出所有铜板——这不是他的,是路上昏睡过去,别人以为他是乞丐,顺手丢给他的。
喻连也没扔,这都是善意,他全部收了起来。
当啷。当啷。
六声铜板落入碗中清脆的声音,传入神识扩散到整个城池的谢久白耳中。他骤然停住,而后瞬移直城中这一端,站在算命老人面前,“……这是谁给你的?”
他们在小城里卖妖兽肉的时候,喻连惯常给他铜板,一次给六枚。
很少人会固定给算命的六枚铜板。
算命老人刚睡醒,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说:“不知道啊。好心人吧。”
“……”
谢久白怆然四望。
喻连的魂灯已经越来越弱了。
他日日看着喻连虚弱的魂灯,想着喻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步步逼近死亡,只觉得身躯在被一把叫恐惧和绝望的尖刀凌迟-
喻连回到了沧山小院。
还是原本的位置。
他不知道是谁将小院从九州台郊外送回来的,或许是谢久白复活了祝余草,闲暇无事,将这处小院挪了回来。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喻连并不关心。
门外的灯笼依旧,篱笆门依旧,挂着‘家’的牌子。
喻连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讥讽的弧度。
此处无人,他散去了隐身法诀,指尖落在篱笆门上,轻轻推开。
随着门打开,往日在这处小院的欢声笑语好似也一同朝他涌来。
他看见谢久白蹲在房屋上敲敲打打补房顶,看见火老大嘻嘻哈哈地追蝴蝶,看见自己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看见谢久白背着背篓,看见自己拿着弓箭,看见那‘恩爱’的夫妻二人,偷偷在火老大看不见的地方甜蜜接吻。
喻连指尖拂过落了灰尘的椅背,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这颗心是火老大给他的,喻连知道,他不该用这颗心为那段充斥着欺骗的感情感到痛,但人若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没有阵痛和余恨,便没有五毒八苦,超脱不得了。
谢久白贯穿了他人生的十九年,是父亲,是师父,也是爱人。
敬仰、崇拜、依赖、心悦、爱慕……
感情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和记忆之中,汲取着身体本能和记忆里的情感,在皮肉下恣意生长,可每一次,都被那句‘从未爱过你’和火老大、九穗痴的性命斩断。
反复生长,反复斩断。
只剩下表面血淋淋、没有愈合痕迹的伤口,触之则痛。
喻连推开卧房的门,走到书桌前研墨。
他取出几张信纸,捻开笔锋,提笔落墨-
师伯兰泊风亲启-
裴师弟亲启-
尉迟临川亲启-
祝不死亲启。
同门、友人,喻连给每个人都写了,只是写的不多,寥寥数语。
顿了顿,喻连又抽出一张纸-
神心澈亲启。
心窍剜出时爆发的力量,不知是不是破坏了寄灵的刻纹,他启用了数次都没成功。
不过就算能用,他也不想用。
现在这模样跟神心澈寄灵,岂不是打自己说‘我贪恋红尘,你不必渡我’时的脸?
写完后等墨色阴干,喻连便挨个装入信封里,薄薄一沓,压在镇纸下。
而后他呆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了火。
厨房灵米只剩下了几粒,他便取了些杂豆过来,按照谢久白教给他的那样,一锅煮了,熬了一碗浓浓的粥。
后院里那十坛腌菜没吃完,喻连切了点装盘子里,和粥一起端到了小院中。
他味觉减退了些,但好在腌菜够味儿,吃起来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喻连自顾自道:“老大,凡人死前都得吃顿饭的,似乎叫什么断头饭。我才不是临死前想吃一点他做的东西。”
他慢吞吞地将粥和菜吃完,吃了很久,久到碗底的米和豆结成了冰。
撂下碗筷,喻连离开小院,迈入沧山荒原。
荒原的雪本就覆盖得很厚,还没有等雪化完,沧山的气温又低了下去,新雪覆盖旧日的雪。
喻连只觉眼前白白苍苍,荒原走到一半,便倒下睡了过去。
这次他的呼吸停了数次,只有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奋力搏动的火焰心脏维持着他的体温-
又过了三日,喻连的魂灯只余下黄豆大的微弱光芒。
在外寻人的祝余草、尉迟临川、兰泊风都回来了。
整个仙宗的氛围沉默而压抑,谢久白的本体也回到了孤渺峰顶,守着喻连的魂灯。
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到周围人心惊肉跳。
尉迟临川年少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道:“……兰宗主,真的没办法了吗。”
兰泊风:“所有地方找遍了,找不到阿连在哪。”
谢久白裂出九道分魂寻人。祝余草亦是奔波在外,发动碧云天药修所有人脉。
两位问劫全力搜寻,到现在都找不到,那只能说明喻连有隐藏自己的手段,而且不想让他们找到。
喻连的魂灯愈来愈弱。
从黄豆大小变作米粒大小,又变作芝麻大小。
谢久白左手开始结印,恰在这时,他腰间传音玉佩亮了。
他左手动作倏然顿住,怔怔低头。
下一刻,谢久白近乎仓皇地扯下玉佩,立刻连通传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被酸胀的情绪梗堵塞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传音玉佩亮了亮,那边传来一句微弱的:“……谢久白。”
是喻连的声音。
谢久白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滑落,他握紧了玉佩,像是隔着时空抓住了喻连的手。
“我…我在……阿连,师父在这儿……”
那边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句很疲倦的:“你听见了吗,有在回答我吗?”
谢久白:“我听见了阿连,我听见了的。你…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你告诉师父好不好?”
那边传来的只有肃肃风啸。
沧山之巅。
喻连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眯起眼望向远方。
蓝色的传音刻纹依旧亮着。
这是最后一张传音符篆,他想了许久,还是撕开用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死亡前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说他的恨,说他的怨,说他的愤怒。
可当传音接通的那刻,喻连发现,自己心里只有寂然、平静和悲哀。
他说:“谢久白,我其实还是有点想见你。”
谢久白和祝余草正在根据传音玉佩的灵力波动定位,只是气机缥缈,一时定位不到。
谢久白没放弃,一次又一次的确定着喻连的位置,一边定位,一边对喻连道:“师父也很想见你,阿连,我……”
“可是火老大死了,变成了我的心脏。”
这一句话入耳,谢久白如坠冰窟,脸一下就白了。
他知道火老大对喻连而言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喻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喻连眼底映着辽远苍茫的天空,天空泛着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他轻轻说:“我跟老大说,我在九州台上狠狠报复了你,用清渠捅穿了你的胸口。可事实上我没有,我又骗了它,它要是知道了,一定很生气。”
“所以,我还是不见你了,我不想让它更生气。”
膝盖上落了层薄薄雪花,喻连用指尖拨去,他体温越来越低,指腹沾了雪花,许久才能融化。
他低唤道:“师父。”
“……嗯。”谢久白良久才从那种窒息感中喘了一口气。
喻连还愿意叫他师父。
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哑声道:“阿连,只要你活着,一切都有希望,都可以解决的。火老大是火灵,它不会那么轻易死的,你相信师父好不好?就信师父最后一次。”
喻连最在意火老大了,他这么说,喻连一定不会放弃让火老大活着的可能。
可是他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不是答应。
喻连思绪飘了一会儿,继续说:“你没有在我五岁时就杀了我,动了恻隐之心,留我多活了十四年。那份恻隐之心加上五岁前的父子之情,算作第一恩,我沧山救你那次,已经还清。”
“师徒之情,便用我那颗心窍还了吧。”
他从前最不愿意称量真情,觉得那是对情义的不尊重。但他跟谢久白之间,到现在了,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他只想跟谢久白分说清楚。
“至于夫妻情分……你欺我,骗我,谢久白,这是你欠我。”
谢久白几乎是立刻应道:“是,是我欠你…你得找我讨回来,报复回来。我欠你的,我得还你……”
“可是我也不要你还了。你本就不爱我,还和欠,那是两心相悦才有资格去说的词。”
喻连指尖摩挲着脖颈戴着上的剑坠,束发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吹到鬓前,他目光温和了一点,“我下辈子,已经许了九穗痴。”
虽说世间已无轮回,可世人大多还是喜欢幻想前世今生,幻想来世如何。
九穗痴那个傻子比他死的早了点,下辈子估计还是比他大一些。
也不知道他投胎转世,说话会不会还那么磕绊。
谢久白眼泪激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阿连,我是爱你的……”
他们传音已经过去了许久。
谢久白眼看着传音玉佩闪烁不定,这是音符篆持续到极限的表现。
他压下心里的刺痛,低声下气的求:“阿连,对不起,是师父错了。你只要好好活着,喜欢谁都随你去,你告诉师父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了,阿连……”
喻连:“说了这么多,也不知你听见多少,又同我说了多少。”
少年声音更虚弱了,低不可闻,又有些轻嘲似的。
“算了,我听觉已失,你说与不说都没关系。反正…之前与你传音之时,你说话也很少。”
谢久白僵住,慢了半拍,才感到心底尖锐的痛。
他面上平静尽失,千年岁月里,哪怕被敌人打得浑身是血,他也没有求饶过半分,现在却像是被喻连这两句话打碎了脊梁骨似的,哽咽得近乎只有气声。
“阿连……”
喻连膝盖上又落了一层薄雪。
只是这次他已没有力气再去掸走,他指尖冻得青白,浑身却并不冷。
心脏的搏动变弱了,但依旧传来温和的热气。
喻连指尖轻轻点在心口,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火老大累得气喘吁吁的模样。
这里是沧山,是他诞生的地方。
人说落叶归根,他在这里生,也在这里死,应当算是落叶归根。
“师父,我不后悔救你,可是我后悔爱你了……”
如果天道垂怜,他死后消散天地。
他不愿再当人了,也不愿再化形了,只想和火老大一起,当一朵最普通最平凡的小莲花。
喻连轻轻闭上眼,湿润的眼角未等眼泪落下,便冻结成冰霜。
于此同时。
谢久白掌心的魂灯熄灭了。
他浑身轻抖,那熄灭的魂灯像是梦魇一样,寻人的这段日子,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紧紧握住魂灯,声音一瞬嘶哑得可怕。
“阿连气绝,气机屏蔽会消失,你速速寻他位置。”这是对祝余草说的。
语罢他单手结印,玄奥复杂的冰霜阵纹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绵延覆盖千里。
狂风卷地而起,天空雷云游走,惊雷怒响,雷暴紫光弥漫。
兰泊风骇然抬头:“违天禁术。”
谢久白回所有分魂,毫无缓冲的召回震得他魂魄不稳,神魂欲碎。
他在一片恐怖雷光之中,对着熄灭的魂灯道:“千年一瞬,枯荣春秋,死生逆转,轮回裁断!”
祝余草神情凝重。
这是上古轮回还在之时的一种问劫禁术。
在人死一刻钟之内施展,可以千载寿元换对方十年生机,逆转生死,截断轮回。
只是几乎没人会用这种禁术。
第一,禁术对修士境界有要求,第二,千载换十年,太过不划算。
第三,这种禁术的成功率和施术者和受术者二人的羁绊深浅相关。若是失败,施术者损失的千载寿元并不会回来。
谢久白真是疯了。
这虽是截断轮回,与天地抢人的救人禁术,但现在轮回已经覆灭,他去哪截,去哪抢?
“轰隆——!”
逆转生死触怒天罚,雷罚一道接着一道劈在谢久白身上。
他一口血吐出,落在喻连魂灯上。
谢久白抬手擦去,保持魂灯洁净,他感受着自己寿元生机在禁术下消失流逝,眼底充斥着孤注一掷的疯意。
祝余草呵道:“兰泊风,你带着小辈退开!”
他飞身而起,手持青色长剑朝天劈去!
这一剑生生劈开了三道天雷,并非是为谢久白,这家伙几道天雷劈不死,但雷光若落在其他地方,那仙宗真就灰飞烟灭了。
他被扶阳和谢久白强行复活,欠下的却是喻连的因果。
喻连重视宗门,应该不愿意看见仙宗被雷劫毁坏。
片刻之后,雷劫散去。
谢久白后背已被血色湿濡,而喻连的魂灯也终于颤巍巍亮起了微弱的细光。
这缕细光点燃了谢久白眼底细微的希冀。
祝余草顾不得惊疑这禁术竟然真的能成功,飞快道:“锁定了,在沧山方位。”
谢久白化作一抹流光飞向仙宗传送阵,顷刻消失-
沧山之巅。
喻连蜷在青石边,眼睫上覆了一层霜雪。
空气裂开一道缝隙,紫色的雾气从中流淌出来,流到地面,渐渐变作一条紫色的蛇尾。
蛇尾在雪地上游曳,紫雾缓缓消失,露出蛇尾上半部分赤裸精壮的人身。
黑色微卷的长发,紫色的眼瞳,蛇尾和人身交界的地方,攀爬着细密的瑰丽鳞片。
冥主忍不住俯身,鼻尖凑近闻了闻。
现在的母亲,是绝望的、死寂的、苦涩冰冷的味道。
“好可怜的母亲,为了一个男人付出一切,弄得如此伤心。”
他本可以早早将喻连带回冥界,可这段时间一直追踪不到他,只有几次感知到生死印记被触发,才勉强能定位到喻连的位置。
这次生死印记波动最强烈。
冥主将喻连抱起,低头看着怀里冰冷的人,小小的,瘦弱的一团。
蛇信子舔了下喻连眼角湿润的泪,连同眼睫上细小冰霜一同卷走,他不太满足,甚至是有些愠怒。
母亲都被外面的人玩弄坏了。
这得养多久,才能继续为他生产甜蜜的欲望。
忽而,冥主微微侧头。
他感觉到一道极速掠来的气息。是那个让母亲快乐过的男人来了。
可惜,母亲是他的了。
冥主勾唇,挥手散去残留气息,抱着喻连消失在沧山。
他消失后的下一瞬,谢久白出现在沧山边界。
他神识散出,寸寸翻找过去,最后在沧山小院里感觉到一点喻连的气息。
谢久白瞬移到小院门口。
小院门是开着的,谢久白确定喻连回来过这里。
可他翻遍小院,也只找到了喻连留下来的一沓信件,以及院中小桌上,摆得板板正正的碗筷。
留了信,吃过饭碗筷未收,像是离开的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第84章
那来自沧山小院的信,落入到了相应的人手中。
写信的人似乎精力很不济,笔锋力道虚乏,所以给每个人写得都很短。兰泊风的也只有寥寥两句,第一句是:“师伯,苏邻的事对不起。”
第二句是:“是我连累仙宗了,我死之后,恩怨两清,师伯能跟那些找你要交代的人一个交代了。”
兰泊风看罢深吸一口气。
“他甚至还不知道,苏邻与那些人与落冥教脱不了干系。”所以连道别的话都充满了愧疚。
写给裴山越的是:“以后你是大师兄了,护好宗门。”
尉迟临川也只有一句:“跟你打过一场,不算违约。”
祝不死的是:“我会在下面保佑你少倒霉些,遇到不顺利的事就向我祈祷吧。”
寂尘的到底还是没有送到他手上,了悟给截了,他看了,里面写的是:“了悟秃驴,我就知道你会偷看,这是写给你的,对神心澈好点。”后面还画了个很凶的鬼脸。
了悟脸都绿了。
不管如何,他们有信,多少得了一点安慰。
只有谢久白,没有看见关于他的只字片语。好像所有的话,都在那最后一张传音符篆里说尽了。
可是喻连对他的说尽了,他还有许多话没有同喻连说。
谢久白将喻连的魂灯纳入自己丹田,他在沧山小院待了一日,然后直接来到了仙宗的刑台。
兰泊风没有拦他,他亲自监刑。
“身为师长,为师不尊,引诱弟子,犯下不伦。身为仙尊,执念入骨,残害弟子,戒律不容。罚:雷劫三千道,神魂六百鞭,代弟子受刑,再加脊杖三百。”
“谢久白,可有异议。”
谢久白双手被锁链缠住,吊在锁仙刑台两侧。
锁仙刑台上,引雷符已经引来了滚滚雷云。虽然比不上天怒雷罚和谢久白用禁术引来的天雷,但三千道,足以让普通修士魂飞魄散数次了。
“没有异议。”
“好。刑期一月,立刻开始。”
谢久白摇头:“太久了,缩短到十天。”
十天?
兰泊风:“你若不想寻阿连了,想直接死,我成全你。”
“……不,”谢久白垂眼道,“只是一月真的太久,我只有十年时间去寻他。拜托了,师兄,我不会死的……”
若真想死,他就不会留够十天了。
十天不是他能承受的极限,却是能确保他在受刑结束后,可以即刻启程寻人,不必浪费多余时间疗伤的极限。
至于身体和神魂会崩溃到什么地步,只要还能用,就不重要。
兰泊风嘴唇动了动,最终挥手:“落刑!”
三千道雷刑一道接一道落下。
谢久白被雷劫所击,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裂的更狠、更深。
三千雷刑轰隆轰隆落了五天,仙宗一片寂寂,结束之时,谢久白身上的血已经蜿蜒了刑台地面,紫色的雷光在他血脉里游走,从皮肤里渗出来,顺着刑台边缘一起往下淌。
兰泊风别开脸。
谢久白:“……继续,师兄。”
神魂六百鞭。
鞭笞神魂。
谢久白分裂九个分魂寻找喻连的后遗症还在,一百鞭,他神魂再度震颤,三百鞭,他神魂隐隐有裂痕。
六百鞭,打得他神魂溃散,而后硬是凭借毅力重新凝聚在一起。
谢久白意识恍惚而昏沉。
他这条命暂且还得留着,只有十年时间了,喻连需要他。
喻连不该被他害到那个地步,他才十九岁,应该好好的闯荡九州,应该在九州台上光芒万丈,而不是闹成那样。
火老大好不容易接受他和阿连在一起。
都是他……
都是他的错。
把好好的一个家弄没了,弄散了。
他声音低弱沙哑:“还有脊杖三百。”
行刑的弟子准备上前,兰泊风却夺过荆棘刑杖,“我来执刑。”
他双目发红,一杖打下去,没有丝毫手软的意思。
谢久白吐出一口血。
打到第一百下时,兰泊风停了。
谢久白后背几乎稀烂了,脊杖每打一下,飞溅出来的不单纯的是血,而是混合着肉的血泥。
他半声不吭,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疼麻木了。
兰泊风抬抬手,锁住谢久白双手的锁链松开了。
谢久白身形骤然往前倾倒,摔在地上。
许久,才缓慢的撑起身来。
他回头看向兰泊风。
兰泊风将刑杖扔给行刑弟子,自己吊起来自己的双手:“好歹叫了我那么多年师兄,剩下的二百鞭,我替你受了。”
“兰泊风,身为师兄,师弟犯下大错未能及时察觉,此错一;身为师伯,未能护好晚辈,此错二;身为宗主,令宗门蒙羞,此错三。依戒律,罚脊杖八百,神魂一百鞭。”
一共一千脊杖,一百鞭神魂。
他看向行刑弟子:“罚!”
行刑弟子忍住发抖的手,咬咬牙:“是!”
一时间,锁仙刑台只剩下脊杖击打后背的闷响声。
谢久白怔然:“师兄。”
兰泊风望着他:“谢久白,给你十年时间,找到阿连回来见我,否则我便除了你在师尊座下的名字。现在,滚出去。”
谢久白勉力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朝着兰泊风弯腰垂首。
“多谢师兄。”
他转过身,背对着兰泊风,在那闷响的受刑声里,一步一个血脚印,离开了仙宗-
帝川。
尉迟鸣海病重,太子监国。
他靠在床边,较往日虚弱了太多:“喻连一失踪,我病就重了,他确实是我帝川的福星。”
尉迟临川抿唇道:“那当然,他是我好兄弟,他不是福星,谁是福星?”
尉迟鸣海:“只是兄弟?”
尉迟临川:“……”
尉迟鸣海笑得咳嗽,他打量了下自己儿子如今保守的穿搭,“也不错,有了喜欢的人,知道给人家守身如玉了。”
尉迟临川憋了又憋,“我跟他说过我们只会是兄弟,我没喜欢他。”
敢喜欢不敢承认的怂货。
尉迟鸣海摇摇头-
碧云天。
囚室。
祝余草持剑站在扶阳面前。
扶阳醒来后没有和复活的祝余草说几句话,叙叙旧,就被关在了这里,又被搜了魂,疯疯癫癫的,清醒时间很少。
今日难得清醒,他脸皮一抽,望着祝余草手中的剑:“你真要杀我,杀你的师父?”
祝余草望着他苍老了许多的脸,轻声道:“师父,是你错了。”
扶阳:“我错了?”
他尖锐地笑了几声:“你知道吗?在你死了之后,那些往日里与碧云天交好的修士,都变了嘴脸。”
“你为了修仙界战死,他们却压价的压价,欺辱的欺辱,若非不敢将我们得罪的太死,恐怕全碧云天的药修,都会被他们抓去日夜不休的炼药。”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一步步蚕食我们——就是欺负我们没有战斗力强悍的修士坐镇。”
祝余草:“依碧云天实力,绝对可以再培养一个高阶修士坐镇。”
“那需要太多太多时间,普通草药再培养,也永远都变不成顶尖药材。”扶阳句句不提他因祝余草而生的私心,“而我寿元将尽,一旦我死去,没了曾经的人脉,碧云天会被分食得更快。”
可是这并非养虎为患,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祝余草心里清楚。
师父犯错是为他,谢久白犯错是因痴情花,可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为了他才伤害了无辜之人。
因果和症结在他身上。
安静良久,祝余草道:“错已铸成,因果已生,我需了结你,再去还清他。”
一盏茶后,他从囚室离开。
陶玲仙君站在门外,听见动静后转身。
祝余草朝她颔首:“姑姑。”
陶玲仙君忍不住道:“你真的杀了你师父吗。”
祝余草:“没有。”
他身后,漆黑的甬道里,缓慢走出来一个神情呆滞的扶阳。
“碧云天对内并无死刑,依律例,当废其神魂,充作药人,供门内弟子试药。”
“……还不如杀了他。”
祝余草只有一句:“天道之下,万灵平等,戒律之中,无人是例外。”
陶玲仙君看向祝余草,却只在那双浅青色温润的眼睛中,看见了一片有情还似无情的平静。
纵然知道祝余草就是这样,她还是愣然了片刻。
等到祝余草背影走远,陶玲仙君才回过神,发起愁来。
到底谁敢用扶阳师兄当药人?
又过去几日。
祝余草闭目感受九穗痴神魂记忆,试图从中得到些许喻连的信息。
那残碎的神魂中,漂浮着一片浓烈又迟钝的情感,喜悦、难过、酸涩、甜蜜。
这充斥着爱和喜欢的神魂,对修无情道的祝余草来说,是世间最毒的毒药。
他忽然睁开眼,瞬移来到碧云天外。
谢久白站在那里,静静对他说:“往后十年,除了和喻连有关的事,我不会出现。修仙界交给你看顾。”
祝余草没问他这幅快死了的状态哪里来的:“好。”
谢久白转身离开。
祝余草:“我需去问苍剑冢一趟,回来后,也会找他。”
谢久白嗯了声:“多谢。”-
仙宗、碧云天、帝川的寻人令依旧高悬在修仙界悬赏榜首。
谢久白几乎销声匿迹。
孤渺峰和喻连相关的一切被他封存保留,沧山小院也设下了阵法,除了他和喻连可以进出自如之外,其他人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一片空地。
喻连曾经很喜爱的那束空无花,谢久白随身带在了储物空间里,日日灵力温养,维持花开不败。
赤阳丹心损失的生机,他寻了许多珍惜灵宝让赤阳丹心吸收,转化为自身生机。
那些灵宝对赤阳丹心的恢复作用有限,谢久白便每隔几日,喂它一滴自己心尖精血。
第一年的七月初二,谢久白在清漓州的一颗祈愿树上,挂上去一根红布条。
上面写着:喻连二十岁生辰安康。
第二年的七月初二,谢久白回到了沧山小院,这里一切如常,没有人回来过的踪迹。
他在这里煮了一碗长寿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轻声说:“阿连,二十一岁了。生辰安康。”
第三年的七月初二,谢久白来到了孜云州的春神庙。
他取了求神竹条,在上面写下:喻连二十二岁生辰安康。
竹条没有挂在外面树上,而是放在了春神神像的案前。
谢久白凝望神像许久,“阿连,他们都说你能听到,你真的能听到、感受到吗?你已离开师父三年。”
二十二岁了,是否完全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阿连,师父很想你。”
孜云州的枫叶依旧火红,谢久白离开春神庙。
戴着斗笠的素衣男人护着一盏魂灯,寻觅九州六海。
转眼,又到一年冬。
第85章
一只半透明的银喉长尾山雀飞在辅助系统前。
这是喻连真正的本体,漆黑的豆豆眼盯着屏幕,翅膀攥成一个尖尖,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一般都在识海里看屏幕,只有陷入深度休眠的时候,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真正本体才会出来。
如今身体陷入沉眠,任务暂时告一段落,他正好在辅助系统空间里休息休息,顺便整理下任务进度。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83%】
痴情花解开的那一刹那,他和九穗痴在万里冰原之时,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就从百分之六十开始飙升。
沧山的告别不是他们最终的结局,只是情已结束,其余的都是劫数。
他跟谢久白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火老大义无反顾地牺牲其实略微出乎了喻连的意料,他是真打算将火老大剥离出去,因为对他而言,多续命几日与早死几日,对后续结局走向影响不大。
冥主是能聚魂的,他真死了,魂魄也会被冥主锁走。
左右都是要到冥主这里来,不必平白搭了火老大的性命。
唯一的复活道具虽然只能他自己用,但火老大是从他身体里诞生的,一体同源,等他死了再活回来,不出意外的话,老大应该也有一次复生机会。
喻连继续往下看。
【复活祝余草(已完成)】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71%】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43%】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37%】
人物命运交错如网,他在修复关键剧情人物命运值的时候,主线带动支线,这些重要剧情人物的命运修复值,也会跟着往上涨。
尉迟临川与其说是不想当帝川的皇帝,不如说是他想摆脱帝川和尉迟一族绑定,世世代代无休无止,以性命、自由和血肉镇压‘灾’的悲哀命运。
祝不死气运缺失,对药材有天生敏锐度,研究的丹方非凡,却因缺少一分气运,这辈子一枚丹药都练不出来。
喻连与他相处不多,接触也不深。
但他觉得,祝不死看似平平淡淡的,除了在病人和治病上执着一些,其余时候没脾气没棱角没性格,其实他骨子里始终都存有一分傲气和不甘。
神心澈么,任务要他渡红尘劫。
虽然他用寄灵这种办法,让神心澈看了人间许多景色,但这家伙始终都没出佛塔一步。
要让他满值,想来是任重道远。
而九穗痴……
喻连滑到底端。
从一开始,九穗痴的命运修复值就是问号,而现在,属于九穗痴的名字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这是人物死亡的表现。
火老大让他多活的那几天,他倒也没有完全在沉浸扮演,一直在收集消息。
九穗痴躯体是没了,灵魂飘散四方,但他神魂还在祝余草体内。
说不定随着主线任务的完成度提高,他也有重新归来的希望。
喻连将视线挪到主线任务上去。
这就是第二个关键剧情人物:
【姓名:无
身份:冥主
介绍:幽冥之气孕育的不死之灵,以天地之间七情六欲为食,成长速度极快,想要杀光此界生灵,创造只有幽魂纵横的冥界。
注:此灵不辨爱恨,不分善恶,杀戮、破坏、贪婪是无法遏制的灵魂本能。
任务目标:教冥主学会何为爱,阻止其覆灭世界。】
【冥主命运修复值:3%】
怎么让一个爱恨不分,善恶不明,且居于高位的‘人’,学会爱这么高深的东西。
谢久白好歹还讲道理,而这家伙能不能听懂人话都两说。
自打将他孵出来,一见面就知道母亲母亲吃吃吃吃。
喻连微感头痛,翅膀尖尖捏了捏脑袋。
情爱是爱,爱世间也是爱,让冥主学会这些东西,比让火老大读书还难。
在谢久白那儿当儿子当徒弟,在这儿当妈又当老师。
喻连沉思许久,幻化了个眼镜出来戴上,在辅助系统的空白界面列了个思维导图,揪了根羽毛当羽毛笔,一条条分析写了上去。
每一条可能的剧情走向后面都延伸了无数种结局。
写完后,他浏览了一遍,点点头。
不错,就是按照冥主表现出来的兽性,他刚跟这家伙相处的时候,估计吃点‘苦头’了。
但只要驯兽成功,辛苦些也没什么。
……
落冥教总坛。
一道阴郁沉默的身影从外面回来。
来往教众立即避开到两侧,低声道:
“见过苏大人。”
“拜见苏大人。”
苏邻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经过这里,走入总坛之中,绕了许多路,通过层层禁制,来到了总坛禁地之外。
他拱手,声音平淡:“父亲,任务完成了。”
苏副教主负手而立:“嗯。等你境界到了寻道,就挑战十二坛主之一的位置吧。”
苏邻:“是。”
“下去吧。”
苏副教主说完这句话,过了会儿,没见苏邻有动作,不由得蹙眉:“做什么。”
苏邻低声道:“那个人还没醒吗。”
苏副教主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三年前,主上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叫修仙界如今都找疯了的少年,说这人是他的母亲。
只是那人刚到这里的时候,奄奄一息,若非一股不知从哪来的生机吊着命,怕早就死了。
主上便将那人放进自己本源里温养着。
那人一睡就是三年。
这件事是绝密,教主千叮咛万嘱咐喻连在这儿的事,决不能叫外面那群人知道,不然他们落冥教总坛都得被掀个底朝天。
苏副教主:“这么关心他?”
苏邻:“毕竟曾是同门,关系不错。”
“教主说,主上最近心情不错,日日用纸人排练和那人的成婚过程,应该是快醒了吧。”
苏副教主瞥了他一眼,“怎么,看你的样子,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
苏邻抿了抿唇。
早在很久前,他就知道主上盯上了喻连。
喻连落在他手里,怕不会太好受。
但从上次主上帮喻连破境,和这次温养喻连三年来看,主上似乎挺重视他的。
总归比在谢久白身边让他剜心要好。
这三年间,他希望喻连醒来,可真当喻连快醒了,他似乎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
苏邻压下心里莫名的烦躁,望向他父亲守护的总坛的禁地。
禁地连接了一处裂隙。
名曰幽冥裂隙。
那是一片被世人遗忘抛弃虚无之地,是无人可以抵达的世间背面。
幽冥裂隙内地域辽阔,但天空永远都是暗沉的,淡紫色的弯月挂在虚空。
巍峨华丽的黑色宫殿坐落在正北方。
宫殿最深处的一处寝殿,喻连在一张柔软的、巨大到不正常的床榻上沉睡,修长纤细的手指交叠在腹部。
沉睡的三年中,他身体并没有停止生长,少年稚气已全然褪去,惊尘绝艳的五官彻底长开。
重新变黑的墨发绮丽逶迤,暗色的床榻衬得皮肤如清透白玉,细微的幽香似是从骨头里渗出。
变化不大,很微妙,可每一寸微妙变化,都让这具身体的骨骼、皮肤,比年少时要优越、完美。
沉睡的意识缓慢苏醒,鸦羽一样的长睫微抖,殿内昏暗的光在他眼帘处投下阴影。
喻连慢慢睁开眼,先是适应了一下光线。
而后抬起手,怔然看了片刻。
他不是死在了沧山么。
喻连撑起身来,流水一样的黑发滑落披散在瘦削的肩头。
苏醒后的五官比沉睡时更动人,只是本该明艳张扬的眉眼,现在却死潭般毫无生气,生生将天生的明媚压成了疏离的冷寂。
他下了床,脚一碰到地面,肌肉就传来一阵酸意。
他腿本来就不好,泛酸无力是正常的,但现在不只是腿,他全身上下都没多少力气。
喻连捏了捏自己虚软的肌肉。
这种情况,应该是他身体许久没有发力过,肌肉才变成了柔软的细肉。
他大概很久都没下过床。
身体没力气,体内灵力也诡异的调用不了。
喻连扶着墙走了几步,额头已经浮现一点细汗,他一步步走出这间寝宫,推开门,望向外面幽邃的走廊:
“……有人吗?”
声音变了点,少年人的清亮褪去三分,许是心境变化,喻连的尾音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峭,却如钩子一样,抓得人心痒。
他扶着走廊的墙壁继续往外走,轻轻的喘息在寂静的回廊里很清晰。
“有人吗?”
回廊尽头也有一扇门,喻连推了两次没推开,第三次他攒足了力气,正欲再试,那门却自己开了。
外面亮堂堂的光一瞬倾泻进来。
两个穿着喜庆的彩色纸人面颊画着腮红,捧着紫黑色喜服,对着他道:“母亲,你醒了。醒了,就同我成婚吧。”
纸人的语调古怪,宛如在模仿什么人。
喻连盯着纸人空洞的眼睛和灿烂的微笑,一丝莫名的寒气从四周钻进他身体里。
他轻轻打了个寒颤:“这里是?”
纸人没有回答,自顾自说:“母亲,换衣服了。”
下一秒,它们手上的衣服消失,喻连身上一沉。
他低头一看,那套华丽无比的黑紫色喜服已经传到了他身上,连同一双同色系的婚鞋。
喻连瞳孔缩紧。
纸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母亲,喜欢吗?”
喜欢你个大头鬼!
喻连一巴掌抽了过去,他力道不大,但两个纸人本就不结实,头被他给抽掉了。
紧接着他跨过纸人的身躯,朝着宫殿外逃去。
纸人掉在地上的头转了个方向,盯着喻连逃离的背影,嘴巴列的更大了,一张一合:“母亲,该上轿了。”
喻连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他就出现在华丽的轿子里。
轿子四面无遮拦,只有层层纱幔垂落,铃铛轻响。
喻连回头望去,身后是一处陌生的宫殿,想来他刚才就是在那处宫殿里。
可这里是哪儿,他从来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十八名壮硕的男纸人身姿伟岸,抬着喻连的花轿,花轿后跟着一串长长的纸人队伍,吹吹打打奏响唢呐。
喻连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简单的隐身符咒。
经脉里灵力调用不了,血咒一样用。
他身形淡去,无声无息地从轿子上溜走。
抬轿子的纸人和身后吹唢呐的纸人没有任何反应,它们只是喜气洋洋快快乐乐地抬着轿子,朝着远方走去。
喻连隐去自身气机,选了个和他们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离去。
起码得先搞清楚这里的情况-
幽冥裂隙外。
苏副教主突然拉了一把苏邻。
垂头拱手:“见过主上,教主。”
苏邻心头一惊,连忙低下头去,“见过主上,教主。”
蛇尾游曳的声音传来。
冥主语气里待着淡淡的不耐:“幽冥裂隙的游魂太少了,催化军团实在太慢。”
落冥教主:“已经有进展了,属下得跟您汇报下……”
禁地光芒闪烁。
落冥教主一路跟着冥主来到了幽冥缝隙内,冥主居住的宫殿。
“母亲近日快醒了,其他的事本尊暂无时间理会,今日外出是例外。”
“是。”
冥主瞬间消失,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回了寝殿。
他之前一直将喻连温养在自己本源内,这两日才将他安放在寝殿里。
虽说此处是封闭空间,外人不经他允许进不来,绝对安全,但他还是想守在寝殿里,等待美味的母亲睁眼的那一刻。
落冥教主停在宫殿外,拱手行礼,正欲离去之时,突然感到宫殿四周冥气暴动。
下一秒,冥主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母亲不见了。”这一句充斥着暴虐的怒意,落冥教主眼皮子一跳。
可紧接着,主上的语气又变了,带着一丝贪婪的、兴奋的期待。
“母亲……醒了。”
第86章
喻连提着婚服的裙摆,一路往南逃。
广袤的荒野上,浅草没过小腿,浑浊的溪流淌过草地,不小心就会踩上去。
逃跑新娘酸软的、退化的肌肉在发颤。
许久不曾着地的脚被婚鞋包裹着,苍白的脚踝偶尔从长长的裙摆下探出,长到小腿的墨发在腿弯晃动摇摆,让这身婚服一衬,摇曳出动人心魄的妖异。
这到底是哪儿。
越逃,喻连就越觉得心惊。
这片天空的月亮是紫色,让他无端端想起之前泯灭的冥界。而且他都逃了这么久了,月亮的位置竟然没有变化过。
他根本无法判断现在的时辰。
脚下踩的大地也不是浑厚的黄,而是暗红色,隐隐透着一股戾气和血腥味儿。
喻连婚鞋踩了脏水,迸溅到了婚服和小腿上。
凭着一股毅力,也不知逃了多久,喻连才脸色发白地停在了一处热闹的、正常的镇子外面。
他裙摆全脏了,身上已被汗水浸湿。
喻连很想把这身累赘的衣服脱了,但醒来的时候,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纯黑寝衣,灵力不能用,储物袋也不在身边,真脱了,他就要裸奔了。
他扶着城镇外的大树树身平复了下呼吸,揉了揉刺痛的膝盖和脚踝,看了眼逃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