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作出来了什么诗?

那很抱歉,因为熬夜太晚, 把脑子熬得也不那么灵光, 所以全忘了。

程晚橙:“……啊?”

她也懵了。

隔了好几秒, 才小小声也小小心地问:“作诗……很难吗?”

程枫木然回望, 和善微笑,温声反问:“不难吗?”

“我觉得……还好吧?”程晚橙眨巴眨巴眼, 左右张望了一瞬, 而后伸手指着墙角的一簇花张口就来:“晨起犹为梦中人,忽见娇艳好颜色。疑是梦中惊鸿客, 醒来方知花正开。”

话音落下,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小皇帝光团蹲在宿主的脑袋顶上, 语气幽幽地提议:“宿主,要不……再喊小橙子一次程老师吧?”

喊一个世界程老师,那生生世世好像都能做程老师。

没办法,谁让它的宿主有点不争气,那么好使的脑子, 愣是作不出一首好诗。

再看看伟大的聪慧的小程老师, 出口成章,张口成诗,脑子都不用想就能秃噜出来一首诗,虽然不知道水平咋样,但就连小爱都清楚, 教程枫绝对是绰绰有余。

说着,怕程枫觉得丢脸,还很善解人意地安慰:“宿主,毕竟一日为师终生为……呜呜?!”

它被强制闭麦了。

程枫深吸一口气,和面前眼睛圆溜溜的小姑娘无声对视。

程晚橙懵懵的,看起来无辜天真极了。

程枫:“……”

沉默片刻,她忽而笑了起来,当真按小爱说的,拍干净沾着蛋壳的手心,身形笔直的朝着面前的程晚橙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小程老师,诗文一途,还望您多多指教。”

程晚橙又想“啊”了。

不过前院上课的钟声响起,程枫只匆忙将手里剩下的一颗鸟蛋也塞她手里,这才转身轻盈地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离开。

程晚橙看看墙,又看看墙角开得正艳的花,最后低头看看手里的鸟蛋,抿了抿唇,忽而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啊,原来小枫姐姐也不是什么都会嘛,至少……在听到自己随口胡诌的诗时,眼神空空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头娃娃。

看起来呆呆笨笨的,有点可爱-

自今日起,程枫当真跟着程晚橙学起了作诗。

从一开始的皇帝流“一片两片三四片”到后来的小学生流“孤鸟凌空过”,程枫不知道用了多久,只知道换了更为单薄的衣裳,蝉鸣声也变得吵嚷。

小小程老师随她娘去了一次县城的铺子,而后神神秘秘揣回来一本书。

程晚橙带着书来找程枫的时候,程枫正在闷热但空荡的学堂里看书。

看得是前两日书铺掌柜给她寻来的新书。

“你看这个是什么!”程晚橙献宝似的将一本书“啪”地一下拍在程枫面前的书案上,而后双手环胸,略微骄傲地微抬着下巴。

程枫见她这幅骄傲小孔雀的模样,不由失笑,便也随之看过去。

下一秒,她微愣。

“这书……你从哪儿来的?”她狐疑地问。

“我去书铺里排队抢购来的呀!”程晚橙单手叉腰,得意地笑哼哼:“你不是说想要写话本吗,我听说这本话本最近在县城特别流行,甚至已经卖到了隔壁更远的县里,所以我就买一本回来给你看看。”

“给我看看?”程枫语气有点古怪地重复她的话。

程晚橙对此一无所知,用力点头:“对呀,你看一看嘛,听说写得很好很有趣的,你多看多学,这样以后写出来的肯定也不会比它差!”

程枫明白了,这是买“优秀作品”回来给自己看,让自己从中学习进步。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而升起几分恶劣的坏心思,伸手拿起这本小小程老师专门买来的“优秀作品”,装作不经意地翻看了两页,忽略其中完全出自自己之手的字字句句,微蹙着眉,慢悠悠地问:“如此破费,莫非小师妹是觉得,我写的话本不如它?”

她拧着眉,有点不被肯定的难过失落。

语气相较往日都回落了几分。

“啊?”刚刚还骄傲叉腰的程晚橙懵了。

程枫步步紧逼:“难怪小师妹这段时日从来不过问我话本的动向,本以为是你无意间遗忘了,不曾想,小师妹竟是从一开始就不对我报有什么希望罢。”

“没有希望,自然不会认可,不认可……才会拿着旁人写出来的话本,跟我说让我多学多看。”

程枫一句接一句,把面前的小姑娘说得眼睛越瞪越大,张口结舌之际,才千转百回地叹了口气:“唉……”

程晚橙:“……”

啊?

啊?!

程晚橙被她说得整个人都傻了。

脑袋更是有点转不动的样子,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是……我、你……它、那个……”

“不必解释了。”程枫垂眸,合起手里的话本,一副被打击到的低落模样:“小师妹放心,这话本我定会带回家仔细拜读,字斟句酌地好好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能写出被人称赞的文章来。”

“不、不是……”程晚橙百口莫辩,急得想跺脚,又被她一句接一句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急狠了,突然伸手抢走程枫手里的话本,超大声地说:

“不看了不看了!你写得肯定比它更好!它算什么啊,肯定、肯定是哪个酸腐书生写得粗词烂句,绝、绝对比不过你的锦绣文章!你别被它误导带坏了才是,咱们不看了,等会儿我就把这破书拿去烧掉!”

她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捏着话本的手都用力到指尖泛白,涨红着脸又气又急,又想安慰程枫,又后悔自己带别人的话本回来给她打击。

直到程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程晚橙:“……?”

完了完了,她该不会是被我给气疯了吧?

听说这些读书人的心思最脆弱最敏感了,自己该不会真把人给气出个什么好歹来了吧?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要是真气疯了,那那那……我该怎么跟婉清婶婶交代啊?!

程晚橙被程枫这声笑给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盯着她,眼珠子都好像快要不会转了,满眼都写着唯恐程枫真疯了的震惊和不安。

直到……

“小师妹花那么多银钱买回来的话本,若当真付之一炬,岂不令人惋惜?”

程枫止住笑,眉眼弯弯地逗弄她:“不如你先看看,笔者是谁?”

笔者是谁?

程晚橙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到笔者的名字时下意识地念了出来:“著:枫晚?”

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等等……

程晚橙终于反应过来,一瞬间瞪圆了眼,一惊一乍地望向程枫:“枫晚??!”

程枫笑着颔首,温声道:“枫晚,不才真是在下。”

枫晚,是程枫说要写话本之时,在她家里,程晚橙和她还有小爱一起想出来的笔名。

停车坐爱枫林晚。

这首诗对她们而言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含义,不过是半句诗里,便已藏着三个将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名字。

程晚橙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她又惊又喜,又恼又怒,憋了又憋,还是没能忍住,不顾形象地小小尖叫一声,放下话本就朝着程枫扑了过去:“啊啊啊啊你太坏了——”

“你们在做什么?!”

正笑闹间,一道包含怒意的变声期少年音猛地响起。

程晚橙被吓得动作停住,程枫险险托住她将要倒下的身体,将她扶正站稳后,也一同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谢文清正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水,目光死死盯着程枫扶住程晚橙手臂的那双手。

而后,冷漠尖锐的质问再次重复:“程姑娘,你何时同他程枫这般亲近了?竟在学堂之中肆意打闹——”

“关你何事呢?”程枫忽而打断他那些又要高高在上扣帽子的话。

她收回手,起身将有点被吓到的程晚橙护在身后,而后温和地笑着问门口的少年:“谢兄,我和小师妹何时如此亲近,难道还要同你事事报备不成?试问你是用什么身份来问出这样的话呢?”

她温和有礼极了,却字字珠玑,几乎要将那句“你算什么东西”明晃晃的狠狠甩在谢文清的脸上。

谢文清面颊抽动,垂在袖中的手指紧攥,亲眼目睹程晚橙这个囊中之物背着自己同其他男子亲近打闹的画面,几乎要将他此刻所有的理智尽数摧毁。

但比起愤怒,其实心底最深处正在无声蔓延的,是极为隐秘的不安和恐慌。

为什么?

程晚橙何时同程枫的关系这般亲近了?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在一起的?

程晚橙是不是看上了程枫?

要是她看上了程枫……那自己该怎么办?

师父,师娘,还会待自己如初吗?

自己从小便苦心筹谋的科举之路又该如何顺利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出自唐代诗人杜牧的《山行》

前面小橙子的诗,是现编的,出自蛋糕哈哈哈哈哈哈。

第57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谢文清早已将程晚橙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就连师父师娘都对二人的接触保持默认甚至是支持的态度,因此谢文清从没想过程晚橙会脱离自己的算计和掌控。

可现在,他却无意间撞到程晚橙和程枫打闹的画面。

无论是程晚橙脸上气恼的红, 还是程枫眼底的笑,在他看来都格外地刺眼。

一种被背叛的愤怒霍然涌上心头, 藏在愤怒之下的恐惧也在悄然作祟, 将本就不理智的情绪掀动得更加翻涌和极端。

在这种情况下, 程枫偏偏又轻描淡写说出这么扎心的质问, 几乎是一瞬间便点燃了导火索,谢文清恨得眼睛都在充血泛红, 死死盯着程枫, 咬牙切齿道:

“你们……不知廉耻!!”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话音落下,却只听到一声清晰的冷嗤。

“谢兄慎言。”程枫眼底笑意褪去, 一步步朝着他走近, 近到他足以看清她此刻淡漠无波的表情,“我不过是与小师妹在此探讨学问, 可担不起谢兄张口泼来的这些脏水。

不过我想谢兄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毕竟小人总以私心揣度君子之意,谢兄自己满肚子男盗女娼,故而张口便是寡廉鲜耻之语。”

程枫慢悠悠说着,好整以暇地欣赏完面前少年脸色变了又变, 微微挑眉:“谢兄, 您觉得在下说得可有几分道理?”

狗屁道理!!!

谢文清只觉得自己被她的一句话狠狠掌掴,扇得面皮又烫又疼!

“——去死吧!!”他下意识地抬手就要一拳朝着面前这张可恶可恨的脸砸过去……

“住手!!”程晚橙惊慌地冲过来想要帮忙。

程枫却比她更快地偏头避开了这一拳。

“砰!!”谢文清攥紧的拳头因为失去了目标,收势不及,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上。

“——嘶!”跑过来的程晚橙眼皮微跳,看着都替他觉得疼。

程枫将看热闹的程晚橙往后拉了拉, 确定距离安全后,这才笑着对正捂着手疼得五官狰狞扭曲的少年说:“谢兄,纵使少年心性,但也须知:怒如火,不遏则燎原。”

她明明是在好言相劝,可落到谢文清的耳朵里,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尖锐刺耳!

他也终于缓过了手上那阵锥心刺骨的疼,扭曲的面皮逐渐恢复平静,谢文清抬起头,这次却忽视了程枫,直直看向程晚橙。

“你便是被如此牙尖嘴利油嘴滑舌之人哄骗了吗?程姑娘,在下以为,这种溜须拍马之人,该当远离才是!当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眸光沉沉,言语间的训诫更是带给程晚橙说不出的压力。

程晚橙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小爱蹲在程枫头顶看戏,“宿主,他说你黑!”

程枫却没生气,不仅没生气,还早有预料地微微侧身,给身后已经被说得满心火起的小姑娘让出了输出位。

程晚橙已经忍不了了。

先是知道小时候被他故意放狗咬,后来又知道他故意推自己下水,还有家里这么多年被蒙蔽后他占据的那些好处……

当然,最重要的是,最近她一直都和爹娘吵架,就因为他们明里暗里都说着要把她许给谢文清这件事,程晚橙这段时间里不知道为此受了多少委屈和责骂。

现在谢文清自己送上门来,几乎是直接撞在了程晚橙的枪口上。

“你闭嘴!!”程晚橙超凶地吼人,“口口声声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什么啊?亏我爹娘对你那么好,结果你张嘴就在污我清白,无凭无据就骂我不知廉耻,你眼睛瞎就算了嘴也这么臭,麻烦你以后不会说话就别张嘴了行吗?!”

谢文清被骂得脸色涨红:“……你!!”

“你你你,我我我,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什么人什么身份啊?我跟谁说两句话你都要,你比我爹娘管得还宽,要不要我现在拜你为干爹啊?你也别光管我,你直接骑到我们一家三口的头上拉屎得了呗!”

谢文清:“住嘴!!!”

他这次是真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晚橙的手更是哆哆嗦嗦,喘息都粗重许多:“你、你身为女子,怎能满嘴污言秽语……”

程晚橙毫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

“你身为男子都能随口污我清白,我为何不能骂你?难道我还要忍着受着舔着脸夸你骂得好吗?你莫不是头部有疾?”

身后,程枫垂眸,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尖。

小爱也不吭声了。

救命,小橙子的攻击性好强……

十二岁的宿主变得鲜活冲动也就算了,为什么十二岁的小橙子……也这么、这么魔丸?

嘴巴跟淬了毒一样,小爱都生怕她舔舔嘴唇就把自个儿给毒死了。

至于直面炮火的谢文清……毫不夸张的说,他已经被骂傻了。

脑袋一片空白,甚至都忘记了初时的怒火,只错愕地望着不断输出的程晚橙,好半晌,他单薄的身体扶着门框晃了晃,下一秒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脆皮书生被活活气晕过去了。

咚的一声,好响。

程晚橙被吓得一激灵往后退,揪着程枫的衣袖慌里慌张地解释:“我、我可没动手啊,是他自己倒下去的,他、他该不会真的脑袋里有什么病吧?!”

宁愿猜测对方脑壳有病,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把人骂晕了。

程枫眼底同样有几分错愕。

这是时代的文人……身子骨未免太差了吧?

不是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全都要精通吗?为什么被程夫子当眼珠子一样教学的谢文清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直接被小橙子几句话骂得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就这体质……去科举真的能活着出来吗?

其实凭借程枫的反应能力,是完全能够在谢文清栽倒前稳住他的。

可惜程枫是个不乐于助人的坏胚,见人倒下了,不仅没急着去扶,还琢磨着要不要趁人晕倒再多踹几脚。

不过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就因为听到动静跑来的围观学子们而打住了。

一群学子兵荒马乱地抬着人去找夫子。

程晚橙心慌慌地挨在程枫身后寸步不离,等学子们又听夫子的抬着人去医馆后,这才在她亲爹程夫子严厉质问的目光中嗫嚅着小声交代了一遍事情经过。

结果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越说越觉得谢文清活该,最后愣是从蚊子嗡嗡的声音变得格外掷地有声。

“……爹,他就是自找的!谁让他先污我清白,要是凭他一张嘴说出去,那我还活不活了?我不如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程晚橙也越说越委屈,情绪一激动,眼泪就不争气地往外流。

原本还想训她的程秀才:“……”

女儿骂不得,程秀才便看向另一个“始作俑者”,当即脸色一沉,厉喝道:“竖子,还不跪下?!”

小爱:“哦豁?”

程枫眉心微皱,当今世道,天地君亲师,任意不尊就是大不孝,一旦被人知晓,自己的前途就将断得干干净净。

脑海中思绪只是一瞬,程枫便已屈膝端正跪下。

程晚橙错愕地望着这一幕,反应过来后连忙冲过来要拽程枫起来,眼眶通红地朝着她爹辩驳:“这件事明明是他谢文清的错,爹你凭什么冤枉惩罚程枫师兄?!”

程枫没有被她拽起来,仍旧垂眸跪得端正。

程秀才更是无视了女儿的控诉,沉声问程枫:“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她有什么错?!”程晚橙急得伸手挡在程枫面前,红着眼眶狠狠望向程秀才,哭着问:“爹,她有什么错?是错在不该和我讨论诗文,还是错在不该替我出头帮我洗清谢文清落在我头上的污名?”

程秀才皱眉:“程晚橙,休要包庇此僚!”

说着,他便错开几步,重新看向程枫,“圣贤言:学不在多,德行为先。有才无德,终是小人;为师观你近日言行,失德无状,身为读书人,你不思修身之德,反行阴祟小人之事,失礼失义,失德失心!”

一字一句,宛如大山一般重重叠叠砸在程枫十二岁的脊骨之上。

他要毁了她!

每个字,都要毁了她!

程枫终于抬眼。

师生二人,一站一跪,中间隔着一个被震住的程晚橙,互相看清了对方眼中翻涌的情绪。

一个厌恶憎恨,又暗藏快意。

一个淡漠冰冷,如冰川止行。

程枫起身了。

程秀才板着的严肃脸色在见到她起身这一幕时,终于有些许的龟裂,像是不敢置信她竟敢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

程枫平静地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泥土,直起身后,脊背挺直,眸光清正。

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师者,而后在他愤怒更上一层,即将斥责之前率先开口:“夫子,学生年幼失怙,家中唯有母亲一人,日夜刺绣为生,含辛茹苦供我入学堂读书。母亲只盼我勤学上进,将来能撑起门户,不负她一针一线之苦。”

“我五岁便拜您为师,细数起来,到如今已有七载。夫子学问在身,待诸多学子如师如父,却唯独对我多有偏颇。往日我总自省自身,疑心自己不够聪慧努力,这才不得您欢喜。”

“可今日之事,反倒教我眼明心亮,看清夫子待我之心,厚薄有别,亲疏分明,好恶偏私……对我更是视而不见,处处不公!

弟子虽出生寒微,亦有求学之心,终日随夫子诵读圣人之言,可夫子这般冷待偏颇,言语鞭笞,几欲致弟子于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之绝境!

敢问夫子,此乃公正之道,君子之行乎?

敢问夫子,当为人师乎?!”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后面这一段改了又改,希望没有影响小宝们的阅读体验!

第58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声声句句, 发自肺腑,当为人师四个字一出口,程秀才的面色当即骇然大变。

在少年凌厉如刀的眼神质询中,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了两步,整张脸面皮抽搐着, 面色惨白。

程枫见状, 却并不觉得心中畅快, 只是垂眸, 恭恭敬敬地朝他弯腰行礼。

拱手一揖,言语清正:“夫子, 学生不知今日到底错在何处, 还望您言明指教。”

明明是行礼,明明是请教, 却像是一柄开了刃的刀搁在程秀才的脖子上, 对着他寸寸紧逼……

程晚橙屏息看着师生二人之间的对峙,在看到父亲脸上难堪到无地自容的神色时, 便知道,这一局,父亲输得很彻底。

正厅中沉默良久,程秀才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神色难看至极地冷哼一声, 随即重重拂袖离去。

紧绷的氛围一瞬间松懈下去。

程晚橙长松了一口气, 赶忙到程枫跟前,目露担忧地问:“你没事吧?刚刚我爹让你跪下说得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发誓,这些话我绝对不会往外传出半个字的,除了我们和我爹, 谁都不会知道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她很怕这些话被传扬出去,届时谁都能借此往程枫的头顶扣上不敬师长不孝不悌的帽子,轻易就能毁了程枫作为读书人的一辈子。

程枫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朝她摇摇头,轻声道:“别担心,我没事,反倒是夫子……恐怕被我气得不轻。”

程晚橙气鼓鼓地叉腰:“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全都是谢文清的错!他脑子有病吧突然冲出来说那些话!!”

程枫好笑地看着她生气骂人,心中思量着下午的课大概是不会上了,毕竟夫子心绪动荡,估摸着暂时也没脸站在学堂之中。

既然如此,算是白得半日休沐。

程晚橙越想越生气,扭头去找她娘告状去了。

程枫便也收拾东西,背着书箱回家。

“程兄!程兄稍等!!”走到一半,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远远地呼喊。

程枫疑惑地回头,就见一名眼熟的学子一边招着手一边朝自己跑了过来。

程枫停在原地耐心等他靠近后,温声询问面前这名跑得呼哧带喘的少年:“不知周兄寻我有何事?”

周子瑜闻言急急喘匀了气,直起身来挠挠头,斟酌着对她说:“是这样的,我适才和同窗们一起送谢兄去医馆时,半路谢兄便醒了过来,他说……呃、他说你和夫子家的程姑娘……”

程枫眸光微暗,平静接过他难以启齿的话:“他说,我和程姑娘私相授受,早有苟且?”

周子瑜一愣,随即尴尬地笑笑,弱弱点头:“差、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没错……我就是想提醒你,谢兄是夫子亲自收下的学生,我们、我们和他终究不一样,你家中势弱……该多加小心才是。”

程枫谢过他的好意提醒,在周子瑜又偷偷提醒她最好不要和夫子家的程姑娘走太近的时候,程枫笑着反问:“这其中的原因又从何说起呢?”

周子瑜撇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咳一声,但还是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这、毕竟程姑娘身为女子,听说夫子早就有意撮合谢兄和程姑娘的亲事,若程姑娘同你走得太近……传扬出去后,名声终归不太好听,况且谢兄若心有怀疑,将来程姑娘嫁给他后,日子恐怕不是很好过。”

程枫这才认真地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他和谢文清一样,今年十五岁,明年也打算下场考试。

周子瑜和程枫一样是村里的人,但程枫的母亲徐婉清早就被除族,若非程枫对外是名男儿郎,母女二人早就被赶出清溪村了。

周子瑜家里却并非如此,他母亲是清溪村的另一个大姓家族的女子,他父亲则是一名退伍的百夫长,后来打仗断了一条手臂,这才退下来,。

他父亲家中已经没有亲人,后来经人介绍和周子瑜的母亲在一起,便在清溪村有了家,因此周子瑜虽然是外姓,但凭借他父母的身份,小小清溪村里,他家也算是小富即安的家庭,他在学堂中虽然不出彩,但也不会有人刻意找茬挑衅。

而拥有这样父母的周子瑜本人,性格和善憨厚,往日倒并不觉得他为人处世有多圆滑。

但今日这番交流下来,光听他后面对程枫的劝诫,便知道周子瑜看似低调憨厚,实则眼明心亮,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并不是什么真的老实巴交不知变通的性格。

“多谢周兄提醒。”程枫略微颔首,温声道:“此事我心中自有衡量,绝不会因我之故害得程姑娘声名狼藉,倒是周兄,今日特意跑来提醒我……难道不怕将来被人挟私报复吗?”

这个人是谁,两人显然都心知肚明。

周子瑜讪讪一笑,“实不相瞒,其实我也是怕的,但……同窗一场,前日我娘还去寻你娘讨教绣法,回来给我绣了个顶顶好看的荷包呢,我娘说你家日子过得艰难,故而……故而我才想劝告程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目光闪烁,明显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却不好在此时宣之于口。

程枫没有深究,二人也算是因此有了一段真切的同窗情谊。

互相拜别后,程枫继续背着书箱往家走。

小爱蹲在她肩膀上,小声嘟囔:“宿主,他看起来人还不错,那为什么同窗七年,现在才跟你说话呢?”

“因为我现在才有了被他们看在眼中的资本。”程枫轻声回答。

小爱不明白。

“这具身体捏造出来后,只凭基础设定为人行事,自然少了变通,家中情境又那般艰难困苦,学堂里还有夫子针对无视……”

程枫一边走,一边慢声解释:“在同窗眼中,程枫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学子,而是一个有点透明的沉默寡言的怯弱之人。”

“学习不够好,性格不够好,家境不够好……什么都不好的人,谁会愿意向你投来关注的目光呢?”

“可是现在……也没有多好嘛!”小爱鼓起勇气吐槽:“宿主你现在的家境也不好呀,性格、你也没有和他们主动说过什么话,和以前一样,至于学习……你现在还在跟着小橙子学作诗呢,要不是小橙子,我们就要变成大家眼中的文盲啦!!”

这么一对比,小爱眼前一黑,甚至觉得宿主还不如原本那具基础设定的身体呢!

程枫:“……”

虽然你说得都是真的,但我也是真的不太爱听。

“现在虽然不够好,可我这具身体活了。”程枫无奈道:“小爱,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和一个有灵魂的人,在旁人眼中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不懂。”小爱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又不是人,我要是人的话,可能我就能懂了。”

程枫背着书箱,带着不是人的光团回家。

而后挽着袖子独自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

小爱就蹲在被阳光照射的窗台上,好奇地看着宿主忙忙碌碌。

“枫儿,这是准备做什么?”徐婉清也被女儿在厨房里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自从女儿开始写话本挣到银钱后,徐婉清也被女儿再三劝告不要整日忙于绣活伤害了眼睛和身体,于是每日有小半的时间她都会停下来休息休息眼睛和脖子,再在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一时间竟觉得日子逐渐好过了起来,往日吞下的那些苦果终于一点点地泛起了甜。

“做个酒酿丸子。”程枫嘴上回答着,手上动作却没停。

米酒也就是醪糟,她半个月前第一次拿到润笔费的时候就从县城买回来糯米做上了,这会儿揭开被密封的坛子,一阵浓郁的醪糟酒味便扑鼻而来。

程枫嗅了嗅,又观察了一下坛子里米酒的成色,确定能用了后,才拿木勺舀了几勺出来。

徐婉清也和小爱凑了过来,一个伸着脑袋一个直接飞在半空看热闹。

“这东西怎的这般香?”徐婉清忍不住嗅了又嗅,只觉得闻着便令人口舌生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喝?

大概是看出她脸上的意动,程枫小心翼翼舀了一小勺,用手托着送到她嘴边。

“娘,您先尝尝,这米酒可能有点劲儿大,这样单喝的话很容易醉。”

话是这么说,其实米酒都已经送到徐婉清嘴边了。

徐婉清没急着喝,而是垂眸看了看,米酒的酒液清亮,里面带着一小团已经发酵好的糯米,漂亮的像绣在木勺中的一朵花。

嗅着酒香,借着女儿的手,徐婉清将木勺中的米酒喝了个干净。

“味道清甜,酒味不重,枫儿,这米酒只有一坛吗?”徐婉清喝完眼睛都亮了,加上这段时间的休息放松,她看起来倒比前些日子要年轻鲜活些了。

“只做了这一坛,娘,放心吧,今日休沐半天,等这酒酿丸子做好了,我就带过去给干娘和长生也尝尝。”程枫根本不用猜都知道她娘心里在惦记着什么。

徐婉清笑着跟在女儿身后,又帮着她一块儿搓糯米丸子,在这个过程里,程枫听她讲清溪村最近发生的各种八卦,程枫也给她讲学堂里发生的事情,小爱在簸箕里找了个没丸子也没糯米粉的位置,伪装成一颗大号丸子,瘫倒后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等这酒酿丸子做好后,程枫将其用水桶装上,吊在了井水中镇凉,而后熟练地翻墙进了程家的后院,把不知为何气得眼眶通红,躲在后院里抹眼泪的小姑娘拐带回了自己家。

作者有话说:

谢文清:我都气晕进医馆了,你还有心思做什么酒酿丸子?!

第59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晚橙委屈巴巴地坐在凳子上, 徐婉清见小姑娘哭得实在可怜,眼睛鼻头都哭得泛红,便温言细语地安慰着, 一边给小姑娘擦眼泪,一边催促女儿赶紧去把在水井里镇凉的酒酿丸子拿出来先给程晚橙尝尝。

可不知为何, 她越是温柔哄着, 小姑娘哭得便越伤心。

程枫在一旁看着, 竟有点没什么用武之地的感觉。

于是把酒酿丸子拿出来, 往程晚橙和徐婉清的碗里都放了多一些的蜂蜜。

吃点甜的吧,甜食吃了会让心情变好。

“莫哭莫哭, 快看看这是什么?”徐婉清拿着手帕给程晚橙擦眼泪, 哄着她看被程枫端到面前来的小碗。

程晚橙吸吸鼻子,泪眼朦胧地低头看去。

“……醪、醪糟丸子?!”她懵懵地仰头, 可怜巴巴又呆里呆气地望着程枫, 小脸上挂着眼泪,还要做出惊讶的表情, 看着倒更添几分可爱了。

程枫颔首,用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贴了贴程晚橙哭得发红发烫的脸颊,手背上的温度恰到好处得冰了程晚橙一激灵,她瑟缩了一下,含着泪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夏天也能吃醪糟丸子吗?”她哽咽着, 语气却带着小小的不可思议的期待。

她只在冬天吃过醪糟丸子, 她一直以为醪糟丸子是冬日限定的食物!

程枫见她还在发懵,便干脆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勺喂到她嘴边,“尝尝看,是不是你想吃的那种味道?”

程晚橙乖乖尝了一口。

眼睛更明亮了, 欢喜地评价:“好甜!是冰的,夏天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程枫做的这个酒酿丸子,比她往年冬日吃到的醪糟丸子更甜更好吃!

程枫笑着将碗递给她,也哄了哄:“那快吃吧,别光顾着哭了,否则这就要变成一碗眼泪酿丸子了。”

程晚橙:“……”

也、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脸上又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捧着冰冰凉凉的碗,坐在小院里,感受着从身旁吹过的盛夏温热的晚风,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清甜可口的酒酿丸子,不知不觉忘记了眼泪,哭红的眼眶也惬意舒适地眯了起来。

就这么瞧着,竟有几分像那晒着太阳倦怠慵懒的猫儿。

程枫也递给徐婉清属于她的那一碗,而后目光落在小爱身上。

“宿主,没关系喔,我看你们吃就已经很开心啦!”小爱开心地绕着小院里的三人飞来飞去,在阳光下拖出一道宛如彩虹的光影。

程枫含笑看着她,忽而手心翻转,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给它看。

“看看这是什么?”她将这枚糯米做的小团子放在石桌上。

小爱好奇地凑近,下一秒便有惊奇的呼声在程枫脑海里响起:“哇——宿主!这是你捏得我吗?上面有眼睛和嘴巴诶!可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呢~”

程枫没有回答,小爱也不需要宿主的回答,它美滋滋地挨着这颗同样冷冰冰的糯米丸子,而后还觉得不够,竟然把自己变成薄薄软软的一张饼,然后一点点将这颗糯米丸子给完完整整地包裹了起来。

程枫屈指轻轻一推,带馅的小团子就被推着在石桌上圆溜溜地滚了起来。

程晚橙吃完一小碗酒酿丸子,徐婉清便立即让程枫再给她添第二碗。

“娘。”程枫带着几分无奈地阻止:“她之前落水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酒酿丸子尝个新鲜便罢了,若吃多了,晚上说不定会怎么难受呢。”

徐婉清之前忙着干绣活,哪有什么功夫去听村里的那些八卦,还是最近轻松些了才和左邻右舍熟络起来,聊聊东家长西家短。

此时听程枫说程晚橙落过水,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赶忙拉着小姑娘莹润白嫩的手腕,忧心忡忡地问她有没有好好看过大夫吃过药。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忆起某一天女儿回来同自己说得话,那时自己病重卧床,女儿坐在床边突然问若是她落水被男子救了……

徐婉清心头一凛,也响起来女儿后来解释说是夫子家的女儿落了水被一名学子救起,那名学子还因此被程秀才看中收作正式的弟子。

当初徐婉清自己都自身难保,在得知不是自己女儿时只顾着松了口气,哪里还有余力去思考别的,如今和程晚橙相处渐久,越发喜欢这个天真又善良的小姑娘后,再想起这些事情,眉心便不自觉地蹙紧了。

“婶婶,我现在已经大好了,您别担心。”程晚橙乖乖被她拉着转圈检查,抿嘴笑得又乖又甜,眼眶里却又偷偷藏起了泪。

婶婶不是她的娘亲,婶婶会这样关心她。

可她的娘亲却不会,娘亲只会听从父亲的主意,劝她接受父母的安排,乖乖在家做女红绣嫁衣,等着明年谢文清一举考中秀才便立刻商议两家亲事。

程晚橙实在憋不住心里的愤怒和委屈时,也大声将谢文清的龌龊算计直言说给父母听,可他们的反应却更让她心底发寒。

他们看起来,似乎没有觉得丝毫惊讶或是愤怒,父亲叹着气说这么多年的谋算都是为了她好,母亲则劝说她男子不狠立身不稳,谢文清也是走投无路才会行此下策,并且事实证明他每一步都走对了。

他们说,女儿家注定要相夫教子,与其将来遇到不知底细的人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不如早做选择,这样谢文清受了程家的恩惠,将来只会对她更好。

他们说,她将来嫁给谢文清后,家里会更加大力地支持谢文清进学科举,今日扶他青云志,来日方得万两金,这是一笔极为划算甚至稳赚不赔的交易。

程晚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父母眼中,只是一块用来结亲而后给他们绑定一个前程似锦的秀才公的物件儿而已。

可偏偏十二年的宠爱做不得假,那些手把手的教导,那些在记忆里还没有褪色的温情……

统统都比不上谢文清远大光明的前程。

程晚橙好像有点醉了。

酒酿丸子也会醉吗?她呆呆地想着,头顶尚未落下的阳光照得她头晕眼花,一时间分不清是醉了还是晕了,只知道薄薄的眼皮藏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她仰起头,傻乎乎地看看太阳,又看看徐婉清,最后目光恍惚地落在程枫身上。

程晚橙伸手,委屈地拽住了程枫垂落的衣袖,整个人歪歪倒倒地倾向她,醉得红扑扑的脸颊鼓鼓囊囊地哼唧着:“要是我也、也是男子,便好了……”

要是我也是男子,我自己便可以科举取士,我自己便可以光耀门楣,而非成为爹娘手中紧握的绳索筹码,用来绑住另一个前程远大的男人。

“姐姐~我、我也想考秀才……”

“姐姐,你的诗写得一点都不好听,我、我好想把我的脑袋都分你一半,嗝~”

“师、师兄……你的娘亲,能不能,也、也分我一半?嘿嘿~”

“姐姐~我偷偷跟你说,我、我的爹娘,都好坏好坏,是清溪村第一大坏蛋嘿嘿,我就是……小坏蛋呜呜呜呜呜……”

她拽着程枫的衣袖,越说脑袋越迷糊,呆呆愣愣地又笑又哭,整个人都快滑落到地上去了,程枫只能把喝醉了小耍酒疯的醉橙子伸手捞到怀里,一边听她胡言乱语,一边想着醉成这个样子,自己该怎么把人好好地还给程家。

总归是不可能把小姑娘留在这里过夜的。

小爱还是第一次见小橙子喝醉后的样子呢,好奇地凑近听她碎碎念了好多话,听到吐槽宿主的就偷偷笑,听到说她父母的就跟着骂坏蛋,同仇敌忾的样子看得程枫无奈又好笑。

“枫儿,用这个给她擦擦脸。”徐婉清略微拧干手帕,转手递到程枫手里。

她是用的井水,打湿后的手帕一触到程晚橙又烫又红的脸颊,便让她懵懵地停住了动作,仰着白白净净的脸颊任由程枫给她仔仔细细地擦脸。

“舒服些了吗?”程枫垂眸问趴在自己腿上醉醺醺的人。

程晚橙反应迟缓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慢腾腾地点头,委屈巴巴地嘟囔着回答:“你、你说的,不让我嫁给他……要说话算话的……”

她好像清醒一点了,又好像没有。

程枫抬手,安抚般地摸摸她温热的额头:“嗯,我说话算话的,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就算你爹娘想把你嫁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也不可以。”

“真的吗?”程晚橙晕乎乎地举起手,“那、拉钩……”

拉钩了,才不会骗人。

程枫全都依着她,把人哄乖不闹了后,这才在徐婉清忧心的叮嘱中背着程晚橙回了程家。

依旧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甚至当了回小厮,伺候着程大小姐洗漱完,看着她乖乖抱着锦被跟自己小猫挥爪爪,这才关好门转身悄然离开。

到家后也没有闲着,趁着天还没黑,带着冰镇好的酒酿丸子避开两村的人来到桃花村。

等她再回来,头顶的天空终于暮色沉沉,夏夜的风也终于不再热得人心烦意乱。

程枫躺在小院里,旁边陶罐里是徐婉清特意给她熏的艾草,用来驱蚊。

头顶星辰闪烁,程枫看着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去玩石桌上的糯米丸子的小爱,忽而对它说:“我打算改变主意了。”

小爱听得满头雾水,努力包裹着一整颗糯米丸子飞到程枫跟前,软巴巴地问她:“宿主,你打算改变什么主意呀?”

“我要让谢文清这辈子都考不上秀才。”程枫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轻柔。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你的诗太差了,我恨不能把我的脑子分你一半呜呜呜呜呜……

程枫:谢谢,恋爱脑这种东西,婉拒了

小爱:我要把自己滚成圆溜溜的带馅汤圆!

第60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啊?”小爱傻了, 反应两秒后,好奇地问:“是因为小橙子吗?宿主,是不是他只要考不上秀才, 小橙子就不会被她爹娘嫁给他了?”

程枫轻轻应了一声。

她原本打算任由谢文清爬得更高再伸手将他推入深渊,可现在看来, 小橙子等不起, 她的爹娘更是早已经打好了算盘。

当然,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十二岁的程晚橙情窦未开, 程枫却不能保证十五岁十八岁的程晚橙是否还能如当下这般清醒通透。

恋爱脑的程晚橙……是不讲道理的,为了防止意外出现,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将本就起于微末的谢文清彻底碾入尘埃!

“……那要怎么做呢?”小爱包裹着糯米丸子乖乖趴到宿主的肩膀上,轻声说:“谢文清是有考秀才的实力的, 程秀才这么多年的谆谆教诲, 谢文清绝对不可能名落孙山。”

更何况,准确说起来, 孙山……那不也是秀才之名吗。

程枫敛眸望着院外探进来的半树槐花,慢声道:“那便乱他心神,令他疯魔。”

小爱似懂非懂。

程枫却没有再仔细解释什么。

她只是比前些日子更加努力和专注地学习。

一开始或许尚未有什么改变,但当日子如流水一般匆匆流淌而过,被时间裹挟着的每一个人, 终究会发生许多的变化。

或好或坏, 或多或少。

而在学堂里,在夫子和学子们的眼中,以往如透明人一般存在的程枫,便是那个改变最大也最明显的人。

过往七载读书生涯里,程枫都孤僻寡言独身一人, 整个学堂里,她是歧视链最底层。

又由于夫子的带头针对,她的学问中规中矩算学堂里的最末流。

夫子骂她烂泥扶不上墙,同窗私下称她为混珠的鱼目,谢文清在学堂里有多耀眼,程枫就有多晦暗不起眼。

可这个夏天,那颗被众人公认的鱼目终于被她自己一点点擦去了曾经蒙上的尘土,露出内里温润剔透的珍珠光华。

她突然有了极强的存在感,无论是日渐长开后温润如玉的含笑眉眼,还是被夫子针对时从容应对的进退有度,又或者是学堂小测时一次比一次进步明显的时文试贴……

就连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没有丝毫补丁干净合身的衣裳,她书案上偶尔多出的夫子都未曾见过的经文书本,以及她日常用的不再廉价可笑的笔墨纸砚……

无一不在证明着她由内而外的彻底改变。

她甚至在这小小的学堂里,拥有了能够和她日常谈笑与商讨文章的同窗友人。

一日又一日,她变得越来越耀眼,偶尔有人将困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看不出什么旁人揣测的腌臜,只能看到少年清澈坦荡的双眼,看到她唇角温柔的笑意,和她垂眸书写时满身书卷气的从容安宁。

她不再像混在珍珠中的鱼目。

她像最上等也最温润的玉,窗外阳光洒落时,将她的侧脸照得莹润温和,任谁见到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

“周兄?”程枫停笔,抬眼静静地望着面前似乎呆愣住的少年。

周子瑜一激灵清醒过来,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刚才看程枫看呆住时,整张脸突然爆红,手足无措地慌乱应答:“我、我在!你……你写完了?”

程枫将毛笔置于笔搁之上,颔首后拿开镇纸,待笔墨稍微晾干后,将其拿起展开。

阳光大片地洒落,将白纸上隐去锋芒的字迹照得格外引人注目,就如同这笔字的主人一样让人总是移不开眼球。

“写完了。”程枫笑着问:“只是劳烦周兄在此苦等。”

没有抱歉,周子瑜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等待是什么苦事,他很快收敛心神,对程枫说:“我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今日诸多同窗都在暗中揣测,猜程兄是有意明年的童试……不知此事真假?”

他问得有点小心,却也藏不住好奇。

这件事,不止他好奇,早在程枫“后来居上”超过学堂中诸多学子的小测成绩,并且最近一次已经超过谢文清的时候,大家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不过程枫看着温和好相处,实际上却没什么人敢真正问到她跟前,也不知是对他们过去几年里的排挤感到羞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们猜得没错。”程枫坦然望向周子瑜,笑着颔首:“我的确有意参加明年的童试。”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周子瑜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恍惚地点头。

可等他反应过来后,又难得开心起来,手肘压着程枫的书案,眼巴巴地说:“既然如此,那不知……我以后可否和程兄一同学习?我母亲族里有部分藏书……”

周子瑜获得了和程枫一起“共同进步准备科举”的唯一名额。

与此同时,程枫明年也要下场科举的消息终于被她本人坐实,如一阵风般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近日越发关注程枫的谢文清,自然也知晓了此事。

在听闻此事的一瞬间,谢文清耗费极大的努力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变了神色,可当传递消息的学子离去后,谢文清几乎克制不住心中的恐慌和恶意,回到家关上门来,将屋中所有程家赠送的物件都狠狠砸了一通宣泄情绪后方才冷静些许。

听到动静,他的母亲敲门,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然后被谢文清呵斥离开。

过了许久,双目泛红的少年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身后是乱作一团的屋子,身前是破屋漏瓦下瑟缩着小心翼翼观察他情绪的母亲和姐姐妹妹们。

他的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正倒在唯一的椅子上睡得鼾声四起。

一幕幕,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每一双眼睛,每一片砖瓦,都在深深刺痛着谢文清的双眼和充满怨恨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来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凭什么自己要生在这样破烂不堪的家庭里?

凭什么她程枫当了那么多年的鱼目还能一朝变成珍珠?凭什么自己明明付出诸多努力却还要依靠肮脏手段才能谋来想要的东西?

凭什么……被自己舍身救了两次的程晚橙,不仅不知感恩,还满心满眼都只看得见那个该死的程枫?!

到底是凭什么?!凭程枫长了张好脸吗?还是凭程枫比自己更会装模作样哄人开心?!

蠢货!全都是瞎了眼看不清程枫虚伪假面的蠢货!!

就连夫子……在自己被程晚橙气到昏厥之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然不再肆意针对程枫,往日的贬低挑刺都变成了课堂上有来有往的正常问答……

谢文清不是这样的蠢货。

他从小就懂得不择手段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太清楚有什么东西在程枫做出改变时,便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是资源。

是自己能从程家,以程晚橙救命恩人,以程秀才唯一弟子这两种身份,获得的资源。

谢文清阴冷的目光在自己母亲和几个妹妹身上转了一圈,而后迈步走到最年幼的两个妹妹身前。

欣赏着他们如同幼兽一般怯怯不安地蜷缩后退挨在一起的模样,谢文清勾起唇角,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枚饴糖。

在糖拿出来的一瞬间,几个女孩的眼睛全都齐刷刷落在了他的手心上,面前这两个更是齐齐吞咽着口水,怯生生地望着他,明明馋极了,却不敢动弹分毫。

谢文清见状,将手中的饴糖往她们眼前又凑了凑。

他声音微哑,却刻意放得轻柔,像极了恶魔的蛊惑人心的低语:“看到了吗?我手里只有一颗糖,可你们有两个人……你们说,我该怎么分这颗糖,把它分给谁呢?”

话音落下,被他询问的两个小姑娘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猛然绽出晶亮的光。

下一秒,稍大一点的女孩陡然伸手狠狠地将挨着自己的妹妹推倒在地,而后眼巴巴怯弱不安地望向谢文清,声音如蚊蝇:“兄、兄长……”

倒在地上的小女孩下意识便要大声哭出来,却不经意对上谢文清如毒蛇一般阴冷的视线,浑身一颤,包着眼眶里的泪水,咬着嘴唇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只能缩着肩膀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她们的衣裳已经很破很破了,像一条条的脏布挂在身上,所幸她们的身体也不干净,不知道攒了多久的污垢在身上,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因为它们被苦难的眼泪一次又一次地冲洗。

谢文清看着幼妹眼中畏惧的泪水,又看看站在自己面前推倒幼妹的“凶手”,打量良久,终于满意地勾唇笑了起来。

“做得很好。”他近乎温柔地喟叹道:“只有一颗糖,最好的分配办法,当然是把胆敢和你抢夺的对手全部推倒,最好是让他们断手断脚,此生都再爬不起来。”

被他称赞的小姑娘瑟缩着肩膀,眼睛却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糖。

丑态毕现,如此有趣。

他笑着起身,手心里的饴糖就这么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他欣赏着家中三个妹妹如同乞丐一样趴在地上一同去争抢那颗沾了灰的饴糖,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幕,终于是心情舒畅地转身离开。

有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在地上精准地捡到了那块沾灰的饴糖。

院中安静下来,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齐齐看向握住糖果的那个小孩。

小孩攥紧糖果,和她们对视后,有的去找来重物,有的找出谢文清丢弃的草纸铺在地上。

咚的一声,重物落下,饴糖碎作几块。

最大的那一块,塞到了含着眼泪的幼妹嘴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