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握着有些褶皱但仍旧能看出被保护很好的书卷起身。
十二岁的少年人,身量已经有些长成,眉目端正清朗,即使明知道是被夫子刻意为难,也没有露出丝毫愤懑之色,只听话地起身,略作回忆后,口齿清晰条理流畅地作出了书上这篇文章的简单释义。
然而她回答得越好,夫子的脸色似乎越发的难看。
“坐。”程秀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冷硬地训斥:“做学问最忌讳自以为是,你以为你什么都懂了,实际上不过是班门弄斧,丑角行径,若下次再在课堂上分心,休怪我从严处置!”
说完,也不等程枫应下这份牵强至极的训斥,转身又立刻点了谢文清起身。
程枫手指微抬,压住了愤怒到想要冲上去和程秀才决一死战的五颜六色光团,唇角微抿,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桌面上早已起皱泛黄,好似随时都会碎烂的书页。
前头程秀才极为满意谢文清的回答,捏着下巴上长长的美髯一再地点头颔首表示肯定,前后反差令所有人都对他的态度心知肚明。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所有人都朝着谢文清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追问起他拯救夫子独女程晚橙的过程。
程枫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课堂也走出私塾大门,身影很快出现在夫子家的墙根下。
墙不高,程枫只是借着砖瓦一个起跃,就凭借这具身体继承的力气和巧劲,成功攀上了夫子家的墙头。
这里是后院,院子里种着一些时令的蔬菜瓜果,搭着藤架,墙根下倒是种着些花,只是看得出来种花之人应该更擅长种地,花长得稀稀疏疏七零八落,倒是藤架上的蔬菜花开得正盛,引来蜂蝶在花朵间穿梭嗡鸣。
阳光正好,程枫坐在墙头上,看到藤架后面被遮挡着的,正躺在竹榻上闭着眼晒太阳的小姑娘。
她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不过此时这书被半盖在脸上,用来遮掩有些强烈温暖的阳光。
程枫盯着晒太阳的小姑娘看了半晌,忽而歪了歪头,手撑着院墙轻松地一跃而下。
落地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原本安静小憩的程晚橙。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侧头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过去。
“……”
偷偷摸摸翻墙入室的贼子朝她露出一个格外温柔好看的笑容。
程晚橙呆住,刚睡醒有点空空的大脑好像也有些转动不起来。
啊……有点眼熟,好像是爹爹的学生?他是逃学了吗?逃学逃到爹爹的家里??
没有什么发现登徒子后惊恐的尖叫,尚在病中的程晚橙晕晕乎乎地眨眨眼,从竹榻上半支起身,捏着那本看过无数次的话本,望着站在藤架旁的闯入者,认真思考了好几秒。
爹爹的学生,应该不坏。
长得也挺好看,应该不坏。
笑起来好看,应该不坏。
翻进来就站在那里不动,还笑那么好看,肯定不坏!
“你是不是翻错墙了?”十二岁的程晚橙小朋友思考半晌,终于得出以上结论。
程枫摇摇头,而后成功看到她惊诧地瞪圆眼睛的模样。
“那、那你翻进来干什么?”程晚橙有点思考困难,却还在努力思考:“你迟到了吗?所以不敢从前面进?怕我爹爹拿戒尺打你手心?”
程枫静静地望着她这幅苦思冥想的天真模样,忽而点了点头,往前走近了两步。
程晚橙终于后知后觉警惕了起来,但也只有一点点,其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帮她想办法上了。
“那你快去吧,要不要我帮你打掩护?我家里我很熟的,我知道走哪里我爹才发现不了,可是刚刚都上完一堂课了,我爹肯定知道你迟到……”
她皱巴着尚带婴儿肥的白净脸颊,一边想办法一边替面前这个注定迟到的可怜学子发愁。
“谢谢,不过我是来找你的。”程枫忽而开口,打断了她愁兮兮的碎碎念。
于是程晚橙小朋友又变成脑袋空空的呆头鹅了。
“啊?”她发出呆头鹅特有的声音,指着自己懵懵地问:“你找我吗?可我都不认识你,而且你不怕被我爹娘发现吗?要是被发现的话,那你可就完蛋啦!!”
说到最后,她还故意装成很凶的样子恐吓面前的程枫。
程枫笑着回答:“别怕,我跑得很快,躲得也很好,只要你不告状,他们是不会发现我的。”
这话……程晚橙鼓了鼓腮帮子,只用了短短一秒就妥协地点头:“好吧,那我不告状,你、你找我干什么呀?”
她眼睛亮亮地好奇地望着面前这名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学子。
程枫微微颔首,有礼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这才温声询问:“听闻你前日不慎落水,病了整夜才醒过来,不知现下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程晚橙这下觉得有点怪怪的了。
她皱着脸,奇怪地打量了程枫几眼,反问道:“你是在关心我吗?可我根本不认识你,就算你是我爹爹的学生……也很不懂规矩!”
被她这样斥责,程枫反而敛眸笑了。
“关心你只是目的之一,还有一件事想要寻求你的帮助,只是怕太冒昧,所以才犹豫不敢贸然开口。”她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这具身体从小就被当成男孩教养,声音也没有女性的柔软,反而因为变声期的到来,带着种微哑的少年感。
程晚橙的脑袋里又开始打架了。
翻墙进来,登徒子。
关心自己,应该不坏。
说奇怪的关心,登徒子。
父亲的学生,小小年纪,应该不坏。
关心自己只是顺带的目的之一?一点都不纯粹,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都敢翻墙,是不是真有什么急事需要自己的帮助?只是太心急所以冲动莽撞,本质上应该不坏?
程晚橙被自己脑袋里乱糟糟的想法吵得头疼,干脆全都抛开不想了,支起身体有点凶地问:“我才不需要你的关心,不如你直接说吧,到底找我干什么?要是你敢欺负我,我爹娘可不会放过你,会把你赶出学堂的!!”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会不会太凶了?万一他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呢?
在墙头上替宿主放风的小爱看得摇头晃脑又唉声叹气。
看吧看吧,小橙子总是这么好拿捏,不管是哪个世界,宿主总能一下子就抓住小橙子性格里的软肋,然后……
“正是为了不被赶出学堂,所以才来找你,想要寻求你的帮助。”程枫微一躬身,俯身拱手。
这一作揖,直接把程晚橙吓得不敢再坐在竹榻上了,慌慌张张放下书站起来,一边避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话就好好说话,突然行礼干什么?你要是真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嘛,我又、又不是不帮你,你……”
她急得直接上手把拱手作揖的程枫给薅得站直了身体。
程枫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在她皱眉看向自己的时候,微敛着眉眼轻声叹道:“近日我在学堂里的日子越发难过了,夫子似乎极为厌恶我的存在,因此总是找各种借口考教训斥于我……”
越听,程晚橙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等到程枫说起早上在课堂上夫子对她和对谢文清的态度差异时,忽而打断道:“你是来找我告状的吗?可那是我爹,就算你跟我说了我也没办法帮你,而且我是我爹生养的女儿,我不可能会站在你这边听你说我爹坏话的!”
她板着婴儿肥的白嫩脸颊,从见面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真实的不悦来。
程枫抬眸,温和地注视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半晌,在她不高兴的注视下,声音极轻地说:“可是,身为女子,若被夫子赶出学堂,我努力扮作男儿身得来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毁于一旦。”
“小师妹,求你,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啊啊啊啊她怎么能这么冒昧就把这么致命的秘密告诉我了??!
程枫:秘密?不,这是我用来道德绑架小师妹的武器。
娘亲:乖宝,你回来,娘保证不打烂你的手心!.
第47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安静的后院里, 十二岁的程晚橙惊愕地瞪圆了眼睛,盯着面前的程枫,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耳朵好像出了点大问题。
不然就是落水后突然患上了什么可怕的眼疾。
否则她怎么会听到面前这名男性学子突然说他是个女儿身??!
这种事、这种事……
是能够这么随便随口就往外说的吗??!
内心波涛汹涌天人交战, 面上也呆滞的像是没了魂儿,只懵懵地望着程枫, 好似失去了所有身为人类应该有的反应。
见状, 程枫往前了一小步。
吓得呆头鹅猛地后窜了一大步, 惊恐又奇怪地双手张开, 嘴巴里也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警告:“你、你不要靠近我!我、我……”
程枫眉眼浅笑地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警告,低声问:“以防我故意欺瞒于你, 小师妹要亲手检查一下吗?”
说着, 她坦然自在地张开了双手。
程晚橙:“!!!”
她的头摇得好像拨浪鼓。
程枫忍笑,没有再逗弄认知遭受冲击后, 世界观正在重塑的小姑娘。
程晚橙内心荒诞的想法逐渐平复, 却还是不太能接受程枫突然男子变女子的本质,又惦记着她说在学堂里遭受针对的事情, 有些纠结地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
“那、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她其实不是特别心软的人,可是、可是一想到面前这个人和自己一样大,还是和自己一样身为女子,却要女扮男装从小承担起男子该做的一切, 不仅要在学堂里苦读诗书, 还要每日提心吊胆唯恐被人拆穿……
“很简单。”程枫看着她因为关心或担忧而微蹙的眉眼,温声道:“我担心哪一日突然来了葵水,会因为没有察觉而露出破绽被人看出端倪……因此想要小师妹帮我多做一做遮掩,也在此事上稍微给予一些方便,可好?”
的确不是什么为难人的请求。
再加上她如此坦诚, 女子来葵水时又是最为虚弱难受的日子,程晚橙闻言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立刻点头应了下来。
程枫轻轻舒了一口气,望着她莞尔道:“世事多艰,我家中母亲又重病在身,这些事同她说了,只怕会加重她心中忧虑,因此我今日也是冒险一试,若有什么地方唐突了小师妹,还望勿要见怪。”
说着,她又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行了个大礼。
这回程晚橙不慌张了,却还是有些不愿意受礼,略侧了侧身,有些好奇地打量面前的人。
“你从小就被当作男子教养吗?”十二岁的小姑娘终于克制不住心中翻涌的好奇,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睛几乎要把程枫从头到脚都看一遍,试图找出什么女扮男装的破绽来。
程枫颔首道:“是,我出生之际,正值我父亲去世,我母亲难产,唯一肯上门接生的稳婆怜惜她和刚出生的我命途多舛处境艰难,便为母亲出主意,一同对外宣称生了一名男婴,此后我便一直被当作男子养大。”
“那……那你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吗?”程晚橙小心翼翼的问,心里也因为这份奇怪的信任而觉得沉甸甸坠得慌。
谁料程枫却笑看着她,反问道:“小师妹,你可知晓我为此观察了你多久吗?”
“……啊?”程晚橙头顶似乎缓慢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秘密不可能永远都是秘密。”
程枫凑近了,在程晚橙屏息凝神的倾听中低声说:“早在进入你父亲私塾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观察和了解你了,因为我心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而偌大一个学堂里,我唯一能够求助的人,只有你和你的母亲。”
“那、那……”程晚橙又想问。
程枫不需要她问出口,便了然地解释:“之所以不找你的母亲,一来是因为她是你父亲的妻子,夫妻二人本为一体,我又有什么价值能够让她替我隐瞒性别之事呢?恐怕上一秒刚坦白,下一秒你父亲就该暴怒将我驱逐学堂了。”
“二来,则是小师妹年幼心善,很好哄骗。”
她直言不讳,语气里甚至藏着些许调侃的笑意。
不出所料,程晚橙立刻不服气地皱眉瞪向她,鼓着脸凶巴巴地说:“你这是在夸还是在贬?我哪里好哄骗了?!”
程枫惊讶地挑眉,微微歪头,无辜地问:“不是吗?你年幼时,我亲眼见到谢文清拿着一块骨头喂狗,又亲自解开了狗绳,让那条狗冲着路过的你扑了过去……”
她越说,程晚橙的神色便变幻得越加精彩。
见状,程枫眨了眨眼,慢声道:“我当时刚找到棍子要冲出去救你,谁知谢文清这个纵狗行凶的人反而跟着狗一块冲出来保护你,还因此被狗咬了一口……”
“看到他干坏事被狗咬,我就没出去了,我本以为事后你家多少会追责于他,谁知你家反而将他看作了你的救命恩人。”
满满叙述着年幼时的见闻,看着程晚橙精彩纷呈的脸色,程枫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对了,你知道那狗为什么会咬他吗?”
“……为什么?”程晚橙咬牙切齿地问。
“因为他喂了骨头的手是在屁股上擦干净的,屁股上带着肉味儿,狗当然会冲着那个地方下口了。”程枫说着,同样带着稚气的清正眼眸里却盛着满满的笑意。
程晚橙:“……”
她今天沉默的次数,比从前半年加起来的都多。
且听到的桩桩件件,都完全颠覆她原本的天真稚嫩的认知。
程晚橙的大脑好像因为处理不了这么多复杂的悖论,暂时陷入了宕机状态。
程枫也没有逼迫她做出什么选择或改变,只是单纯地告知后,倾身捡起被她随手放在榻上的话本,翻看片刻后,抬起来重新盖在了呆头鹅小姑娘的脸上。
阳光被遮挡,书页间是笔墨的香。
耳畔响起少年微哑含笑的声音:“小师妹,多晒晒太阳,去去晦气吧,不然总是莫名其妙遭受伤害,又莫名其妙被同一个人挽救这种事,说不定还会像被鬼缠着一样不停发生在你身上的。”
程晚橙:“……?”
落水……???
好了,这下她的脑袋是彻底宕机了。
等她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面前早已没有了那个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素衫的身影,倒是听到墙外响起了很轻的落地声,这让她下意识松了口气,对方应该没摔下墙去。
转而,她又想到了刚才那一番堪称白日梦一样奇幻的对话。
女扮男装?
放狗咬人再救人?
屁股上的骨头肉味儿?
还有……落水。
……
前院。
程枫回来时刚好赶上下一堂课。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一抬头就能看到夫子那张老脸。
幸好年轻时长得还行,否则小橙子都得因为父亲这边的基因影响长歪掉。
程枫想到这里,又瞅了一眼上首沉着脸用眼神巡视课堂学子们的程秀才,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男人可怕的嫉妒心,这具身体的爹都死了十多年了,还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随时为难她这个后辈呢,这故事谁听了不得称赞一声:恨果然比爱更长久。
程枫观察程秀才,小爱则观察程枫。
半晌,小爱突然说:“宿主,你有没有哪里不太舒服的呀?”
一边问,一边主动扫描了一遍这具身体的数据,然后得到宿主当前身体非常健康的诊断结果。
闻言,程枫疑惑地垂眸看向它。
小爱同样疑惑地在课桌上左滚一圈右滚一圈,又在正中间滚上一圈,这才满头雾水地喃喃:“宿主,我觉得你现在和上个世界比起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诶?”
程枫微微拧眉。
下一秒就听小爱说:“好像变得比上个世界更可爱更活泼了一点点~”
程枫:“……可爱?活泼??”
小爱发着光软了吧唧地蹦了一下,肯定道:“对!上个世界宿主你像个老古板一样,一板一眼老实巴交的,只有欺负小橙子的时候才带着点人类的鲜活气。”
但是这个世界里,就算不在小橙子跟前,宿主好像也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程枫思索了片刻,对仍旧困惑的小光团说:“或许是身体太过年幼产生的不可控影响。”
小爱恍然大悟,紧跟着便更加好奇起来:“那宿主你还记得你在末日前的十二岁是什么样子吗?会比现在这样看起来更加可爱生动吗?”
会像小橙子一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表示惊讶,一生气就鼓着腮帮子凶巴巴瞪人,被吓到的时候就变成没什么反应只会发懵的呆头鹅吗?
小爱好奇极了。
下一秒就被一支快写秃了的毛笔笔杆给压住了身体。
小爱:“QAQ!”
哼,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程枫将喋喋不休追问不停的光团闭了麦,这才静下心来用毛笔笔尖蘸了砚台里的清水一笔一划地在桌面上练字。
程秀才握着戒尺在学堂里四处走动检视着学子们练字时的姿势是否有误,并及时给予纠正。
却唯独全程忽略了程枫的存在,即使路过她身旁,看到她落笔时相较于从前更为迟疑和有所偏差的动作,也只是当作没有看到,径直往前去引导和纠正程枫前面的谢文清。
一个脑袋在窗户外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看完了全程,每当程秀才忽视程枫又刻意教导谢文清时,都会下意识皱紧了稚嫩的五官,满脸都写着不高兴的谴责。
程枫无意间偏头对上窗外那双充满怜悯和心疼的眼眸,微愣后,停下笔冲对方弯眼浅浅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她没有撒谎,她真的在被我爹爹孤立和欺负,好可怜好心疼好愧疚……
第48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晚橙被她笑得偷偷往窗柩后缩了缩。
“宿主, 小橙子好可爱喔~”小爱飞出去又飞进来。
程枫手中书写的动作不再停顿,相比起课堂上第一次提笔时,已然稳定流畅许多。
听到小爱的感慨, 她抬手蘸墨,书写慢, 讲话也慢:“你猜她现在突然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话, 小爱不存在的机械心都忍不住咯噔一下, 好像又回到了上个世界的某一天。
它吓得有点闪光, 磕磕巴巴地问:“不、不会吧?!小橙子不会是听了你的话,专门跑来找谢文清对峙的吧?!!”
程枫无奈:“……别把她想得那么笨。”
小爱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心有余悸地道:“那就好, 不然我真的要冲过去一头撞死在小橙子的脑门上了!”
话落,它又忍不住追问:“宿主你知道小橙子过来是干什么的吗?”
“我猜, 她是来报仇的。”程枫语气淡淡, 笔下的字却愈发透纸有力。
“报仇?”
小爱懵懵地重复这两个字,好半晌也没想通。
小橙子来报什么仇?
是宿主翻墙的仇, 还是谢文清放狗咬她的仇?
又或者,是谢文清害她落水之仇?
怀揣着满心的期待,小爱终于等到了下课。
这时候学堂里的学子们也大多发现了在窗外探头探脑的小姑娘。
有的学子互相使眼色,也有的学子伸长脖子向外张望,但更多的目光, 还是来回流转在程晚橙和谢文清的身上。
课堂里的异动并不能瞒过程秀才和谢文清。
对于自己的独女, 程秀才无疑是心疼和宠爱的,因此在见到女儿时,他并没有什么教学被打乱的愤怒。
倒是谢文清,在看到程晚橙的一瞬间,下意识地皱紧了眉。
学堂乃是男子读书识字之所, 程晚橙身为女子,怎可如此抛头露面,还专往这种读圣贤书的地方跑,成何体统?
由此可见,还是程秀才平日里对程晚橙太过纵容,缺乏管教,这才让她如此肆意妄为。
心中虽有不满,可在接触到同窗们异样的目光时,谢文清仍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面上神色更为清冷矜傲。
等程秀才走出学堂,课室里一瞬间喧哗起来。
有人戏谑地喊道:“谢兄,你的小青梅来了,怎还坐在桌前不动?”
谢文清蹙眉训斥:“休要胡言!”
被他驳斥的学子无声地撇了撇嘴,眼中虽有不屑,面上却不敢表达分毫。
谢文清倒是终于舍得起身往外走。
“程姑娘,此时来寻我,可是有何要事?”他微一颔首,端得是好一副成熟稳重端方有礼的书生做派。
程晚橙却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面前的人和自己年岁相差也仅仅一岁有余,却已经有如此深沉的心思,那般狠辣的手段。
不,不对!
按照之前闯入后院的那位学子所言,早在谢文青年幼之时,就已经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了。
如此心思毒辣之人,平日里却装得最是清正有礼,宛如一条隐藏在暗处,随时伺机而动的毒蛇。
自己和爹娘甚至被当初那么年幼的谢文清欺瞒如此之久,更是再三承了他的救命之恩……
一想到自己和这样的人相处了这么多年,并且一再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程晚橙只觉得心口发寒,一股荒谬又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看向谢文清身后学堂里,自己唯一眼熟的那张脸。
程枫捕捉到她的目光,也抬眸温和地看了过来。
二人隔着一个谢文清,不远不近地对视着。
几乎是在对视的一瞬间,程晚橙便打消了要借由程枫来故意刺激谢文清的恶劣想法。
她女扮男装在学堂求学本就步步艰难,自己又何必为了一时意气,平白给她添上更多的风波与磨难?
按下心里因一时冲动而萌芽的想法后,程晚橙重新看向面前等不到答案,已然有些神色不愉的谢文清。
“我娘说,你前日为了救我,在水中泡了许久,怕你身体虚弱、落下病根,特意让我过来探望。”
程晚橙随口编了个说辞,见谢文清神色稍缓,便接着开口:“我娘特意去杏林堂求了最好的驱寒药方,说是药效很好,保证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来寻你之前,我已经将药熬上了,等下给你留一碗,你下学后直接去门房处取就好。”
话音微顿,她眼波轻转,眼底藏着几分女儿家独有的灵动稚气,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拖长了音调:“诶~这药可是我亲手给你熬的,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可不许嫌苦就偷偷倒掉。”
“否则的话,我往后便再也不管你了。”
虽说是警告,可她话语里却带着是个人都能听出来的特有的亲近。
谢文清倒也算知趣,闻言微微颔首,温声应道:“劳烦程姑娘挂心,我的身子已无大碍……”
“那你也得喝药!”
程晚橙打断他虚伪的客套,微抬着下巴,哼哼着耍赖:“那药苦得跟黄连一样,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喝药呢,你也得陪我一起才行!”
说着,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恶劣地威胁面前下意识后仰的谢文清:“不然我就一口都不喝,然后跟我爹娘说,说你救我只是一个意外,你根本就不是喜欢我,对我一点都不好,也一点都不关心我,你其实……”
“我喝!”谢文清猛地打断她那些喋喋不休又幼稚可笑的威胁。
程晚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
“算你识相!”她满意地哼笑。
也并没有错过谢文清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
程晚橙心脏微窒,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后退远离谢文清两步距离后,这才对他说:“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我爹娘的一番苦心栽培。”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说出这般话来,倒有几分孩童强装大人的滑稽。
可对年仅十三,又极好面子的谢文清而言,她话语里那隐隐居高临下的训导叮嘱,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和心上。
如同热火烹油,极尽煎熬。
即便如此,他依旧只有强压下心底的恼恨与憋屈,维持着表面的淡定清冷,默默点头咽下了这份令人难堪的屈辱。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程晚橙却忽然再次叫住了他。
“坐在你身后的那位学子是谁?瞧着性子似乎有些孤僻,都没人同他说话。”程晚橙状似好奇地问。
谢文清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正好对上程枫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
“他是由寡母独自拉扯大的,素来学问平平,明知天赋不佳却毫无进取之心,如此怠惰惫懒之人,自然没人愿意与他亲近。”
谢文清这番看似客观平淡的话语里,怎么都藏不住对程枫的鄙夷与轻视。
可他自己半点也没察觉,这番话与刚才程晚橙对他的叮嘱,竟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喔~”程晚橙了然点头,随即不再对程枫投以更多的关注。
之后又一再叮嘱谢文清记得喝药后,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刚一离开,学堂里的同窗便立刻一窝蜂围上了谢文清,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追着问他方才和程晚橙到底说了什么,竟聊了这么久。
谢文清本不愿随意提及他与程晚橙的交谈,可架不住同窗们再三缠磨,他才似是耐不住般,有意无意地提起程晚橙亲手熬了药,还有夫子师娘这几日里对自己的诸多照拂。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同窗们一阵艳羡与调侃。
整个过程中,谢文清一直用余光留意着程枫的神情变化。
令他既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的是,程枫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依旧眸色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本该心安的,可不知为何,谢文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偏偏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谢文清压下心中的猜疑,重新坐回位置,继续翻看起夫子特意赠予他的写满注疏的时文和墨卷。
半日时光很快过去,小爱心底的疑惑却越积越多。
“宿主,您不是说小橙子是故意来报复谢文清的吗?可你看她刚才对谢文清那么那么好,又是亲手熬药,又是细心叮嘱的,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到报复的痕迹呀?”
小光团闷闷不乐地在程枫桌案上摊成一张软乎乎黏唧唧的光饼。
活像是对生活充满绝望,躺在那彻底摆烂的小人儿。
“马上就能看到了。”程枫一边收拾书箱,一边笑着哄桌上蔫了吧唧的小光团。
“真的吗?!”小爱一骨碌支棱起来,熟练地蹦到程枫头顶,被她带着往外走。
程枫是走得最晚的学子之一。
她走在后面,最前面是谢文清。
到了门房处,谢文清果然停下脚步,从门房那里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应当是温热的,端在手里还冒着袅袅热气。
在一众同窗羡慕又起哄的围观下,谢文清浅尝一口,当即苦得皱紧了五官。
他从前也喝过不少汤药,却从没有一种苦得这般离谱,整碗药汁都仿佛带着极致的苦意,一口下去,全都拼了命往五脏六腑里钻。
苦得他指尖一颤,险些端不住药碗。
他当即就想吐出来,可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连门房也在看着……再加上程晚澄的威胁言犹在耳,他只能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意,硬着头皮紧闭双眼,仰头将药汁大口灌了下去。
只是刚一咽下去,喉咙里翻涌的苦味便再也压制不住,连腹中都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腾,催着他将刚刚入腹的药汁尽数吐出去。
有人大声起哄:“谢兄好样——”
“呕——!!”起哄的话音未落,谢文清便猛地躬身,一把推开身旁之人,全然顾不上形象,弓着腰红着眼将刚喝进去的药汁尽数呕了出来,吐得一地都是。
“……”
浓烈的苦涩夹杂着一丝怪异的酸臭,在空气中慢慢发酵、蔓延开来。
程秀才的家门口,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不着痕迹后退了一步。
却不小心撞上后面的人。
见她扭头看自己, 程晚橙双手环胸,抬着下巴微微挑眉:“敢欺负我,一斤黄连熬出来的药都算是便宜他了!”
听出她话语里的小小得意, 程枫不由莞尔,“小师妹果然厉害。”
程晚橙被她夸得眼睛弯弯, 而后伸手将她拽到转角处, 从怀里掏出一叠用绳子系好的油纸药包。
“喏, 我可没有欺骗他, 我娘是真的去杏林堂求了药。”
程晚橙边说着,边把药包不由分说往程枫怀里一塞, 眼眸亮亮地对她说:
“这些药他谢文清无福享用, 听说你娘也是不慎染上了风寒,我偷偷去杏林堂问过了, 这副药不光能驱寒, 还能补气益血,你拿回去给你娘熬了喝一喝, 说不定她很快就能身体康健了。”
“你不必同我推辞,这药就当是我感激你告诉我当年实情,让我不至于被一个表里不一之人欺瞒哄骗。”
“对了,你记得多熬一些,补气益血呢, 你也能喝的, 喝了对身体好喔。”
她虽然生气愤怒于谢文清在自己身上使出的各种阴私手段,但她也很感激程枫冒着风险告诉自己当年的真相。
虽说这份恩情比不上救命之恩,却绝对比谢文清所谓的救命之恩更加难能可贵。
“多谢。”程枫并未多加推辞,反而将药仔细收好。
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程晚橙原本只是因为感激随手为之, 此刻却觉得自己的所有情绪都被面前的人接得很好。
不像谢文清,每次应父母之命和他稍微接触时,他都总是冷着脸讲究一大堆的规矩,古板无趣,还一点都不懂得少女心思,活像是被强迫一般。
要是真的被强迫也就算了,可那些好处那些财物糕点,最后全都一个不落地收下,却总是冷着脸皱着眉,除了一句感谢以外,再没有任何表示。
“我喜欢你这样的。”程晚橙忍不住偷偷说了一句。
程枫捕捉到她语气里比刚才更多一分的亲近,微微弯眸,同样轻声回答:“小师妹性格良善活泼,比我更讨人喜欢。”
程晚橙被她随口一句夸得脸颊红红的,眼睛也亮亮的。
虽然家中父母总是纵着她宠着她,可实际上程晚橙还从来没有被谁如此真心地夸赞过。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
直到程枫揣着药包背着书箱离开,程晚橙还踮着脚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对明日再次见面的期盼。
今天都被翻墙关心了,还主动说了那么大的“秘密”,又赠送了药物,约了明天见……
这样子的,应该算得上是初次相交的朋友了吧?
程晚橙不太确定,但这一中午她满脑袋都是女扮男装的程枫,丝毫没有在意过喝了一斤黄连药汁的谢文清的死活。
另一边。
程枫回家时,远远就能看到自家屋顶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白烟。
等她走近,徐婉清便已经站在门口处张望等待了。
一见到她,徐婉清便立刻迎上前来,二话不说伸手帮女儿取下书箱,温柔询问:“枫儿今日在学堂可有认真进学?”
“嗯,您身体尚未痊愈,还需要休息一段时日,下次做饭熬药的活儿便留着等我归家再做。”程枫帮她一起拎着书箱,母女二人相携着往里走。
“不妨事。”徐婉清笑着摇头,“我儿在学堂读书本就辛苦,娘在家能做便做了,这也不是什么重活儿,你好好念书,不用惦记我。”
见她这样,程枫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想着下回不能再浪费时间看什么倒胃口的热闹了,还是得快点回家才行。
吃过野菜糊糊的午饭,程枫将碗洗了,又把已经熬好的药倒出来凉着,这才坐到已经净手开始刺绣的徐婉清身旁。
“娘。”
程枫轻声喊着,怕徐婉清稍后会因为心神不定而刺破手指,也怕指尖血会污了她重病在床也要点灯熬油绣出来的绣面,便伸手制止了徐婉清捏着绣花针刺绣的动作。
“枫儿?”徐婉清疑惑地看向女儿。
程枫抿了抿唇,没有太多犹豫,对待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同样选择了坦白:“娘,我要同您交代一件事。”
“……什么事?”徐婉清眼皮子一跳,心底也倏然悬起了一块大石。
什么样的事情,值得女儿这么严肃认真?还特意用了“交代”这个措辞?
一瞬间,徐婉清心中想了许多许多。
而后才听到女儿平稳沉静的声音:“娘,出于多方面考量,我今日将我的女子身份透露给别人了。”
徐婉清放在绣绷上的手无意识发颤,她近乎空茫地望着面前的女儿,像是刚才什么话都不曾听闻,茫然地询问:“什么?”
她下意识握紧绣绷,目光死死盯着程枫,嘴里喃喃着重复询问:“枫儿,娘好像没听清,你刚才说了什么?你、你再跟娘说一遍?”
程枫温和平静地同她对视。
闻言,伸手握住母亲冰冷发颤的手指,温暖的掌心略微用力,同时一字一句地告知:“娘,您没听错,我今日将我的女子身份,透露给了另一个人。”
仿佛犹觉得不够一般,程枫继续认真地说:“娘,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知晓我女扮男装这个真相的人,又多了一个。”
“……”
徐婉清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女儿这张仍旧带着稚气,却已经能窥见几分如玉如琢的脸,一时间竟连最简单的质问都组织不起语言。
她只觉得恍惚和遗憾。
觉得心疼和自责。
想象中的暴怒并不存在,徐婉清抬起手,要做的却不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女儿的脸上。
她冰冷的,刚被女儿用手心捂热了一点又很快凉下来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女儿皮肤柔软细嫩的脸颊。
一点点,轻柔地抚摸摩挲着。
程枫浑身僵硬,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任由她在自己脸上动作着。
“枫儿。”
徐婉清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像是藏着许多的情绪,慢慢地说着:“娘好像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这样男不男女不女地活过这一生?”
不等程枫回答,她又继续说:“既然从未问过,那娘便在今日仔细地问问你:
你是想继续以男子的身份读书科举,眼睁睁看着别的女儿家穿红着绿,簪金戴银,觅得良人,相夫教子……而你却只能整日提心吊胆,悬梁苦读,拼尽全力或许也没有办法出人头地?”
“还是说,你其实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你不愿意再读书进学,不愿意辛苦科举,你只想回归原本的女子身份,将来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从此……”
“娘。”程枫打断她未说完的话,“我要科举,金榜题名。”
徐婉清怔怔地望着她,好似已经看不懂女儿眼底的认真坚定。
“枫儿,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旦被发现……便是欺君罔上,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她好像比女儿更早感到了后悔。
程枫摇摇头,取下她手里始终紧握的绣绷,伸手将这个为了女儿几乎熬尽了心血的女人拥进自己还不算宽阔的怀抱里。
“娘,欺君罔上,抄家灭族,我都不怕。”
程枫微微偏头,将自己的耳廓轻轻贴在女人苍老憔悴的脸上蹭了蹭,低声道:
“家里只有我和你,族中也早在父亲离世时将您除名……我很感激您和干娘当初的决定,我从不畏惧您描述的那些苦难。”
“娘,别为我担心,也别替我惋惜,我明年便要下场考试了,在此之前,我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只会比从前更加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娘,我要榜上有名,要报喜的衙役敲锣打鼓来向您报喜,我要出人头地,让所有瞧不起和欺辱我们的人日日提心吊胆满心畏惧,我还要站上那堂皇富贵的金銮殿,让高坐明堂的天子都不得不倾身附耳,只为听我一言。”
程枫缓缓松开怀里的人,弯眸朝她露出一个自信到近乎肆意的笑容,认真道:“娘,男子能做到的事情,我能做到,男子不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我才十二岁,先读圣贤书,再列金銮殿,为您挣诰命,为民争法理,只等有朝一日,上至天子百官,下至黎民百姓,即使知晓我为女子,也只会拼了命替我遮掩辩解,护我身名周全。”
徐婉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只知晓女儿读书认真刻苦,却从来不知,小小的人儿心里竟然早就生出这般狂妄的野心。
是的,野心。
一个尚且不能称之为“女子”的小女娃的野心,如此狂妄,如此自大,如此不自量力又心比天高。
可偏偏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好像这些话早已成为了她必须竭尽全力奔赴的目标。
坚定,有力,令人心惊。
“那个知道你身份的人……是谁?”徐婉清恍惚着下意识错开了话题。
于是一切好像又这样轻描淡写地回到了原点。
程枫眼眸轻弯,温声坦白:“是夫子家的独女,程晚橙,她答应我,以后多多照顾我,绝不会将我的秘密告诉旁人,包括她的爹娘。”
“……是她?”徐婉清从记忆里找出这个名字对应的小姑娘,微微拧眉:“枫儿,这小姑娘性格天真烂漫,当真能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吗?”
程枫安抚地颔首:“娘,她虽被养得单纯天真,却也是个善良温柔的姑娘。
随着我年岁渐长,往后我在学堂里若是不慎来了葵水或是遇到旁的什么困难,有她帮衬,应对起来都会轻松方便许多。”
作者有话说:
小枫的《快穿日记》:
第一个世界:吃闺蜜软饭,我要养最多的猪。
第二个世界:吃闺蜜软饭,我要当最狂的官。
第三个世界:吃闺蜜软饭,……
第50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将自己身份主动透露给程晚橙时, 就没有想过要将此事再反过来隐瞒徐婉清这位母亲。
将事情缘由仔细说了一遍,也将自己心中的打算和分析都告知徐婉清之后,程枫便被徐婉清催促着赶紧午休。
程枫睡觉的床是家里最好的那张, 是曾经她爹,也就是另一位程秀才考上秀才后特意置办的婚床, 床架很稳, 就算是成年人躺在上面也不会吱呀呀地响。
程枫躺在床上, 屋外徐婉清却没有休息, 而是趁着女儿熟睡,将她换洗的衣裳找出来, 眯着眼用手指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去, 一旦摸到新的细微破洞,便立刻找来同色的碎布头贴上缝合起来。
一件衣裳就这样浆洗缝补, 一年又一年。
正午的日头有些晒, 光亮也有些许的刺眼了,徐婉清坐到屋檐下, 将缝补好的衣裳放在一旁,又低着头继续绣起了手里的绣活儿。
她有一双很干净整齐也很白皙的双手。
相比起她苍老的脸,她的手却被保护得很好,只有一些细细的消不掉的茧,并不会刮坏绣线和更加金贵的丝绸面料。
而这手绣活, 也正是徐婉清能够独自将程枫养到现在的原因。
可绣娘有着最细嫩双手的同时, 也总是拥有着损毁最严重的双眼。
哪怕是在这么亮这么亮的白日,徐婉清也需要眯着眼低头凑得很近才能落针,等到下午天色稍暗后,她想要看清就更加困难了。
更何况由于她长期低头,她的颈椎同样造成了严重劳损, 每天脖子都很不舒服,又只能强忍着,有时候稍微抬头动一动,都会疼得忍不住皱眉。
可即便如此,即便前几日身患重病,她也一日不曾放下过手里的绣绷和针线。
有时候实在累得不行了,她便偶尔停一停,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看向院子外程秀才家私塾的方向,只是这样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好像又拥有了继续劳作的动力。
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的。
手里落下的每一针,绣绷上穿过的每一线,都是她和女儿活下去的底气。
有时候,徐婉清也会怀疑自己做的真的都是对的吗?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日复一日的循环多久,她不知道女儿到底是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她也不知道有朝一日女儿的身份暴露后,又会引来怎样的祸事?
这些全部未知的答案,一次又一次的在她心里徘徊着,让她胆怯,令她不安。
可更多的时候,她心里想到的,是女儿小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抱着死去丈夫留下来的那些诗书,摇头晃脑奶声奶气诵读的画面。
是在给她一次次束男童发髻时,她乖巧捏着自己的衣摆一动不动的画面。
是从小到大,从稚嫩到清朗,一声又一声的“娘”。
手里的绣活不敢停,就连病重了也不敢死。
或许不是不敢,而是停不下,更舍不得。
不知不觉间,徐婉清的动作好像又停了下来,这回她偏头看向的却不是屋外,而是屋内原本该熟睡,此刻却半坐起身,正静静望着她的程枫。
“是不是娘太吵了?你听到声音睡不着?”徐婉清隔着门轻声问。
程枫摇摇头,掀开身上不知何时盖上的薄被,穿着同样打满补丁的中衣下床走出来。
“娘。”她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些未开嗓的哑,“明日我要去趟县城,娘可要同去?”
徐婉清问她去县城做什么,“可是要去买笔墨和稿纸?娘知道哪家卖得最便宜……”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放下绣绷和针线,拉着女儿重新进屋。
她在程枫的床底摸出来一个老旧的绣线都早就磨损崩断的荷包,打开后从里面倒出一小堆碎银,细细数了一遍后,将其中一份分出来递给程枫,另一份则重新装好塞回原处。
程枫难得有些怔愣。
不是因为徐婉清塞到自己手里的这些碎银子,而是……
“娘,您之前病得那般严重,为何不愿告诉我家中财物在何处?现如今却又这般……?”
程枫拧着眉望着低头躲避自己视线的徐婉清。
“娘!”她微微扬声,并不满意徐婉清的躲闪和沉默。
小爱蹲在窗柩上,不知道宿主为什么突然就开始生气了。
明明一直都很情绪稳定的,有时候甚至稳定得不像个人类。
难道换了具更加年幼的身体,对宿主的影响真的会这么大吗?
徐婉清目光闪烁,不愿意去看女儿写满不赞同的眼睛。
“大抵是病的太厉害,脑子糊涂就给忘了吧……”她含糊其辞地随口搪塞。
“在娘眼中,我很像个傻子吗?”程枫无奈地问。
徐婉清:“……”
她沉默一瞬,终于还是被女儿逼地说出了那句成年人们的万金油借口:“你还小,不懂那么多,大人的事情小孩别管。”
顿了顿,怕程枫死犟,又补上一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专心念书,其它的事情都不要放在心上。”
程枫:“……”
程枫被气笑了。
她娘不光把她当傻子,还把她当长不大的小孩呢!
“您不说我也知道。”程枫第一次犟嘴,拧着眉,沉声打破徐婉清想要遮掩的真相:
“您不是舍不得钱财,您是压根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您也没有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但凡您舍不得我心疼我,早就该拿着钱去买药了,而不是将钱塞在我的床底,宁愿自己病死也不吭声。”
她将话说得又重又狠,像一柄柄锋利的刀,直刺徐婉清的心窝。
“够了,枫儿!!”
徐婉清终于难以承受地制止了她,惨白着脸,颤声道:“娘知道错了……”
正因为知道之前自己钻了牛角尖想错了,也正因为知道自己差点死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如果不是女儿照着医书上的药方,去采了药草回来熬煮……或许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从昨日到今日此时,从病入膏肓到大病初愈,当身体中的沉疴终于散去后,徐婉清病得昏昏沉沉的脑袋似乎也跟着变得清明起来。
所以此刻面对女儿的责怪,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训斥,徐婉清不仅没有恼羞成怒,还被女儿说得想要落泪。
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枫儿险些就没了娘,自己险些害得女儿从此孤身一人再无依靠。
见她眼中不知不觉蓄满了浑浊的泪水,程枫抿着唇,有点笨拙地抬手,替她擦去脸颊上滚落的泪。
“娘,有您才有我。”
她的指腹柔软温热,轻轻抚过妇人苍老憔悴的脸庞,极尽温柔。
“您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在这世上就彻底没有什么牵挂了。”
“就像那断了线的风筝,此生只能被放飞一次,不知会飘到哪里落下,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乘风而起的机会了。”
“您得好好活着,我还没有金榜题名,你也没有看到我高中之时打马游街的画面,甚至将来我还要做很大很大的官,为您挣来一品更比一品高的诰命……”
妇人眼中的泪好像流不尽似的,程枫不厌其烦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在现代人听起来像是画饼一样的狂妄话语,也被她轻笑着在徐婉清的耳畔说了一遍又一遍。
直说得徐婉清连哭都哭不出来,想笑又没好气地拍了女儿一巴掌,低声嗔怪道:“往日我怎不知你这般狂妄自大?这些话同我说一遍也就够了,偏你这脸皮最厚,一遍又一遍地说,也不怕哪日风大闪了舌头。”
毫不夸张地说,当年被人誉为少年天才的程枫她爹程秀才,都从未如此厚颜无耻过。
一时之间,徐婉清竟不知道女儿这古怪的性格到底是像了谁。
她的手拍打在程枫身上,完全不痛不痒,程枫抛了抛手里的碎银子,弯眸轻笑着答:
“风大才好,风大之时,风筝才最好趁风而起,娘,您可要替我好好握紧手中的线,等风停了,一抬头便能见我。”
徐婉清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只觉得女儿厚颜无耻中略带几分狂妄自大,可没想到这丫头说她胖她还真喘上了。
听听她说的这番话吧,又要乘风而起,等风停了又不肯落下,说什么一抬头便能见她。
作为黎民百姓,大家一抬头看到的会是什么?
除了头顶这片广袤无垠的天,除了掌管百姓生死的富贵皇权……还能看到什么?
“别贫嘴。”徐婉清这下是真不敢死了。
她怕自己死了以后没人拽着程枫的这股猖狂劲儿,就按她说的这架势,将来指不定会捅出什么天大的娄子呢。
徐婉清怕自己死了都不安宁,说不定还得牵连上早死做鬼的丈夫,指不定哪天夫妻两个包括双方祖宗的坟头都得被人给挨个扒一遍……
那叫一个挫骨扬灰呀!
光是想一想这个可怕的后果,徐婉清就真的连死都不敢死了。
绣活也完全静不下心去做了,满脑子都想着怎么牵住手里这根看不见的风筝线,既不会阻止女儿越飞越高,又不会让她飞歪飞偏被人一刀斩断了线。
越想越愁,越愁越烦,越烦越想……
“宿主,你好像要把你娘亲逼疯掉啦!”小爱小心翼翼观察着徐婉清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越观察越觉得忧心忡忡。
始作俑者程枫却很淡定,不仅不担心,还挑着眉对它说:“放心吧,这下她不光不敢死,还不敢疯,否则没人能牵住我这根线,那可咋办呢?”
小爱:“……”
年幼的宿主……行事作风竟然比成年体的宿主看起来更可怕吗?!
作者有话说:
小爱:
娘亲:
小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