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答案和真相[VIP]
青色獠牙断裂, 面具瞬间多出一个窟窿,露出了年轻男子脉络清晰的下颌。
“好好啊。”霍景昭呵哧呵哧的低笑,加重手劲, 语调变得鬼魅:“看来干爹迫不及待想被我拆骨头了, 嗯?”
蜿蜒的血从师无涯的脖颈涌出来,慢慢渗透了他的指缝。
霍景昭的身上寒气逼人、眼泛暗影,相隔很远都能感受到他体内肆虐的血气, 以及那要将胸腔血肉撕裂的震颤。
见他动了真格, 师无涯在震惊之余挤出讽刺的笑容,拉长语调道:“霍景昭,不过做了人家几天赘婿, 你就真把裴敏柔当爹了?”
“他中毒, 你倒是比裴子缨还急!”
此刻的霍景昭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般凸//起, 已然压不住体内暴乱的内功, 只重复道:
“回答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裴连漪暂时摆脱了紫果的毒性,可那东西会导致幻觉,会引出人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最黑的深渊,最可怕的是它能止疼,在毒发中带给人美妙的巅峰。
因此常人往往抵抗不了紫颠茄的诱惑, 对它产生依赖。
据说上京有不少王公贵族都会拿它“医病”, 更有小姐夫人将它的汁液滴到眼睛里, 来增添双眸的魅力
他不知道裴连漪中了多少毒,也不知那些毒有没有清干净, 他的心中只有暴怒——
裴连漪的身心, 都要由他来掌控。
他不准任何死的、还是活的东西沾染裴连漪。
听着他神智癫狂的低喃, 师无涯忍受不了的一掌拍到霍景昭的胸口,怒声道:“你清醒一点吧——!”
阴寒的掌风直冲心腑, 引起噬魂钉的震荡,吃痛下霍景昭不由得向后撤步,喉咙里瞬时冒出一股腥甜。
他咽下血,墨玉般的眸仍带着强劲的煞气。
看到他手腕急抖的样子,师无涯哂笑一声,寒声道:“霍景昭我告诉你,要是我动手,裴敏柔根本不会有活着的机会。”
“我会直接弄死他!”
“”霍景昭阴着脸不语,他身形一腾,手里血鞭飞扬,凌空震响,直接对准师无涯的命门劈下去,大有要和人同归于尽的势头。
“少宗主您冷静一点!”从两人的对话里听出端倪,桑刹急忙解释道:“毒不是宗主下的,您误会宗主了。”
霍景昭早就杀红了眼,哪管他说什么,抓着鞭子就抽。
看着血鞭在空中划过的道道残影,师无涯站在原地不动。
眼看鞭子要打碎宗主的肋骨,众人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虽说过去在宗门的时候这两人也经常打架,闹得一片狼藉,可那只是习武之人的切磋,从没像现在这样血溅三尺呐。
“宗主当心!”看师无涯没有躲避的意思,桑刹立刻红着眼扑了上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师无涯忽然凉凉地开口:“你敢对他摘下面具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电打中了霍景昭,他陡然停下来,结实的手腕滞于半空,胸前的黑盔甲随呼吸剧烈起伏,低吼一声,蓦然喷出了积攒许久的淤血。
“嗬呃!!”
“少宗主——少宗主您怎么样了?”
看见霍景昭面具下涌出血,舞姬和南倌们都争相冲出来要为心仪的人疗伤。
“你们别管他。”师无涯抬手制止众人,恨声道:“他为了一个寡夫已经疯了!”
“他被个寡夫迷的找不到东南西北,枉顾宗门恩情,已经翻了天,连我都敢打,我看他迟早有一天死在那寡夫身上!”
他赤//裸//裸的怒骂听得众人面红耳赤,同时又心惊不已。
少宗主心气儿高,不仅眼光挑剔,还喜好玩弄人心,从不多余给谁眼神,更不会被普通的小情小爱满足,如今究竟是哪家的美人能让他冲冠一怒?
看着身姿俊朗的男人,大家不禁面面相觑。
差点受伤的“仙姬”更是紧咬贝齿,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难怪刚一打照面她就从霍景昭身上感知到一种不凡的气质:向来冷铁般的人混入了好闻的麝香味,气焰生猛的就像一头苏醒后饱食的野兽
这会儿想来,那原是男人破//身后的象征。
少宗主年轻俊美,身板长得好,又特别懂情//趣和情调听说先前有人无意撞见他赤身练武,回来后就变成了只知道想男人的淫//娃,若和此等精妙的男子共度一晚,兴许会疯了
此时虽未见到师无涯口中那位“寡妇”,众人眼底已有几分妒恨。
大家正各怀心思,师无涯又扬声道:“霍景昭,我九华宗美人无数,个个对你死心塌地,他们都喜欢真正的你你何不睁眼看看!”
说着他又转向一众舞姬南倌:“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劝劝你们的少宗主。”
美人们急忙跪好,高呼道“少宗主息怒”。
霍景昭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血,冷望着师无涯:“既然毒不是你下的,我没功夫和你耗。”
他转身准备离开,不料胸口的噬魂钉突然发作,忽冷忽热的剧痛袭来,让他的脚底踉跄了一下。
看他弓着腰即将栽倒,师无涯立刻闪身过去,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臂,帮他稳住身形。
霍景昭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
师无涯堪堪地缩回手,又靠近他,放轻声音:“我的少宗主,不管发生什么,不论对着谁,你都不能弯腰。”
“你可是我棋盘上至高的王棋。”
霍景昭睨他一眼,漠然道:“老东西,少说让我作呕的话。”
见他有所松动,师无涯立马换上和熙的脸,仿佛刚被割烂脖子的人不是他一样:“过来吧,我帮你看看身上的伤。”
一旁的桑刹听的直皱眉,但知晓少宗主对宗主而言有多重要,便不敢多言,只能默默回到房梁上。
黎明破晓,热闹的楼阁逐渐安静下来,两个人影在茶室里盘膝而坐,周身围绕着内力带来的气流横波。
不久后,等胸腔里的钉子停止异动,霍景昭起身穿上外衣,推开房门就走。
盯着他的背影,师无涯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景昭,你的兽//欲太旺盛了,旺盛到已经把对他肉//体的迷恋当做了保护欲,实在可笑!”
说着他加重语气:“祭祀大典在即,四大家族偿债的日子就快到了,你该好好想一想,尽早抽身吧。”
即将离开的男人眉目一凝,随后纵身跃下楼阁,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坐在地上的师无涯拿起手边的茶盏,暗暗咬紧了脸颊两侧的肌肉。
看到此处,房梁上的紫影翩然降落,单膝跪到他身边:“宗主,我来替您疗伤吧。”
“不必。”师无涯偏过头,捂住自己隐痛的伤口拒绝道。
注意到他眉眼里一闪而逝的忧郁,桑刹张了张嘴,忽然问:“宗主,您是不是也觉得少宗主动了不该有感情,譬如说,爱恋?”
“呵。”师无涯嘲讽地笑出声,又回眸直对着暗卫队长的眼睛:“一个天生的兵器,他心里还有多少位置,是留给爱的呢?”
未散尽的月色里,他被毁的脸没有半点温度,恍若斑驳的深潭,桑刹如鲠在喉,只好强笑道:“说的也是。”
“退下吧。”
“是。”
天逐渐亮了,宏大贵气的裴府依然一片寂静,翠绿的荷塘倒映着阴天,无声的诉说着清冷。
裴连漪醒来时已是两天后,睁开眼,依然是熟悉的流苏床帐和房间,却不见那个令他安心的身影。
“我这是、呃,怎么了”比起记忆,先到来的是身体的痛楚,裴连漪刚要起身,却因为四肢的酸疼跌了回去。
“家主——!家主您终于醒了!”听见动静,守在门外的曹贤忙冲进来,喜极而泣道。
“嗯唔。”裴连漪看了看自己凌乱的寝衣,那晚的记忆霎时闯入脑海。
霍景昭带有薄茧的手钳住他乱动的腰,他落到了没有任何遮拦的雨夜,在男人怀里又踢又打又叫,却抵不过身体的本能
他炽烈的挣扎,却不得不藏进霍景昭有力的臂弯里,倾泻而出的疼、羞耻羞惭几乎要毁了他。
现在想来,裴连漪只感到尾椎骨都在发疼。
被人看见最脆弱的样子,原来比赤//裸更赤//裸。
裴连漪羞得无所遁形,此刻连男人的下落都问不出口。
见他面露异色,曹贤连忙道:“家主,那天给您解毒后霍公子就走了,这两天,他好像也没去商行。”
“是吗。”裴连漪盯着床帐,晕红的脸满是失落:“他还是不肯回来。”
房间里静了会儿,想到让自己尊严尽失的紫果,裴连漪虚弱眉眼掀起了怒意:“冷家怎么样了?”
“冷越川闭门不出,冷家门下的商行也陆续关闭了怕不是,要、要跑路?!”曹贤皱着眉回他。
裴连漪在商界地位尊崇,手腕凌厉,惹了裴家的人一向没好果子吃,此番冷越川胆大包天到敢明面儿上给他投毒,就得做好被踢出容楚城的准备。
裴连漪明艳的秋水眸转动,他挣扎着起身:
“你派人到燕爵爷府上,托他给其他大人们递个话,就说最近黑市不太平,若生意还想做下去,便请他们守好城门,不要放任何和黑市有牵连的人出城再带上今年刚收的字画,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是。”
“商会纵火的真凶还没查清楚,你加派人手到林场,尽快备好要送到荔州造船的木材。”
“老奴明白。”
低头听着他的命令,曹贤暗叹裴连漪不愧是裴连漪,刚从剧毒昏迷中醒来便能这么快做出决断,有他这等冷静和城府,裴家想倒都难。
“再派人,围住冷府,啊呃——!”裴连漪扶着床边,正想下地,却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还在抖。
“家主!”曹贤急忙劝他:“霍公子说您身娇肉贵,中毒后也比寻常人难熬,起码要在床上静养七天”
裴连漪轻轻怔住,垂眸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曹贤抿嘴一笑,摇头叹道:“说起来霍公子真够体贴,也懂孝敬人,临走前他到后厨让大家给之前的食物都扔了,换成了上京的进贡蔬果,连水都换了!啊,是他亲手打的泉水。”
他话说的简单,但裴府可有四个后厨大院,以那人直愣的脾性,恐怕又闹出了一番鸡飞狗跳的场面。
“家主,您得了个好儿子呢。”
裴连漪听得害羞,他的手按住床褥,哑声道:“可是,他还是不肯回来。”
一边对他细致入微,一边又将他冷落至此,他不明白哪种才是对方的本心流露,他感到混乱,却不敢深究答案。
曹贤“嗐”了一下,说:“家主,虽说霍公子是个倒插门,但多少也得顾点脸儿,您把他置办私宅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城外?私宅裴连漪眸光变深,突然撑着单薄的身子下床换衣裳。
曹贤怔怔地问:“家主您做什么去?”
裴连漪白着脸,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备马,我要去城外一趟。”
曹贤本意是劝他熄熄火,先把身子调养好再说,哪能想自家主子刚劲成这样,路都走不稳就要去抓//奸
“不是家主!您不可啊——!”反应过来他一路追去,可这时裴连漪早已翻身上马,对他吩咐了句“别跟来”,便一扬马鞭飞速离去。
“家主——!“曹贤急得在原地拍大腿:“家主呐,您这不是要府里人的命嘛”
这时刚睡醒的裴子缨从房里走出来,揉着眼睛问:“曹管家,爹爹怎么了,上哪儿去?”
你爹管教男人去了!曹贤在心里大叫,面上却僵笑道:“家主啊,是去商会办事了。”
裴子缨立马清醒过来:“爹怎么这样啊!他就不能把身子骨养好了再去吗,他要出什么事,家里可怎么办?我们要靠谁来养活?!”
曹贤张大嘴巴,心道这孩子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还对父亲依赖至此可怎么办?
家主肩上的重担,不知何日才能真正卸下来呐。
边想着,他边抽着眉毛回应道:“商会有点急事,家主一向要强”
“哎,真不知爹爹这脾气谁能受得了!”裴子缨愤愤的打断他的话,便跺着脚回了后院。
杵在原地的曹贤一愣,也叹了口气。
人常说过刚易折,家主的性子啊,最容易伤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啊
云盖住日光,天坠着暗沉的铁青色,通往城外的路上时不时传来驭马的“驾”、“驾”声。
这声音清醇似泉,却稍稍带着一点病中的倦意。
只看裴连漪骑着白色骏马在林间穿行,他身穿淡墨色的衣袍,肘弯和腿弯处的衣袂随风飞扬,从那好看的弧度隐约能猜出身体的轮廓。
他忍疼挥动马鞭,胸前银脆的刺绣随他的动作左右颤抖,晃出迷人的光泽。
不知道是哪个下人给马鞍边上挂了银铃,这会儿跑起来,耳边全是闷闷的铃声。
这一路上,裴连漪听得心乱。
身为一家之主、作为霍景昭未来的岳丈,他知道自己这样跑上门抓奸有多莽撞,有多么不符合他的身份,简直丢脸至极。
可一想起霍景昭挺拔的身影,想到他会抱着别人,他就像被冲昏了头,管不了那么多,只想把他从旁人手里夺回来。
这一路上他也暗下决定,倘若那个“女人”真的存在,他便命人将其送出去,永远不得回容楚城,然后再对外宣称人已经死了。
不管霍景昭怎么闹都没用,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他都必须是裴府的赘婿,只能留在裴府。
谁让他大胆地碰了他,谁让他大张旗鼓的进入了他的心,在那里留下不可抹除的印记后又抽身离去?!
霍景昭,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轰隆”的巨响从乌色的天空降落,闪电瞬间照亮了整片树林,同时照出了裴连漪凌厉泛红的脸庞。
“要下雨了吗”微凉的雨滴落到眉上,裴连漪握紧缰绳,怒极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景昭,我已经放下了我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只为留下你,只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会撕碎我,我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裴美人:霍霍,招惹了我还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要把你关进裴府你怎么闹都没用的!
霍霍:
老婆好辣
画外音导演:
连漪宝爱到发狠了忘情了也是啥都能干出来哈
第62章 逃,如何逃?[VIP]
(上一章已重修可重看)
纵然此刻的裴连漪怒火中烧, 铁了心要将人夺回来,可真看到那间传闻中“霍景昭养女人”的宅院时,许是内心的羞耻作祟, 他迟迟没能走进去。
四周林影绰绰, 走到树边拴好马儿后,裴连漪抬起眼,先开始打量这座院子。
院子被青砖红瓦围绕, 门外铺着石板, 许是长久没人打理,石缝里长出不少杂草和青苔。
通过半掩的桐木门,入眼的是四间屋室和一个葡萄架, 架子上挂着青果, 下面放着几只蓄水的陶缸, 使院落看上去有点拥挤。
若当做金屋藏娇之地, 未免寒酸了些。
他可瞧不上这种地方,若他被强//行关进此处,定不会饶了霍景昭,裴连漪不无高傲的想到。
人们常说人屋相配,文雅之人配兰庭桂室, 隐居之人配竹篱茅屋, 高贵之人配朱门绣户。
而一个被简陋宅院轻易打发的“外室”, 对裴家还构不上什么威胁。
但转念一想,那个“女人”远离城中心, 甘愿住到荒无人烟之地, 是否已经对景昭情根深种?
裴连漪自幼便被教养成深府玉兰, 成年后更是容楚城人人争相追捧的明珠,论家世相貌手段他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然而此刻, 他的心却逐渐混乱不安
等等!他为何突然评判起了霍景昭买给别人的院子?又为何幻想自己住进去?还暗暗跟人做起了比较?
意识到自己想的事有多么荒唐,裴连漪的脸涨得通红。
然而他忘了一点,那便是他天生富贵娇养,看惯了太多价值连城的事物,殊不知这样宽敞、门墙结实又能种花种菜的院子在普通人家已算得上顶配了
他想的出神,不经意碰到了门上的门环,没做好开场白的裴连漪下意识后退一步,背着手,冷静地看着门内的院景。
可周边太安静,他的动静已然惊到了屋里的人,只听里面传出一个女声:
“是大少爷吗?”
这声音又哑又沧桑,怎么听都不像年轻女子。
裴连漪轻蹙眉头,正在想该如何应对,女子又问了一遍:“霍大少爷?”
原来对方是把他当做了霍景昭,还叫了他很少听的称呼。
虽然霍家没落已久,但霍景昭出生时家里还有酒楼和一点营生,和普通孩子相比,那时候的他确实称得上是一位“少爷”,这女人叫他“大少爷”,必定和他相识已久。
想着她该不会是霍景昭打小认识的什么青梅竹马,裴连漪的心顿时坠到了谷底。
他思虑万千,正想进去一探究竟,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压着心里熊熊的妒火和疑虑抬头,裴连漪刚要斥问对方是什么人,却被看到的情景惊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面前的女人既不年轻,也不貌美,而是一个头发微白、衣着朴素的瞎眼老妇人。
她的双眼只剩下两个凹陷的窟窿,遗留的疮疤就像风里破败的灯笼,黑寂无声。
注视着她残破的面孔,裴连漪错愕地站在门外,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少爷是您吗?”老妇人又试探地问,上前一步,敏锐地嗅到清贵的兰香气后,她摇了摇头说:“不,你不是大少爷,你是谁?”
裴连漪不愿表露身份,只好轻声道:“我是景昭的朋友。”
这不算假话,他自认说的从容,老妇人却震惊地张大嘴巴:“朋友?大少爷居然交朋友了?”
这叫什么话?裴连漪负手挑眉、面露不满,他眼中的霍景昭温文尔雅、年轻直率,连府里的下人们都对他颇为亲近,这样的好男儿岂会交不到朋友。
“怎么,他身边没朋友吗?”他反问老妇人。
“不,也不是。”老妇人抿嘴笑了笑,解释道:
“只是大少爷性格疏离,又沉默寡言,很少对人交心,我没想到他能有知心朋友。”
她的话令裴连漪更加困惑,怎么觉得他俩说的霍景昭不像是一个人?!
“你是什么人?”察觉到老妇对自己心爱的男人似乎很了解,裴连漪冷下眼神问。
景昭入府前自己查遍了他的亲缘关系、交际往来,从没听说过霍家有什么年迈亲属,但观老妇对景昭的态度,似乎比他爹娘还要近三分。
“您先进来坐吧。”老妇脚步蹒跚的让开门,对裴连漪笑道。
她虽两眼残疾、眼孔枯槁,但笑起来却并不狰狞,反而有点柔和的局促。
裴连漪刚中过毒,戒心很强,可既然来了,骨子里的倔强坚韧就叫他不能轻易退步。
他一言不发地迈进门,被老妇带到了宅院的厅堂。
“您是富贵高雅的人,我这里没什么好茶招待,只有泉水望您包涵。”示意他坐后,老妇摸索着为他倒水。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裴连漪的手指扣住桌子边缘,沉问道:“你怎知我是什么人?”
老妇回头笑道:“您身上除了名贵的香料,还有新鲜的花香,这年头有闲情惜花的人自然不是普通百姓,您走路时衣裳摩擦的声音很密,我想那应该是今年刚下的料子,雨丝锦。”
“外加您说话的语气严正威仪,一听便常居高位,想必,我该叫您一声‘老爷’吧?”
这番话听下来,裴连漪心中讶然,他美目微凛,不得不正视起这位瞎眼老妇。
她说的太准确,裴连漪一时无话,便主动说:“我可以四处看看么?”
“老爷您请便。”
于是裴连漪抬手扶着桌椅,慢慢地环视面前这间不大的厅堂。
手里是常见不值钱的杂木,房梁上没什么装饰,四边柱子褪色变暗,处处都很沉寂。
墙边的供桌却和朴素的厅堂格格不入,桌子是贵重的黄花梨木材,上面放着亮晶晶的糖葫芦、虎头布偶和小玩具,桌面还镶嵌着贝壳海螺,瞬间活跃了屋里的气氛。
“那是”看见曾在霍景昭船上见过的小手工,裴连漪连忙走过去。
听着他的行走方向,老妇缓缓道:“那些都是大少爷做的。”
裴连漪并不意外,“嗯”了一声,充满欣赏道:“景昭很会做手工活儿。”
听他忽然变化的语调,老妇愣住了。
“霍莲,霍骅。”她愣神之际,裴连漪念出牌位上的名字,又温声说:“他们是景昭的幼弟幼妹。”
老妇惊讶地抖着嘴唇,颤声道:“老爷,这下我相信您真的是大少爷的朋友了。”
刚在门外她以为霍景昭惹上了麻烦,人家才会追查到这里,此刻听见裴连漪的真情流露,方知误会了对方。
可霍景昭一向不喜和权贵之人打交道,如此连香气都透着娇贵的人,是怎么结识的呢?
“这话怎么说?”裴连漪摸着虎头布偶,不等老妇回应,他便淡淡笑道:“景昭和我提过,他年少时会和弟弟妹妹跳格子,教他们认字,数数。”
“他是一个好大哥。”
那晚蟹宴归府,面对霍景昭一起玩的邀请,他尚有挣扎顾虑,现在想来,心中尽是甜蜜的滋味。
老妇的脸从震撼到十分动容,忙解释道:“大少爷自小就扛起了养家和长兄的职责,他性格刚强,从不对人诉说心里的苦,更不会对他人提起弟弟妹妹,他能对您说自己的伤心事,您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
不,不只是朋友,此人在霍景昭心目中的地位绝对不可估量!她默默补充道。
裴连漪点燃两炷香,祭奠了两个孩子后,他转身问:“你叫景昭大少爷,你曾在霍家为奴吗?”
老妇点点头,略微心酸道:“霍莲和霍骅,是老奴接生的。”
二十年前,体弱多病的霍夫人遭遇难产,幸而霍老爷收留了一位从南国来的女子,才挽救了夫人的性命。
女子三十有二,名唤宁雀,是南国有名的稳婆,因在皇室给贵妃接生失手,遭皇帝下令处以极刑,不得已逃难至容国。
逃亡路漫漫,宁雀在饥寒交迫中患上了重病,当她气息奄奄、挨家挨户地敲门求救时,只有一户人家开了门。
那便是穷困潦倒的霍家。
宁雀始终记得,那是个仿佛要将天撕破的暴雨夜,大雨倾盆,她趴在地上,看着门里那名俊秀的男孩,和他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对视时,恍然觉得天神下凡。
“爹,娘,有人快死在家门口了。”男孩开口,嗓音清朗又昂扬。
接着便是霍夫人焦急的喊声:“景昭说的什么话?城济啊,快来帮忙!”
那晚霍家人都以为不过是帮了一名穷苦女子,却不料这个黢黑的雨夜,那扇开启的门寓意着新生,更是命运的绳索,会拖着他们往前走。
霍莲和霍骅出生后,病重的霍夫人没精力照料婴儿,为了报恩,宁雀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带他们找乳娘、做衣裳,哄他们入睡。
霍家三子也都认她做姨娘,叫她“雀姨”。
日子虽苦,但霍莲和霍骅仍齐全的长到了四岁。
只是比起他们俩,早//熟沉稳的霍景昭才最让宁雀担心。
“我和老爷夫人多次说送大少爷去读书,如果到上京考取功名,也许就能带霍家翻身了!可大少爷脾气硬的很,从来不听,只一心去码头做工,因为几文的工钱能给娘多买一副药,能让弟弟妹妹多吃两口饭。”
宁雀深吸一口气,话音苦涩道:“他天天早出晚归,有一次,他病了,我上他房里送药,发现、他拿着书睡着了。”
听着这些话,这些往事,裴连漪心疼地喘不上气,尖锐的椎子捣到心口,搅得他血肉模糊,霎时间红了眼眶。
他不能深想,在他不曾知晓的地方,他爱的人受过多少苦。
夜深无人时,对着昏暗的油灯,那个男孩都在想些什么?他是否期待过自己有天能自由的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潮水起落、海鸥长鸣,又是怎样的心情。
裴连漪感到痛苦,痛苦的无以复加,为了家族兴旺、为了责任,遇到霍景昭前他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
此刻他剥开霍景昭的孤独,发现里面竟住着自己的倒影。
现在,连这个宅院也不过是男人用来偶尔缅怀血亲的地方。
他也曾坐在香炉前,对着离世的人自说自话吗?
裴连漪静静地坐下来,他想痛哭一场,可听着宁雀讲霍景昭幼时的趣事,唇边却有止不了的笑意。
听她说,因为要树立威严大哥的形象,想在弟弟妹妹面前耍酷,霍景昭故意跑去和大孩子们比上树,赢得全场的掌声后,夜里又回家呲着牙涂药酒。
嗯,爱装,爱臭脸,像他。
听她说,只要霍莲说“大哥好厉害呀”,霍景昭便能把天上的星星给妹妹摘下来。
不错,上头时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夸两句嘴都能咧到耳根
裴连漪听得入迷,他鼻子发酸,心满满胀胀的,仿佛有新的泪水和喜悦不断生出来。
说着说着,天色已晚,见凉冷的雨始终不停,裴连漪起身打算离开。
“老爷体贵,还是拿把伞再走吧。”宁雀嘴上劝道,急忙打开柜子给他找伞。
“您要是病了,想必大少爷会很心疼的哎呀!”她嘴里念叨着,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柜子里掉了出来。
“瞧我,太不当心了。”
“我来吧。”裴连漪俯身帮她捡起地上的东西。
窗外一道惊雷滚落,照的厅堂亮如白昼,也让他看清了手上的物件。
宁雀还在说抱歉的话,丝毫不知身边的人已经面容惨白,身体僵直。
“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裴连漪声音艰涩的问。
“是一位富家少爷给我的,他说,让我带着它逃命。”宁雀僵硬的回答道。
望着她被挖空的眼,裴连漪的牙关颤抖,近乎绝望的问:“他们,是用这把刀,割了你的眼睛吗?”
宁雀的脸色惊变:“您到底是谁?”
裴连漪握紧匕首,咽下唇间的苦楚,他眼底的泪终于滑落:“原来你叫宁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精细的墨眉满含伤色:“宁雀,我是这把刀的主人,裴连漪。”
“裴、裴少爷?!”闻言宁雀惊慌地后退,踉跄地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门外风雨大作,厅堂里盘香萦绕,这个称呼像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把两人拉回了十七年前的雪天。
看着面目全非的老妇,裴连漪怔怔地说道:“我让你逃,逃的越远越好,为何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死或生[VIP]
裴家海运兴旺, 以造船闻名天下,而海上盗贼和商贾纷争不断,天气又变化无常, 发生危机时更不好脱身。
因此, 每任家主都会随身携带一把匕首。
匕首长不过七寸,方便隐藏,能出其不意的给人致命一击, 最重要的是, 它可以在家主陷入绝境时,助他们解脱,为全族牺牲。
裴连漪的贴身匕首由银和寒铁打造, 手柄处镶嵌着稀有的蓝玉, 刀刃薄而细腻, 和它的主人有相似的魅惑和锋利。
十七年后, 它仍熠熠生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雪天的寒意。
雪静静飘落,落到土和砖盖的房屋上,让四处漏风的屋子更加寒冷。
天没亮,窗边的被褥里就有了动静。
一名黑发黑眼的男孩从床上起身, 他先轻轻地穿好粗棉袄、套上棉靴, 又走到变凉的炉子旁边加了些碳火, 才背上捕鱼的用具,准备离家。
男孩约摸七八岁的年纪, 却已显露出惊人的俊美, 他生了双极具神采的墨色眉眼, 鼻梁高挺,下颌圆润清俊, 既保留了孩童的神采,又隐约有少年人的棱角,不难预料其成年后定是迷倒众生的潇洒儿郎。
不过此刻,回头看着床上另外的两个被褥,这张“金童脸”却写满了紧张。
男孩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正要出去,一只小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裤腿。
“大哥!”
听得这稚嫩的叫声,霍景昭咬了咬牙。
他无奈地回头,看着腿边儿矮矮的女童,低声道:“霍莲,回去睡觉。”
名叫霍莲的女童长得白里透粉,两腮还鼓着婴孩特有的奶膘,一张脸圆滚滚,说起话来却口齿清晰:“我要和哥一起出门。”
霍景昭“嘶”了一声:“我到码头做工,你跟去干什么,小莲,不准胡闹。”
霍莲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又用软糯的声音说:“哥你忘了,今天雀姨要带我和霍骅去领富人的救济。”
霍景昭一愣,敲敲脑门才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年关将至,掌控容楚城的四大家族在城里特设救济处,用来给穷苦人发放粮食和年货,每份救济按人头算,时下虽是大雪天,但为了多领点粮过冬,穷人们都倾巢而出,早早排上了长队。
爹在照顾病重的娘走不开,只好由宁雀带弟弟妹妹们前去。
“小家伙记性不错啊。”回过神来,霍景昭摸了摸霍莲的小脸。
虽是一母同胞,霍骅和霍莲的脾气智力却大不相同,在霍骅只会哭着讨奶喝的时候,霍莲就学会了说话,更能记住大人们说的事。
对于这个天资聪颖的幼妹,霍景昭是没有一点办法。
霍莲嘻嘻地笑,又开始扒拉哥哥背着的篓筐:“大哥,一条鱼能卖多少钱呢?”
霍景昭不想过早的和她提这些,便回应道:“能换一筐地瓜吧。”
霍莲噙着手指,嘟嘟囔囔地说:“我喜欢吃地瓜。”
霍景昭的轮廓柔和下来:“是么,那”
“大哥,霍莲。”兄妹俩话说了一半,屋里又响起一个稚气的童声:“你们在说笋么?”
看着睡迷糊的霍骅,霍莲偎在大哥腿边直笑,又逗他说:“快起来,大哥要带我们去抓鱼。”
“真哒?”霍骅一激灵,立马拖着幼小的身板爬起来:“太好喽!”
“”看到幼弟略显笨拙的动作,靠着门板的霍景昭嘴边带笑,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给霍莲梳头发。
不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宁雀喊人起床的声音,霍景昭打开房门,带着弟弟妹妹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城池白茫茫一片,积雪的大街上没什么人,但大家都默契的知道,等太阳升起、冰雪融化,这里又会恢复往常热闹的景象。
这看起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一大仨小快步向前走,对身后跟着的暗涌毫无察觉。
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临走前霍景昭把自己的围巾戴到霍莲身上:“小莲,今天哥抓了鱼后就去给你买烤地瓜吃。”
“嗯!”霍莲对不善表达的大哥重重地点头:“我和霍骅等哥回来,哥早点回家。”
“大少爷做工要当心呐”旁边宁雀也叮嘱道。
“走了。”霍景昭没有停留,转头一摆手,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目送男孩走远,宁雀握紧一左一右的两只小手:“好了,咱们也要赶紧去领粮食啦,去晚的话会”
“会饿肚子!”霍莲接过她的话。
“没错,快走快走!”宁雀带着两个孩子边溜冰边走。
好不容易能出门一趟,霍莲和霍骅呼呼呵呵地笑着,小脸蛋泛起欢快的红晕。
三个人玩的正欢,不料街边突然冲出一群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啊!你们干什么?!”宁雀没来得及询问,就见为首的黑衣人掏出一副画像,对她看了又看,便示意手下把她捆起来。
“雀姨雀姨!”霍莲和霍骅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眼底顿时冒出了泪花。
“霍莲,霍骅别怕!别怕啊,别怕,雀姨在这里。”宁雀边安抚着孩子们,边用力地挣扎:“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啊!”
看她拼命抵抗,黑衣人瞬间抽出腰上的刀,抵住她的脖颈,寒声道:“只是请你帮个忙而已,南国来的稳婆。”
听他知晓自己的身份,逃亡多年的宁雀立即惊慌地摇头:
“不,你们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黑衣人哂笑一声,冷道:“放心,事情办完后,我们自会送你回来。”
“带走!”
“呜哇雀姨、你们放开雀姨!”
“不不,我还带着孩子,求你们了、放过我吧!”宁雀苦苦哀求道。
黑衣人们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推开脚边的两个稚子,便粗暴地拖着她离开。
眼看姨娘被黑衣人抓走,留在原地的霍莲和霍骅顿时哭嚎不止:“呜哇!雀姨,雀姨!”
宁雀听的心如刀割,急忙对孩子们喊道:“霍莲,霍骅,你们乖乖的,不要哭,不要乱跑,雀姨会想办法回来!”
“霍莲,照顾霍骅——啊!”随着一声惨叫,心急如焚的女子被黑衣人打昏过去,霎时没了声息。
“呜呜大哥,爹,娘,呜呃,你们在哪里,在哪里呀”
冰天雪地里,两个辨不清方向的幼童紧紧抱到一起,惊恐绝望地哭泣着。
白雪皑皑,昏迷的宁雀被拖了一路,最终被黑衣人扔到了某座府邸的后院。
“这是什么?啊呃——!!”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她陡然惊醒,却发现那群黑衣人已不见了踪影。
宁雀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正要逃,却被雪地里大片大片的血水骇得动弹不得。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庞大的院子,周围是数不清的陌生楼阁,门楣上玉砌的“裴府”二字却十分眼熟,就算她是外乡人,也知道这儿是容国最富有的名门,是容楚城最高的权力中心。
可让宁雀意想不到的是,如此恢宏气势的裴府竟有一间十分陈旧的祠堂,而她脚下的鲜血正通往那里。
强忍着恐惧走过去,宁雀轻轻推开门,通过一条缝隙,竟看到了最骇人听闻的一幕。
昏黑的祠堂掀起一股异常的铁锈味,供桌上牌位静静立着,烛火却随风雪晃得惊心,照出了半张湿汗痛苦的美丽脸庞。
这人的年岁在十五上下,他穿着精细单薄的白衣,长相端正如兰,眼似秋水,身形纤细如新抽的柳枝,拥有他这个年纪独特的青涩柔美。
可再仔细看,却发现他的腹部高高耸起,浑圆的肚皮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随他的呼吸快速迸张,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猩红的血不断浸湿他的白衣,腹部以下像被从中间活生生扯断,哗哗流淌的血水中,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破腹而出。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起初裴连漪还能忍受生产带来的灼痛,但到了无人的祠堂后,他小声的呜咽终于变成凄厉的嘶喊,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腹部的绞痛撕扯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胎儿将未成熟的骨骼和皮肉撑到最大,裴连漪咬住早已破烂的下唇,双目模糊的在供桌上抓出无数血痕。
裴家留有祖训,每任家主都要独自到祠堂诞下子嗣,经过这层“试炼”,才能保证后世兴旺。
父母亲对腹中这个胎儿憎恶不已,他们叫它“野种”,眼下府里更无人会来帮他。
“我生不出来的呃啊——生不出来的”裴连漪气若游丝地低喃,眼前开始出现黑色斑点。
裴敏柔,我们以金帛珠玉养你千日,让你知礼教森严、懂规矩、守祖训,为的是裴家血脉能与皇族相融,你却带了一个“贱种”回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对野男人敞//开腿,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的造化吧。
他们冷眼看着他血水蜿蜒,看着他面容惨白的走进后院。
听身后的院门落了锁,肉//体的疼远比不上心中的耻辱和痛苦。
裴连漪疲惫地睁着眼,他两手抓住从房梁垂下的白绢,双腿大开,想挤出体内的胎儿。
可男性的躯体本就不适合分娩,不论他怎么用力,换来的只有流不尽的血。
没人会来帮他,没人能救他
裴连漪呆滞地松开手,捂住自己残破的身躯,颤抖地止住了哭声。
不要哭、不能哭,他支起身子,红着眼咽下嘴里的血味,陡然拿起供桌上的匕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对准腹部割了下去。
“啊啊啊啊——!!!”不似人类的惨叫响彻了祠堂,仰头看向旋转的房梁,裴连漪的瞳孔逐渐变白。
他的时间停在了这一刻。
“不要——!!”
就在刀要割破最里层的皮肉时,一个人突然扑过来,制止了他的动作。
疼到神志不清的裴连漪抬头看向来人,他水淋淋的眼透着惊惧、屈辱无助,还有深深的绝望:“你啊!你是什么、人?”
“谁让你来的——!谁,啊——!”
他每说一个字,声音都像从碎裂的骨缝间挤出来一样,含着深红的血色。
宁雀根本不信男人能产子,但此刻看到对方微微凸起的喉结、紧致的后脊,她不得不逼着自己镇定。
整个容楚城,能有此等地位和容颜的只有一人。
“裴少爷,您别急、别怕。”
顾不了那么多,宁雀急忙解开自己腰上的布巾,帮裴连漪堵住肚子上血肉模糊的刀口后,她颤声说:“我、我是被他们带来的,我是稳婆”
血一股一股的往外冒,隔着粗糙的布料,手指都能触到伤口的深度,它温热暗红,多的快要在脚下积成一滩,连这样凄凉的雪天都无法冻结它。
那一瞬间,宁雀红了眼眶,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少年不是想剖出孩儿,而是想带着它一起去死。
她看向他,那双端正细长的眸里有痛苦、耻辱、空茫,唯独没有求生的渴望。
“啊呃!”裴连漪干呕着低下头,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面前女人的手抖。
她也在害怕,裴连漪不由得清醒了一点。
这个女人年纪不大,五官却有饱经风霜的苦楚,看她慌张的样子,不知用了多少勇气才冲进来帮自己。
宁雀推压着他的下腹,欣喜道:“您听我说,胎儿的位置是正的,只要您能坚持下来,它一定能出世”
“不——呃!!”钻心的疼涌上来,裴连漪的手脚不停地抽搐,一头乌发几乎能拧出水。
“裴少爷,慢慢呼气挺着下身用力。”
裴连漪依照女人的话喘气,不知过了多久,腹部的剧痛稍稍缓和,他僵木的脸也有了表情。
宁雀惊喜的话还没出口,少年便狠狠挥开她的手:
“走,快走。”
外面雪雨唰唰直下,白的白、红的红,轻轻一吸气便是凄怆的腥味,宁雀整个人惊住,又哆嗦着问他:“裴、裴少爷那你怎么办?”
“啊——!!”裴连漪惊喊一声,哑道:“别,别管我,走——!”
他深知父母亲绝不会让世人发现裴家血脉传承的秘密,一旦肚子里的孩子降生,身前的陌生女人就会被潜藏在暗处的杀手诛杀。
望着他透出灰败的面容,宁雀于心不忍,她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话音哽咽道:“可是可是裴少爷,我想留下来帮您,您该怎么办您该怎么办呐!”
痛不欲生的裴连漪摇着头,他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才冲宁雀吼道:“滚!我让你滚——!滚得远远的!”
不等宁雀反应,他就强撑着断裂的身体,死死抓住她的衣裳,把她往门外拖。
“裴少爷——!”宁雀从不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霎时泪流满面。
裴连漪把沾血的匕首塞给她,一字一句道:
“我已身死,实在不愿牵连无辜之人,你拿着它防身,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他双手用力一推,站不稳的宁雀猛然被掀出了房门。
门扉紧闭,接着祠堂便传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裴少爷”宁雀双手捧着那把刀,哭成了泪人。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祠堂里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但想到在原地等待的霍莲霍骅,宁雀只得擦干泪,握着匕首仓促逃跑。
从南国到容国,她一直在逃,更擅长逃亡,但今天的事让她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眼看就要回到和两个稚子分离的地方,宁雀停住了脚步。
攥紧价值不菲的匕首,她看向不远处的当铺。
霍莲和霍骅向来听话,他们会等着的,她想。
只要拿这把匕首换了钱,她就能带霍家人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大少爷会有书读,夫人的病会康复,两个幼子也不必再挨饿受冻。
怀着对将来美好的愿景,宁雀一咬牙,走进了刚开张的当铺。
此时的她并不知晓,这个选择,会让她和霍家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中的当铺无一不是裴家的产业,消息迅速传回了裴府。
等宁雀醒来时,天黑了。
她看不到任何东西,更不知道自己因失血昏迷了三天,她只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说有两个孩子在结冰的湖面冻死了。
事情发生后,霍家彻底没了消息。
数日后宁雀找到霍景昭,她跪到男孩的脚边,一心求死。
“大少爷,您杀了我吧!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霍莲和霍骅,我没看好他们,是我的错——”
“您让我死——让我死吧!让我去陪莲儿和骅儿!”
男孩比以往更加沉默,被挖去双眼的宁雀看不见那张俊逸的脸,她却感到有裂痕爬遍了霍景昭全身。
痛如附骨之疽,与他如影随形。
“宁雀,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死,而是生。”霍景昭淡漠地踢开她,轻声道:“我会让你活着,让他们都活着。”
“活下去,承受我的灭顶之痛。”
彻骨的寒凉攀上后背,宁雀听到了胸腔碎裂的声音,她听到,在男孩体内跳动的赤红肉团变成了冰雕。
后来她得知,霍莲和霍骅很乖,他们一直在等自己,可肚子越来越饿,稚子们在雪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四处找吃的
而他们冻死的地方,离四大家族的救济处仅有几步路。
宁雀知道大少爷一直恨着冷眼旁观的四大家族,更对裴府的那个人心存怨怼。
但他最恨的人,其实是自己。
后来霍景昭常会回到这间郊外宅院,挑灯独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是我这个大哥做的不称职,呵,跟你说什么鱼能换地瓜
霍莲啊,你就真带着霍骅去冰上捞鱼。
远远听着他的话,宁雀忍住鼻酸跪下来,一跪就是一夜。
再之后,裴连漪亲选霍景昭做赘婿的事闹得举国皆知。
宁雀很担心和恐惧,为什么偏偏是裴府、裴家?!
霍莲和霍骅不是裴连漪所害,却因裴家先祖将她当街掳走有关。
但那天若非裴连漪放她一条生路,她早已身首异处。
如果她听他的话快点回去,一定赶得上和两个稚子相见。
那个人那个被困在深府,凄惨产子,生死攸关仍保有良善的人,最是无辜。
过了很久,适应眼盲的日子后,宁雀曾回城里打听过裴家的事。
听人们说,现在的裴府家主是裴连漪,自从他接管家业,裴家的商铺越开越旺、生意越来越好,还开辟了新的海运线,和周边的小国做起了生意。
百姓们早上出海捕鱼,下午到裴家的码头送货,赚钱的活儿多到做都做不完。
在不为人知的日日夜夜,裴连漪统领着四大家族,把容楚城变为了容国第一大华城,连上京都数次召见,赞颂他为海上战役提供战船的壮举。
宁雀听的既伤感又欣慰,她想,过去那个困在深府、字字泣血的少年,或许逃出来了吧。
但比起外界的光明,霍景昭却日渐黑暗缄默。
最开始他每周都会来祭奠霍莲和霍骅,然后变成一月一次半年一次一年一次
最长的一次将近两年,他进门时带着很浓的血味。
宁雀不知道大少爷在谋划什么,她只觉得霍景昭变得很危险、阴沉和暴虐,身上像有化不开的污浊。
上个月男人刚坐下就突然发狂,他一把打翻供桌上的香炉,哐、哐、哐发疯地撞向桌面,咆哮声震得空气都在作响。
宁雀吓得脸色惨白,她依稀听见霍景昭喊的那个名字——
连漪,连漪啊,裴连漪嗬啊!!我要、要弄烂你、玩疯你。
第64章 连漪的威胁[VIP]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天诛地灭!宁雀瞬间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扶着柱子颤颤巍巍地跪下来,枯槁的眼皮拧成了结。
当年她万念俱灰,找到霍景昭时只想给霍家赔命, 没有提裴府的事, 可男孩不但没杀她,还给她置办了这间宅院,常年送衣物、粮食和香烛过来
宁雀多次问男孩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可霍景昭对此一字不提, 只让她活着。
她终日惶惶不安,受不了内心的折磨,才将裴家先祖派人掳走自己的事说了出来。
霍景昭听后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喝下一碗水便走了。
宁雀目不能视, 并未发现男孩乌浓的眼睛翻着古怪的情绪, 他眉弓压的极低, 那片阴影里藏着未爆发的急欲,异常可怖。
她更忘记了,那是男孩唯一一次在宅子里饮水。
宁雀以为霍景昭留她的命是为了让她赎罪,又或许因为时光流逝、物是人非,总有一天要用她来控诉四大家族的见死不救。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 当十岁的霍景昭得知裴连漪繁衍子嗣的事后, 便心生异样的情愫、一发不可收拾。
在她恐惧的描述下, 裴连漪高耸的肚子、肚皮上淡青色的脉络、小小的肉窝,和雪天里腥臊的气味、血味, 成了男孩最想亵//渎的容//器。
无数个夜晚, 霍景昭都会想着他圆隆的腹顶入睡。
这一切宁雀都不知晓, 她只发现从裴府招婿后大少爷就变得愈加奇怪,最开始他疯狂地打砸院里的东西, 砸墙撞墙,好像要把这地方毁了似的。
见男人心情不好,她便劝他退掉这门亲事。
“不,我很满意。”霍景昭按住破裂的水缸,哼笑道:“我满意的不得了况且,老不死的说,这是绝佳的机会啊。”
宁雀不清楚他口中的“老不死”是谁,但她曾听见霍景昭的房里传出过陌生的嗓音。
只要大少爷和那个人在一起,就变成冷血的野兽。
她担心再这样下去霍景昭会没命,可意外的是,没过多久,男人带着一身好闻的兰香回来了。
他在霍莲和霍骅的牌位前坐了很久,每隔一个时辰便上一炷香,时不时还会笑,笑的很放松、很畅快,还有不易察觉的喜悦。
宁雀感到惊愕,就算看不见,她也能感知到霍景昭冰冻的心开启了一条缝隙,有些许温情和光明正缓缓流进去。
夕阳西下,临走前男人在供桌上放了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又随性地说了句南国的千里镜看星星不错,给霍莲和霍骅也看看。
大少爷今天的心情很好呢,宁雀默默的想。
她刚松一口气,霍景昭的声线却陡然一变,变得粗粝又诡谲:
“霍莲和霍骅怎么死的,是绝密,不准任何人知道,把它带进棺材里。”
“放心,我会给你准备一口最好的棺材。”
他齿间呼出冷冽的白气,声音仿若庞大之物兴奋的嗡鸣,残阳如血,整个宅院就像陷入了一座巨大的血潭,又红又深。
宁雀四肢瘫软地倒下来,趴在地上吓得胆颤。
霍景昭冷然一笑:“我知道这天底下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不过,我很擅长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慢慢俯下身,附到宁雀耳边说了声“多谢雀姨”,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离开了。
如今对着突然找上门的裴连漪,宁雀虽然恐慌,但还是坐下来,平静地说出了自己拿匕首去换钱又被抓回的事。
“不怪裴少爷,是我太贪心,我想着有了钱就能让霍家过上好日子,却没料到后果不提了,都、过去了。”
看着她空荡荡的眼眶,裴连漪哑声道:“你是外乡人,自然不知城里的当铺都有裴家的探子,父母亲只要下令,一定会赶尽杀绝”
而宁雀是弱女子,正因如此,那天他才会给她这把匕首,不成想竟害了她。
“是裴府害了你”裴连漪握紧刀柄,红着眼偏过头。
想到因为自己眼前这人的余生都要在黑暗中度过,他愧疚的双唇颤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宁雀笑着叹气,话音逐渐哽咽:“当天裴少爷不顾自己可能一尸两命也要赶我走,老奴感激涕零,多亏有您我才能活下来”
“这些年承蒙大少爷照顾,老奴过得不错。”
裴连漪垂下眼,白着脸颤声道:“原来景昭一直在替裴府还债。”
宁雀心底一惊,怕再深究下去会扯出那个秘密,便欣慰道:“好在裴少爷挺过来了,那个孩子平安么,圆乎吗?”
“你是说子缨?”回想起生产的剧痛和羞耻,又像想到了什么,裴连漪的脸涌上病态的潮红:“生下来有点小,不过是圆乎的,子缨很好,景昭是他未来的夫婿。”
宁雀死死地掐住手心,忍住心里的很多话后,叹道:“好、好就好,真是老天保佑。”
裴连漪轻轻放下匕首,悄然取出钱囊里的全部银两放到桌上,缓声道:
“裴府犯的错不能让景昭来承担,今后我会命人常来探望你,给你颐养天年。”
说着他突然按住锋利的刀刃:“若你心中有恨,也可随时挖我的”
“裴少爷!不,裴爷千万不能这么说!”没等裴连漪说“双眼”两字,宁雀便扑通一声跪倒,对着他连连磕头:“老奴岂敢!岂敢呐——是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啊!”
她不敢想如果那天裴连漪没挺过来会怎么样,她只清楚一点,要是对方不幸殒命,丢下他逃跑的自己也是刽子手之一。
“你快请起。”裴连漪僵着双手去扶她:“你制止我剖腹,为我包扎止血,已经帮了我大忙。”
“若现在还愿意帮我,便对此事守口如瓶吧。”
宁雀连忙说:“老奴在祠堂看到的一切只告诉过大少爷。”
“你是说、景昭,他早就知道?”裴连漪双眸一震,瞬间觉得无地自容,羞得面目通红。
宁雀长长地叹气:“裴爷,大少爷已经是您和裴府的人了,如何绵延子嗣,还得您教他。”
“这些事他迟早要面对,提前知道,他好有个准备。”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裴连漪不动声色地抿唇:“你说的对。”
宁雀苦笑着点头,又对他说不必常派人探望,说这里毕竟是霍景昭追思幼弟幼妹的地方,清净孤寂点是好事。
“也好,我该走了。”见外面天将黑透,裴连漪起身离开了厅堂。
宁雀一路送他出门,听着人渐行渐远,她又不禁急声唤道:“裴爷您等等!”
裴连漪停住脚步,转身望向她。
宁雀的手指绞着衣裳,语气犹豫道:“老奴,就,再多余问上一句,大少爷对您好吗?”
裴连漪神情一怔,哑声回道:“景昭没有不好的地方,这次是我误会了他。”
他清醇的声音涌上哀伤和深深的慌乱:“现在我只想尽快见到他。”
说完裴连漪翻身上马,踏着雨后的潮气快速离开了郊外。
尽快见到他,问他何时才能回来,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问问他,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否已经变得不堪?
“呵,裴爷为了裴府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那天茶室昏朦,他看不清霍景昭的表情,如今想来,说这话时,他对自己是厌恶的吧
回城的路上雨很小,但强烈的歉疚和不安彻底压垮了一具疲惫的身躯,裴连漪短暂的失聪了,策马疾驰,他却听不见林子里声音,只听到寒风嘶吼地灌入体内,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腹部的旧伤疤又在疼,它生拉硬拽的让裴连漪想起那个雪天,他不由得蜷起腰,红了眼眶。
裴连漪感到无力,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无力,他弓着身体,不受控地开始干呕,呕的声音都变了调。
“咴——咴——!!”感觉到主人的异常,身下的骏马陡然惊变,它嚎叫两声,抬起前蹄疯狂扭动想甩开背上的人。
眼看马儿受惊发狂,裴连漪眼底一暗,反而松开了缰绳,任由自己摔下马。
澎的一声巨响之后,裴连漪狠狠摔进了积水的泥洼,束发的缎带滑落,他的黑发像泼墨般散到潮雨里。
纱衣下满是泥泞,向来爱干净的他却用手撑着地面,痛声嘶喊:
“啊啊啊啊——!!!”
像要喊出数年来的悲苦和不甘,要宣泄出内心不可告人的情爱,要活生生地吼出血水。
白皙纤长的手指陷进黄泥沙,裴连漪低下头,哆嗦地喘了一阵,才撑着险些失去知觉的双腿,拉过马儿前往霍家。
他一心想见到那个人,就算夜深登门不合规矩,会遇上霍家夫妇,会解释不清,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当裴连漪怀着期盼推开门,入眼的却是空荡荡的小院。
这是他第四次来霍家,初次是为了替子缨道歉,但他的心满是高傲,只想着在赘婿面前立威。
第二次他走进霍景昭的房间,和他接触,意外的感到安心。
第三次,他邀霍景昭参加龙舟赛,看到他意气风发的一面,就此埋下了悸动的种子。
短短三次,竟叫他刻骨铭心。
眼下站在这里,他手脚冰凉,神情木然,撕裂的心渐渐沉到渊底。
景昭不要他了
中毒那晚的温柔对待,原来是男人无声的告别。
裴连漪抚摸着粗糙的木门,忽然脱力,两眼失焦地倒了下来。
霍景昭外出回来,看到的正是他一身狼藉,屈膝靠着门的样子。
以往端庄正统的人此刻衣衫破碎,他紧实的手臂、胯骨沾满大大小小的泥浆,膝盖下还有长长的水痕。
脏污钻进裴连漪清贵的寝衣,澎溅了他洁净的身子,这样的他混乱狼狈,竟叫人口干舌燥。
霍景昭停下步伐,眼里是来不及掩盖的惊诧。
“裴爷”
他刚要张口问,便听裴连漪低声说:“我不知道该去哪找你,就只能在这里等。”
他淋了雨,平日抑扬顿挫的嗓音有点含糊,寡淡的眉眼凝着晨雾般的脆弱,一下子钻进了男人坚硬的胸膛。
浓烈的保护欲和施//虐//欲拼死交锋,霍景昭骤然乱了呼吸。
见他没有回应,裴连漪伸手抓住门框,想站起来。
他的小臂修长优美,向上抬、握东西时都特别好看。
从霍景昭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到他手臂和胸腹之间的弧度,他被寒雨浇的乱七八糟,却依然白皙细腻,胸前淡青色的筋络一目了然。
在裴府连床帐挂钩都要一尘不染的人,他有多爱干净霍景昭最清楚。
此时的裴连漪却不顾仪态,拖着脏衣又湿又软地坐着等他回家,他整颗心顿时热的发烫。
“啊——!疼”裴连漪忽然低叫一声,他按住自己的腿,说道:“我的腿很疼,景昭,过来扶我。”
霍景昭停了片刻,随后快步走上前,把裴连漪抱进怀里。
挨到年轻男子挺阔的肩膀,裴连漪的唇抖得厉害。
他转头盯着霍景昭的下巴,哑声问:“你怎么这时辰才回来?”
霍景昭内心烦闷,开口就是气人的话:“裴爷万金之躯又要养病,来这种破地方做什么?”说着他就要松开手。
裴连漪一把抓住他,轻声道:“我刚从马背上摔下来,你若敢放手,我便直接摔死在你面前。”
“”霍景昭闻言瞳孔骤缩,一张俊脸近乎扭曲。
裴连漪抬头盯着他,神色不变,颇有些四平八稳,一下子拿住男人命脉的味道。
霍景昭算是见识到他的厉害了,这个贱人性子好强,对谁都冷脸说一不二,偏偏在他面前软硬兼施、予取予求,叫他的征服欲愈发旺盛。
“裴爷让开,我要开门。”已经忍到极限的霍景昭皱眉道。
看他拿出锁匙,裴连漪瞪他一眼,仍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你到底要做什么?!”一股热流窜上脊椎,霍景昭终于受不了地扯过他的腰,低吼着把人按到门板上。
裴连漪反手堵住锁孔,惊喘道:“这副万金之躯来找你,抱它。”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梳理一下目前的信息差,
1,宁雀知道霍霍跟着的人(师无涯)很危险,但她和所有人一样,都不知道霍霍有双重身份,听霍霍对连漪宝很好,她决定将当年霍莲霍骅的死深埋于心,为的是不让连漪愧疚,为了霍霍在裴府好好过日子。
2,目前连漪宝只知宁雀被挖眼,然后霍霍有情有义一直照顾着宁雀(没错他更爱了)
3,霍霍从十岁就知道老婆会生崽崽,可以说连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期的X幻想
(围观群众:鞭笞!!!大鞭笞
)
霍霍:
我自己的老婆要你们寡!
画外音导演:
第65章 宝贝爹爹[VIP]
瞥见他小心翼翼的动作, 霍景昭浑身的血流直冲头顶,一瞬间绷紧了指节。
夜月下他的眼黑得发亮,语气带着压抑的火:“裴爷这次又是为了谁求我回去, 嗯?为了裴子缨吗?”
“还是因为裴府的颜面?”他加重手劲, 突然低吼道:“你还要引//诱赘婿到什么时候!”
“嗯呃——”裴连漪浸着凉意的身子一抖,即便心底有点怕,他仍对上霍景昭的视线, 沉声道:
“我今天来, 是为了我心爱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霍景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跳快要撞碎肋骨,几乎从齿间的缝隙挤出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就快疯了, 嗯嗬——”
他话没说完, 裴连漪便抓住他的衣襟, 攥紧那寸略微粗糙的黑色布料, 忽然吻住了他的嘴。
“裴爷,你!”怎么都没想到他会主动索吻,霍景昭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抓住裴连漪的手紧了又松,一时僵在原地, 竟忘了如何反应。
裴连漪急切又生涩地亲他, 手指将他胸前的衣襟抓出褶痕, 气息早就乱的不像话,他抬着细长泛红的眼, 端详着霍景昭的脸, 神情透出几分挑衅:“那就、疯给我看。”
“啊——!!”
话音刚落, 他就被霍景昭堵住双唇,急不可耐地摁到了门上。
“呃!景昭、”月光幽然, 伴随着喑哑的叫声,男性后脊撞上门板的闷响格外清晰,仿佛腾起了一缕水汽。
霍景昭有点粗鲁地擒住裴连漪的腰身,用膝盖顶着他曾受过伤的腿,另一只手急躁地摸索锁眼,狠声道:
“裴爷裴连漪,这可是你、自找的!”
“今晚非弄得你半死不活。”
“呃——”裴连漪这些天一直压制的爱意陡然触发,他迫不及待的想进//入霍景昭的卧房,在这个只有他到过的地方占有他。
“到房里去,别在、外面。”裴连漪低声提醒道。
他脑海里全是初次和霍景昭在这里独处的画面,当日对方刚冲过凉,携着好闻的皂角味走近他,让惊疑不定的他红了脸。
那时的他不曾料到,这个他亲选的赘婿会一点点走入他的心扉,叫他再难割舍。
此刻看到霍景昭汗津津急着开门的样子,裴连漪险些被心中横生的怜爱吞没。
“景昭别急,嗯、哈”
他回应着霍景昭的吻,主动伸//出舌//尖,又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把锁匙插//入锁眼,低醇的话音带上一丝颤抖:“你就是太心急了,才会、进不了球,呃!”
他的五官寡冷端正,挑拨和训人时却总有一股琢磨不透的魅惑。
霍景昭已然被他迷得七荤八素,根本不管他是挑衅还是挑//逗,只顾着飞快转动锁匙开门,一刻都不想停。
“咔嚓”一声,门开了。
这声音像是某种危急的讯号,听的裴连漪不由自主地缩了下双腿。
说不怕是假的,面前的人神情发紧,眼底尽是未驯服的渴望。
这样的霍景昭像一只大开大合的弓弩,势必要让进入他视野内的人都体无完肤。
可此时的裴连漪心痛欲裂,早就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想眼前的这个人抱紧自己,想他来抚平自己的伤痛、耻//辱和不安。
他不愿提两人之前的争吵,不愿想自己将经受什么,更不敢想今夜过后,霍景昭会不会真的一走了之
他只要他专注的眼神,哪怕只是他一丁点儿的怜惜,就会让他在这种撕裂的剧痛里解脱。
“进去景昭,抱我。”裴连漪拽着男人衣襟,往日威严的口吻变作了恳求。
霍景昭显然发觉了他的异常,他用手挡住门框,沉声道:“裴连漪,你想好了今日要是进了这个门,我不会轻易饶你。”
裴连漪闭了闭眼,他推开霍景昭挡门的手,眼睑处仿佛缠着一层绯色薄云,似有若无的调动着男人的情绪。
“做你想做的。”他微微张开唇,颤声说:“想做什么都行。”
霍景昭的黑瞳一沉,陡然抬腿踹开了房门。
“啊,呃呜!”
砰的响声震动了整个小院,房门大开,两个成年男子相拥着撞向桌边,撞翻了桌上的茶盏,静谧皎洁的月映出他们凌乱的动作,和身后吱吱呀呀的门板连成一片晃动的密影。
“景昭好黑呃啊——”
霍景昭沉着脸一挥衣袖,瞬间点燃房里的烛火,他触碰着裴连漪哆嗦的唇,又抬手扯过门后挂的布巾,用它慢慢拖住裴连漪的后脑勺,给他擦干发丝上冰凉的雨水。
发现年轻男子的举动,裴连漪的身子骨顿时软了一半。
头和颈部是人最容易击溃也是最敏//感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霍景昭恰到好处的手劲那只长着薄茧的手,仿佛通过皮肉擒获了他的心。
刚还像饿狼扑食般凶狠的人突然冷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道:“裴爷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要是着凉会得风寒。”
“你怕我着凉,就来,多抱一会儿。”
裴连漪的手从霍景昭的腋下穿过,他牢牢抱住男人的后脊,小腿不断地磨蹭着他黑色的衣摆。
霍景昭霎时怒红了眼,他扳过裴连漪单薄的肩膀,斥问道:“你把我当成什么?!”
这人明明一副冻得快要昏死过去的样子,还在他眼皮下逞强。
“你就这么想我折磨你、弄伤你,弄烂你,让你流血吗——?”
“景昭”见素来好脾气的男人发这么大火,裴连漪不知所措的白了脸。
霍景昭扔下手里的布巾,忍耐道:“我送你回裴府。”
“不要!”裴连漪立刻拦住他。
“不要赶我走。”他低着头,嗓音沙哑又低迷:“至少今晚、不要。”
望着他黯然的眼底,霍景昭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不等他开口盘问,便听裴连漪轻声道:
“我去城外的宅院见了宁雀。”
霍景昭的神情惊变,脸色倏然冻结成冰。
“你紧张什么?”发觉他的变化,裴连漪询问道。
“我怎么紧张了?”霍景昭瞳孔一深,哑声反问他。
裴连漪脸上的委屈怨气还未消散,双目却漾着柔光:“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用双手抓我。”
他美目低垂,看向霍景昭不知何时握上自己手腕的手:“就像现在这样。”
霍景昭的面容僵住,他像被戳中最深的心事一般别过头,哑声道:“裴爷的手太凉了,你这样会冻伤。”
他放缓语调:“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吗?”
身心俱疲,快要坍塌的裴连漪根本拒绝不了他的柔情,便点头道:
“也好。”
夜深人静,霍家的院子上空很快升起了袅袅炊烟,柴房随之冒出了热气。
洗澡的柴房不大,最多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地方虽有点简陋,却打理的十分干净整洁。
裴连漪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浴桶、布巾和充足的热水,四下热气蒸腾,时不时还有枥木的清香涌入鼻翼。
“这里不比裴府,没有名贵的香料,只有最普通的皂角,裴爷只好将就一下了。”
想着霍景昭出去前说的话,裴连漪走到灶台旁边,拿起灶台上放的淡黄色小方块看了看,放到鼻子下面,闻着那股属于霍景昭的清爽气味,他酸疼的手臂直打颤。
作为裴府家主,他的一言一行都受祖训和家规的约束,连沐浴更衣时都要秉持端正高雅,可如今到霍家这等粗陋的地方沐浴,他非但不厌恶,内心还有一种异样的兴奋。
这是景昭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走进这里,用着霍景昭用过的面巾和皂荚,就像进入贴近了对方的心一样。
站了一会儿,裴连漪没脱衣服,而是用木勺往自己身上浇水。
温热的水珠一波又一波淌过脏污的衣裳,哗哗冲掉上面的泥泞,露出他摔下马时被泥沙磨红的胸口、臂弯和膝盖。
这些伤本来没什么大碍,但一碰热水就蛰的生疼,裴连漪皱着眉,忍了又忍,听外面没有脚步声,他才敢脱掉湿重的衣物,开始用皂角揉搓身体。
“啊!疼好疼。”黏稠的皂液渗进细小的伤口,疼得裴连漪的脊背陡然绷紧,发现自己不慎叫出了声音,他连忙扶住浴桶,慌张地看向紧闭的柴门。
“”确定没人闯进来,他又攥紧手里湿滑的东西,清洗着酸软的身躯。
他洗的很细致,每按揉一下,绵密的青白色泡沫就会从指缝挤出来,堆满了全身。
不知不觉中,最初的蛰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裴连漪自己都说不清古怪的滋味。
清冽的皂香混着热气,他忽然仰起头,绷直了脆弱的脖颈,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喘//息。
“景昭景昭”他倚靠着宽大的浴桶,无意识的低叫那个名字。
就在裴连漪两眼涣散之际,柴房的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
门外的男人一袭黑衣,手臂处的衣料因夜风鼓荡,衬托出年轻的身材,月光里他的眉骨微弯,墨色的眼饱含着异样的情愫。
“景昭!你来做什么?!”看霍景昭衣冠齐整地站在那里,裴连漪忙抓过干衣遮住自己的身体。
霍景昭迈进柴房,反手关上门,冲他迈开脚步。
见他径直走过来,想到方才做的事,裴连漪涨红了脸,他不受控地后退,却被浴桶挡住,只好站在水雾里轻轻喘气。
霍景昭直愣愣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你快出”裴连漪正要撵他出去,男人忽而一翻手心,对他展示着手上的药盒:
“不是说从马上摔下来了么?我来给裴爷看看伤。”
说着他蹲下身,干脆利落地打开药盒,蘸取清凉的药膏抹到了裴连漪的膝盖上。
“”俯看着他俊逸的眉目,裴连漪强压着鼻子里的酸楚,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眶逐渐发红。
霍景昭涂药的时候很规矩,他目不斜视,两眼淡定地看着裴连漪的腿,手指沿着细小的伤口打转,力道恰到好处,确保滑腻的药膏均匀渗入肌肤。
裴连漪幼时被关在府里,父母亲早就告诫他,他身体的每一寸都不属于自己,他生来就要为裴家献出一切。
他的眼只能用来看账簿,手只能用来拿笔墨算盘,连体内淌着的血,都是为了更好的延续子嗣。
因怕被父母亲责罚,下人们看的很紧,他很少有磕碰的时候。
每次摔着,下人们会比他伤的还重。
后来为了家业出海,身边不乏有出于各种目的接近他的人,可他们只看得到日益强盛的裴府,却看不见那具在繁华下慢慢凋零的躯体。
像今晚这样任性地摔到泥洼里对裴连漪来说是头一次,被心爱之人呵护也是头一次。
回想起过往的不堪,他紧抿双唇,眼底闪过晶莹的光。
此时涂好药的霍景昭忽然直起身,询问道:“裴爷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裴连漪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没等他回应,霍景昭就把药瓶放到一旁,看着他胸口的擦伤,道:“其余的伤处要裴爷自己来。”
“我先出去了。”
说罢男人便转身离开了柴房。
听着门扉关上的声响,裴连漪眼中的泪蓦然滑落。
他攥紧小药瓶看了又看,随后涂好药,换上干爽的衣物,回到那间对他来说极其狭小的房屋。
卧房亮着橘色灯火,霍景昭正坐在桌边看书。
这时的他褪去了墨色外衫,只穿着乳白的寝衣,他单手拿书,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的笔直。
烛灯在他俊美的脸庞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衬得他表情格外严肃。
瞧他看的那么认真,裴连漪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看什么书呢?”
他边问边抽出霍景昭手里的书,待看清书名后,脸顿时红到了耳根。
重重的把书扣到桌上,裴连漪偏过头,哑声说:“怎么又在看这种书。”
记得在裴府这人也是这样,不光看的津津有味,还拉着自己给他念、给他讲。
裴连漪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钦点的文秀赘婿怎就变成了一个风流子。
还有,他是如何顶着一张老实脸说那些放荡话的?
书被他夺走,霍景昭便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面上十分镇定:“食色性也,这是人之常情。”
“你”站在他两腿之间的裴连漪心下一紧,低头看着他黢黑的眼,沉声道:“你简直是离经叛道。”
霍景昭抬头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起伏,反问:“我离的哪本经?叛的何方道?”
“”裴连漪侧着脸不理他。
霍景昭见状用手按住他的后腰:“我来告诉裴爷,我要的是你这本经,进的是你这里的道。”
自幼接受纲常礼教的裴连漪哪听过这个,当即倒吸一口气,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
“不准胡言”
霍景昭毫不在意的轻哼一声,又开始打量他身穿的白衣:“果然要大一个尺寸。”
听见他的话,裴连漪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
他穿的是霍景昭的贴身衣物,对方的身材要比他壮硕许多,这衣裳他穿起来虽有点宽大,却不会勒到他成熟的前胸和腰腹,能让他自在的活动,就寝时也更好翻身。
布料松松地合着身体,上面的气息令裴连漪紧张又安心。
想当初他和子缨在府里共浴,看见为了抓猫突然闯进浴池的霍景昭,不知怎的他心里就起了和儿子比较的心思,不光故意当着男人的面儿穿衣服,还吩咐他要记得自己的尺寸。
我的尺寸要比子缨大一点,是这件才对。
是,裴爷
那时瞥见霍景昭两眼发直的样子,他内心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快//慰,现在想来,他应该早就对霍景昭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种话怎么还记得。”裴连漪羞耻地移开眼。
两个人一站一坐,姿势含蓄又有着想靠近彼此的亲昵。
霍景昭从容的回道:“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他贴近裴连漪的小腹,用鼻梁磨蹭着他腹部的伤疤,瞳孔里涌起墨色暗河:“裴爷告诉我,都和宁雀说了什么?”
裴连漪喉间一哽,语气变得艰涩:”她说,当年是裴家派人挖去了她的眼睛。”
霍景昭还没来得及回应,便感到有温热的水砸到了手背上。
“裴爷”抬头看到裴连漪的泪眼,他心下巨震,整只手都烫的发慌。
裴连漪抓住他后颈的衣领,声音颤抖道:“是裴家害了她,害得她面目全非都是因为我,是我。”
一路上积攒的痛苦委屈终于爆发,说着说着,他从开始的哽咽到失声痛哭,直到哭的翻肠搅肚、剧烈抖动,端正的脸庞溢满了清泪。
裴爷为了裴府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男人的话像把尖刀绞杀着他的心,裴连漪面色仓惶,不断地摇头:
“我让她走,那天我让她走的!我不想害她,我明明让她走的!我告诉她,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说这话时他脸色发白,仿佛仍深陷那个令他痛不欲生的雪天。
见他哭的撕心裂肺,霍景昭顿时慌了神,他赶忙用手抚摸裴连漪的后背,给他顺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咳呃!咳、咳——”泪倒灌进鼻腔,呛得裴连漪蜷起身子,剧烈咳嗽,却仍止不住心里的伤痛。
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流淌,在霍景昭的衣襟上积成小滩的水。
望着那片可怜的水迹,霍景昭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闷得透不过气。
“咳!呃咳,逃,快逃。”裴连漪低着头,喃喃低语。
这一声逃,不光是说给宁雀,更是他过往的二十年间内心深处最深的愿望。
看他连站都站不稳,霍景昭立即扶住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裴爷哭的好厉害”拿指腹给裴连漪擦去眼角的泪,霍景昭摇晃着大腿,像哄小孩般让他在自己腿上“摇木马”。
“呜呃”重心不稳的裴连漪立刻搂住他的脖颈,闭上眼继续流泪。
霍景昭轻拍他的脊背,沉声道:“裴爷真像水做的一样。”
不愧是水城养出来的美人,哭起来没日没夜的,跟观海阁旁边的浪花没甚区别。
裴连漪哭的断断续续,标致的眼睑哭得通红,他鸦色的发丝垂到腰际,胸口上下起伏,呼出的气息像一团淡淡的圆光,罩住他成熟的男性身躯。
霍景昭捋了捋他的头发,靠近他哑声道:
“宝贝爹爹,莫哭了,我的脸都被你哭湿了。”
裴连漪的肩膀一抖,他条件反射地睁开眼,见男人脸上真有大片大片的水,瞬间羞惭不已。
“景昭”对方不光满脸是水,连衣裳都被他抓的又湿又皱。
裴连漪面红耳赤地直起身:“我不知道,我帮你擦干净。”
霍景昭却制止了他的动作,他托住裴连漪的脸,忍耐地皱着眉:“好爹爹,哭的我全身都热了。”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江湖规矩,吻戏不能和船戏同时开拍,霍霍就忍一忍吧
霍渣:
画外音导演:连漪宝已经住进了你家
你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喽
裴美人:穿着霍霍的衣服,用霍霍的肥皂,睡霍霍的床
好幸福好喜欢
霍渣:
师无涯:死小子,我说了让你抽身
霍渣:老子只会抽//查,不会抽身
画外音导演:
这可不经说啊啊啊啊
第66章 金鱼[VIP]
烛火簇簇的跳动, 男人脸上和脖颈间的汗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看霍景昭当真热的面泛红光,裴连漪赶忙伸手给他脱衣裳。
“我这就给你解开。”他哑声说,声音还夹杂着没平息的哭喘。
这次霍景昭没有阻拦, 而是单手圈住他的腰, 黑目发紧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样温润礼谦,带着微微探究,似乎只要怀里的人不开口主动索求, 他就会一直保持着这种分寸。
裴连漪却能感觉到霍景昭那无害外表下的暗流, 这股躁意爬上他的鼻梁,在他的唇周游走,妄图开启他禁闭的大门。
裴连漪顿时心乱如麻, 手底下的动作也变得有点迟钝。
霍景昭行事胆大心细, 不论是生意方面还是裴府的体力活都做的十分出色, 可唯独在穿衣脱衣这种小事上显得毛糙, 每次一急起来恨不得把布料扯烂。
虽说裴府家大业大,几件衣裳算不上什么,但裴连漪经不住他那么急,因此只要霍景昭在他那里留宿,他都会帮男人宽衣解带。
这分明是做过无数次的事, 此刻他居然抖得这么厉害。
看着他抖成筛子的纤细手指, 霍景昭含笑问道:“今天怎么紧张成这样?”
裴连漪轻蹙眉头, 眼角泛着红晕:“因为这是在你的房间,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想着你坐过的椅子, 睡过的床, 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霍景昭的卧房四面环墙,只有屋顶开着一扇透气的天窗。
此时月光从方形的窗子照进来, 使那张勉强能容纳两个人的床榻格外显眼,不经意瞥见床上的素色被褥,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裴连漪抿紧了唇,把手指掐的发麻,才遏制住渐渐变快的心跳声。
注意到他的视线,霍景昭双目一沉,随后翻过桌上的茶杯,又提起茶壶给裴连漪倒水:“裴爷哭的嗓子都哑了。”
“虽然哑着也很好听,不过还是喝口水吧。”
随着他的动作,只听哗哗几声,清澈的水流从茶壶里泄出来,冒出淡淡的热气。
男人手上的陶瓷茶壶不大不小,线条圆润,最后几滴水悬在壶口,将落不落地打颤,怎么都不肯滴下来。
霍景昭提着茶壶抖了抖,那水终于“啪嗒”一声坠入茶杯,激起一圈细密的波纹。
看着他抖动的手腕,中毒那晚的记忆涌上脑海,裴连漪顿时羞得面目通红。
那晚他被紫果的毒性折磨的四肢瘫软、浑身酸疼,只能依靠霍景昭,毫无尊严地躺进他怀里小解。
几番纠结过后,从腹部释放的水柱撞击着溺器,溅起银珠似的碎沫。
他整个人在男人怀里绷紧又松开,面泛潮红,手指甲死死地抠入对方的手臂,仰头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