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米奥尼尔,充能
人类的康斯坦丁王国, 是以位于平原中部的亚斯提都为首都,向南方和东方开拓的王国,但首都之外的许多富庶区域, 其实是隶属于贵族各大家族的封地, 离首都越远, 王国对这些地区的约束越小。
譬如西南方的密林和更后面的帕克拉琪亚山脉,虽然曾因先帝托拜厄斯·康斯坦丁的征服,而记录在王国的版图上, 但因为数百年来不断地积贫积弱,这些区域已经重新被泰坦等魔族占领, 说是未开化地区也没有问题。
至于那些星星点点分布在平原和山谷的村庄,更是从未得到过王国的支持, 只会在农收季节被出现的官员科以重税, 平日还会受到各种魔族骚扰。
对于这样四面树敌、内部也几乎四分五裂的王国, 在二十多年前曾一度濒临毁灭, 是威斯汀·海森堡临危受命,和无数战士浴血奋战, 在郁金香平原大败魔族联军, 让这个国家得到苟延残喘的机会。
从那时起,距今已过了二十五年。
时过境迁, 人们早已从差点被毁灭的危机中解放出来,他们沐浴着雷霆暴君的恩泽, 听着大将军在边境四处作战取胜的消息,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相信自己可以放心地载歌载舞, 拥有的一切能够在帝国之盾的庇护下安然无忧。
可是,对于真正聪明警觉的人来说, 这个王国其实从未摆脱过濒临毁灭的命运,它今日还在明媚灿烂地辉煌着,但它随时可能坠落,像燃烧的行星在夜空中化成碎片。
庞贝·康斯坦丁,作为曾经的征服者、曾活了接近两百年的帝王托拜厄斯·康斯坦丁的最后一个儿子,他继承了自己的父辈血脉的野心勃勃和疯狂,这个欲望在他与父亲同岁即位时萌生,在他第一次射落黑龙、在他觉醒同先祖一样的亡灵天使纹章、以及砍下血亲希利乌斯亲王的头颅后,变得愈发疯狂执着。
他是康斯坦丁王国唯一、合法的继承人,他将是比自己的征服者父亲更伟大的至高皇帝,在他的统治下,康斯坦丁王国会重回巅峰,从此百年千年,人们都要赞颂他的名字。
所以,在他眼里,应当辅佐他的威斯汀·海森堡将军、赖兹瑙宰相、白龙涅西丝,都是自己帝王命运的一部分,是他呼唤、调动命运,而不是其他人支配他。
当他命令军队清扫冲入王国境内的泰坦时,军队听从了。那些十几米高的巨大生物就这样被他的军队砍成碎块,咆哮的犀牛和巨象都只是自己权力下的小小石子,自己所掌握的力量是多么庞大啊!
为什么要害怕那些魔族呢?我的王国拥有所向披靡的军队,无论是天空还是陆地,应该是魔族害怕我们才对!
每一次胜利,庞贝都感觉自己的力量在变强。即使不是亲自杀人,只要是他下的命令,他就能从战斗的杀戮中获得力量。
庞贝渐渐意识到,所谓战斗,就是让拥有更强力量者去夺走弱小者的生命。而自己刚好是拥有更强力量的一方,只要他派出更多的军队,那些训练有素的纹章使用者,无论是什么样的魔族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但是,当庞贝要求带兵越过西南方的边境,把出现在帕克拉契亚山脚的泰坦消灭时,军队总管艾尔·特里同第一次拒绝了。
“海森堡将军离开前下过命令,不允许我们进行边境之外的战斗。陛下,如果您想清除更远地方的泰坦,还是等将军回来再说吧。”
“同样的泰坦,在边境之内我们能杀掉,边境之外就杀不掉?”庞贝说,“海森堡将军这样要求,不过是因为你们实力不如他,怕你们出错罢了。”
特里同中将有些尴尬,“陛下,我们对帕克拉契亚山脉的地形并不了解,贸然进行大规模作战,可能会难以控制。”
“又不是进入山脉腹地,只是在山脚做些清扫,你都做不到?那我亲自去南下,扫清这些障碍好了。”
“陛下,您身份尊贵,只要士兵知道是您的指令,便会前仆后继,何必亲自战斗呢?”坐在皇帝一旁的宰相和颜悦色地说,“特里同中将的军职位于大将军之下,忤逆上级的指令是很困难的。如果特里同议员执意不肯,我们也不必勉强,想必诸多将军中,一定有愿意代他效劳、为您效劳的。”
“对啊,卿说得对,这是以我皇帝名义的行动,倘若成功,功劳便算在你的身上。你是否愿带兵前往?”
特里同议员有些恼怒地瞪了宰相一眼,心想与其把这个事情给别人,不如自己带兵,况且他也觉得,扫清一些边境附近的魔族,不算什么过大风险。
“既然陛下执意要求,我便作为陛下的犬马先行,根据您的指挥南下,为您带来胜利。”
皇帝的要求自然是得到执行了。
于是不久后,艾尔·特里同中将发动了一次攻势,在边境以外三十公里的区域,对那里的泰坦进行了一次清洗。他们得到了胜利,泰坦们后退了,人类把边界往前推了三十公里。陛下自然不允许新得到的土地拱手让人,因此便派兵在这个突出的区域驻扎。随后,为了守护这个犄角,又继续向前拓展。
庞贝想得很简单,原因也很诱人——既然胜利,何不继续前进?我能够获胜,不正意味着我的力量强于他们?
当然,这样说确实没错——前提是,他对自己和敌人的实力足够了解,或者无论出现什么变数,他都有准备化解——所谓指挥者,在决策时,不止要考虑敌人的下一步,甚至敌人后三步、未来的动向都要考虑到。
而坐在大后方,每日听着捷报频传的庞贝,自然是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敌人是谁,对军队只同意前进,不允许撤退的。
所以,当艾尔·特里同率领的最优秀的五万人被困在天地之角时,庞贝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殊不知转折三天前就已经发生。
天地之角是曾经的征服者托拜厄斯·康斯坦丁在帕克拉契亚山脉到达的最远端,意味天神与土地分割的地方。一百多年前,战无不胜的战争天使率军冲到这里,却遭遇重创,不得不退回山脉之外,从此再无人类踏足。
根据曾经的信息,天地之角应该是个易守难攻的地区,但是当特里同中将带人到达时,眼前一片开阔,如同两座山峰之间出现一片巨大的空隙,对步兵作战再有利不过。
庞贝自然命令军队继续向前,他只当曾经的战争天使撤退是因为不敌当时的泰坦之王,眼前土地开阔,进退自如,岂有不往前走之理?
于是,当五万人刚刚穿过两座巨峰,进入这片山峦间开阔的土地时,包围着他们的两座巨峰突然地动山摇起来。接近千米高的山缓慢地抬起它的手臂,就像平地上升起一座新的小山。另一侧的山峰也峰峦耸动,如同地震般人仰马翻之时,这小片平原的土地竟缓缓下沉,而原本开阔的来时路竟然硬生生地要在山峰之间消失。
艾尔·特里同中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立刻指挥队伍里有土纹章和岩纹章的人挡在逐渐合拢的双峰间,自己又卷起狂风之壁,让翼龙军团向后方汇报。
可是人力又如何能和山体抗衡?尽管特里同决策及时,他们毕竟进入泰坦们的腹地,对方早有准备,这片区域附近的土地竟然以山体为单位重新融合组合起来。当尘埃落定,这片平原已经变成一个沉入山峰包围之间的谷地,山石严丝合缝,数万人被围困其中,竟除了爬上这上千米的山峰,没有别的突围办法。
翼龙军团倒是可以乘翼龙飞出,但是这一来一回,耗时漫长不说,一共三十条翼龙,怎么可能把五万人带出去?
特里同刚指挥军队搭起防御工事,就听见漫山遍野传来野兽高嚎,上百头十几米高的、獠牙四张的巨型古泰坦,猛犸象、剑齿虎,还有各种从未见过的生物。特里同还未找到统帅这些泰坦的首领,就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奇异的鸣叫,这些泰坦立刻向谷地的士兵发起冲锋。
“不要慌张!前锋迎敌,左翼守住阵线,不要让他们冲乱!翼龙军团从空中支援我们!”
艾尔·特里同不愧是战斗经验丰富,即使横生变故,也立刻做出指挥。短短几十秒后,两军交战,人类的刀甲和泰坦的皮肉交割在一起,只见血液飞溅,被砸烂的人类尸体落得到处都是,也有十几米高的泰坦在几十人合力下砍断四肢,小山般的躯体倒在地上,又压得不少人仰马翻……
特里同凭借自己的飓风纹章,可以悬浮在空中,能更清楚地观察脚下的战斗情况。
他清楚,在泰坦目前的攻势下,虽然会有伤亡,但还是可以抵挡。泰坦同人一样,也是昼出夜伏,所以只要坚持到太阳落山,泰坦的攻势就会慢下来。
但是,为了按照皇帝的命令快速行军,一些超级重型的武器都落在了后面,粮草则是晚上才到,但是现在有巨山挡路,别说两天,两个月都没法进来。现有的食物和死去的泰坦作为素材,或许可以供他们坚持一段时间,但是特里同心里清楚,五万人的需求,伤员、水源,一个星期或许就是极限了。
但这次,显然情况比之前更严峻,泰坦不准备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即使到了日落,已经不知有几百几千头泰坦死了,它们进攻人类的速度也没有停下来。最简单的临时堡垒和营地已经在白天的战斗下建立起来了,他们在谷地中心建了一圈防线。
但这些泰坦彷佛无穷无尽般,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山顶上冲下来。特里同知道,自己的士兵已经很疲惫了,五万人里,受伤者就有上千人,做后勤的士兵也人手不够,如果战斗要持续到晚上,必须让战斗人员分班更换。
心念至此,他落到地上,“火油准备好了吗?”
“是的,将军!”
艾尔·特里同举起手臂,如同搅动空气般旋转着,只见阵线最外层便卷起一阵狂风,而这狂风还在变得越发激烈,像怒吼的风兽,张牙舞爪,四面冲来的体型稍小的泰坦便被狂风卷起来,扔至半空中,旋转着再跌落下来摔死。
随后,特里同手一指,士兵便把一箱箱火油倒进狂风里,这风墙立刻吞噬了这些黑糊糊的火油,彷佛它的旋转都变得沉重起来。然后,几个士兵点燃火把,将火把扔入风墙中。火立刻点燃火油,顺着旋转的飓风熊熊燃烧起来,如同一圈直径上千米的火焰龙卷。
这些火油是圣山学院特别改良的,不仅燃烧时的温度极高,还能烧很久,只要艾尔·特里同的飓风不停,这燃烧的风墙可以维持好几天。这样,即使已经入冬,这火墙还可以让军营的温度不至太低。
那些泰坦看见如此熊熊燃烧的烈焰风墙,有些胆大者冲进来,便哀嚎着沾上火油,浑身烧起烈焰,在地上翻滚扑打都熄灭不了,其他泰坦一时也逡巡不敢上前。
见泰坦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特里同中将稍微松了口气,把手臂放下来,对身边的副官说:“让其他人赶紧准备,照顾伤员、整顿阵型,排出轮班守卫的成员。”
“收到!”
“翼龙的救援信发出去了吗?”
“至少有三条翼龙在山峰合拢前飞出去了。估计现在陛下已经收到我们的信了吧。”
特里同中将揉了揉眼角,只要他不睡觉、不合眼,这烈焰风墙便能一直存在。在陛下派兵增援,或者大将军从北方赶来前,应该能足够坚持吧。
但是,派出去的翼龙骑行士始终没有任何消息。甚至那些跨过山峰飞出去巡逻的翼龙,不知道遭遇了什么,都再没回来。后方的增援当然一点没有。
特里同中将不敢再派翼龙骑行士飞出谷地,如果没有翼龙骑行士从空中增援,他们被围困的困境只会更糟。特里同中将意识到,他们孤立无援,和外界失去联系了。
第五天的时候,特里同短暂地睡了三个小时,就再次撑起风墙。他的副官告诉他,在他睡觉的时候北方的阵线短暂地被突破了,是几十个勇敢的士兵用生命硬生生拖住了缺口,才有时间让其他人重新赶来支援。更糟的是,他们的一位岩石纹章持有者在刚才的战斗中死去了,现在一侧的堡垒只能凭人力修补,非常惨不忍睹。
士兵已经因为没有食物开始把马吃掉,重伤者和失去战斗能力者有上万人,士气非常低落……我们的火油也只够您再用一次了。
特里同中将默不作声地听完这些汇报,他心中又何尝不是充满绝望,但他面上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倘若泰坦要把他和这五万人在这里吃掉,他也决心不让它们轻易地得逞。
而在过去的几天里,泰坦显然有意识地知道这火风的弱点,它们开始让一些皮糙肉厚、覆盖着沉重鳞甲的泰坦打头阵,如大型犀牛,这种泰坦不会被自己的火风吹走,火焰的温度也不足以对它造成伤害,然后一些体型轻巧的泰坦们趴在犀牛的腹部跟着一起冲进来。
“坚持战斗。”特里同中将说,“海森堡将军很快会赶来的。”
而从视野里,特里同中将看见又有三头巨大的白色犀牛出现在冲进来的阵线里,特里同感觉头脑一阵阵眩晕。他的力量在因为自己的精神虚弱而变弱,那些翼龙骑行士的小伙子都很能干,没有人因为自己的翼龙可以飞翔而逃跑,全都在拼命战斗……但是,如果现状没有改善,特里同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坚持过今晚。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连冲锋的泰坦也听见了,轰鸣的、震耳欲聋般的声音。
彷佛雷鸣在敲击重鼓,又像一只巨手在捶打挡路的山峰。于是连山峰都颤抖起来,泰坦们下意识地往远离那声音的两侧散开,而那座先前被山脉升起来的新的小山就这样出现一点点裂痕,然后一道明亮的、高热的蓝紫色冲击波从山的那一侧冲来,山石崩碎,土块飞溅,把这座小山硬生生劈开一条几百米长的裂口。
只听生物痛苦的鸣叫,原来天地之角突然出现的这座小山是一条土龙般大的生物,它的身躯连接着帕克拉契亚山脉主峰,尾巴收缩,先前它等着人类的军队进来,再把尾巴横过来,竖起鳞片,装成小山的样子,把路挡住。刚才,这道剧烈的冲击波硬生生把土龙的尾巴射穿,开辟出一条道路。
“天呐,海森堡将军来了!”他的副官高呼道。
“不,不是大将军,”特里同中将说,但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真是没有想到……”
内特双手张开,拇指和四指相对,在面前组成一个矩形。他浑身电光闪烁,银发飘逸,星星般闪耀,银色的花纹繁花般盛开蔓延过他全身,而在他脚下,是刚刚被他强行从上百公里外的军械库拖过来的超级重型炮台,米奥尼尔。
内特浑身都因为能量过载而发热,神经传来绷紧、过度使用的疼痛,四肢都如同烧焦一般发红。强行使用这台炮台还是太困难了,米奥尼尔重百吨,混合钢材打造,它的炮管因为刚才的使用而灼烧着。
这头钢铁巨兽第一次发怒,就有如此神威,把那上百米高的、山峦般的巨大土龙的身体都射出一个窟窿。
而在内特周围,银色的光芒大盛,空中如同开门般裂开一道口子。两只金属组成的巨大爪子比克莱希本人更快出现,只听翼龙鸣叫,一条身披彩色鳞片、尾长倒刺的翼龙一马当先地从中飞出,翼龙首席拜伦骑在艳后背上,他身后还有十几条翼龙跟随着。
好痛、可恶啊!把这钢铁怪物拖过来实在太吃力了!你可得好好发力,像刚才那样再打几炮啊!
内特胸口的雷神之心发出明亮的光芒,空间之线把他和米奥尼尔连接起来,他脚下的巨大炮台再次充能,竟然仅凭内特一个人,就操纵着它,数吨重的巨大炮口竟慢慢转动,调整至那冲向军营最前方的巨型泰坦们。
“米奥尼尔,充能——”内特说,“给我把那群讨厌的泰坦打个粉碎!”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欸( ω )y写起战斗和内特就发起狠忘了情了
第112章 112-不死鸟之王
超级巨型炮台“米奥尼尔”发出轰鸣, 一发排山倒海般的强烈炮击,连十几米高、以防御闻名的古泰坦象群都被这炮打得粉碎。甚至在那高温下,普通的、狮虎般的泰坦都被瞬间融化。
那是连天空都能照亮的、雷神怒吼般的一炮。巨炮的轰击长达数十公里, 甚至在地上开出一条燃烧的黑色火路;制造出“瓮城”般负山泰坦的尾部被直接打穿, 包围着艾奎斯军团的泰坦群也被内特的炮击强行开出一条几十公里的通道。
第一炮劈山, 第二炮开路。
随后,内特不顾自己浑身灼烧、几乎痉挛的神经疼痛,呼哨一声, 从巨炮顶部跳下。一条飞翔的橘红色翼龙立刻接住他,载着他从天空向军营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同时, 其他十几条翼龙骑行士和士兵正从他的空间纹章打开的空间通路中冲出来。
看到从天而降的援军,被围困在军营里的人也军心大振, 加倍奋力厮杀, 要从泰坦群的围攻下杀出一条血路——在内特好不容易用米奥尼尔打开的通道被泰坦重新合拢前, 他们必须突围出去。
“陆军守在外围!第三师留下, 顶住后方的压力!阵型不要崩溃!”特里同中将指挥道。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突围和撤退越需要冷静;必须有士兵守住阵型, 队伍才不会因混乱的奔跑而崩溃。
“将军, 重伤的人怎么办?”
“伤势较轻的人一并突围,重伤者留在这里, 等待翼龙骑行士接应。”特里同中将抬头看着向这里飞速接近的翼龙群。安吉尔的速度是最快的——虽然内特因为启动巨炮的缘故晚了一步,但现在他已经冲到最前面。安吉尔的长翼在那速度下像燃烧的火红色流星。
如果他的空间纹章真的可以做到, 那么很多原本必死无疑的人, 或许能逃离死去的命运……
特里同中将已经打开西南的通道,无数士兵如潮水般从中涌出, 朝刚刚打开的缺口冲去。泰坦潮看出人类的意图:大半仍在围攻军营,剩余的立刻朝通道扑去, 要阻止士兵冲出天地之角。
而最前方的兽群立刻遭到一轮箭雨从天而降——翼龙骑行士弩箭连发,几百只野兽立刻被射死在地上。
拜伦骑在艳后的背上,对内特喊道:
“我们掩护地面的人突围!内特,你快到特里同中将身边去!”
内特点点头,速度不减。以安吉尔的速度,五十公里不过十几分钟就能赶到。天空万里无云,怒风呼啸。这片天空只有翼龙军团的几十位翼龙骑行士——这次南下的出征,庞贝为了追求速度,几乎让翼龙军团倾巢而出。内特如果没有估计错,加上来支援的人,几乎人类王国大半的翼龙骑行士都在这里了。
在翼龙长翼遮天的情况下,地面上的泰坦就算气得喷火,没有制空权的它们也只能干看着,对从天而降的弩箭连射束手无策。
内特拍了拍安吉尔的背,他的翼龙再次加速。当他靠近特里同中将制造的风壁时,只见银光闪烁,他和安吉尔毫发无伤地穿过龙卷风群,落到艾奎斯军团的军营里。
内特从安吉尔背上跳下,特里同中将第一个迎上来,用力抱了抱内特的肩膀。他因为连续多日高强度发动飓风纹章而眼睛通红、灰头土脸,但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内特问:“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营地里正在战斗的士兵有三万余人,其中一万人正在第一批突围。重伤与不能移动者三千多人,你能够转移多少?”
内特捋了一把头发。
“我最多一次传五十人……走吧,看我的精神能坚持多久。”内特快跑着和特里同中将走到医疗区,“我没想到情况这么糟。有没有阻止那些泰坦进攻的方法?”
“我也很疑惑。六天了,一直没有看到他们的首领露面。”
内特已经张开银色的花纹,一扇繁花般的空间之门从他背后慢慢打开。为了尽可能转移更多的人,内特没办法传送太远:他把坐标设在王国最南端、当初去过的第三军营处——那里有医院可以接收病人。
“希望医院有足够的药物接收他们。”内特看着后勤医务开始陆续抬着担架跑进空间之门里,“我来的时候可没时间和第三军营的人打招呼。”
“等一下,陛下和他的亲卫队就在第三军营坐镇——你们不是陛下派来的?”特里同中将听到内特的话,疑惑地问。
“什么支援?我收到信来的,信里可没说这里的情况这么糟——”
特里同中将愣了一下:“不是陛下?那陛下的支援在哪里?那些求援的翼龙骑行士去哪了?”
特里同中将话音未落,内特突然听见天上传来翼龙哀鸣的声音。
他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见一条青色的翼龙已经和它载着的骑行士一起坠落到地上。翼龙的翅膀不知道被什么折断了,他们一齐落进冲锋的泰坦群里,泰坦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空中传来更多打斗和混乱的声音。内特听见了无数尖锐、刺耳、几乎要将耳膜都震破的鸟鸣。
那是一群巨鹰般的生物:羽毛黑红色,比内特平常见到的鹰大了好几倍,目测张开双翼时体长四五米。尽管体积没有翼龙大,但它们数量很多——大概有上百只。它们的翅膀、喙和爪子上都穿戴着特制的盔甲,目标很明确:从天空俯冲,爪子抓住翼龙背上的驾驶者,把他们从空中扔到地上。
另有几只巨鹰般的大鸟攻击翼龙蛇般的颈部——那是翼龙最脆弱的部位:若那处血管被挑断,便会轻易咽气。
等等……怎么会?
看着从天空落下的杂乱羽毛和血雨,那群黑红色的巨鹰般生物,内特认得。以前读书的时候,学士曾给他认过这种生物的图鉴——
几乎同龙族一样销声匿迹、曾经飞翔在天空的生物:不死鸟。
不死鸟怎么会和泰坦一起出现?明明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死鸟都没有从天空中出现过了!
与不死鸟群相撞的翼龙骑行士们显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许多人因为先前对地面的支援,手中弩箭已所剩无几;突然被几只不死鸟夹攻,武器和战斗经验都不足,便落了下风。片刻功夫,连人带翼龙被对方夺去性命,从天空坠到地上。
拜伦一边用雾纹章隐藏身形,一边凭借雾气的隐匿与最多的不死鸟周旋。他除了弩箭外用的是一把近战军刺:他轻巧地跳到一只不死鸟背上,把那枚涂了毒的锋利军刺刺进巨鸟后颈里,然后重新让艳后接走。那只鸟神经中毒后摔在地上,浑身抽搐几息后便不动了。
至少现在看来,虽然有“不死鸟”这个名字,但这种生物并没有真正的不死性。
但是,因为不死鸟群的突然出现,原本在空中支援的翼龙军团阵形大乱,自顾不暇,对地面的支援当然削弱了很多。人类士兵很快重新与泰坦短兵相接,士兵们边打边往外冲,一时腥风血雨,山谷里乱作一团。
地面上,幸好在天地之角的关隘处有克莱希把守。她已经用地上落下的几十件武器重组装成两只巨大的金属爪子:对靠近她的泰坦——无论剑齿虎也好、猛犸象也好——她的金属爪子张开合拢,把靠近这里的敌人捅出几个窟窿。不多时,她身边已经堆起小山般的尸体;而那些赶到她身边的人,就从她背后的缺口逃出去。
眼看翼龙军团与不死鸟群陷入苦战,内特也没有办法:就算现在他再次强行启动米奥尼尔,翼龙群和不死鸟交战,只会导致交叉开火。
他一边继续用空间纹章把伤员传走,一边放出自己的“恶魔之牙”。黑色的匕首化成一只黑色的山羊,快速地在营地四周冲刺着。恶魔之牙没有真实的身躯,它像幽灵一样穿梭在泰坦之中——经它穿过的敌人立刻会感到意识迟钝、灵魂疼痛。不仅如此,泰坦们似乎对这漆黑如墨的生物十分恐惧,很快退开一片区域,不敢再靠近内特所在的位置。
现在,翼龙军团和不死鸟群陷入苦战,地面的突围一时陷入胶着。
但是,时间不等人。人类以少敌多,如果不能让更多人从缺口突围出去,泰坦和不死鸟会让他们都死在这里。
“你除了能把人送走,还能让其他地方的人过来吗?”特里同中将一边指挥飓风将靠近这里的一波泰坦卷走,一边问。
“不行啊!我只能带人走,不能让看不见的地方的人到我这里来。”
特里同中将叹了口气:“倘若突围失败,我会让士兵重新退回来。那时,你优先带着翼龙军团的人撤退。”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会在天地之角输吗?”
“内特,我已经在这里守了六天,但一直没有收到陛下的消息和支援。我担心……这次能依靠的,只有这些人了。”
内特看了一眼战斗已经陷入白热化的外面。不死鸟群人多势众,大多翼龙骑行士缺乏迎敌经验,头尾不顾:不是翼龙被不死鸟撕破翅膀,就是人被不死鸟抓着从天上扔下来。
拜伦奋力厮杀,他和艳后像一个由雾气组成的影子。那些不死鸟追着他的身影,但一下子扑入雾中,艳后带刺的尾翼一晃,便把三四只巨鸟毒倒,坠到地上。
克莱希的金属爪子带血,她已经杀得双目通红。此刻她踩上一头十几米高的六赤猛犸象背,一手抓着巨象颈部的皮肉,一边让她的金属环快速旋转起来,像一个锋利的圆刃。她把手向天空一推,直径十几米的圆环便如绞肉利器升入空中,撞上不死鸟——那些鸟便被切得羽毛血肉分离。
纹章持有者的战斗力是以一挡百、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而翼龙是人类唯一的空中力量——如果如此多优秀的纹章持有者和骑行士在这场战争中失去,对王国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可是……就因为如此,普通人的生命就不值得保护吗?那些奋勇作战的士兵,他们的生命就比其他人更值得牺牲?
“内特,再过十五分钟,如果战局无法扭转,我就要下令让士兵放弃突围。我的飓风会开出一条天空的通路,那时你就带着其他翼龙骑行士,还有克莱希离开。”
“什么——?不!我不做!”
“内特,这是命令。”
“你无权命令我!”
特里同中将摇摇头,不再与内特争辩。内特也知道:祈祷和逞强带不来奇迹。
如果他有力量,能把天上的不死鸟一网打尽,那么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他都愿意做。
但是,他的能力只能让有限的人得到拯救。
他冲到军营的空地上,天空和地面都几乎被血染红。鸟群像看不到尽头的黑雨,翼龙像偶尔闪过其中的流星。
那么多星星……都已经坠落了。
似乎意识到人类的动向,不死鸟的攻势骤然加强。它们开始有序地对人类翼龙骑行士进行围剿:十几只鸟同时攻击同一条翼龙,几乎眨眼间,那条翼龙便连人一起被鸟群的爪子撕成碎片。
翼龙凄惨地叫着,不甘地望着红羽的大鹰,抓着几只不死鸟一起坠落下去。
军营再次吹起号角——这是撤退的声音。
与此同时,内特周身的狂风骤然加剧。他看见旋转生成的飓风把地上的碎石和火油卷起来,烈焰风暴灼烧着空气,冲入天空。被它裹挟的不死鸟飞不出风暴,很快被那高温烧成灰烬。
显然,特里同中将不准备再等待,要与不死鸟鱼死网破。
从突袭开始到现在,内特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已经有一千多人从他的空间之门中逃了出去;可剩下的还有上万人。
与此同时,天空传来翼龙军团的哨声——哨声尖锐急促,是翼龙军团停止恋战、撤退的哨音。
这是放弃的声音。你们要放弃这些人的性命吗,特里同中将、拜伦?!
内特一把抓住还在军营墙上缝补堡垒的岩纹章持有者,把他推进自己的空间之门里;然后他又把旁边几个后勤士兵推进自己的传送阵里。
空中翼龙鸣叫阵阵,拜伦高声吼道:“还在做什么?跟我撤退了,内特!”
可是,还有那么多人……受伤的,逃回这里的人……
内特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安吉尔却咬住他后颈的衣服,把他甩上自己的后背,跟着艳后一起起飞,往天地之角来时的缺口飞去。
内特伏在安吉尔背上,听着漫山遍野的嚎叫与哭喊声,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安吉尔的飞翔姿态略低,掠过泰坦的头顶,抓起地面上的克莱希——她似乎早已失去意识,只是还在本能的战斗着。
就在那时,内特听见背后传来爆炸声。他回过头去,满目皆被通天的火光照亮。
不知何时,军营已经被熊熊大火点燃。
在那些死在地上的不死鸟、人类、泰坦身上,燃起了炽烈的橘红色火焰。火焰交汇,火星四溅,像地上升起一轮金色的太阳。在那把生物都烧融的温度里,内特看见一只金红色的大鸟从火焰中升起。
她浑身披着卷曲的金红羽毛,头发也像燃烧的火。
内特只是遥遥望了她一眼,便感觉浑身如同被太阳直射般要烧起来。
不死鸟之王从群尸燃起的火焰中出现。她似乎朝翼龙群撤退的方向抬起手指——
不安的感觉立刻在心灵中扩大。几乎不假思索,内特抬起手臂:金红色的火焰与无数层银色的空间屏障相撞,繁复的花纹在空中绽开。屏障狠狠颤抖了几下,最外层应声而碎;但或许是距离太远,那上千度的高温终究没有穿过屏障,靠近撤退的翼龙军团。
内特感觉眼眶里溢满泪水。他抱紧自己翼龙的颈部,跟在拜伦率领的翼龙群后方。那灼人的高温步步紧逼——但每当不死鸟之王吐息一次,内特便支起一次空间屏障,那火龙般的烈焰便一次又一次被挡在后面。
成千上万的人都死了……特里同中将也死了……
我不能让翼龙军团的人再死在我面前!
他听见不死鸟之王激越嘹亮的鸣叫,带着高温的火风席卷过来,似乎要吸着他和安吉尔回去。安吉尔拼命振翅,她的尾翼似乎被点着了,翼龙吃痛地鸣叫一声,内特不敢回头,他意识到那上千度高温的鸟爪就在自己背后,他手臂上背上的皮肤都被高温烧得通红起泡。
就在这时,内特感觉到冰凉的雪的气息落在自己鼻子上。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暴风雪来了,飘扬的雪花带着怒气从自己周身越过。
靠近内特的烈焰在呼啸的冰雪中消融,刹那之间,内特和涅西丝擦肩而过。
小白龙白发如雪,周身环绕着冰晶组成的盾和尖刺,像冰雕雪塑的女王。
她周身结出无数钻石般的小冰粒,龙角晶莹闪烁,面如冰霜。
“你要到哪里去,不死鸟之王?!”
==========作者有话说:==========
熟悉的榜单和熟悉的周更一万五千字我又回来了
#只要我把第三卷写完一切剧情都会好起来的
#第三卷就要结束了
第113章 113-反转突变
“反转突变”是一个军事术语, 意思是:在一些看起来占据极大优势的军队里,也可能因为某些不易察觉的弱点而被击破;一旦这个反转出现,整个局势都会立刻发生变化——转攻为守、转弱为强。
对于繁极一时、君临天下的人类康斯坦丁王国;对于徘徊于阴影和枯岩绝壁的泰坦;对于曾一度被赶尽杀绝的不死鸟和精灵们——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反转突变近在眼前。
而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世界对将要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
内特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第三军营的医疗站, 浑身是烧焦般的疼痛。医疗区安宁整洁,护士轻声细语,正在给自己检查包扎伤口。病房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 内特躺在苍白洁净的病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顶, 一时觉得恍如隔世。
毕竟上次睁眼,自己还是在血海滔天的烈焰中。哀号遍野, 到处都是死亡, 仿佛身处无间地狱。
涅西丝正蜷在自己对面的床上。小白龙冰蓝色的头发散乱, 周身冒着一层层白雾般的冻气。她不像内特, 有绷带包扎,她的许多鳞片烧焦了, 头上的龙角带着裂纹, 内特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情萎靡的样子。
似乎是听到内特起身的声音,涅西丝有些疲倦地睁开眼睛, 看了内特一眼:“怎么啦?”
“你没事吧?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涅西丝霜色的眉毛不高兴地挑了起来,“不过是烧焦了一点, 对方可是被我打跑了呢!”
看到涅西丝骄傲的神情, 内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
“这次我和其他人能够获救,多谢你出现得及时。谢谢你, 涅西丝。”
她打了个呵欠。
“没什么。不死鸟之王是不可多得的对手,我本来就想和她决斗。”
“也多谢庞贝陛下。原本我以为天地之角被不死鸟包围, 我们的求救都没送出去呢。”
涅西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跟庞贝有什么关系?他从没组织过支援,是我自己来的。”
内特愣了一下:“陛下没有派你来支援我们?”
“庞贝怎么会做这种事?他才不稀罕你说的那些人的命呢。”
内特感觉喉咙好像绷紧了,胃里像滑进一块冰。
涅西丝不再回答。她垂下眼睛,结冰般的鳞片覆盖住她小巧的脸颊、苍白的肩膀和小腿。很快,她的全身都被厚重的冰晶包裹住了。在那逐渐冻结的冰棱宝石里,内特听见涅西丝说:
“好困啊,内特,等春天再叫我吧。”
内特看着意识已经陷入沉睡、连面庞都快看不清楚的冰晶里的涅西丝,他的疑惑没有散去,却反而疑窦更生:特里同中将是按照陛下的旨意行军南下的,陛下为什么不派兵支援特里同中将?数万人被困在天地之角接近一个星期,若不是自己突然收到父亲的来信刚好到达,这些人难道要全部葬身火海不成?
涅西丝说,陛下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所以庞贝在南线的所作所为,不亚于让自己的士兵白白送死。想到那数万人绝望的哀嚎、被火焰活活烧死时的气味,内特便感觉心脏一阵痉挛。
那么多痛苦,那么多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可是,内特却不能接受这样的不公和冷漠。
不行,我……必须得去见陛下不可。
内特从病床上跳起来,他的脚感觉一阵抽痛,但内特也顾不上许多。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从病房跑出去。营地和往常比,显得相当冷清:往常疾步来来往往的士兵们减少了许多,似乎只有不到三成的人还守在这个最南端的军营里。
内特相当吃惊。对于这个据守险要、扼守王国南方平原与山脉咽喉的第三军营,在地理上也是十分重要的。明知道不死鸟已经出现了,泰坦们也在蠢蠢欲动,却减少这个地方的驻扎士兵——是有什么用意?
内特推开庞贝所在的大帐的门帘。皇帝所在的军帐是所有大帐中最奢华的:用鹿毛和狐皮做的毡子像伞一般的华盖,可以容纳几十人在里面开会商议;帐篷内外都支着火石的群暖立柱。
守卫的士兵看到内特前来,都认得他的样子,不过还是说道:“陛下正在开会,公子,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和陛下说吗?”
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陛下罢了。
内特摇摇头,表示自己在帐篷外等就行了。
天气很冷,他穿一件单薄的米白色单肩长褂,就算站在取暖的火柱旁边,也仍感觉身体有些颤抖。
内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腰上。黑色的匕首“恶魔之角”就挂在自己腰间的袍子里,触碰到匕首微凉的质感,他才感觉有些不安的心跳慢慢安宁下来。
和老师分开前,老师曾叮嘱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以保护自己为重。不知道老师有没有预料到这里发生的事?我现在这样面见皇帝,是不是太冲动了?
内特还在思考,屋里有人先走出来,引内特进去:
“公子,陛下要见你。”
这个人带着一个漆黑的面具,上面画着一个血红色的眼睛,正是隶属于陛下的亲卫队成员之一——血天使。
内特走进大帐中,帐中烧着热烘烘的暖石。庞贝披着金丝织成的白金色长袍,坐在正中央的长椅上。他戴着红宝石的王冠,金发披散;康斯坦丁家族的人都有着黄金般的头发和眼睛。
但是,他的样子和自己当初在王宫见到的又有了些不同:他的面色变得阴郁,在他散乱的金发下,隐约有让内特毛骨悚然的气息在隐隐作祟。他的眼神变得冷酷,在那金子般的瞳孔中,他的眼睛像随时准备将人茹毛饮血的狼;甚至他只是坐在那里,都让内特隐隐感觉到杀气。
看到内特,庞贝轻轻咧开嘴角,但他的嘴在那冰冷森然的脸上扯出一个弧度,却只让内特觉得古怪。就好像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而是一个蒙着人皮的骷髅。
“内特,你怎么这么急着来见我?不在医院里多休息几天?”
“托陛下的福,我的伤势已经不妨大碍了。接下来几天,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尽情吩咐吧。”
庞贝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没什么事情。我想做的已经都做到了,明天就起兵回首都了。”
“这么快?”内特挑了一下眉,“恕我直言,陛下:南方的第三军营对我们王国的防守至关重要。不久前,我在天地之角遇到的不死鸟,魔族现在对我们的威胁只增不减。但是军营的守军似乎很多人都不在。”
“啊,今天早上第八军营观测到泰坦的行动,我让他们去清剿了。”
“清剿?更多攻击行动?”内特听起来有些瞠目结舌,“那我们南方的防守怎么办?如果再出现……”想起天地之角的惨状,内特嗓子哑了一下,“没法预测的情况怎么办?”
“没关系,只要是为我作战,结果怎样都无所谓。”庞贝满不在乎地说。
陛下金色的眼睛移开了。他冰冷的目光又看向更远的地方了。在庞贝身上,内特只感觉一种非人的恐怖感觉萦绕着:无论曾经的庞贝是怎样野心勃勃、雄心壮志的青年帝皇,现在那个意志都已经扭曲了;
如今在内特面前,只是一个沉浸在他的战争游戏里的杀人鬼。这是康斯坦丁家族血液中的疯狂,还是庞贝在无数杀戮中纹章和心智发生了变化,内特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和庞贝继续对话下去了。
天使护送着内特出了帐篷。内特走到逐渐飘下雪花的军营里,问戴着红色图案的血天使:“你一直守在陛下身边,无论他的什么命令你都会遵守吗?”
“我们是以陛下的命令作为绝对行事准则的。”血天使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道,“请回吧,小公子。如果你一定要听我的想法,那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内特冷哼一声,披上白色斗篷。他在雪地里走了一会儿,看见“艳后”正趴在翼龙塔上:一个黑发黑眼的高大男人正单腿坐在她的背上。艳后翅膀上的附趾勾着翼龙塔,长着毒刺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
拜伦正在抽烟。看到内特,他把烟吐出来,烟雾袅袅;他孩子气般的眼睛像黑石般暗下来。
“我刚刚去见了陛下。”内特说,“他明知道天地之角发生的一切,却依然熟视无睹。拜伦,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呸!”
拜伦骂了一声,把烟扔到地上。他双腿跨骑在艳后背上,他的翼龙鸣叫一声,就振翅从翼龙塔上飞起来。艳后拍起的风卷起内特额头的银发,内特遮着光线,困惑地问:
“你要去哪,拜伦?”
“散心!”
内特留在原地,只剩自己的翼龙安吉尔还陪在自己身边。橘红色的小翼龙尾巴之前被不死鸟之王的火烧伤了,现在飞翔还很吃力,没法很好地保持平衡。内特当然不愿让自己的翼龙伤势加重,他轻轻摸了摸安吉尔温暖的蛇颈,把她的头抱进怀里。
这时候,如果老师在就好了。如果老师在,肯定不会像自己一样,在皇帝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老师一定会阻止皇帝的……
想到这一点,内特也不知不觉犹豫了起来:会吗?在自己出发前,老师真的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在老师心里,陛下、大将军的职责,和这个国家的平民百姓究竟是什么关系?
之前听护士说,伤得不重的普通士兵已经转到了第三军营附近的居民区的普通医院里。内特决定去医院看看那些士兵——好歹也是自己用空间纹章拼死送出来的;见到自己,感谢自己两句也是应该的吧?
……
医院很空旷。
走在重伤区和急救区的走廊里,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踏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我见过这个医院真正繁忙的样子:之前仅仅是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送来的伤员都可以瞬间让医院忙得水泄不通,急救的床位都不够用。
现在至少有五六千伤员被自己从天地之角送来;就算撇开重伤不治者和轻伤者,留在医院的也该有上千人。那些人去哪了?
内特拦住一位匆匆而过的护士,他的语气无法控制地急迫起来:“这里的病人呢?”
“病人?你说什么病人?”
“那些伤员!从天地之角,被我送来的伤员呢?他们在哪?”
护士露出茫然的眼神。她忙碌的脚步不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内特怒吼一声,他一把抓住这个护士的胳膊,不在乎自己的力气是不是太大。银色的精神之线霎那从内特身上释放出来,立刻缠上这个人的全身。
“【告诉我!】”内特声音带着不可拒绝的气势,如同轰雷在护士的头脑里嗡鸣。银色的王冠般的光芒在内特的额头显现,内特带着怒气地问:“三天前,送到这个医院的伤员们在哪里?”
护士的嘴张了张,发出不成调的声音;而内特注视她的眼睛,一瞬间进入她的意识——在精神纹章的力量下,如同翻阅书籍般浏览她的记忆。
空间突然打开的银色空间之门、无数伤员潮水般被送进来,措手不及的医护人员们立刻开始工作,把药物分到受伤的人身上;医院的药物资源立刻不够了,他们向军营和陛下汇报……然后,有什么人进来,说了什么事情。
灰色的雾气突然弥漫在这个女人的记忆里,像是医院里起了雾,又像有人对她的记忆做了什么,让她的脑子关于这个时期的记忆只剩茫然的灰雾。但内特的精神纹章力量更胜一筹;他手指拨动,就像搅动雾气的风,他很快看见了……
手持镰刀、披着斗篷的天使;黄金般的男子站在走廊尽头。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那镰刀便落下来。内特看见原本在病床上垂死挣扎的人突然像被人们按了暂停键:他的血肉和皮肤开始萎缩,生命的气息从他的口鼻中流走消逝了;而天使只是扇动了一下灰色的翅膀——生命的死去,就像天使翅膀上抖落的羽毛。
为什么?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救下来的人……
庞贝走到那死者面前,他像呼唤般抬起手。他的眼中浮现出比野心更可怕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力量冲昏头脑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贪婪自私的笑容。
庞贝似乎说了什么,紧接着,让耳膜都要刺破的尖啸和血液流失的寒冷感让内特汗毛耸立。“恶魔之角”化作黑色的雾气包裹着他的灵魂,他立刻结束了对这个护士记忆的检索,从她的意识里退出来。
他意识到她已经死了:一把黑色的镰刀穿过了这个护士的胸口,她的面色灰败地歪着。若是自己撤出不及时,刚才她的死亡体验甚至可以共享给自己。
内特下意识地松开手。她已经化成一具干瘪尸体的身躯立刻跌在地上,像一张被掏空内容的纸皮。
人类王国第四位皇帝,庞贝·康斯坦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的背后。两个身披铠甲、头戴面具的天使默不作声地站在庞贝两侧。
“海森堡将军应该嘱咐过你吧?相比于探求发生了什么,现在掉头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把他们全杀了?”
内特低声问。
“什么?”
内特的声音太低,庞贝一时没有听清。
“你把他们全杀了吗!庞贝,就因为他们是伤员、对你没有用了吗!”内特不可置信地大叫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你才浴血奋战的呀!”
内特的质问好像刺痛了庞贝,他恼怒地说:“他们的生命本就属于我!与其浪费珍贵的药材,不如拿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更有意义?!——”内特拔出恶魔之角,冲向庞贝,几乎不顾一切地刺下来,“死就是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内特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像冻结了一样。他的肌肉好像僵住了,明明冲向庞贝,身体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有些费劲地抬起眼睛,看见那个戴着眼睛面具的黑色天使摘下面具——他奇异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自己全身都如同石化般僵硬起来。
庞贝掐住内特的脖子,把他举起来。他的力气很大,甚至超过了这个年龄的青年应有的力量。
“扔下你的刀!说你服从于我,从不该质疑我!发誓——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内特,你要以保护自己为最重要的事情。
在这种生死关头,内特发现自己竟然想笑。他也确实笑了起来,因为太过疼痛和窒息,在庞贝的手里竟咳嗽起来。
倘若我今天为了活下去而求饶,此生我都看不起自己,更没脸去见任何人了!
“哈,我……发誓?庞贝,你除非杀了我,不然休想我对此视而不见。你这人渣、禽兽不如的东西,那些为你而死的人真是瞎了眼!”
内特尖叫一声。疼痛和尖叫代替了他绝望疯狂的大笑,血液飞溅出来,红色的血把医疗室的墙壁和地面都染红了。
“现在我们看看谁是瞎子。”庞贝低声笑起来,吃吃地,好像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青年的身体被扔到地上,像个破烂的玩偶。眼睛的剧痛让他一时失去了意识,庞贝又再次举起他手中沾血的长剑。
另一个天使下意识地阻拦道:“陛下!他是大将军的伴侣,做得太极端不好吧?”
庞贝剑尖倒转,一剑插入天使的喉咙;然后“哧”地一声,再把剑从那人的喉咙中抽出来,血水几乎把剑染红了。天使晃了晃,喉咙冒出血泡,倒在满地的血泊中。
“他遭遇了什么?你难道要说:是大将军的伴侣妄图行刺本皇,挑唆我和将军的关系吗?”
庞贝转身,举剑下刺。内特听见刺破胸膛、肋骨断裂的声音;以及铺天盖地的、如同被重锤敲在胸口上的剧痛感。他想要站起来,可是却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失去生命,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那些一脸轻松赴死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个曾经死掉的家伙,是怎么站得起来的?
“都是我的错啊。我没能阻止大将军的伴侣前往天地之角。他们的军队遭到伏击,虽殊死奋战,仍全军覆没——”
庞贝看着眼前青年胸腔里的心跳一点一点停下来,“内特·梅菲杰拉德不幸殉国!”
==========作者有话说:==========
#是的,这是第三卷 爱之歌 最后的剧情了。属于爱的歌在战争和疯狂的王权下消失,只剩长夜笼罩。或许内特早就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人是没法改变的——他接受了真实的自己,为了坚持自己心中的意志,宁愿选择更痛苦的道路。
#我已经加班九天了,感觉完全失去了笑容,从二月底到三月四号的凌晨四点,我究竟是怎么过下来的……(吸氧),社畜写作实在是太难了,不过我把这个最难的剧情写完,后面的剧情就都会好写了、、、
#一个很重要的题外话!我最近了解到晋江的画廊功能,似乎我可以设置图片,给订阅的大家作为头像?所以现在我正在约稿,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内特、海森堡、格劳斯、涅西丝的美丽头像,可以给大家收藏~~ 不过因为暗堡的人物风格各异,为了贴近人物设定,我给每个角色约了不同的画师,希望最后的成图能令我和你们都满意~谢谢大家一直对暗堡的支持和喜欢!我会继续写的
第114章 114-哀歌
被庞贝的佩剑刺穿, 胸口传来碎裂般的剧痛时,内特蓦然地想: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他能感觉到血液从身体里流逝,他的身体在变冷, 好像曾经温暖的一切都在离自己而去。
在呼啸的黑暗中, 内特意识到自己在下坠。好像沉入灌满铅的海水里, 温暖的热量从他的体内流逝,涌向天上。他隐约看见星星在深蓝天鹅绒般的夜空里镶嵌着,那些星星燃烧起来, 发出猩红色的光芒。
爸爸……
他动了动手指,抬起手臂的动作失败了。遥远天空的星星被血红覆盖, 像血水的海从天上倒流下来。
“为什么你总是要为了无意义的生命献身?”
赖兹瑙问。他看见父亲冰冷的身影站在遥远血海的另一侧。
“为什么你不能平庸地活下去?”
赖兹瑙抬起手。或许是自己的精神模糊,父亲的身形也好像在涌动的血水中融化了。
他的意识骤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那些模糊的痛苦重新变得强烈, 好像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砸成了碎片, 那些锋利的尖刺把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割得生疼。
但是, 他终于结束了那种如同灵魂出窍般的状态。虽然眼前是一片漆黑,血液糊在自己受伤的脸上, 但他至少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了, 只是他的四肢冰冷,彷佛不属于自己似的;
刺骨的风刮在脸上, 内特看不见,他的眼睛刚才被庞贝划伤了, 现在脸上全是血;但是他意识到自己正被翼龙抓着往天上飞。
安吉尔发出愤怒的、前所未有的尖啸。他的翼龙扇动翅膀, 双脚抓住内特的腰,正把他往远离医院的方向带飞。
混乱的风流让内特本就沉闷的头脑晕晕乎乎的, 他隐约听见地上有庞贝气急败坏的声音:“不能让那条翼龙把内特带走!把弩箭拿来,把它射下来!”
弩箭带着破风之音从看不见的地方射来, 内特只感觉冰冷的铁锈般的气味在自己口腔、鼻腔里弥漫着。
安吉尔扇动双翼,她的动作那么灵巧,从地面射来的箭雨密集致命,她却毫不慌张地带着内特继续升空。她的速度很快,她橘红色的鳞片因为用力而发烫;全力冲刺之下,安吉尔可以飞得比任何一条翼龙都快。
那些箭伤不到她;她飞得比弩箭更快、更高;她在威胁碰到她之前就逃开了,带着她的主人一起。
安吉尔如同划过天空的赤红彗星,人类的军营被她远远抛在脑后。她只是不停地向前飞,她要飞到哪里去?是首都,还是更远的德尔斐庄园?
因为悬在空中,加上失明,内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被安吉尔带着飞向哪里。
他只感觉包裹着自己的气流骤然变得混乱,风向像刀片一样割来。内特想要用空间能力帮助安吉尔,可他本就濒死,力量微不足道;更何况伤得最重的是眼睛,他已经不可能再使用空间屏障了。
他感觉到翼龙的爪子抓着自己的力量在变小。她似乎蜷起身体,要把内特裹起来;内特想要抱住自己的翼龙,可他只感觉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一声重重的钝响——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坠落到了地上。
橘红色的翼龙翅膀半撑着,她还保持着一半抱着内特、一半垫在地上的姿势。她青绿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主人,轻轻地叫着。可是内特知道,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安吉尔红色的鳞片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肉,哪些是完好的皮肤。内特想要支起身,可他只是拼尽全力抬起手,碰到安吉尔垂下来的头颅。
“醒醒呀,安吉尔,”内特说,“别睡,求你了。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流泪让脸上的伤口更严重了,眼睛上的伤口一阵火辣辣地疼。
但是他还看得到安吉尔灵魂的形状。他的小翼龙有着温暖的橘色灵魂,看到自己时,她的灵魂总会散发出愉快的气味,好像每一刻和自己待在一起,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可是他看着那橘色的、火焰般的灵魂在慢慢变淡,他哭得更厉害了。他看不见没有灵魂的事物,如果她的颜色消失,自己就再也看不见她了。他想去找她身上的伤口,把流血的地方堵住,他想求她再等一下……
安吉尔的腹部中了一箭,她的内脏都破了,刚才飞翔的时候是一边流血一边振翅的。她的翅膀上全是割破的伤口,而她的尾翼,因为先前在天地之角受的伤而没有愈合,似乎在刚才彻底断开了,才会彻底失去平衡,带着内特坠落下来。
内特闻到血味,他的手上沾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安吉尔的血。他蜷缩起来,躺在自己死去的橘红色翼龙怀里。他同样流了太多的血,倘若这长眠可以让自己大梦不醒,他会想起继续乘着安吉尔在天上飞翔的日子。
她有着他的血液,终其一生,自己都是她唯一的主人。
她的名字是自己起的,轻飘飘、软绵绵,但是她是不输给任何人的翼龙。她爱着自己,在这世上那么多人、那么多生物里,安吉尔无条件地爱着自己。
安吉尔,叫你安吉尔好不好?
他的小翼龙眯着眼睛,彷佛初生的小鸟般高兴地鸣叫着。
内特闭上眼睛,他呼出的气越来越浅,他胸口破碎着,凹陷下来,被贯穿的伤好像让自己的身体多了一个菱形的缺口。他失去了太多血,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骨折和挫伤。内特想要呼吸、可他的身体正在死去。先前,强行精神暴走的效果,也在随着自己血液的流失而快速衰竭。
恶魔之角的力量受内特自身精神的影响,内特已经喘不上气,这把黑色的匕首甚至没法变成小羊的生物,只能静静地贴在内特身上,微微颤抖。
就在青年静悄悄地停止呼吸时,他的身上亮起一片蓝紫色的光芒。彷佛柔软地、触须般的光芒一圈圈从他的身上生长,缠绕住他,那是银河的颜色,天上的颜色,那片光芒在内特身上重新凝聚,焕发出光彩,竟渐渐变成一颗如同心脏般的石头。
那颗宝石重新落入内特的胸口,竟修补起内特受伤的心脏和破损的胸腔,随着蓝紫色的光晕流转变淡,内特胸口的伤势竟慢慢愈合起来。当那颗宝石彻底黯淡无光,在内特一旁碎成几块看不出形态的灰白色石头时,青年原本已经停滞的心脏,竟再次跳动起来。
【雷王之心】,可以给持有者充能、提供源源不绝力量的宝石,是海森堡的雷霆暴君力量进阶最顶级时的结晶。这枚宝石不止可以像炉心一般无尽的供能,甚至能在主人受到致命伤时,重新修补伤口,给予持有者第二次生命。
可是,雷王之心能够挽回生命,受到的背叛又该怎么修解?当海森堡送出这枚至高无上的宝石时,他究竟是为了保护内特免受伤害,还是明知道一切邪恶的可能性,却仍对此视若无睹?
爱已经不存在了。爱的歌谣在战争和黑暗的欲望中消失,从此只剩哀歌传下来。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完!感谢你的阅读!后面就是本书的最后一卷,《长夜君临》了。啊,想到安吉尔还是很难过,让我哭一会……
#正在约稿中,目前约了内特、海森堡、小格的头像,一些q版,如果有机会,想要约一些画师的插画,希望画师们给个机会~全部稿件从设计企划,约稿到完成的流程比较长,估计要四月才能在暗堡的画廊里看见一部分了,希望不辜负大家的等待和喜欢!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写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是第一次、期间花费了无数心血,希望这个故事能为大家所喜欢,当走到故事尽头时,大家能够对阅读这本书不会后悔。
##社畜的生活实在困难,人在阿美,要加班、修车、报税、租房、自己洗衣做菜等等,但是我至少会做到周更有机会就双更,周更至少五千字有榜单的时候请假也要更新
第115章 115-荒原独行
他或许昏迷了几个小时, 又或许昏迷了几天。内特没有时间概念,当他从痛苦中醒来时,一度以为自己还没清醒。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他摸索了好半天, 才意识到是自己看不见了。
天是黑的, 四面八方只能摸索到湿漉漉的土地。即使内特拼命睁大眼睛,他也只能感觉到面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苦,可依然除了漆黑,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在白天时才能感受到一些光亮。
内特稍微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意识到有一条横亘的伤口从自己的左眼上方滑到右眼睑,是他和庞贝对决时, 被石天使的纹章石化后, 对方一剑从脸上划破后留下来的。
恐慌、不安、难以置信, 内特的心中被如此多绝望的情绪充斥着。
他的翼龙早就死了, 安吉尔静悄悄地躺在自己身边,翼龙的翅膀还盖在自己身上, 好像怕自己淋到雨似的。内特已经看不到安吉尔了, 她的灵魂散去,只剩一具破损的空壳。
内特支撑起身体, 他的头还是很疼,不知道是先前撞得脑震荡, 还是眼睛的伤口所致。当他想要流泪时, 那伤口便流出血来。
突然,他的精神纹章让他“看到”, 几个人类正在靠近这里。他可以看见灵魂的颜色,这些人灵魂浑浊暗淡, 仿佛烛火般随时都会熄灭。他们没有和内特说话,彷佛没注意到他。起先内特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直到他听见刀具割开皮肉的声音。
内特立刻反应过来,他愤怒地把离安吉尔最近的人推开:“滚开!你们在做什么!”
“吃的……”那人声音磕磕绊绊地说,“饿啊。这是吃的……”
而另外几个人恍若未闻,仍在拿刀分割翼龙的皮肉。
内特一拳把这个人揍翻在地,又跌跌撞撞地扑向另一个人,把他从自己的翼龙身边赶开。他看不见地面上的东西,一下子被绊倒,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别碰她!这是我的翼龙!”
有几个人从背后赶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扔到一边。内特本就身受重伤,这样推打一下,更觉得头晕目眩。
“别碍事!不然连你一块吃了!”
他感觉到自己被踹了几脚,五脏六腑都传来错位般的疼痛。
内特咬紧牙关,抽出恶魔之角,看不见对方的样子,一刀刺进对方的灵魂。
哧的一声,锋利的刀刃刺开血肉。那本就暗淡的灵魂骤然颤抖褪色,内特知道,这是对方即将在痛苦中死去的意思。这些人本就饥饿衰弱至极,自己稍微发动更强的攻击,这些人就会死去。
可他绝不能……绝不能让他们碰安吉尔……
内特感觉自己的眼眶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看不见路,便留在原地,咬牙强行分出几缕灵魂之线,缠绕在恶魔之角的末端。那把匕首在空中像轻盈的鸟一样穿过其他几人的灵魂,他听到痛苦的哀嚎遍地。内特握住其中一个人的手,他分担的痛苦让那人稍微找回了清醒。
“你们为什么饿成这样?魔族打进来了吗?”
“魔族?什么魔族?”那人喃喃自语,“郁金香平原上,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内特握着那人的手,感觉生命逐渐从那人微弱的脉搏中消失。他听着贫苦的人死去的声音,感觉心脏好像也缺了一块。
什么时候开始,首都之外的人们生活已经变成这样了?这还是他们的王国吗?内特从来生活在首都,荣华富贵最为核心的地方,即使曾周游世界,也不曾真的把目光转向平民身上,更别提走近他们。但现在,自己与这些人并无区别,甚至还要更糟,因为自己毁容了、看不见了。
内特用恶魔之角割下衣服的一角,当作简易的绷带绑在脸上,至少可以包住一部分伤口。他在地上慢慢摸索着,地上是乱石、砂子和细小的树枝。他的手指很快被刺得伤痕累累,又因为自己看不见,这些小刺可以轻易扎得很深。
终于,内特摸到一棵光秃秃的枯树,树干粗糙坚硬,早已掉光叶子,只剩褐黄色的枯枝。内特用小刀费了很大劲,才折了一根比较坚硬的枝桠下来,切掉不需要的树杈,把这根长棍当作探路的盲杖。
但是,内特根本没有在目盲的情况下走路的经验。他虽然有了盲杖,走路时却还是跌跌撞撞,走一步,便要探好几次,还依然会被地上的小石头绊倒。他没有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黑暗里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内特觉得自己走了几个小时,实际上也只过了几十分钟罢了;他离开的距离,甚至不过是离他的翼龙坠落的地方几百米。
等到天黑,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内特找了一个好像是树荫的地方,蜷缩起来。他实在是疲惫至极,荒原上人丁稀少,内特的精神能力还无法探测得太远,他不知道哪里有村庄,也没有足以御寒的衣服。
冬天的气温在太阳落山后立刻急剧下降,好像自己一下子被丢入了冰窟。内特抱着恶魔之角,牙齿咯咯颤抖。他想让自己暖和起来,可是他甚至没法生火:如果他还有空间能力,一眨眼就能让自己回到温暖的家中;如果他不是这样重伤又失明的状态,他至少可以找到一个避风的洞穴,在里面躲过一夜。
家……
内特想到梅菲杰拉德庄园,想到爸爸。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父亲,也回不了家了。他在王国中最后时刻所做的一切,足以让他以叛国罪被永远流放。或许父亲已经举行了自己的葬礼,在人类王国那边,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师呢?对于老师来说,自己也已经死了吗?
内特清楚,海森堡一定知道自己还活着,他的雷王之心为自己提供了第二次生命。可是,如果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是因为他被更重要的事情缠住了吗?还是老师离自己太远,正在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内特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雷戒。如果他能看见,就会发现戒指亮起一圈圈蓝紫色的电光,像圆形的电弧般环绕自己。那电流释放出温暖的热度,把周身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内特颤抖的身体慢慢停了下来。
他终于睡了过去。他把木棍枕在自己颈下,以免自己睡醒后找不到;接连不断的打击让内特身心俱疲,可尽管如此,他睡了几个小时就再次惊醒。内特总是会忘记自己已经看不见的事实,他茫然地睁着眼睛,陷在沼泽一样的黑暗中,数着还要多久老师才能来接自己。
内特依靠精神纹章的灵魂探测能力和恶魔之角捕猎。只要有活着的动物,他便让匕首快速破坏猎物的灵魂,然后自己再摸索着去捡。他用雷戒生火、取暖,肉半生不熟,皮毛也去不干净,内特也不在乎那么多。他在盲杖的辅助下行走得越来越好,已经习惯了如何用声音判断障碍物离自己的距离,也越来越少地摔倒。他想,如果老师看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一定会夸赞自己。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能吃。可是,或许是入冬了,活动的野兔、野鸡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整天都见不到一只;而不知道到了第几天的夜晚,内特从夜晚的寒气和被冻得痉挛的小腿疼痛中惊醒,他意识到雷戒的能量已经耗尽了。
那枚被充了那么多能量、可以让老师找到自己的戒指,已经再也用不出电能了吗?自己被一个人扔到荒原上,流浪了几十天,老师没有派任何人来找自己吗?难道自己已经被首都的所有人遗忘了吗?
内特握住盲杖,他的心中被一种可怕的想法笼罩:或许自己一辈子都要在这片寸草不生的郁金香平原上流浪;或许下个星期,自己就会被某种野兽袭击致死;又或许过不了几天,自己会被活活冻死。
更糟的是,天上下起雨来。
在自己毫无准备、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寒雨,甚至很快愈演愈烈,变成瓢泼大雨。
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内特觉得自己或许很快就要死了:今晚,或者明天,暴雨会让动物躲藏起来,而等雨停时,自己甚至可能没有力气再捕猎。
他慢慢吐了口气,逼迫自己站起来,不能坐以待毙:既然自己还有精神纹章和恶魔之角,他就没有走投无路。既然自己还活着,就不是放弃的时候。
以前读书的时候,他了解过一些一个人在荒野生存的知识。内特摸索着自己面前的大树。他仰起头,自己的运气很好,这树上此刻就卧着几只乌鸦。凭借鸟的灵魂,内特确定了枝桠的位置,然后借着小刀刻出的凹槽,慢慢爬到树上。
他在这根较为粗壮的树枝上半躺下,拿衣服把自己和树干绑在一起,防止自己睡着后从树上掉下;接着,他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又做了一次探测,把附近几百米的鸟巢位置都探了清楚,这些鸟巢会告诉自己其他树木的位置。
树干上的风很冷,雨水滴下来,落在身上,内特便打起寒颤。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在这看不到方向和未来的世界里,内特觉得自己落在了世界的尽头,像一粒渺小的尘埃,随时会被暴雨和狂风卷走。
“叮”的一声,内特哆嗦了一下,手指一空,他意识到是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从手指上滑落,
从树上掉了下去。他在荒原上流浪的这些日子瘦削了太多,以至于原本严丝合缝的戒指,现在也没法套牢,在刚刚睡着时,从自己的指尖滑下去了。
内特慌忙从树上跳下去,在水里、草里寻找着。可地面上全都是雨水,那枚戒指又轻又小,谁还能知道它被雨水冲到了哪里?
如果内特还有视力,在雨水中找到这枚被冲走的戒指轻而易举;可现在,自己像是落汤鸡一样,在漫天遍野的雨水里捞那半厘米的指环。
这是老师和他唯一的联系了。自他死去的那一刻,他们的誓言就已经结束了。
【我的生命为您所有,直到死亡才能结束。】这个誓言在自己被庞贝刺破心脏的那一刻就失效了。而现在,海森堡曾赠与他的婚戒,象征着保护和承诺的雷戒——也已经丢失了。
内特突然停下动作。他低下身子,嗤嗤地、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只感觉笑得心脏都痛了。
哈哈!原来如此吗,原来是这样吗!
我——已经被放弃了呀!不会有人来救我,老师也永远不会来了——他是大将军,是肩负守护王国、征战魔族重任的威斯汀·海森堡,怎么会为了自己和皇帝翻脸呢?他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战争离不开他,士兵需要他指挥,每一件都比自己更要紧。
如果他来接我,该如何处理我和皇帝的关系?如果为了找我而导致战斗不利,是不是要算他分不清轻重缓急?
哈哈,我应该理解他才对!
我期待一个全心全意爱我、永远选择我的人,但是到头来,我和老师终究形同陌路!他或许给了我他全部的爱,可是我想要的是更多的偏心,是永恒的唯一,是最先的、绝对的,是生命、灵魂和信仰……可是老师怎么可能会给我这些?怎么会有人给我这些?
是我太自私了呀!
内特笑起来,不再去找那枚戒指。他握着盲杖,甚至在雨里唱起了歌。
他的精神纹章发动起来,让他全身如同笼罩在浅浅的银白色光泽中。他的头发散发着月光般的光芒,尽管他行走在暴雨瓢泼的黑夜里,却又如同行走在月光组成的梦境中。
他不需要海森堡了——他也不需要任何人了,因为等待他人的拯救没有意义。
他抬起手,往天空一指,灵魂之线便缠绕住一只正欲起飞的渡鸦。那只黑色的鸟鸣叫起来,鸟的眼珠骤然变成金色。然后内特笑了一下,手指松开,那只鸟就振翅起飞。
现在,我有这只鸟的视力了。带我去看看,我在哪里。
以前内特只能浏览他人的记忆,感知他人的灵魂,现在他可以捕捉生物的灵魂,甚至操纵它们,把它们看到的信息归为己用。
接下来的日子里,内特用精神纹章操纵动物的能力越发熟练强大。他发现自己之前一直在郁金香平原的腹地打转,如果想要走上通往首都的正路,还要几百公里。
可惜,这里没有大型的泰坦或者不死鸟那样的生物。不然,如果自己的精神力够强,说不定可以骑着它们回到首都呢。
内特也不着急,他每天走一段距离,然后操纵鸟群飞向四面八方,有时候遇到一些人类,便能从他们口中听到王国发生的消息:
似乎从自己死去之后,泰坦便骤然发起了大规模进攻,疾风暴雨般从多个关隘突破了边境,向王国内部前进。不死鸟的出现让翼龙军团伤亡惨重。与此同时,大将军似乎和皇帝发生了分歧,皇帝的近卫军和海森堡指挥的陆军经常在命令上产生冲突,甚至魔族的攻势都难以遏制。
内特听得出了神,所以当他意识到有人到来时,对方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内特正盘腿坐在一个树桩上,手臂撑着下巴,侧耳聆听。他的盲杖靠在自己身侧,有几只洁白的飞蛾落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振动翅膀。
内特笑起来,摸了摸对方粗糙卷曲的棕发,像摸小动物似的。
“怎么哭成这样,格劳斯?”内特问,“有谁欺负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