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争锋
快要入夏，金海的夜晚不再如同刚来时那样冷，风变得温和不少，吹着阳台的小花左右摇晃，更添了几分生动。
“晞晞呀，五一假期快到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张清一人温和的询问，言语中似乎格外的小心翼翼。
游未晞转着手里的笔，目光瞥向一边的日历，如实做了回答：“没有。”
那头的张清暗自松了口气，沉吟了许久，思考该如何开口。
“有什么事小姨直说吧。”
游未晞出了声提醒，张清也不好再拖，直接了当的提了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是你外婆，她得了老年痴呆，身体也不好，最近总念叨着想见咱们，可我这在外地出差赶不回去，就想问问你……”
张清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双方都保持了长久的沉默，暗自试探对方的态度。
按理说游未晞与外婆并不熟，自从小学时与母亲一同陪父亲到北临创业后就再没有见过面。可如今突然提起，心中还是隐隐有些触动。
“我回。”
张清又惊又喜，说了许多关心的话，生怕游未晞会反悔似的，挂了电话就将航班信息发了过来。
……
周三就是五一，因此今日的同学们格外的活跃，一个个容光焕发，脸上终于有了期待的神色，游未晞踏进教室，就听到周围同学探讨美好假期生活的讨论声。
今日的桑绛仍旧不见人影，前面的房时添笑眯眯的抱着手机，似乎是在吃什么大瓜，时不时拍拍身边的关思逸，嘴角都快咧上天了。
突然，两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齐刷刷回过头，表情一致的盯着游未晞微笑。
游未晞被反常的两人盯得发毛，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赶忙胡乱抹了一把，竟没想到一抬头两人却笑了出来。
“未晞我跟你说，我快笑死了。”房时添笑的前仰后合，一个大跨步轻盈的向后一挪，坐到桑绛的位置上来：“有人把桑绛和俞末星挂表白墙了。”
游未晞一脸问号，看向关思逸，她同样笑的合不拢嘴。
房时添也不磨叽，掏出手机将原帖递给游未晞看。
只见那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似乎是傍晚的时候，操场那颗大榕树下面站着两个女生，面对着面，看不清表情，却能从动作气势上看出绝非正常好友之间的交流。
而对面的同学补充道：“墙墙，帮我捞一下昨天傍晚在操场榕树下面聊天的女生，问个她们的联系方式，有对象就算了。码死谢谢。”
游未晞看完，只是微微拧了拧眉，除了对两人见面感到意外，并没理解其中的笑点。
关思逸这时回过头，双手搭在游未晞的桌上：“未晞你不知道，桑绛和俞末星算是老‘仇家’了，高一的时候参加英语竞赛，桑绛把人家赢了，还嘲讽人家又菜又爱玩，气的俞末星大骂她是个洋人，参加这种比赛就是开挂故意侮辱人，最后谁也没服谁，一直不对付到现在。”
讲到这里，两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场面，四目相对，再次噗嗤一声笑出来。
游未晞也轻笑了一声，不自觉想到那种场面，莫名幻视小学生斗鸡，对桑绛的不满也被笑意盖去了些。
房时添笑的肚子疼，说话也一抽一抽的，迫不得已才冷静一些，掏出手机继续查看那条帖子下是否有新的评论。
游未晞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了断，谁知房时添根本不愿意揭过去，突然将手机一放，问出一个关键性问题。
“她俩不是早就不搭理对方了吗？这次又因为啥事吵起来了？”
关思逸刚转回去的身体突然转过来，眼神瞬间亮了，仅仅一秒，两人眯着眼一对视，就嗅出了新瓜的味道。
房时添立刻拉出最近所有考试和竞赛的排名和清单，两人一阵研究，却发现一切如常，一点问题都查不出来。
“那就奇了怪了，她俩还有啥恩怨是我们不知道的？”关思逸想着想着，目光不自觉飘到游未晞身上。
房时添也看向她，眼神多出一丝探究。
游未晞觉得莫名其妙，被盯的浑身不自在，无辜开口：“你俩看我干嘛？”
房时添盯着游未晞，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大脑中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果真如老王说的那样，房时添要是能把八卦的心思放点到学习上，那实力肯定不亚于桑绛。
游未晞看着房时添那突然恍然大悟，又突然僵住的笑容，实在不明白她到底想到了什么，也懒得想，只当她这模样是逗自己笑罢了。
房时添没说心中的猜测，可看那表情，或许还真猜对了八分，只不过除她之外就无人知道了。
关思逸觉也不睡了，拉着她死缠烂打的问了半天，房时添愣是红着脸，一个字也没说，反而还自言自语的说什么“我真该死啊”。
今日的桑绛姗姗来迟，脸上也罕见的没挂着笑，反而像是没睡醒，一点精神也没有，失魂落魄的模样活像刚被甩的可怜蛋。
游未晞偷偷侧眼观察，觉得今日的气氛怎么说都有些古怪，桑绛就像和关思逸灵魂互换了似的，笑容全转移到人家脸上去了。
游未晞看了几眼，最后还是忍住了询问的想法，转而低下头继续看试卷。
不过这种场面并没持续多久，台上的数学老师不过讲了两道大题，关思逸的脑袋又开始“蜻蜓点水”，反倒是桑绛打起了精神，开始对游未晞发起今日的第一句问候。
“你还在生我气吗？”
游未晞一听是桑绛的声音，茫然的侧头，进了桑绛眼里活脱脱一副“我啥也没听清”的模样。
桑绛深呼吸，凑到她耳边，加大了音量：“我说，你还生我的气吗？”
游未晞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得到回应，桑绛脸上的愁容终于消散了一些，可不知为何，那眼睛里染上一丝委屈的情绪。
“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了，但是还是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做。”
游未晞：“……？”
桑绛以为她还不满意，接着找补：“你要是还不解气，那……那你提个条件，怎样我都答应你。”
游未晞抿嘴，对桑绛扯出一个诡异的假笑：“我想把你的天灵盖掀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神奇宝贝。”
桑绛：“……？”
氛围变得更加诡异了。
桑绛紧张的搓手，表情为难，可怜巴巴的叹了口气。
“那也行，不过你看不到神奇宝贝，只能看到三个字。”
“什么字？”
“游未晞。”
话音落下，桑绛怯怯的把头低下去，反倒是游未晞半晌才反应过来。
游未晞的脸刷的就红了，但不是因为害羞。
“桑绛我真想报警把你抓起来。”
桑绛更委屈了，看了看游未晞，又看了看试卷，假装低头抹泪。
游未晞想不通桑绛今天是搭错了哪根筋，还是被什么妖魔鬼怪上身了，竟和平时那副开朗欠揍的模样截然相反。
“桑绛，你……”
桑绛抬起头，显然没听懂游未晞说的话，一脸茫然的冲她眨眨眼睛：“你说什么？”
游未晞嫌弃的瞥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于心不忍，长叹了一口气。
“我让你把脑袋抬起来，萎靡不振的我看不惯。”
“那你原谅我了？”
游未晞看了眼凑上来的人，勉强的“嗯”了一声。
桑绛彻底开心了，一秒变脸，又换上了平时那副欠嗖嗖开朗大呲花的模样。
游未晞想着终于可以消停，认真听会儿课，谁知桑绛又神神秘秘的朝她笑了笑。
“中午下课别走，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什么走不走的，平时就算吃饭两人也是一起走的好吗。
游未晞就当是桑绛在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并没多想。
直到中午，她才知道桑绛说的并非假话。
“未晞同学，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食堂吗？”
游未晞看了眼堵在门口的俞末星，又回头看了眼笑容及其虚假的桑绛。
都已经走到楼道的房时添听见声音猛地扭头，结果关思逸一个抬头发现人不见了，自己还挽着一个陌生同学的手。
这场面，游未晞怎么看怎么诡异。
“同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桑绛慢悠悠的走过来，站在游未晞身后，偷偷拉着她的衣服把她往回拉。
“未晞同学。”俞末星拉住游未晞的胳膊，眼神里尽是央求。
游未晞实在是左右为难，结果这两人像拔河似的对自己拉拉扯扯，谁也不服谁。
出于对死对头关系的缓和，同学感情的维护，以及对自己衣服最后的保护，游未晞叫停了两人。
“要不我们三个一起去食堂吧。”
桑绛：“？”
俞末星：“？”
躲在角落看戏的房时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结果声音太大，瞬间吸引了俞末星的注意。
桑绛看准了时机，将俞末星往外一推，拉着游未晞往后退，迅速关门。
门外逐渐没了动静，游未晞一扭头，发现桑绛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脸上还多了几分……沾沾自喜？
这两人果然和房时添说的那样不对付，甚至已经到了诡异的程度了。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她说不上来。
确认门外的人已经走远，桑绛这才拉着游未晞回到座位上，并罕见的掏出了手机，在屏幕上一阵捣鼓。
“你在班上等我一下，我出去一趟。”桑绛丢下一句话，说着便要跑出去。
游未晞目送她走到班级门口，始终保持沉默。
结果桑绛突然停下来，扭头，眯起眼看游未晞。
“算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游未晞跟着桑绛一路往后门的方向走，绕着操场后面的小路一路钻进小树林，越走越偏僻。
游未晞内心发怵，不太敢继续向前，可是被桑绛紧紧攥着手腕，连停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几步，桑绛突然在高墙前停下，再次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游未晞实在是好奇，探头探脑的往前看，可这样不仅听不清桑绛和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并且还什么也没看到。
突然，两人头顶的围墙上伸出一根竹竿，而竹竿的分叉上挑着两个保温袋。
第22章 植物园
“当当～香喷喷的炸鸡，还有小蛋糕和奶茶～”
桑绛打开鼓囊囊的保温袋，全部推到游未晞面前，期待的盯着她的眼睛看。
两人没有回班，而是躲在植物园长廊上，找了个干净些的长椅，偷偷享受这份特别的快乐。
游未晞对炸鸡并不感兴趣，将手伸向最远的小蛋糕，一见是自己最爱的那家，立刻高兴的眼睛都亮了，嘴角轻微的牵动，全都被桑绛收入眼底。
不过桑绛看不了多久，游未晞又收起笑意，将蛋糕推了回去。
“你怎么突然点这么多吃的？”游未晞心中隐隐觉得反常，好奇问出口。
桑绛在椅子另一头坐下，率先拿起一块炸鸡准备放入嘴里：“考完试放松放松，顺便……逗你开心。”
“逗我开心？”
“是啊，”桑绛放松的伸了伸腿：“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但是请你吃好吃的总是没错嘛。”
游未晞不说话了，不过心情的确好了许多。
今日的阳光格外灿烂，却不觉得热，头顶的树荫恰好遮挡了两人，小鸟躲在枝叶里，伴随两人的私语叽叽喳喳的唱着，一切都是那样刚刚好。
游未晞还是第一次来植物园，曾经听房时添说过，五六年前这里是学长学姐做生物生长实验的地方，不过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于是自从那一届学长学姐毕业后这里就被学校铲平，种了这些观赏类的植物。
“在想什么？”
游未晞回过神，发现桑绛在看自己，轻轻勾了勾嘴角，摇头。
桑绛没追问，换了话题：“听说城郊的游乐园五一开业，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不了，”游未晞当即就回绝：“五一我要回趟老家。”
桑绛脸上生出了些遗憾的神色，既然她已这么说，自然没有了挽留的道理。
“对了，认识这么久，你好像从来没和我说过转学之前的事呢。”
游未晞沉吟片刻，心想她说的没错，便问下去：“你想听？”
桑绛毫不犹豫点了点头，连手中的勺子都放了下来，似乎格外的感兴趣。
游未晞思考了半天，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将问题抛给桑绛：“想听什么？”
桑绛也跟着思考，只不过与游未晞不同，她有好多问题想问。
“你之前住在哪个城市？那里的学校怎么样？”
“北临，”游未晞回道：“离这里挺远的，那里的学校和这里差不多，只不过更严格一些。”
桑绛有些惊讶，不自觉张大了嘴：“北临啊！这么远的地方！”
北临，国家最北方的城市，与春暖花开的金海一南一北，相差甚远。
游未晞对桑绛的反应并不觉得惊奇，毕竟这样的距离，能从那千里迢迢的搬过来，属实是太过少见。
“是啊，北临，那么远的地方。”游未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重复起桑绛的话。
游未晞心中已经猜出桑绛下一句要问的话，无非就是为什么搬过来，为什么离开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
若是她真问起来，游未晞还不知道该编怎样的谎话呢。
“北临的冬天应该特别冷吧，那里的雪是不是可漂亮了？”
游未晞表情怔愣，整个人突然僵住，全然没想到桑绛竟问了这样“天真”的问题。
桑绛微微仰着头，完全陷入了对大雪纷飞的想象之中，一时间并没有发现游未晞异样的神情。
空气中沉寂了许久，久到桑绛快要脱离美好的幻想，才终于听到游未晞的回答。
“对，特别漂亮，所有的景物都被大雪覆盖，放眼望去，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可壮观了。”
“哇，真好啊，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雪呢。”
游未晞侧过头，看她精致漂亮的侧脸，看那双闪着星星的蓝色眼睛，不知不觉想象起这双眼睛看见皑皑大雪的模样。
“你不是欧洲人吗，怎么可能没见过雪？”
桑绛噗嗤一声笑了，反驳她：“谁和你说我是欧洲人了，我只是混了点那儿的血统而已，况且我记事起就在国内，根本没去过欧洲。”
游未晞点了点头，心中还在思考，对她的好奇心也越来越重了。
“那……你学英语是不是也挺轻松的？”
桑绛扶额，不知是勾起了什么回忆，激动的蹦起来：“我就知道你会问我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但凡认识我的人都要问。”
游未晞被吓了一跳，但也被吸引了十足的好奇心：“所以呢？”
“我是中法混血。”
游未晞哑口无言，在心中努力压抑要笑出来的想法。
桑绛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模样，方才的情绪一扫而空，转而又回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不是在聊你吗，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桑绛小声的自言自语被游未晞听见，这才止住了点笑意，偏过头问她：“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桑绛伸出手，轻轻捏着下巴，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佯装思考了片刻才道：“那你为什么来金海？”
这个问题逃不掉的，游未晞也并不奇怪。
“为了来治耳朵。”
桑绛神色不变，对于这个答案并没有丝毫怀疑，只是下一秒又好奇起别的事来：“上次见到的那个漂亮阿姨就是你妈妈吗？”
游未晞显然没考虑到这个，但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回答：“不是，那是我小姨。”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小姨真的特别有气质，还特别漂亮，走在街上都让人挪不开眼呢。”
提到张清，游未晞本不想在意，可偏偏桑绛这样夸，她也竟生出些喜悦来。
“谢谢，她要是知道你这样夸她，一定会特别高兴。”
游未晞印象里的张清虽然不算好人，但也的确如桑绛说的这样，漂亮优雅，无论何时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许久，不知不觉食物都见了底，上课的预备铃也打响了。
五一前最后一个下课铃声格外的悦耳，只刚打响了不到三秒，走廊上的奔跑喧闹声就如同洪水猛兽般从各个方向冲出来。
游未晞倒是不急，慢悠悠的收拾好书包，一遍遍的确认没有遗漏的书本，这才背上书包与桑绛一起往外走。
走廊上很热闹，欢声笑语围绕在附近，进了游未晞的耳朵就变成一长串模糊不清的嗡鸣声。
看来助听器得换了。
桑绛安安静静的跟在她身边，一路上左顾右盼的，不知在防着什么。
游未晞突然回头，喊了桑绛一声。
桑绛猛地回过神，小碎步走到她身侧：“怎么了？”
游未晞心中有话想说，可看到她这模样却欲言又止，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
走出校门，司机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早早就在老地方等着。
游未晞推开车门上车，等着司机发动汽车，一回头看见桑绛还站在校门口的位置，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方向。
意外的与桑绛对视上，游未晞慌乱的瞥向别处，欲盖弥彰的抬手碰了碰鼻子，再次抬起头，这才想起桑绛看不到车里的自己。本想要认真看看，只可惜车已经开远，不能再细细看那张脸。
车外逐渐步入夏季，阳光终于肯多多眷顾这座城市，于是这夕阳停留的越来越久，蛰伏了许久的蝉终于爬上了树梢，开始为盛夏歌唱。
这样的景象她许久没见过了。
“叮咚咚～”
游未晞低下头，看清来电人的备注后，长长叹了口气。
“晞晞，放学了吗？”
游未晞看向窗外，无力的靠回椅背上：“嗯。”
这回张清那头的声音十分嘈杂，除了大声播放的大厅音乐，隐约还能听到其他人的交谈声。
“那个……小姨给你点了西城你最喜欢的那家千层蛋糕，还有许记的清汤面，哦，对了，我叫的配送已经把烤鸭送到了，刘妈这会儿应该已经加工好了。”
听着张清说了一大堆，游未晞并未回应，而是一早就猜到了她的目的。
“小姨放心吧，我答应去，就一定会去的。”
自己的目的直戳戳的被游未晞拆穿，张清总觉得尴尬，心中更是愧疚无比，只能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慢慢弥补。
她叹了口气，也没再提，最后在电话快要挂断之际，叫住了游未晞：“晞晞，小姨我……”
游未晞停住，好奇她想要说什么。
“我知道，先前做了许多对不起你们的事，所以能不能给小姨一些时间，让小姨慢慢弥补。”
旧事重提，就如同撕去伤口上好不容易凝结的痂，再次血淋淋的摆在眼前，更可怖，也更加疼痛。
她垂下眼眸，不愿回答，便岔开了话题：“小姨，你出差应该挺忙的吧，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张清听得出她话中的意思，却一点反驳的理由也没有。
似乎这种形象，在游未晞心中早已根深蒂固了。
游未晞主动挂断了电话，划到新页面查看明日一早的航班信息。
最近的天气都很不错，阳光早早就会顺着窗户洒进来，阳台的小鸟也有所感应，早早的就开始唱歌。
游未晞站在衣柜前选了半天，最终放下了那条素色连衣裙，选了更加休闲舒适的长裤。
今日门外叽叽喳喳的，格外热闹，似乎有人来了。
不多时，那人便走了进来，悄无声息的依靠在衣帽间门口，把游未晞吓了一跳。
“你来干嘛？”游未晞还带着起床气，一扭头便看到还穿着睡衣，头发酷似鸡窝的桑绛。
桑绛上下将她打量一番，调侃道：“哎哟喂，小妞今天挺漂亮啊。”
游未晞没好气的冲她翻了个白眼，擦着肩从她旁边离开。
“有事说事，没事别来烦我。”
桑绛跟在她身后，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阳台的鸟笼：“当然有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游未晞在餐桌前坐下，静静盯着她笑盈盈的脸，等着下文。
桑绛突然装作一脸愁容，指了指阳台上的鸟：“你这两天不在家，我挺担心你这小鸟的，万一饿了生病了没人照顾怎么办？”
刘妈一听，立刻回过头看桑绛。
游未晞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毫不犹豫的挥了挥手：“行啦，鸟借你玩两天，记得帮我照顾好就行。”
桑绛激动的蹦蹦跶跶就要去阳台看鸟，可突然又折返过来，给了游未晞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刘妈听着两人的动静，见桑绛往阳台去了，便收拾起小鸟用的物品，一边领着她仔仔细细的教起来。
桑绛学的很快，仅仅半会儿的功夫便迫不及待要拎着鸟笼离开，刚走到门口，却又突然被游未晞瞪了回来。
她不明所以，看了眼鸟又看了看游未晞，实在想不清有什么不妥。
游未晞起身朝她走来，拉起了玄关处的行李箱，突然又停下动作，顺着桑绛手中的鸟笼，一直看到她的脸上。
“好好照顾它们，死一只我都不会放过你。”
桑绛本以为游未晞要说什么与自己有关的话，谁知竟是为了这小鸟，用霸总似的语句“威胁”她。
桑绛忍着笑，拍拍胸脯与她保证：“放心吧，但凡死一只，我把命赔给你。”
游未晞睨了他一眼，眼神中尽是无奈。
因为与桑绛说话浪费了些时间，待游未晞到机场时已经迟到，不得不让她加快了些脚步。
不过还好，她加快了步子，总算是在飞机停止检票前上了飞机。
她刚坐稳，便听见了空姐清脆的播报声。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本次由金海飞往常玉的航班。”
第23章 阿婆
时间流逝，飞机外白茫茫的云遮住了群群高山，一路向北，最后降落在平坦的黑土地上。
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让游未晞没由来的兴奋。她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在机场，而是按照记忆中的方向，立刻乘上新的汽车。
这一路奔波耗尽了几乎一天的时间，待她站在村门口，太阳已经快要从后山落下去了。
“晞晞？是我的晞晞吗？”
游未晞错愕的扭过头，发现白发苍苍的老人微微勾着背，披着一件沾了灰的外衣，满含爱意的看着自己。
这么多年没见，阿婆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阿……阿婆。”
无比简单的两个字，却瞬间让老人落了泪。
或许是近些年两个女儿赚了钱，老家的阿婆也得了照顾，从外表上看，仍旧如同曾经那样精神饱满，衣着体面。
只不过人老了就会有躲不开的疾病，无可避免的染上阿尔兹海默症，时常记不得事情。
游未晞注意到了老人向她伸来的手，发现那手臂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字。
“晞晞今天回家，到村口接晞晞。”
游未晞看清了那行字，心头猛地一颤，鼻头的酸涩感瞬间涌上来。
老人拉住游未晞的手，脸上笑眯眯的，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
“晞晞，跟阿婆回家。”
老宅子早些年动工翻了新，特地考虑到老人家行动不便的问题没有建的太复杂华丽，只是普普通通的盖了两层小楼，不过院子却做了好一翻整改，不仅有菜园小池塘，鸡鸭鹅也有了更舒服的住所。
游未晞跟着阿婆进屋，被领到了二楼带阳台的房间，一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被擦的一尘不染，就连那套粉色的被子上都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
阿婆笑眯眯的拍着她的手背，格外的高兴：“隔壁的林婶听说你要回来呀，特地帮着我一起收拾的这个房间，被套也是她帮忙选的呢，你喜不喜欢？”
游未晞一点不犹豫，在床边坐下，满眼高兴的抚摸这床被子，点头对老人竖起大拇指：“特别好看，我很喜欢，谢谢阿婆和林婶。”
老人家笑的眯起眼，轻轻抚摸她的头，将人轻轻搂进自己怀里。
“我的晞晞离开的时候才这么一点大，现在回来竟已经比阿婆还高了。”
游未晞沉默不愿说话，默默将头埋进外婆怀里，努力想要平复内心复杂的情绪。
她竟一点也没想到，将近十年没见的老人，却将小事记得那么清楚。
今天的晚饭十分丰盛，饭桌上整齐摆着游未晞爱吃的菜，而她面前的碗也早已堆成了小山。
阿婆神色严肃，筷子一刻没停过，此刻正夹了块红烧排骨放进游未晞的碗里：“多吃点，现在瘦成这个样子在家肯定没有好好吃饭，你妈也真是的，回头我就打电话好好批评她。”
游未晞埋头大口大口的吃饭，猝不及防听到有关妈妈的话，动作下意识就停住，抬起头，发现阿婆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阿婆不知道？或者是……不记得了？
“怎么了？噎到了吗？快喝口汤顺顺。”阿婆着急的拿了个新的碗来，说着就要给游未晞盛鸡汤。
游未晞摆摆手，吞下饭急忙对着阿婆说道：“我没事，您别忙了，一起吃吧。”
她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往阿婆碗里放去，外婆下意识要拒绝，可抬头看到游未晞那双带着渴求的眼睛，最终还是接了下来。
饭桌上的氛围愈发轻松起来，这样的场面却让游未晞感到格外的陌生。
“阿婆。”
老人抬起头，认真的注视面前的孙女：“怎么了？”
游未晞在心中酝酿了许久，才小心翼翼问出口：“妈妈这段时间有没有和你联系？”
阿婆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叹口气道：“有是有，只不过每次打电话都只说些简单的问候，我问她放假要不要带你回家，她总说忙，没几分钟又挂了。”
游未晞面色微变，心中还在思考，阿婆已经掏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阿婆与妈妈的聊天记录，几乎每天早上都会说些嘱咐的话，而那头的人总要中午或傍晚才回消息，回的长长一串，游未晞一眼就看出那口吻与妈妈不同。
她苦笑一声，思索怎么替张清圆这个大谎。
“你看看你妈，现在变成大忙人了，消息迟迟才回，打电话也敷衍，就连放假了也不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娘。”
游未晞听着阿婆抱怨，后背因为紧张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晞晞？”
游未晞猛然回过神，心虚的对上阿婆的目光。
“你和阿婆说说，妈妈最近都在干什么，忙的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游未晞强撑着笑容，努力掩盖表面的慌乱，脑子疯狂运转，紧张的冷汗直冒。
“她最近陪着我爸在谈国外的项目合作呢，听说是个大单子，特别重要，的确挺忙的。”
话音落下，阿婆没有回答，探究的眼神仍旧死死的打量游未晞。
游未晞被盯得发毛，就快要演不下去的时候，阿婆突然轻叹口气，带着笑松了口。
“怪不得，我听你小姨说她也在国外，看来的确是个大单子，连她也跟着去了。”
游未晞听到这内心早已是兵荒马乱，表面强撑着镇定附和：“是……是啊，挺大的单子，很重要。”
阿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句话与游未晞而言如同大赦，长长的舒了口气，低头猛吃。
她第一次觉得饭这么香。
饭后，游未晞搬了张小椅子，扇着蒲扇在院子里乘凉。
农村的夏天不像城市里那样炎热，即使没有电风扇和空调，搬了椅子往院里一坐，那清凉的风就一阵一阵的往脸上扑，同样的消暑。
“喵——”
游未晞突然感觉垂着的手碰到了什么毛绒绒热乎乎的东西，吓的猛睁开眼，一低头，发现竟是只漂亮的三花小猫。
小猫发现游未晞看着自己，竟十分不客气的跳到她的腿上，抬起脑袋，大胆的凑上去，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并仔细的闻了闻。
游未晞并不抗拒小猫的示好，只不过实在有些心疼自己印上了灰色猫猫爪的白色的衬衫。
小猫闻过了味道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只不过还是对这个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有些好奇，眼神总是偷偷的往游未晞脸上瞟。
游未晞将它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顿时觉得有趣，立刻掏出手机给它拍照。
看着相册里满满的小猫照片，游未晞心满意足，开始放大逐个欣赏。
在家里逗鸟的桑绛突然感受到口袋里的振动，立刻将手机抽了出来。
好同桌：“小猫偷看照.jpg”
桑绛点进去认真看了看，回复了个大拇指。
好同桌：“你不觉得它很像谁吗？”
桑绛疑惑的皱起眉，再次放大那张小猫照片，可实在是看不出来。
桑绛：“看不出来。”
游未晞看看小猫，又看了眼手机，嘴角突然勾起笑意。
“捂嘴笑表情包.jpg”
桑绛看的一头雾水，再给游未晞发消息追问，她却不说话了。
小猫没有停留多久，在听到外婆的呼唤后立刻从游未晞身上跳下去，竖着尾巴跑向饭碗。
阿婆举着饭碗，碗里放着剩菜剩饭，只是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不多时一条大黄狗就冲进了院子。
蝉在头顶的树梢中蛰伏，恰好的在这副祥和景象中鸣叫。
游未晞踮着脚，将凳子翘起个角一下一下的摇晃着，慢慢闭上眼睛。
一夜清风，意外的好眠。
常玉的太阳起的早，甚至在天蒙蒙亮时院子里的公鸡就已经开始鸣叫，紧接着不一会儿，楼下就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游未晞睡眠浅，又早起惯了，睁眼时也不清楚是什么时间，只能看见窗外的日出。
她没戴助听器，起身撑到窗户边朝下看，发现路上已经有了其他村民的身影，有些站在路口说着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她盯着窗外愣了好久的神，直到准备扭头离开，意外瞥到了阿婆的身影。
老人家应该是早早就醒了，裹着件老旧的大花外套，弓着背，手里还提着调配好的鸡饲料桶，一步一步朝着角落的鸡舍走去。
鸡舍的鸡已经不剩多少只，放眼看去只不过零零散散的三四只围在一起，甚至有些还是刚成年不久，体型比较瘦小的鸡。
游未晞盯着某个方向出了神，不仅听不见，甚至都没注意到阿婆在看自己。
游未晞觉得冷了，伸手去关窗，结果一回头，发现阿婆站在门口盯着自己，把她吓了一大跳。
阿婆没在意游未晞被吓得惊魂未定的模样，自顾自走过来，抬头仔细查看她的耳朵，紧接着一低头，找到放在桌上的助听器并放进她手里。
游未晞立刻明白，小心翼翼的将助听器戴上，调试半天，这才听清楚阿婆说话。
“你的耳朵还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吗？”
游未晞迟疑了一瞬，摇摇头：“听得见一点声音，只不过声音太小太模糊，和听不见没什么区别。”
阿婆一脸愁容，听了游未晞的话心里止不住的心疼。
她心中似乎还抱有一丝希望，小心翼翼的问游未晞：“那你去看过医生吗？能不能治好？”
游未晞顿住了，努力作出释然不在意的模样回道：“治不好了，医生说我的情况特殊，如今戴上助听器能听到模糊的声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句话在曾经都作为一根刺死死扎在游未晞的心上，即使过了好多年，总是暗示自己不去在意过去的事，习惯了就好。
可是习惯疼痛不代表伤口愈合，那根刺永远拔不掉。
如今的一句话，又牵扯着面前老人的心，看着面前装作无所谓的孙女，心中愈发的难受。
阿婆低下头，努力压住内心复杂的情绪，撑起一抹笑来抬头对游未晞说：“阿婆做好早餐了，收拾好就下楼来吧，一会儿阿婆带你上山。”
太阳彻底钻出大山，低低的挂在天上，给足了阳光，却不让人觉得炎热。
阿婆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了自家酿的米酒，烧好的鸡肉，果园里现摘的水果，与一捆香。
这里的山都不高，外婆领着游未晞走上一条干净的山上路，没有杂草没有水洼，是一条平整方便的上山路。
阿婆对这条路格外熟悉，一路上牵着游未晞大步大步往前走，脸上还带着笑。
这条小路通向一座坟，一座不见杂草的石坟。
第24章 田野
游未晞站在阿婆身后，盯着那石碑上的字，微微皱起了眉头。
阿婆像是能读懂她的心思一样，下一秒便开了口：“这个土堆里躺着的，是你的太婆。”
游未晞走上前，蹲在石碑前，轻轻抚摸上面有些模糊的字体，觉得亲切，可又陌生。
阿婆点好了香，将祭品在石板上摆好，起身将香递给游未晞。
游未晞学着阿婆的样子，对着墓碑拜了三拜。
未燃尽的香火直直的挺立在这片饱含爱意的土地上，那缕烟飘了很久很久。
游未晞与阿婆一同坐在山头，俯看这座漂亮的村庄。
“你不记得太婆很正常，她去世的时候你还是小孩子，连路都不会走呢。”
游未晞不记得土堆里那位老人的模样，只好静静的听，听阿婆自言自语的讲述好久好久之前的故事。
阿婆说，游未晞出生的那年冬天，常玉下了场百年难遇的大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车怎么也开不过去。
阿婆听闻出了事，怎么样也要撑着身子赶去医院。等她和阿婆赶到医院的时候，游未晞已经出生了，被包在厚厚的被子里，放在小床上，阿婆是第一个抱她的人。
她的第一个玩具是太婆缝的娃娃，可是后来搬家弄丢了。
后来太婆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仔，她挑了只最漂亮的亲自送来，可惜猫咪贪玩被汽车碾死了，害的她哭了一整晚。
夏天的时候你开始长牙，总想咬东西，太婆说什么都要亲自磨木头，给你做了个小磨牙棒。
学走路时的第一双小鞋子也是太婆缝的，明明那时小老太太身体还硬朗，谁知第二天就一病不起，没有多久就永远的闭上了眼。
说到此处，阿婆哀叹了几声，眼神远远的向外看去，不知又在思考什么。
游未晞对这些一丝印象也没有，她只能静静地坐在阿婆身旁，与她一起看明媚的蓝天。
阿婆想着，眼眶也红了，可语气里又似是骄傲：“都说我家女儿多，瞧不起咱们，可偏偏我们家就是女儿强，女人也能撑起一片天。”
“可他们谁也没料到，我们家的女儿是最有本事的，小时候地头里跑的野丫头，现在靠着本事当了大老板，在老家盖起了最漂亮的楼房。”
“谁说女儿没用？我秀娟生的女儿，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女儿。”
游未晞的心紧跟着狠狠颤动，一瞬间就好像被一条无形的飘带系着，连接着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感。
她默默伸出手，紧握起阿婆布满皱纹的双手，许久没有说话。
山顶的风很大，吹乱了两人的发丝。
阿婆最后叹了一口气，似乎是释然，回头向太婆墓碑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晞晞，你扶着阿婆，我们下山。”
太阳彻底爬上了天空，晒得两人睁不开眼，只想着加快脚步，快一些回到家。
快到家门口时，游未晞隐隐约约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个人，她拉了拉外婆的衣袖，指着那个方向问道：“阿婆，我们家门口是不是站着个阿姨？”
阿婆皱了皱眉，用帽子挡在头顶努力向那看去，谁知还未看清，门口那人先开口招呼了她们。
“哎哟大娘终于回来了，我找了你一圈也没找到人，想必又是上山去了，所以就在你家院子里等着，顺便帮你把被子晒了。”
随着距离靠近，游未晞终于看清了来人，对面是位看上去40岁上下的女人，围着有些破旧的围裙，扎着干净利落的大盘发，笑容格外的灿烂亲切。
阿婆看见是她，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今天要来，喏，晞晞在这儿，你看看还认不认得？”
对面的女人顺着外婆的目光看向游未晞，在看到她时愣神了一秒，随后爆发出响亮的惊呼声：“天呐！这是晞晞啊，长这么大了呀，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游未晞被吓了一跳，小碎步向后挪了些距离，礼貌的点点头：“你……你好。”
阿婆看出她的窘迫，拉着她耐心的介绍起来：“这个就是隔壁的林婶，小时候见过的，还记不记得？”
游未晞抬起头，看向林婶，这才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不过仍旧没有太大的印象。
林婶一拍手，爽朗的笑起来：“晞晞不记得林姨姨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还有还有，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沐沐姐姐，一起玩的那个，还记不记得？”
阿婆不知是怎么的，突然推了推林婶的胳膊，做个了奇怪的眼神。
林婶却摆了摆手，轻轻拧眉，示意她不必在意。
说到这个小姑娘，游未晞终于有了一丝印象，点点头道：“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和她玩了。”
“还记得呀，记得就好，”林婶的眼神中迅速闪过惊讶，随后是无尽的欣喜：“我就是沐沐姐姐的妈妈呀。”
原来是她，那个游未晞印象里漂亮温柔的林阿姨。可是她印象里林阿姨总喜欢变着法打扮自己，如今怎么是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她没有问，大人们也没再提，而是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去。
阿婆邀请林婶进了屋，大家坐在客厅里闲聊着天，游未晞插不上话，却也不好擅自离开，只好尴尬的坐在角落，时不时接一接林婶的话。
可她总觉得林婶很奇怪，但又说不上什么奇怪，只觉得她说话的语气，看自己的眼神，都充斥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晞晞。”
“怎么了？”她赶忙回过神，撑起笑看向林婶。
林婶仍旧是笑盈盈的看她，拉起她的手温柔的问话：“现在在金海生活还习不习惯？在新的学校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游未晞下意识要回答，突然察觉到不对，眼神也跟着慌乱起来，不自觉向阿婆的方向瞟去。
林婶愣了半晌，后知后觉此话出了错，赶忙打着哈哈圆过去：“瞧我这记性，我把你记成张清那姑娘了。”
阿婆此时也笑了，接上林婶的话：“你这记哪儿去了，清清都出社会多少年了，还能记混。”
“是啊，是啊。”说着说着，林婶又岔到别的话题去了：“话说好几年没见到张清了，她现在怎么样？”
一提到这个小女儿，阿婆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还能怎么样，在外面谈生意啊盯项目的满世界跑，忙的脚不沾地，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眼见又是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游未晞再次把脑袋垂下去，朝角落的位置偷偷移动。
也只有现在，她才有时间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桑绛一长串的消息轰炸。
游未晞点开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的从上往下划，几乎都是无用的叨叨念和废话，看得她不免觉得烦躁。
不过已读不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没有办法，只能耐着性子，挑着回复了几句。
“我明晚就回来，你要是舍不得那两只鸟就放着多玩两天，不用总发消息试探我。”
消息发出去不过两秒，桑绛那头立刻有了回复：“我又不是因为鸟，我这不是关心关心我的好同桌嘛。”
游未晞盯着手机屏幕，冷不丁的回怼：“我看你是没人能骚扰太无聊了吧。”
谁知桑绛的脸皮是真厚，配着一个躺平的表情包并承认了：“是啊，你不在的日子可太无聊了，都没人可以骚扰了。”
游未晞轻轻哼笑一声，反问她：“你朋友不是挺多的吗？怎么天天揪着我不放？”
“因为你脾气好啊，我要这样骚扰别人早就被骂了。”
游未晞总觉得桑绛欠嗖嗖的，像是在挑衅自己。
“你就知足吧，我烦了可是直接揍人的。”
游未晞刚把消息发出去，身旁的阿婆突然叫了她的名字，给她派了新任务。
“晞晞，你提个篮子，去院儿里把鸡蛋收了，咱们中午炒番茄鸡蛋吃。”
她听罢也没有犹豫，反而新鲜感上头有些兴奋，手机一关就提着小篮子跑出去了。
每个人的童年都有被大公鸡啄的阴影，游未晞也不例外，小时候在农村总是被大公鸡追着跑，害的她现在见到那尖尖的嘴巴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如今她却不怕，因为她看到了更加人性化的鸡笼。
这个特殊的鸡笼去掉了底部几厘米的围栏，做了微微的倾斜，因此只要有鸡蛋产出就会顺着滑落到鸡笼外的网里，只要手一伸就能拿到，再也不用担心被鸡啄手了。
于是游未晞高高兴兴的哼着歌，在众鸡睽睽之下拿走了所有的蛋，并伸出手指轻轻一弹身旁小鸡仔的脑袋。
任务顺利完成，阿婆看着满满一篮的鸡蛋竖着大拇指夸游未晞厉害，旁边的林婶更是一句接着一句的夸，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使命似的，把游未晞都夸的不自在了。
她干咳一声，生硬的挂起笑，脚底抹油迅速溜出了厨房。
院子里小猫的影子变短，又向着另一个方向倾斜，最后拉的长长的，家家户户点起了灯，逐渐看不清田里的景象了。
游未晞依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吹晚风，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明明才吃了中午饭，一眨眼又到了晚上。
她撑起脑袋，盯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头发呆，思绪飘出好远，身心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晞晞。”
“哎。”游未晞先应了声，后才看清阿婆的身影。
阿婆手里端着切好的冰镇西瓜，她抬起头，对着上面的游未晞招招手：“快下来，咱们一起吃西瓜。”
游未晞冲下楼去，发现阿婆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小椅子，便迫不及待的坐下去，拿起一块西瓜咬下一大口。
“甜不甜啊？”阿婆问她。
“好吃，特别甜！”游未晞笑着，冲阿婆点点头。
阿婆笑的慈祥，眉眼间是快要溢出的温柔，满足的摸了摸游未晞的头。
阿婆仍旧扇着那把蒲扇，躺在竹编的摇椅上，望着天空，历经沧桑的眼眸中包含着她看不懂的情感，可嘴确是笑着的。
小猫和小狗今日早早就回了家，如今与她们一同躺在院子里，睡的格外安逸。
游未晞安安静静的吃着西瓜，看到腿边眼巴巴的大黄，最后还好心的掰下一块丢进它嘴里。
“晞晞。”
“嗯。”
阿婆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将蒲扇对准她，轻轻扇起风来：“这几年在外面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交到好朋友啊？和阿婆聊一聊吧。”
游未晞回想起这匆忙仓促的几年，总是陪着母父不停的奔波，搬家，转学，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定，一直到了金海，才说的上有新的生活。
“过的挺好的，在学校交了好多好朋友，大家对我都特别好。”
她看不到阿婆的神色，只能在内心安慰自己，希望外婆没有察觉出任何端倪。
果然，阿婆点了点头，没有怀疑：“那就好啊，咱们晞晞这么开朗漂亮，肯定很招人喜欢。”
她没有作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半晌只能回复一个“嗯”。
“那……有没有谈到对象啊？”
游未晞嘴里的西瓜差点喷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阿婆的问话跳转的这么快。
“没……没有。”
阿婆看到她的小表情，笑了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这就脸红了？”
“阿婆，”游未晞叹口气：“我才多大呢，学习都忙不过来，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阿婆不太认可她的话，摇头道：“这可就不对了，年轻的时候就要多多尝试，珍惜这种美好的时光。像你小姨啊，她就不一样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对象都领回家一起吃饭了。”
游未晞神色一变，明锐的察觉到什么八卦，赶忙追问：“小姨？真的假的？”
阿婆点点头：“是啊，而且带回来就带回来了，我以为是个小伙子，结果是个小她一届的小姑娘。”
第25章 永别
这样劲爆的八卦来的太过突然，游未晞早已被惊的一愣又一愣的，只有阿婆还在笑。
缓了好一阵，游未晞还是无法理解，又确认了一遍：“真……真的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骗你做什么，我手机里还留着那时候的照片呢，我找给你看看。”
说着，一张照片被送到游未晞面前，她抱着手机认真的盯着上面的人看，照片中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并排站着，牵着手，另一只手简单的比着剪刀手。虽说照片上的人都年轻，但游未晞还是能一眼认出右边那个齐刘海的姑娘就是张清。
游未晞立刻就相信了阿婆的话，甚至对照片里的女孩们起了浓烈的好奇心：“那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说到后来，阿婆微微蹙起眉，像是在回想，又像是纠结，不过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后来她和你小姨上了同一个大学，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没有然后了？”
“我问过她，每次一问，你小姨就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听说那姑娘亲口说一直把她当朋友，没多久就嫁了个有钱的老男人跑国外办婚礼去了，连婚礼都没通知她。”
游未晞脸上的笑逐渐消失，越听越感到难过，不知不觉情绪也被带了进去。
可阿婆却一副平静的模样，甚至还有些高兴的扬起了嘴角。
游未晞神色一变，不解的问阿婆：“您笑什么？”
阿婆扇了扇蒲扇，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为什么不能笑？这件事能让她意识到爱情的艰难，人性的险恶，吃一堑长一智，也算是件好事。”
这个方向倒是游未晞从未想过的，顿时恍然大悟，可心中还有疑虑，因此壮着胆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您……不在意小姨的对象是个女生？”
阿婆神色依旧不变，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在意，只要她乐意，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游未晞挑挑眉，颇为惊讶的微张开嘴，却又是欲言又止。
她意外于阿婆的思想如此开放，但转念一想，她活了一辈子，又有什么是没见过的呢？
等游未晞思绪回神，偏过头一看，发现阿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过了头，正慈祥的对着自己笑。
她看了看阿婆，又低头看看自己，尴尬却又不明白外婆为什么看自己。
阿婆轻轻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叹起气来。
“晞晞呀，你也一样，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是你喜欢的，你想要的，就勇敢的去争取，不要害怕别人的非议，知道吗？”
游未晞没想到阿婆会突然说这样严肃的话，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了些，认真的点起头来。
阿婆见她一脸严肃，却又笑了起来，向她伸出了手。
游未晞立刻会意，小心的牵起外婆的手。
阿婆似乎想对她再说什么，可又在心里想了想，最后换了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明天就要回去了吗？”
“嗯，明天下午的机票。”
阿婆点点头，在游未晞的搀扶下吃力的从摇椅上坐起身，一步一步朝屋内走去。
“夜晚降温了，我们回屋吧。”
游未晞跟在阿婆身后，在门口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满天星光的黑夜，没有过多的留恋，片刻之后又关了门外的灯，侧身进屋关紧大门。
今天的月光很亮，周围的星星也闪着星光，天空被装饰的亮堂堂的，像极了镶满钻石的黑礼裙。
游未晞睡不着，百无聊赖的趴在窗户边，仰着头，用手指一颗一颗的数着星星。
家人总会在小朋友第一次经历别离时告诉她，那个离开的人会变成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在天上高高的亮着，安安静静看着思念她的人。
因此游未晞此刻有些苦恼，泄气般的将头垂了下去。
星星这么多，到底哪一颗是妈妈。
风轻轻吹，吹着吹着吹来了云，盖住了星星，遮住了月亮，也吹走了时间。
阿婆早早就起了床，准备了好多东西，一样样用袋子仔仔细细的装着，放到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中午的饭菜依旧丰盛，从不喝饮料的阿婆甚至买了瓶可乐，给游未晞倒了满满一大杯。
阿婆脸上洋溢出灿烂的笑，就如同往日那般，不断往游未晞碗里夹菜，全然看不出即将分别的不舍。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此次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了。
游未晞仍旧意外这位多年未见的老人对自己溢于言表的宠爱，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趟来的值得。
两人都默契的不提离开的事，一直到接游未晞的车停在村口，阿婆才忍不住流了泪。
她一字一句告诉她袋子里的东西该如何处理，又怕她一人拿不下，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拿出了一半的东西。
游未晞坐上车，摇下窗户看了阿婆最后一眼。
阿婆笑眯眯的，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晞晞要乖乖听小姨的话，在金海住的不习惯就来找阿婆，阿婆给你做红烧肉吃。”
游未晞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阿婆顿了顿，强撑起笑，却微微红了眼眶。
“受了委屈就和小姨说，不要在心里憋着，要是小姨对你不好，告诉阿婆，阿婆亲自收拾她。”
车子不等游未晞作出任何反应就已经开远，直到看着窗外风景再次变得陌生，她心中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疯狂落下。
两个人都顾及着对方小心翼翼的演戏，直到意识到未来也许再也见不到，才舍得说出实话。
阿婆没有阿尔兹海默症，也没有生病，她只是一个人面对躺着亲人的大山坐了太久太久，觉得孤单罢了。
张清的电话打来的很是时候，游未晞刚平复了心情，犹豫后还是选择接通。
“晞晞，你已经上车了吧？”
“嗯。”游未晞的声音闷闷的，还夹杂着未掩饰干净的委屈。
张清一听就听出了不对，着急的声音都变得结巴：“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了？”
游未晞揉揉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没哭，只是有点感冒而已。”
“噢……”张清没有选择追问，而是转移话题：“小姨明天就回家了，有没有想要的礼物，给你带回来。”
游未晞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连带着张清也小心翼翼的，时不时确认一眼电话有没有被挂断。
“晞晞？你在听吗？”
游未晞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要一个……星星形状的小夜灯。”
张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了几秒，意识到游未晞终于开口向自己要了礼物，赶忙高兴的应下来。
“好嘞好嘞，小姨记住了，小姨给你买一个最漂亮的。”
对比起张清的兴奋，游未晞倒是无比平静，向张清礼貌的答了谢之后，没聊几句就已登机为由挂断电话。
飞机的轮子彻底离开常玉的土地，穿过厚厚的云层，飞到灿烂的阳光之下。
游未晞盖上了飞机的遮光罩，疲惫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这次的梦很混乱，她梦到了好多好多人，回到记忆里五颜六色的儿童乐园，又好像听到了钢琴声。
她没有看到窗外昼夜交替的美景，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她打开手机，看到右上角一排微弱的信号显示才后知后觉飞机即将落地，当即便精神了不少，戴上耳机开始播放喜欢的歌。
走下飞机的那一刻，游未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三天就像是一场梦似的，突然的启程，迷迷糊糊的返程，唯一能证实这是真实的，似乎只有那一个皱巴巴，鼓囊囊的塑料袋了。
司机按照约定早早就等在机场门口，看见游未晞出来立刻上前迎接，替她拉开了车门。
金海的夜景很美，马路两旁种着沿海地区特色的植物，与常玉和北临那枝干繁多的树不同，这里种的都是又高又粗的大叶植物，甚至那叶子还带齿边，看着像是能砸死人。
“小姐，小姐？”
游未晞被司机唤回神，朝前面看去，不带任何情绪的“嗯”了一声。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小心翼翼的问她：“阿姨最近休假了，小姐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不了，”游未晞轻轻揉着太阳穴：“直接回家。”
司机也不好再多言，默默降低了空调温度。
家中仍旧是离开前的样子，阳台的花被照顾的很好，离开前还是花苞的小花也有了盛开的迹象，而且还散发着微微的清香。
游未晞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到空空的角落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小鸟还在桑绛家里。
看了看时间，她最终作罢，还是明天再去找桑绛吧。
她累了一天，实在也顾不得太多，简单收拾一顿，刚沾到熟悉的小床立刻倒头就睡。
今天的夜晚变得无比单调，没有蝉鸣，也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这一觉她睡的很沉，是手边手机的振动将她吵醒的，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桑绛打来的电话。
她来不及戴助听器，干脆就不接，任由手机振动，直到停止。
但是她再也睡不着了，因为手机又开始振动，执着的要打到她接通为止。
游未晞烦躁不已，随手接通，不管听不听得到对方说话，上来就吼。
“大姐你能安静点吗？我在睡觉，睡觉！再打拉黑！”
反正也听不见，游未晞吼完就挂，并将手机扔到地上。
但是她显然是低估了桑绛，仅仅三分钟，一个脑袋就从她房间的门缝探了进来。
游未晞黑着脸，盯着那鬼鬼祟祟的脑袋装死，实则身下压着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桑绛以为她又睡了过去，蹑手蹑脚的溜进来，站在她的床边不动，脑袋里不知在生成什么鬼点子。
她捡起了被游未晞丢到地上的手机，小心翼翼放回床头，下一秒竟做出能让游未晞发疯的事。
游未晞只感觉床的另一边突然一沉，紧接着感觉自己被子被扯动，有人在不断靠近自己。
她再也忍不下去，迅速翻过身去，结果先被桑绛披头散发怼到面前的大脸吓的差点尖叫。
桑绛也被她吓了一跳，手一软直接压在了游未晞身上。
游未晞刚被吓到，又听不清声音，这一压简直就是对她的折磨，把她气的浑身颤抖，此刻非常想揍她一顿。
桑绛手忙脚乱的从游未晞身上爬起来，嘴里疯狂道歉，脸上红的像是熟透了，表情里除了尴尬全是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