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黎怀婉,你又成废人了……
试炼过了, 黎怀婉便正式入洪都门,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在训练场被百里衍击倒在地, 打得满脸流血的狼狈却让黎怀婉恨得牙痒痒。
本来一路过关斩将一切顺利,以她的世家身份和能力,她本该是让人敬仰的天之骄女, 可百里衍那个莽夫却让她在人前丢尽了脸。
黎家夫妻听她提到这事也是生气,薛秋蝉安慰道:“你说那百里衍是个凡人,我和你爹爹在仙门倒是有些根基, 只是凡人界里却没什么交情,更何况我们仙门之人倒也不用跟凡人一般见识。”
黎怀婉自然也知道,若真要对付百里衍或者他的家人, 不过都是凡人,他们没必要自降身份,只是对这事儿有点气。
黎晋书却不想女儿白受这番委屈,他道:“两月后洪都门有一次比武大赛, 届时云山十二州各门派都会派人参加,我和你娘亲在仙门也算有头有脸, 自会受邀参加。到时你再邀那百里衍比试,有爹爹在旁帮你, 定让你出那口恶气。”
听到这话黎怀婉脸色便好了些。
新学子入门第一日, 照例是要跟师哥师姐问好, 剑修堂的师长原本是魏无机和许宓,魏无机教剑招,许宓教心法。魏无机触犯门规被逐出洪都门,剑修堂的师长暂时就只有许宓一人,许宓的剑招也很厉害, 她一人倒也能教下来。
此刻便由许宓带着新入门的三名弟子跟师哥师姐们认识,这三名弟子其中一个自然是黎怀婉。
经过黎清词时,能看出来黎怀婉有些不乐意,不过还是唤了一声,“黎师姐。”
黎清词忍着笑点点头。
黎清词旁边是梁靖安,黎怀婉走到他跟前时神色亮了些,微低头,“梁师兄。”
梁靖安有些尴尬,按照辈分来说黎怀婉比他还年长。他下意识向黎清词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黎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能靠轮椅行动的黎怀婉突然能走路而且还有了灵力,甚至过了洪都门入门考核,黎清词究竟又做了什么被逐出家门。
爹娘对此事讳莫如深,他又不好去问黎清词,毕竟上次黎清词对他说过那些话,他拉不下那个脸。至于黎怀婉,如今黎清词被逐出黎家,黎家和梁家又有婚约,如今黎家就黎怀婉一个女儿,自然便成了与他联姻之人,他内心抗拒,自然不愿主动靠近。
跟师长行了拜礼,见完师兄师姐后,几人便算正式入门了。晨间打坐结束,黎清词正要去饭堂,黎怀婉却走上前说道:“黎师姐,方才有几个剑招我不是很明白,能不能请黎师姐指教一二?”
此刻,剑修堂众人还未完全散去,有留下讨论的,有切磋的,黎怀婉一脸真诚求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若黎清词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黎清词问她:“有哪里不懂?”
“花语惊鸿这一招试,要以撩捡,挂剑和扫剑相配合,如花瓣飘落水面一般惊鸿起舞,具体的剑招配合我总记不住,黎师姐可否再帮我指点一番?”
基础的剑招师长都是要教的,黎清词也没必要藏拙,便将剑招连贯着演示了一遍,问她:“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你便自行练习吧,熟能生巧,多练几遍就行。”
“对了师姐。”黎怀婉又叫住她,“若加上灵力,这剑招是否会更厉害?师姐能否为我演示一下?”
认真询问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是求知若渴,黎清词却恍然,原来目的在这里。这是要试探一下她的灵力是否还在?
黎清词道:“灵力来之不易,每涨一寸都极为消耗身体,修行之人最忌讳滥用灵力,能不用便不用。”
“只需演示一下便好,听说师姐试炼常拿第一,我也想要开开眼界。”
“那便等试炼之时再开眼界吧。”
黎清词说完便走,黎怀婉未能摸清她的底,有些恼,看样子这法子不行,还得另想他法。
黎怀婉便暂时收了剑,目光在四周逡巡了一下,待看到她寻找的身影,黎怀婉目光一亮,快步走过来去,说道:“梁师兄,我们一同去饭堂可好?”
梁靖安听到黎怀婉叫师兄总觉尴尬,尤其想到他的联姻对象变成了黎怀婉心中更是抗拒,听到这话便下意识拒绝,“我还得先回舍馆。”
黎怀婉一脸失落,“你是不愿与我同去吗?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认识你和小词两人,小词有了百里公子相伴我自然不好打扰,若连你都不愿搭理我,我便只能孤身一人了。”
梁靖安听到“小词有百里公子相伴”这话目光沉了沉。也是呢,黎清词身边已经有别的人,更何况她已被黎家逐出家门,已不再是世家之女,而黎怀婉是黎家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
虽然内心抗拒,可就像是要跟谁作对似的,他点头,“你同我来吧。”
早膳时间,无数学子涌入饭堂,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无聊中有人便聊起最近发生在门内的事,梁靖安和黎怀婉走在那几人身后,无意间听到了那几人的议论。
这段时间门中议论的焦点自然都是黎家两姐妹,其中一个说道:“真没想到黎家两姐妹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黎家真会育人,一下出了双姝争辉。”
“也不能这么说,黎清词不是已经被逐出黎家了吗?如今黎家唯一的大小姐便是黎怀婉。”
“可即便没有黎家身份加持,黎清词在门内依旧不减光芒。”
“也是。”
“话说你们觉得黎家这两姐妹谁更出色些?”
“那自然是黎清词了,容貌绝色,天赋异禀,有这样的天资偏还刻苦修炼,即便被逐出家门也不卑不亢。黎怀婉自也不差,不过已有珠玉在前,除非她光芒能掩盖黎清词,不然她永远被黎清词压一筹。”
其他几人都表示赞同。不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议论已被当事人之一的黎怀婉听到,黎怀婉旁边还有梁靖安,她自然要控制好情绪,可骤然想到那日百里衍说的那句。
你不如她,你样样不如她。
黎怀婉双手暗暗捏紧。
第二日黎清词起晚了些,去剑修堂中时同门都来得差不多了,一进去便感觉不对劲,众人目光有意无意往她身上落,还对着她的方向窃窃私语。
若是还为了她被逐出黎家的事,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大家兴头还这么浓吗?黎清词有些无语摇头,秦朱玉见她来,急忙走上前,目光有些担忧看了她一眼,“小词,你没事吧?”
黎清词被她这眼神看蒙了,“我能有什么事?”
秦朱玉自然也知道黎清词家中出了事,具体什么事她不是很清楚,问黎清词她也不愿多说,只知道黎清词已被逐出黎家。不过二人相交是因为志趣相投,即便黎清词被逐出家门也并未影响两人的情谊,甚至秦朱玉怕她难过,这些时日来还经常逗趣让黎清词开心。不过黎清词倒是比她想得更释怀些。
秦朱玉道:“都在议论说你那日以下犯上,伤亲姐忤逆父母,你父亲一怒之下伤了你的灵根,因此你灵力全失,可是真的?”
听到这话,黎清词下意识向黎怀婉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此刻正与几个同门讨论,似乎并未注意到她这边。
看样子没能试出她的灵力黎怀婉依旧不甘心。
黎清词凑到她耳边小声冲她道:“不可轻信传言。”
秦朱玉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修士失了灵力那跟丢了性命有什么两样?好在都是传言都是传言。”
剑修堂中有一人名叫陈金水的,自来与黎清词不对付,不为别的,只为黎清词总不管做什么都压她一筹。她在堂中也有个别名,叫做“万年老二”。每次听到这称呼陈金水便觉得是耻辱,总想找机会一雪前耻,可偏偏黎清词又比她厉害,打也打不过,气也气不过,陈金水每日都好生郁闷。
听到关于黎清词灵力皆失的传言,她自然要去找人求证,当然这人肯定不会是黎清词,毕竟两人不太对付,她便找上了黎怀婉。
“你妹妹被你父亲打伤了灵根这事可是真的?”
黎怀婉看到来人,她道:“听说你与我妹妹不对付,你问我这问题有何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就是想知道传言究竟是不是真。”
“是真是假又如何,我家中怎么样与旁人无关,无论我和我妹妹如何她终究都是我妹妹,我决不允许有人在她体弱时欺负于她!”
黎怀婉说完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又道:“你若念及同门之情便不可趁人之危!”
陈金水笑了,看样子黎怀婉一着急把不该透露的都透露了,虽然黎怀婉没明说,但“妹妹体弱”“趁人之危”这两个词一组合起来陈金水便什么都清楚了。
看样子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是以陈金水便找到黎清词,拔剑对着她,“黎清词,我要同你切磋一翻,你可敢应战?”
门里有切磋的传统,无论是同派不同派的都能找人切磋比试。一般来说,为了自己的尊严和洪都门“竞争上行”的传统,都会应战。
黎清词还未来记得说话,就见黎怀婉走上前一脸着急说道:“妹妹,你不要应战!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若迎战便是死路一条。”
黎清词微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人,黎怀婉眼底满是担忧,好似又化身成了那个关爱妹妹的长姐。黎怀婉看似关切,可她这话,不就变相坐实了黎清词灵力皆失的传言吗?
看样子一次试探不成,还来第二次?
若是她灵力真没有了,那她便从此陨落,修士没了灵力便不再是修士,或者她还会被逐出师门,又或者在跟陈金水切磋时被一剑刺死,那便更如了黎怀婉的意。可若是她灵力还在,自然会引他们怀疑,那他们自会做好应对之策。
黎清词看看已胜券在握眼底渐渐露出光亮的黎怀婉和咄咄逼人的陈金水,她笑了笑,说道:“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应。”
这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虽说按照传统,有人切磋一般都会应战,可门内也无硬性规定必须应战,黎清词不应战也并没有破坏规矩。
黎清词注意到黎怀婉有些僵硬的表情,她道:“我听姐姐的,不应战。”
黎怀婉嘴角微微一抽。
陈金水并未见好就收,说道:“你是不敢吧?你灵力早没了对不对?”
“个人私事无可奉告。”黎怀婉笑意更深,“总之我要听姐姐的。”
黎清词说完便自行修炼去了,黎怀婉立在那里面色依旧有些僵硬,陈金水没有如愿跟黎怀婉比试一脸失落愤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收起剑。正要离去,却听得有人小声在她耳边说道:“你还真是个莽夫啊,被人当刀使了都不知道。”
陈金水一愣,抬头一看,来人是秦朱玉,秦朱玉双手抱胸,对着她翻了个白眼便离开了。秦朱玉跟黎清词关系要好,平日里帮着黎清词说话也不奇怪,不过陈金水也不傻,自然也寻思了一下,被人当刀使?
她下意识看向黎怀婉,方才对妹妹一脸关切,生怕妹妹应战会受伤,此刻黎清词果真不应战了,黎怀婉不应该是松一口气吗?怎么看上去还有几分失落的模样?
黎清词不敢应战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门内,再结合之前黎清词灵力尽失的传言,不敢应战就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自从黎清词不敢应战之后黎怀婉再听到的传言就变成了这样——
“黎清词真的灵力尽失了?”
“八九不离十,不然怎么不敢应战?往常又不是没有挑战她的人,哪个不是惨败于她剑下,她那般骄傲,当众拒绝应战不就是在打自己脸吗?”
“那真是可惜了,多好的苗子啊,如今看来黎家双姝就只剩黎怀婉一枝独秀了。”
梁靖安自然也听到了传言,他不好去向黎清词求证,只能来找黎怀婉。黎怀婉当然不可能将真相告知,不过她敢肯定黎清词的灵力绝对是没了。当日靠仅剩的灵力挟持她离开,便是如魏无机所说,只是因为她灵根尚存,出于身体的本能回光返照。聚灵珠贪吃,不吃完是不罢休的,即便黎清词还有灵根,但要修炼出原本的灵力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的。之所以要试探,只为求个心安,黎清词不敢应战,便更说明她心虚,败露是迟早的事。
所以黎怀婉说道:“当日小词得知家中有一本心法秘籍,便央求爹爹给她,这秘籍是家中宝物,爹爹慎重并未轻易给她。不想小词便觉爹爹偏心于我,偷偷给我修炼也不给她,因此发脾气,忤逆爹爹,还拿我作为威胁让爹爹给她。不知小词为何如此失心疯,爹爹恐我有性命之忧只能出手伤她,小词灵根被伤,灵力自然也是保不住的。”
听完这话梁靖安表情一时复杂难言,如今黎清词灵力尽失,对于修士来说失了灵力便如一个废人,即便她现在有心隐瞒迟早也会暴露,洪都门她恐怕也呆不下去了。
梁靖安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对于她这番遭遇自然同情,又想到黎清词如今没了黎家女儿的身份地位又失了灵力,他们之间即便没有百里衍也没了可能,梁靖安一时心头不是滋味,既有对她的同情,又有对自己的同情。
午膳时分,黎清词在膳房门口等百里衍,刀修堂距离膳房要远一些,百里衍还没来,此时膳房门口人很多,黎清词意外看到相伴而来的黎怀婉和梁靖安。梁靖安看到她有些不自在,黎怀婉倒是大方走上前打招呼。
“小词,要一起去膳房吗?”
周围人来人往,黎清词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扫过,意味深长笑了笑,“我还要等朋友。”
“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黎怀婉说完下意识往梁靖安身边靠了靠,梁靖安表情越发不自在,却也随黎怀婉一同进去。
正好百里衍也到了,几人便一前一后。
周围路过的人看到几人便小声议论道:“黎清词与梁靖安以前不是一对吗?”
“那能一样吗,黎清词如今已不再是黎家的女儿,而且听说还失了灵力,以梁家的门楣,自然不可能再与黎清词在一起。”
“也是,黎怀婉乃黎家长女,如今又入了洪都门前途无量,倒是跟梁靖安更配。”
“喏,你看到没,黎清词与百里衍,如今她便只能配百里衍。”
几人自然也听到了这番议论,黎怀婉忍着笑意,轻轻扬了扬下巴。梁靖安向黎清词和百里衍看了一眼,两人面色如常,对于议论仿若未闻。
梁靖安本还想着若是黎清词因为失去灵力的事情被人疏远,作为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多少会照顾一下她,可出乎意料的,秦朱玉,陆远和这些至交依旧在她身边,就连半道认识的百里衍也并未因为她灵力皆失就远去。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百里衍向他看过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从百里衍那淡漠的眼神中嗅到了几许藐视,一股淡淡的怒火升起,梁靖安深吸一口气,转开头。
谷雨过后,洪都门便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比武大赛,以激励修士,百舸争流,奋楫者先,能拿到头筹的人自然奖励丰厚。
这次比武大赛还会邀请云山十二州一些有威望人物来观战,其中自然包括黎家夫妻。
这些世家大族们互相恭维,谦虚着让座,依次落座之后门主慕容正下令拉钟,九声钟响过后比武大赛正式开始。
门主接过一只匣子,将匣子打开,只见一群舞蝶自里面飞出,一群白色蝴蝶中夹杂着一只金色蝴蝶,蝴蝶们蹁跹飞舞,落在训练场上密密麻麻的学子身上,而金色蝴蝶落于谁身上,他便是今日第一个坐庄的人。
是一位符箓堂的师兄,他将金色蝴蝶归还,便走上擂台拱手,自报家门。随后若有挑战的便上擂台与他打,若挑战成功便由成功者坐庄,若能连续三次打败挑战者,则算成功晋级。
符箓堂这位师兄也是厉害,成功守庄,因此进入决赛。下一轮依旧是放蝴蝶,金色蝴蝶落于谁身上谁坐庄,这种挑选方式在洪都门被称作是天意,而洪都门的天并不是上苍,是那位云山老祖昊阳真君,只因这金色蝴蝶便是昊阳真君所养。
就这般进行了三轮之后,三轮金色蝴蝶选中的人都成功守庄,第四次时,蝴蝶落在百里衍身上。
百里衍飞身上了擂台,一拱手,“在下洪都门刀修堂百里衍。”
百里衍是新一届学子中的佼佼者,他在试炼场中的表现有目共睹,毕竟是单枪匹马杀死布得鸟的人。
百里衍自报家门之后许久无人应,在一片沉寂之后,只见一翩跹身影飞到擂台上,拱手,“在下洪都门剑修堂黎怀婉,前来挑战!”
训练场中一片哗然,曾有不少人目睹过百里衍和黎怀婉切磋,两位都是新学子中的佼佼者,两人切磋自然引得不少人观看,当日黎怀婉是远不敌百里衍的,不想她今日竟主动上擂台挑战。
黎清词也觉得奇怪,黎怀婉分明打不过百里衍为什么她还敢上台挑战。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上首客座的方向,却见黎晋书捻着胡子,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模样。黎清词心下不安,几分担忧的目光看向百里衍。
百里衍也没疑惑她为什么敢来挑战,也没有轻敌的不屑,他面色平静拔刀,“出手吧。”
擂台设得高,底下人或者看不真切,可黎怀婉却看得分明,眼前少年那平静的眼底,似有着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叫嚣,一种带着兴奋感的渴望,就好像嗜血的蚂蚁看到鲜血。
眼前的百里衍分明少年意气风发,那一身洪都门学子服穿在他身上越发显得他温润如玉。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百里衍身上透着一股阴沉沉的恐怖感。今日天气阴沉,风中夹杂着雨丝落在她身上,黎怀婉不自觉后背发凉,她下意识看向上首爹娘位置,只见爹爹冲她点点头,黎怀婉稍稍安了些心。
黎怀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一阵夹杂着雨丝的风吹来,扎于脑后的发丝轻扬,她握着剑向百里衍刺去。
三招过后黎怀婉便感觉吃力,她明显感觉到,这一次比上次切磋时更不敌百里衍,她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进步如此神速。
黎怀婉被打得一步步后退,再退她就要退出擂台了,她向上首爹爹看去,黎晋书见状也知是时候出手了。
上次他的宝贝女儿在这小子手中吃了憋,这次他定要为女儿报仇,是以黎晋书将藏在桌下的手捏诀,结印轻弹,弹出的气团却如满弓拉出的箭一般刺破空气直向百里衍袭去。
百里衍打得沉着冷静,可越沉着,黎怀婉越胆战心惊,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她在百里衍眼中已经是死人。
第五招时百里衍已无耐心,正准备一招制敌结束比赛,却骤然感觉身体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捆缚住,他一时竟使不上力。
黎怀婉自然也察觉出他的异样,她知是爹爹出手,来不及多想,她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想着上次百里衍让她在众人跟前丢脸,剑出手时便是格外快准狠。
无法使力的百里衍便被这一剑直接贯穿了胸口。底下顿时一片哗然,此刻学子中还有不少买股的,大多都买百里衍赢,看过这两人比试,都知百里衍远在黎怀婉之上。从比赛开始百里衍便一直在上风。然而变故就是来得如此之快,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百里衍就被黎怀婉一剑刺穿。
坐在台下的黎清词下意识握紧了衣服,她看向看台的黎晋书,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黎晋书暗中出手了。
看着百里衍那被贯穿的胸口,黎清词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怒火,不过她也知道百里衍不会有事。
百里衍自然也察觉到有人暗中给他使绊子,他看向眼前的黎怀婉,再侧头看向客座上的黎家夫妻,顿时了然,原来是那老东西。
大仇得报,一雪前耻,百里衍当众被她刺穿胸口,黎怀婉却并未觉得快意,反而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因为她看到眼前百里衍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和他眼中那与嘴角那么笑完全不符的阴冷。
在阴沉的天色中,周围飘扬着冰冷的雨丝,这样的表情简直说不出的诡异。
她已经反应够快,察觉到不对劲便要下意识拔出剑退远些,然而还来不及离开,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气流震过来,她被震得直接飞身而出,好在她以剑触地增加了阻力才万幸没被震下擂台。
而这股气流也顺着黎晋书掐诀的方向反弹过来,力道强烈,黎晋书只觉得心脉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咳嗽了两声,薛秋蝉见状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夫君,如何了?”
黎晋书皱眉望向台下的人,这少年竟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道,他的功力远在少年之上却还能被他爆发的力量反弹伤心脉。
百里衍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以刀撑着身体才不至于狼狈,医修堂的人一直在场外候着,便是提防擂台上有人受伤,见状便上前检查他伤势,随后将他扶下去医治。
擂台之上只剩了了黎怀婉,百里衍守台失败,黎怀婉胜出。黎怀婉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以胜者之姿站在高台之上,俯视在场所有人,“还有谁敢上前挑战?”
百里衍那般厉害的人都败在她剑下,此刻无人再敢应战,黎怀婉享受着台下的沉默和安静,她知道这次比武大赛她定能夺得魁首,届时她便是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女。从此以后,十二州众人只知洪都门里所向披靡的黎怀婉,再也没有那个只能生活在阴暗的房间靠轮椅生活的黎怀婉。
黎清词望着台上,已在嘴角挂着得胜者笑意的黎怀婉,她按捺着心头的怒火,几个轻跳飞身上前,“在下洪都门剑修堂黎清词,前来挑战。”
黎怀婉有些意外,同样意外的还有台下的众多学子,都传黎清词以下犯上,被她爹黎晋书打伤了灵根,灵力皆失,此番还留在洪都门只因失了灵力的事情还未暴露,一旦暴露,定会被逐出洪都门。
黎怀婉用一种“你在找死吗?”的询问眼神,说道:“你确定你要挑战我?”
黎清词拔剑,“确定。”
黎怀婉笑了,“你既然找死,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上首的黎晋书和薛秋蝉也接受到周围各异的目光,毕竟都知黎清词是他们的女儿,只是触犯家规被逐出家门,而自己的两个女儿竟在擂台上相遇,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黎晋书和薛秋蝉都觉得无所谓,而他们也知道黎清词并不是黎怀婉的对手,目光自然淡定落在台上,懒得理会周围人如何议论。
黎怀婉知道黎清词没了灵力,不过出手时却也并未收力,这个器皿躲在洪都门一直无法销毁,倒是个后患,有如此好的机会,她既是因为她而存在,那她便亲手销毁她。
黎怀婉没想到,这一剑刺过去,黎清词却身形矫捷反手抵挡,甚至弹过来的力道震得她一个趔趄。黎怀婉不敢置信看向眼前人,没了灵力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道。
黎晋书和薛秋蝉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魏无机已确定当日已将黎清词的灵力完全吸走,而黎清词在洪都门中也不敢应别人的挑战,他们便以为黎清词已彻底没了灵力。此时见状,他们才觉得不对劲。
不过黎晋书方才已被百里衍弹伤心脉,再要运气是不可能的,而薛秋蝉并不会缚灵之术,夫妻俩顿时有些担忧。
“你……”黎怀婉惊愕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你的灵力为什么还在?”
不可能,当日聚灵珠已将她身上灵力完全吸走,为什么她还会有灵力?即便灵根尚存,但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涨如此多灵力。从她出手来看,她的灵力似乎并未有影响,可若是黎清词灵力完好,那么她从聚灵珠身上获得的灵力又是哪里来的。
然而黎怀婉来不及细想,就见黎清词一声冷笑说道:“师妹曾经让我为你指教花舞惊鸿的剑法,想知道灵力附于剑招上有怎样的威力,那么今日我便告诉你。”
黎怀婉心中有股不太好的预感,可黎清词出剑太快,落花飞舞,惊鸿翩跹,剑招快得在空气中划出无数亮片,便如那落花一般。握着剑的人身形轻快,迅捷,时而如舞般轻柔,翩若惊鸿,时而迅捷突进,如游龙般矫捷。
黎怀婉毫无招架之力,她变化多端的剑招让她目不暇接,才意识到这一招,正要抵挡,她的下一招便已经出手,她只觉得不断有身影在她眼前闪过,如鬼魅一般,时而在左时而在右。
而她时而觉得右臂一痛,侧头一看,右臂已不知何时被人割了一剑,痛得她还未来得及惊呼便又感觉左臂一痛,再一看,上面又被割了一剑,随后后背,胸口,她痛得下意识呼出声,眼前只有她无数暗影,却不知黎清词本体究竟在哪里,便只能握着剑胡乱劈砍。
可突然,她鬼魅如影的身影矗立在她眼前,面无表情看着她,黎怀婉惊魂未定却又听到她冷笑着冲她说了一句。
“黎怀婉,你从我身上得到的灵力用得可好?这嗟来之食吃得可痛快?那又如何?你依旧不如我。”
黎怀婉听到这话,就好像被刺中了心中最隐蔽处,她目光一狠,出手更狠,可那剑并未落在黎清词身上。只见她侧身一躲,随后握捡从地上划过,巨大的力道带起一阵火花,蕴含着强大灵力的剑气硬生生将黎怀婉刺过来的一剑抵挡住,甚至回弹的力道撞击在黎怀婉身上时,竟将她撞得飞出擂台,直朝着那客座上飞去。便见那黎怀婉的身体越过人群,不偏不倚正好就落在黎家夫妻跟前。
众人一片哗然。
黎怀婉重重摔在地,痛呼出声,黎家夫妻几乎是立刻回过神来,急忙走下坐查看女儿伤势。薛秋蝉扶起黎怀婉,又是愤怒又是心疼。
“婉儿,婉儿你没事吧?”
黎怀婉伤得不轻,黎清词那一道剑气蓄势太强,几乎完全撞击在她身上。此刻黎怀婉呕出一口血,她尝试着用灵力护住心脉,却发现灵根处空空如也,她又试着气沉丹田,然而身体里原本强大的气流也尽失了。
黎怀婉不敢置信,痛呼着却不敢置信摇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的灵力呢?我的灵力去哪儿了?”
黎清词将这一幕收进眼中,或许是方才她那一击将黎怀婉灵力打散,又或许是那药效也刚好失去作用,总之黎怀婉又重新成了废人。
黎清词当然要不留余力落井下石,所以她提高了声音,当着在场众人的面说道:“黎怀婉,你竟这么不堪一击,不过几招就被我打散了灵力,看样子你又成废人了。”
第 22 章 眉目含情
黎怀婉脸色一片苍白, “不可能!怎么会?”她看向黎清词的方向,质问她:“你做了什么?为何你还好好的?你究竟做了什么?你在修炼邪术对吗?”
黎家夫妻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本应该灵力全失的黎清词竟打伤了黎怀婉, 而为何黎怀婉竟这般不堪一击,被黎清词伤了一下便失了灵力。
不过夫妻二人面对女儿受伤,又怎会不愤怒痛心, 黎晋书看向台上的黎清词,他站起身,便如家中威严长者一般冲黎清词训斥道:“你这个目无尊长, 以下犯上的东西,竟将你姐姐伤成这样?我们黎家将你养这么大,你便是这般对待你的家人吗?”黎晋书说完, 冲着慕容正的方向一拱手,“门主,我家中养出如此败类,我愧对仙门, 便请门主允许我将此人带回家中处置。”
慕容正没应,他作为门主, 在门中的职责之一便是保护门内的学子安全,至于家中私事, 那与他无关, 只要没有触犯门规, 那依旧是洪都门学子。
所以慕容正冲黎晋书回了一礼说道:“黎清词在门中并未逾矩之处,上了擂台便是不论生死的,胜败皆是常情,她或许是下手狠了一些,可也并未触犯门规。”
黎晋书面色一沉, 不过慕容正好歹是洪都门门主,自然也不是他能欺压的,黎晋书忍着火气,他又道:“若是此女修炼邪术呢?”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片哗然,慕容正面色也凝重起来,他道:“若修炼邪术,便是该以门规处理,不过不知黎清词修炼得是何种邪术?”
“何种邪术我并未完全知晓,可我们夫妻便是知道她修炼邪术才将她逐出家门的。我黎家家风清正,我们夫妻也是正派之人,生出这样的女儿便该大义灭亲。她如今还是洪都门学子我做不了主,还望慕容门主按照门规审讯,好给我们一家也给仙门十二州一个交待。”
这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黎清词都忍不住要笑了,她道:“修炼邪术?修炼邪术之人究竟是谁?都知黎家大小姐黎怀婉自小体弱,平日里只能靠轮椅走路,如此一个废人竟在一夜之间灵气暴涨,甚至还通过了洪都门的重重考核。她究竟是修炼了何种邪术才能做到?”
黎晋书冷然往她身上一指,全然一副大家长的派头,“你休要胡言!你姐姐虽体弱自小便熟读心法,不畏身体艰苦潜心修炼。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日日刻苦,总有厚积薄发之日。”
“是吗?若真是如此为何她身上的灵气被我一打就散了?”
“还能如何,自然是你使用邪术。”
“我用的招式乃洪都门剑招,由昊阳神君所创,在场诸人都看得分明,各位师长也自有分辨。我附于剑招上的灵力也并不足以将人灵力打散,爹爹你倒是解释一下,为何姐姐的灵力一打就散了?”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黎怀婉的灵力真的被打散了吗?怎得如此脆弱?”
“不应该啊,怎么可能一打就散了?除非伤了灵根,可黎清词方才出招也不至于将黎怀婉灵根伤了啊?她剑风虽凌厉却并不致命。”
黎晋书听着议论眉头蹙紧,门主慕容正为公平起见便叫来医修为黎怀婉检查,医修检查完之后脸色有些复杂说道:“禀报门主,黎怀婉确实灵力皆失,然而她灵根却是完好。”
听得这话黎怀婉原本就惨白得连更是白得毫无血色,她看向擂台上的黎清词,洪都门学子以素净为主,她一身学子服,只用一根发带将长发绑于脑后。她握着剑立在那里,发丝和腰带在轻风中摇曳,她身姿挺立,清瘦却不失力量感。黎怀婉咬了咬牙,是她黎家养虎为患了。
灵根完好证明黎清词并未伤到她灵根,在未伤到灵根的前提下灵气皆失便足够怪异,此刻在场众人都纷纷将目光看过来。
黎清词意味深长笑起来,“爹爹,你倒是替姐姐解释一下,为何姐姐的灵气一打就散了?”
底下学子议论纷纷,对着黎家一家子指指点点,有一人从人群中站起身说道:“门主,黎怀婉利用邪术得到灵力成为修士,又入洪都门成为学子,洪都门以正修身,黎怀婉便已算触犯门规,还望门主按门规将她逐出洪都门!”
说话的人是陈金水,陈金水作为剑修堂的万年老二,总被黎清词压一筹,虽然心里对黎清词有些嫉恨,可也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她对付黎清词。如今陈金水已反应过来,黎怀婉曾想将她当刀使。那时万幸黎清词没有应下挑战,不然以黎清词的能耐,她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丢个大脸。
陈金水话落周围人也纷纷附和。黎晋书面色一沉说道:“事情还未调查清楚怎就笃定我儿怀婉使用邪术了?”说罢看向那医修问道:“你可知为何会如此?”
“恕在下医术浅薄,并不知晓。”
“既如此那我便带我儿下山好生检查,若真查出我儿是被黎清词邪功所伤,届时可不要包庇居心不良之人。”
慕容正皱了皱眉头,“我自会秉公处理,可若查出黎怀婉使用邪术修炼,到时还望黎公给大家一个交待。”
黎晋书哼了一声,“我儿堂堂正正修炼,需要什么交待?”说罢便与薛秋蝉扶着黎怀婉离开了,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可陈金水依旧不依不饶,说道:“慢着!”
黎家一家子停下,陈金水又道:“就算没有动用邪术,黎怀婉如今灵力皆失便不再是修士,她便也不符合洪都门学子的身份,门主是不是也该按门规将她逐出洪都门?”
听到此话黎晋书面沉如水看过来,洪都门门主慕容正虽有些为难却也应道:“按门规确实该如此。”
此刻黎怀婉正忍受着被黎清词剑气伤到的痛苦,没有灵力护体,她疼得感觉浑身骨头都要碎了。黎怀婉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本以为通过比武大赛她会在仙门展露头角,从此在洪都门站稳脚跟,或许今天之后仙门中也有她的战力值排名了,而她也能成为有名号的修士。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她和家人却成了众矢之的,还未从丧失灵力的痛苦中走出来又听到被逐出山门的消息,她等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明明一切都向好的发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么多年的等待和煎熬却毁于一旦?
一家子传送下山,坐上回家的马车,薛秋蝉越想越气不过,“我们就这般走了吗?”
黎晋书道:“我们能全身而退已经算万幸了,若慕容正真要追究为何婉儿的灵气被一打就散,我们当如何解释?再深挖下去,我们与魏无机的交易说不定也会被挖出。”
薛秋蝉望着怀中面色苍白的黎怀婉,“事情为何会这样?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婉儿我可怜的婉儿。”
黎晋书叹了口气,“不要多想了,如今先将婉儿照顾好。”
“魏无机那老东西,得想办法找到他,好好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慕容正简单安抚过后洪都门的比武大赛又继续。毫无疑问黎清词成功晋级。
黎清词从擂台下来便直接去了医修堂,很快便在医修堂的病房中找到受伤的百里衍。陆远和正负责为他疗伤。
百里衍此刻躺在床上昏迷着,他的上衣脱了,那被贯穿的伤口已被包扎,黎清词见状问道:“陆师兄,他怎么样了?”
“他伤得挺重,不过他的体质很特殊,伤口愈合得比普通人快,目前来看已没有性命之忧。”
黎清词松了一口气,她早已知道这点,百里衍体质特殊,很难死。这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师兄,他体质特殊这件事能否不要对旁人提起?”
陆远和斜了她一眼,“你师兄虽无什么英名,但最起码的医德还是有的。”
黎清词放了些心又道:“他什么时候醒?”
陆远和道:“按理来说他已没有生命危险,而且伤口愈合很快,是该醒来了。”
“那他……”
“我也不知为何,或许是他不愿意醒?”
“……”
黎清词不知,此刻百里衍的神魂已潜入神识深处,他望着眼前那一团黑影,质问道:“你为何又来此?为何始终纠缠我不放?”
“我说了,我是你。”
“你满身邪气,怎得是我?”
那黑影低沉轻笑,笑声带着恐怖的混沌感,“你以为你真是什么正派人士吗?”
“就算我不是绝对正派?你要杀清清那便绝不是我!”
“清清?她知你这般叫她吗?”
“那与你何干?!”
“你该杀了她,你不杀她,将来她会欺你辱你,让你每日陷入痛苦之中,你杀了她便可永绝后患。”
“你少胡说八道,清清救我,帮我,她心地善良,她怎么会欺我辱我?!”
那黑影又笑起来,沉沉的笑声在四周扩散,百里衍甚至感觉到胸口被他笑声震得一阵闷痛。
“我说了我是你,我是未来的你,我经历过你所未经历过的一切。那个女人的欺骗,那个女人的欺辱,那个女人的玩弄。她所带给我的痛苦,是你无法想象,无法忍受的。”
他说得每个字都带着极强的情绪,说到最后,字里行间逼人的威压挤得他神魂都开始疼。
“我不信!”百里衍沉声道,“即便真有那一天,她欺我辱我伤我,那我也认了,你莫要再来!”
“蠢货!”他沉声低吼,“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你杀不掉她我便替你动手,替你永绝后患!”
话落百里衍便又感觉到那股拉扯的疼,他知若他神识被强占那么清清便会有危险,他不顾疼痛拼死抵抗。或许是受伤的虚弱,或许是怨念让那黑影的力量更强大,总之百里衍最终未能抵抗住,陷入深深的黑暗中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床上的百里衍渐渐睁开眼,一双冷而沉的眸子平静打量着周围,很快便看到那趴在床边的人。
她枕在手臂上露出半张脸,即便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她,黎清词。
她为何会在他身边?他记得这个时期,师门被屠,他也不愿再回舅舅家,从此开始流浪。为何自己会出现在洪都门?为何黎清词会在他身边?
那正好,不用他费心去找,可直接杀了她。
百里衍运气于掌,却见趴在床边的人动了动,随后她抬头向床上看了一眼,见他醒来,她目光一亮,急忙道:“阿衍,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阿衍?”
这个称呼……这个时候他们还并不相熟,她为何会叫他阿衍?
黎清词沉浸在百里衍苏醒的喜悦中,根本没察觉出此刻的百里衍眼神与气场都不同了。
眼前的状况让百里衍百思不解,那要出手的动作便暂时停顿。
犹记得那日在岐山试炼与她相遇,她救了他。后来魏无机出现,魏无机看到他身上的魔气便怀疑他是魔,她随即拔出剑来,友善的面容全然不见,她一脸冷然让他自行离开,不然她立刻杀了他。
那时年少,弱得可笑,被魔族所伤,一脸虚弱,却不甘心为自己辩解,“我身上的魔气是来自伤口,那是被魔族所伤残留的魔气,我并非魔。”
意图让她信他,他受不了她冷然的脸。
她道:“我乃正派修仙人士,绝不会跟魔族沾上半点,无论你的魔气是来自你自身还是你的伤口,即便有所误会也要将一切可能排除在外,你便走吧,我不杀你已算我仁慈了。”
她从小耳濡目染,对魔族深恶痛绝,早该知道的不是吗?所以后来她才会说出那些话。
“若不是为了复仇,我怎么会接近你?”
“我出生仙门,魔族在我眼中是最肮脏低劣的存在,我与你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即便死也不想死在魔族,我要保存仙门的最后一寸傲骨,不愿再得你魔族救治。”
哪怕临死那一刻,他不争气搂着她一点点失去生机的身体,即便被她的话所伤,可心中却还犯贱似的痛不堪言,想他名声在外,竟还会因为这个可恶女人快死了而落泪。
可那时候的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我又不喜欢你,你犯不着为我伤心,你不要再对着我哭,你的泪不要落在我身上,我怕脏。”
无法形容那时因为她快死而绞痛的心听到这话之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记得那一刻,真的恨不得亲手杀了她,让她闭嘴。可还没等到他动手她就死了,她死在他的怀中,彻底闭上眼,也再也不会从那张嘴巴里说出让他难受的话。
她死了,她再不能让他伤心了。
他搂着她的身体,低声笑起来,忘了笑了多久,再回过神来时,只见她脸上一片泪痕,当然不是她的眼泪,是他的,是他落在她脸上的。
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啊,她那般伤她,她死了他却还哭,他憎恨自己,憎恨她。他一点点给她擦掉脸上的泪,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
“我便为你擦掉,别脏了你,别脏了你。”
身边少了这样一个人,这个欺他辱他的女人,她死了,清净了,他却不知为何日日深陷痛苦之中,每每想到她冷漠的脸,她带着鄙薄的眼神,他痛恨愤怒不甘心,他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扭曲乖张。
而他也再也睡不了一个好觉,睡梦中总是她那张脸,冷漠的,却又有她欺骗他时伏在她怀中温情的。
“阿衍。”她这般唤他时,脸上总浮现那该死的让人沉醉的甜笑。
他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找到魔族祭司,祭司通天文,有一绝技,能让人魂魄穿透时空裂隙,短暂回到过去。死人无法复生,他让祭司帮他回到过去。回到过去,他要亲手杀了那个女人,只有亲手杀了她,才能解他的恨,让能让他彻底除了他的心病,他便不会日日生活在痛苦之中。
要回过去并不是易事,需要天时地利,每次回去还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能量消耗之后身体会因为骤然虚弱而极度痛苦。
毕竟这是逆天之道。
祭司与他说了许多逆天之道的后果,他毫不在意,他要回去,他要亲手杀了她。
终于等到时机,而他也终于如愿回到那日,那日他身受重伤逃到岐山,遇到了黎清词。
年少时受伤便要了他半条命,然而拥有强大灵力的他,身上的伤对于他来说已不算什么,要杀掉黎清词更是易如反掌。
他站在一丛芦苇后面,很快看到了出现在溪边的黎清词,她蹲在溪边喝水,随后站起身,放眼看去,不知在寻找些什么。
他掌间运气,只要一出手她必死无疑,费了这么多心力,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杀了她。
杀了她,一切便会了结。
杀了她,你便不再痛苦。
杀了她,便不会有未来的一切一切。
百里衍,杀了她。
他却久久没动。
通过层层叠叠的芦苇,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她穿着素净的弟子服,头发扎成马尾。她离世前,病弱的脸苍白瘦削,可眼前的少女皮肤白皙,晶莹泛红,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像装了漫天星辰。
一如那日上元节,她从天而降,递了花灯给他,周围璀璨的光落进她眼中,她如明灯一般如此热烈而炫目,将他颓败而阴暗的世界照亮。
他发现,他竟下不去手。
费尽心力才回来,她带给他的痛苦,她带给他的折磨,她冰冷可恨的话,一遍遍重复在他脑海。
排山倒海的恨意再次袭来,他的手越捏越紧,可他却发现那道足以杀掉她的灵力怎么都发不出去。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他也没再强求。想着下不去手便罢了,可总不能白回来,总要做点什么。
那么这一次,黎清词,我们便再不相见了。
再不相见便没有以后,从此泾渭分明,再也不要出现在彼此的世界里。
他收回手转身,可脚步却又留恋不舍向身后看去,少女那张明月似的脸,璀璨的眸,脑海中那一声声阿衍,她伏在他身上眉目含情的模样。
真会骗人。
黎清词,你真会骗人。
莫名的,他便任由身体虚弱倒下,弄出的响动果然吸引了她注意,她拨开芦苇一步步向他走来,直到看到他。
他暗骂自己的无能,却妥协般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然而心底却有一道极平静的声音不知在对谁说。
黎清词,我们又见面了。
后来再回去时,祭司问他可有成功,他沉默,祭司叹口气。良久之后他问道:“过去真的无法改变吗?”
“往事已注定,一切已发生之事无法更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厚重而庞大,任何想改变历史的人便如螳臂当车,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然而痛苦和噩梦依旧在折磨他,每次噩梦醒来便陷入一种无休无止荒芜空洞的痛苦之中,无论他如何疯了似的发狂,杀人,暴虐摧残着每一寸土地,都无法缓解,他又开始后悔,为何那次见面没有杀掉她。
他不信过去无法改变,他便又找到祭司让他再回去,祭司又是一番告诫,可他全然不理会。
经过几次尝试却都被年少时的百里衍阻拦,终于此刻,是他占有了这副身体。看着眼前的人,黎清词,你该死,只有你死了便不会有未来的一切,没有你我才不会痛苦。
“阿衍,都是因为我。”此刻的黎清词深陷自责之中,想到擂台上他被一剑贯穿,黎清词越想越难过,“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伤的。”
黎清词根本没察觉到眼前的阿衍身上已凝聚出杀气,而她自然也不会想到阿衍会想杀了她。
百里衍目光越来越沉,凝聚在掌间的气息也越来越强,手掌翻转,凝聚着强大灵力的一掌便要向她拍去。
她死了便好了。
她死了便好了。
她死了便好了。
她死了,未来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无人再骗他,无人再辱他,她死了一切都会为之改变,而他没有了她的人生,他便不用再日日忍受痛苦。
越来越冷的眼,凝聚着强大力气的手,杀意铺天盖地,一切便只是一掌间的事。
可他在出手之前,骤然看到她眼中滚下的泪。
“阿衍对不起,你快些好起来,好起来了,我们一起去放花灯,一起去买糖人,我们一起去做一切开心的事情可好?”
百里衍动作僵住,望着她的眼泪回不过神,那凝聚着强大灵力意图拍死她的手掌在顿了片刻之后,就好像有自主意识似的,竟不自觉落在她脸上,在快贴上她脸颊的那一刻,灵力重新收回手心,而他伸出的拇指竟在她脸上擦过,为她蹭掉眼泪。
不仅如此,就跟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声音下意识放柔了些冲她道:“莫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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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听着他沙哑的声音, 她却越发内疚,“对不起阿衍。”
百里衍收回手时,有些颓丧闭上眼睛, 他究竟做了什么,他该杀了她的。他觉得自己可笑,原来不管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己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少年百里衍重新回到身体里时, 黎清词已帮他换好了药,方才阿衍醒来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黎清词便急忙找来远和师兄, 陆远和查看过后发现他伤口伤及心脉的那处已经愈合了,便肯定他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
黎清词松了一口气,便为他换了药。
换完正好百里衍醒来, 百里衍猛然坐起,黎清词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见他有些焦急握着她的肩膀将她上下打量。
“清清,你可有受伤?”
“我没受伤, 你放心,我已将黎怀婉打下擂台, 你那一剑之仇我已经替你报了。”
百里衍指的当然不是这个,“我有没有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情?”
“你?伤害我的事情?阿衍怎会伤害我?”
百里衍见她身上完好, 看样子那家伙并没有出手, 真是奇怪, 那团黑影怨念极强,似乎恨清清入骨,他以为清清落在他手中定会有危险。可他占了他身体却未对清清出手?
不管那家伙究竟怎么想的,此刻百里衍松了一口气,他道:“我方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黎清词觉得奇怪, 她道:“没有,你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百里衍面容顿时严肃了一些说道:“往后,你若感觉出我不对劲,便立刻杀了我。”
黎清词越发觉得奇怪了,“阿衍,你在说什么?”她用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并未发烧,为何会说胡话?”
“你只需记着就行。清清,我是认真的,你答应我,若你察觉出我不对劲便杀了我,不然你会有危险。”
“……”
黎清词见他神情严肃,她觉得莫名其妙,便以为他是不是做了噩梦,一时被梦魇捆住,黎清词便点点头,“行,我答应你。”
百里衍这才松了口气。
黎家一家回去之后不久便将魏无机找了来,质问他究竟怎么回事。魏无机查看了一下黎怀婉,她确实灵力皆失,又恢复到了那拥有灵力前的废人状态。
魏无机也不知道。
“那聚灵珠已吸走黎清词的灵力,为何她的灵力还在,还有婉儿,为何她会突然失去灵力?”薛秋蝉问道。
魏无机道:“那日我用聚灵珠吸取黎清词灵力时你们是亲眼所见的,也亲眼所见黎大小姐得了聚灵珠灵力之后身体好转。至于为什么黎清词身上的灵力还在,或许是别人给她的,或许是她通过什么办法得来的,我并不知晓。而黎大小姐突然失了灵力,只能说或许是她身体本就如此,无论怎么给她灵力,黎大小姐的身体都留不住。”
黎家夫妻听到这话,皆沉了脸,黎晋书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魏无机叹了口气,“黎大小姐本就与修仙无缘,又何必再强求?即便给了她灵力,她也拿不住的。”
这话落下,屋中陷入死寂般的沉默,薛秋蝉望着黎怀婉那绝望的表情,她不忍心,又道:“你能想想办法吗?当日我们可是给了你不少钱的?”
魏无机表情有些冷,“我该做的已经做了,聚灵珠也用了,聚灵珠吸取的灵力黎大小姐也吃了,剩下的,我爱莫能助。”
魏无机说完便拂袖而去,此刻黎怀婉坐在轮椅上,魏无机的话她自然也听到了,薛秋蝉蹲在她身边抹了抹眼泪。
“对不起婉儿,是娘没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是娘对不起你。”
“娘,我往后是不是只能当一个废人了?”
“不会的,爹娘会想办法让你像正常人一样的,你放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婉儿就该是天之骄女,就该受无数人景仰。”
黎怀婉也知这事不会那么容易,可她无法接受,她已享受过万众瞩目的感觉。那时以剑修第一的身份入门,周围人都是殷勤谄媚,她作为一个废人是从未感受过的。已见过繁华,她又怎么再甘心一直蜗居在闺房之中?!
这次的比武大赛黎清词拔得头筹,洪都门奖励的天材地宝自不必说,黎清词还收到许多师弟师妹的道贺。
百里衍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被围在人群间的黎清词,有男有女,但以男子居多。梁靖安走上前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见百里衍表情淡淡,目光落在人群中,眼波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小词真是受欢迎。”梁靖安道。
“嗯。”百里衍漫不经心应了一句。
“你要走到她跟前还得挤开一群人。”
“哪用那么麻烦?”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都杀掉就好了。”
“……”
梁靖安眉心一沉,眼前人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这话就好似随口一提,可梁靖安莫名感觉后背发凉,此人身上那股阴恻恻的感觉又来了。
百里衍侧头对上梁靖安目光,勾唇轻轻一笑,“说笑的。”
梁靖安并未因他这句解释放松下来,反而打了个寒颤。
黎清词打发走了一群人这才走到百里衍跟前,梁靖安已经离开,黎清词问他:“你伤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