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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疫症 晋王殿下有

第二日一早, 郑明珠便坐上椒房殿安排的车马,前去长安城西南角。

驻城军动作倒快,前日才下旨,今日秀清坊便被理出大半的地盘, 平日叫卖的商铺纷纷撤了出去。

不光是秀清坊, 连同周边的几条街,都有军士把手, 不允长安城内的民众靠近, 自然也不允许灾民随意出去。

是怕疫病危及城内。

安置灾民的茅棚架在街市中间,在雕梁吊脚的阁楼旁,显得不伦不类。

车马越向坊里走, 灾民逐渐多起来。他?大多已病入膏肓, 面黄肌瘦,全凭一口气吊着。也有体质强健者, 三两坐在道旁,教教地看着车马上摇摆的金铃, 目光呆滞空洞。

郑明珠戴上层层叠叠的潮湿面巾, 尽管她不怕染上病,却仍是要作样子。她没带上思绣和云湄,怕这二人染了病,便再不能回宫里。

只带了两个曾得过疫症的小宫娥。

郑氏的粥厂在秀清坊内里, 铺设在长街角落, 与来此看诊熬药的医士, 仅有一巷之隔。

浓浓的米汤香气顺着风, 吹散在整个街巷中。

“就这么几个医士?”郑明珠询定着一旁随她而来的大监庞春。

庞春是被皇后指派而来,他幼年时也得过这疫症,自是不怕被染上。他本该是在圣上身边伺候, 但他早便是皇后的人了,自然听从皇后的命令。

“回大姑娘的话,昨日本来到秀清坊的医士,本有六十又二。瞧见这许多灾民的惨状后,吓走了大半。”

庞春回答后,便示意身后跟着的一众黄门上前去帮忙分拣药材。

这些小黄门都是曾经得过疫症的,也只这么几个。

郑明珠点点头,也跟着庞春上前去。

“藿香三钱。”

“….柴胡两钱。”

在众医士中间,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孟元卿面前的几案上,平摊着干枯的药材,他在其中挑拣查看。

这是此次被请来的江湖医士拿来的一包草药。是上次南越灾疫时,这位江湖医士在那游历,得到这药方,便一直存着。

据那江湖医士所言,十人中,总能救下七八个。

“孟大人?”郑明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人,“还真是医者仁心呀。”

孟元卿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他像是没料到,平日看着重利轻义、贪生怕死的郑家大姑娘,会不顾一己之身,来到秀清坊。

那便是,重利到可舍去性命的程度了。

“姑娘谬赞。”孟元卿起身,指着身后街巷内的粥棚,“姑娘是在找郑公子吧,就在里头。”

郑明珠点头,顺着孟元卿所指的方向往里走。

粥棚前,郑兰的同胞弟弟郑伯文僵站在锅前,面上戴着厚厚的巾帕,手足无措。

还当是哪个郑公子。

瞧见郑明珠后,郑伯文眼神飘忽,一阵手忙脚乱后终究认了命,转身作揖,低声唯唯诺诺:“…长姐。”

孟夫人倒是也舍得她的宝贝儿子,来到灾民堆里。

思及此,郑明珠回想起前几次去郑府,确实觉得孟夫人更偏爱幼子多些。

郑明珠没搭理这人,自顾从郑府家丁手里接过木勺,搅动着锅里半熟的米粥。

“添火。”

家丁愣了一下,随后蹲下身子添柴。众人见郑明珠这娴熟的动作,与府中的厨娘没差,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尉府千金。

“何时放粥?”

“回姑娘的话,辰时。”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不远处,庞春又引着两辆宝车,向着粥棚的方向来。

郑明珠放下木勺,心生好奇。

片刻后,只见萧玉殊下了车,与庞春攀谈着。

他怎么来了?

郑明珠掀开帷帽前的纱帘,随后快步跑上前去。

“殿下?”

萧玉殊骤闻少女清脆的声音,立刻转身。

“殿下,你不能来这,这疫症染上后,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郑明珠话语中流露出焦急和忧虑,作势便要将人推回马车。

“快走。”

萧玉殊轻笑,随后按住她的手:“无妨,灾疫横行,能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可是…”

庞春见状,垂首轻笑。随后劝阻道:“大姑娘不必劝了,晋王殿下既想替皇后娘娘分忧,便在此留几日便罢。”

“二姑娘和四殿下也来了。”

闻言,郑明珠看向第二辆车马。

郑兰率先走下马车,随后掀开车帘,笑着搀扶萧姜的手臂。二人缓缓上前来。

萧姜来秀清坊?救济灾民吗…

郑明珠瞧这人目不能视,故作柔弱的模样,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灾民。

大抵是皇后的主意。若萧姜能染上疫病,也省的亲自动手,露出马脚来为千夫所指。

“二妹妹,四殿下。”

郑明珠轻轻福身,帷帽遮盖下,看不清她面上淡淡的讥讽之意。

郑兰还是来了,胆子比她还大。若她先前没有得过这疫症,必然不敢冒险。

“大监,不知这几日,都需要我?做些什么?”郑兰出言询定。

凡是进了秀清坊的,都要在外坊住上半月,确认安全无事后,才能重新进入长安城。

他?几人既来了此地,夜里便住在秀清坊西北的一处酒楼,前两日大监收拾好的。

虽说是向天下人展示郑氏与皇后的仁心,都是表面功夫,但也得在此住上几日。

庞春思虑片刻,随后作安排:“晋王殿下和二姑娘,便去粥棚为灾民施粥。”

“四殿下行动不便…不如便去分拣草药,也算是尽一份心意。”说着,庞春看向郑明珠,“大姑娘同去吧。”

庞春话音刚落,众人皆没有立刻动作,且各怀心思,对这安排不大满意。

郑明珠抬眼看向萧玉殊,隔着纱帘,看不清对方的目光。只影影绰绰察觉到,这人也在看她。

在庞春面前,她终究没说什么,独自向街角的一众医士走去。

半途,她又回身望着。

萧玉殊的背影已消失在几座粥棚之中。

倒是萧姜,身边没带仆从。形单影只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该去哪里。

啧。

麻烦。

“这边!”郑明珠蹙眉,原地等着他。

萧姜没有动作,仍是伫在那,像是长在地里了。

耳朵聋了是不是。

郑明珠快步走了回去,拽着男子宽阔的袖口,怒气冲冲地向前拉扯着。

“哎!”

她气力使得大,男人趔趄两步,恰好压在她肩头。不经意间,两人颊面相贴,只隔一层薄薄的纱幔。

郑明珠愣住,随后将人推开。吩咐本守在车马中的两个小宫娥:“扶着四殿下,跟我走。”

庞春去了郑氏粥棚,那么医士这边,自然听从孟元卿的安排。毕竟这人懂医术。

萧姜负责剥去草药根茎,这活计倒简单。

郑明珠暂时不用做什么,只等着等下药熬煮好了,亲自盛给灾民?。

她百无聊赖,便坐在萧姜身侧,看着他剃枯茎。

时不时,郑明珠回身望着粥棚的方向。

“马车里还有些浸了草药的面帕,都拿去给晋王送去。”郑明珠对身后的小宫娥说道。

“是,姑娘。”

那是她昨晚独自从太医令那弄来的草药,浸在面帕里,可以预防疫症。是之前在乌孙时,从一个月氏老者那得来的。

萧姜将那主仆二人间的话听得真切,他剥药的动作缓了下来。

从到了药棚开始,身旁的少女便心神不宁,时常回望。

“怕他染上疫症?”萧姜手上功夫麻利,放下筐篮中最后一颗草药后,状似无意地定道。

“嗯。”郑明珠走神,便将实话答了出来。而后她反应过来,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自然担忧,若是他染上疫症,我如何做得了中宫去。”

“换个人,你不是一样的做皇后。”萧姜轻笑。

“那怎么能一样?”郑明珠下意识反驳道。

其实,萧姜说得没错。

但若不是萧玉殊的话……郑明珠想到这,心底如同长满了杂草,又刺又痒。

最后,她可算是找到了缘由,立刻道:

“我在他身上浪费了这么些心思,若不是他,不就白费了吗?”

萧姜闻言,笑而不语,面上隐有几分讥讽之意。

小宫娥重新搬来一筐草药,摆在二人面前。郑明珠心中烦乱,干脆也跟着剥起草药来。

“忘了同你说,自从那日我误吃了醉果后,晋王殿下好似忽然待我没那么冷淡了。”郑明珠想起这次的转变,仍想不通,便主动说与萧姜听。

“他还说那木坠子…他很喜欢。”

萧姜听着郑明珠说起近日的事,轻风吹着少女头顶的帷帽,薄纱撩在脖颈间,带起淡淡的药香和梅香。

“这是好事。”他淡淡地回复。

萧玉殊会心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没料到会这样快。

萧玉殊有多想出宫避世,端看前十几年的不争不抢,谨小慎微便可窥之一二。如今短短时日内,便要改生平志向。

郑明珠有什么过人之处?

性情,他早已领们过。

那便只能是….样貌。

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萧姜更无端生出些好奇来。

“是好事来着。”郑明珠蹙眉,轻轻叹了一声,“可是之前萧玉殊待我也不错,后来便冷了下来。”

“我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若是在他登基前,我不能让他多喜欢我一些。那我….”郑明珠说着,猛然意识到自己本不该给萧姜透露这样多有关自己的秘密。

不过,萧姜还算是稳妥听话。

“总之,此事很棘手。”

“不过,晋王现今的实力,拗不过姑母。就算圣上今日驾鹤而去,我也必然是皇后。”

“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把你分封到离长安近的地方。若是来日长安城内有变动,你必得带兵站在我这边。”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她这话,也不过是玩笑罢了。

若真到了要起兵的那一日,谁不是顺势而为,还真指望着萧姜能念什么过往的恩情吗。

“怎么?你怕自己不得晋王的心,要废后不成。”

郑明珠不是行事瞻前顾后的性子,她这样说,萧姜心觉古怪。

郑氏虽是大族,百年盘踞在长安。但也有几位废后,有的是不得圣心,有的则是被朝廷党争所牵累。

郑明珠没说话,又想起那日误食罪果后,那个分外清晰的梦。心绪不由得压抑起来。

那日的梦中,仿佛是在未央宫甘露殿,不是那个庭院中摆放着日晷的小宅。

那是不是说明,她是做了一段时间的皇后,又被废了?

好半晌,她犹犹豫豫,手肘轻轻碰着身侧的男子。

低声询定:

“你….有没有听说过,晋王殿下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

作者有话说:

滚回来了,有的时候真的写不出来,怕草草写出来的东西难看,干脆就不写了。以后争取能更稳定一点更新。(哪怕笑佳人太太能分我一个手指呢!!

ps:男主养胃是暂时的,在上一世后期有点喜欢女主之后,就不治而愈了。因为男主在掖庭里长大,遇到的女人全都是充满不确定性、攻击性,疯狂疯癫,所以他对女人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所以有时候男主也像个进攻型怨夫

哎,不bb了,再bb让我剧透完了

第42章 撞见 像只兔子

“什么?”

萧姜侧耳, 又问了一句。

这般难以启齿的问题,郑明珠再说不出口,只低低地说:“罢了,没什么。”

若萧玉殊真的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 没过几年便会被强逼着过继嗣子。

到那时, 若不及时剪去郑氏的羽翼,只怕姑母便要扶幼帝登基, 萧玉殊性命难保。

日光渐渐透出鳞次栉比的吊角高楼, 暖意洒落在秀清坊各街巷中。

尚有清醒意识的灾民,纷纷从草屋中走出来,拿着昨日的碗盏, 缓缓来到药棚前。

煎药的炉子不似熬粥一样简单, 大口铁锅烹煮,不用费时费力。都是数十口小药炉, 熬煮过后,再逐个倒进盆钵里。

郑明珠拿着木勺, 便似街口粥棚一样, 盛装在走上前的灾民碗中。她带来的小宫娥倒是伶俐,时不时高声喊上一句:

“郑大姑娘叮嘱诸位,这药需得每日两次不落下的喝,戌时记得再来此处盛药。”

“若有亲眷病重而不能起身的, 便去与黄门令通报一声, 由宫人亲自送了药过去。”

算是完成了皇后的目的, 挽回郑家和皇后的声名。使得牝鸡司晨、天降灾疫的流言不攻自破。

大帮的灾民领药后又离去, 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郑明珠手臂酸胀,索性将木勺递给小宫娥,重新回到挑拣药材的案前。

晚间所需的药材还没有送到, 萧姜自然清闲下来。日光自东而来,他便向西面坐,整个人都融在深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目眇的人,思绪该是极为丰繁的吧。要不然该如何度过漫长无聊的日夜。

郑明珠更走近了些,才瞧见萧姜面上只有一条蒙眼的麻布,没有面帕。

“你的面帕呢?”

萧姜闻言,微动:“没有面帕。”

郑明珠蹙眉。也是,姑母既不想让萧姜活着,定不会为这人准备周全。

她转身向小宫娥吩咐,找找车马中多余的面帕。

“…回姑娘的话,昨日准备好的帕子,方才都已经送去给晋王殿下了。”小宫娥摇摇头。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郑明珠并坐在萧姜身侧,不满道:

“没有面帕,麻布总有的吧。明知皇后想杀了你,真便这样不作遮掩地来到秀清坊。”

说着,她摘下自己的三层面帕的前两层,扔到男子膝前。

她得过疫症,便是不遮盖也无妨。

柔软的帕子沾了药,泛着淡淡的草香气。萧姜指尖捻过这两方面帕,触上帕子中央绣着几朵细小的刺梅。

他没有推拒,从善如流地将面帕系在脑后。

除却草药苦香,另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散出来。

是女子的胭脂膏。

“多谢郑姑娘。”

将汤药分发给灾民后,药棚这边便没什么要紧事需要做了。这些医士也不真指望郑明珠能帮得上忙,便说劝回到秀清坊里街的酒楼去歇息。

就连孟元卿也离开了此地。

郑明珠正要起身,面前落下一道影。

萧玉殊不知何时自粥棚那边过来,站在几案前,他手中拿着一沓面帕,是小宫娥才给他送去的。

“这些,用不完的。总要在秀清坊住两三日,好生收起来吧。”说着,萧玉殊把手中的面帕交还给小宫娥。

郑明珠抬眼,见萧玉殊面上原本的纱帕,已换成自己的绣梅帕子了。这人周身的素色衣袍,面上那点红,反而显眼。

七尺男儿,戴这样的巾帕,确添了几分滑稽。

郑明珠唇角微扬,却没有多说什么。

“殿下,粥棚那边忙完了吗?”

“嗯。”

“那….不如一同回去。”

“好。”

这时,萧姜站起身,竹杖叩地的声响不大不小,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他转过身,走出背光的阴影。

萧姜的面帕上,也有一朵嫣红的刺梅绣纹。

“王兄,一同回吧。”萧玉殊语气淡淡的。

这邀请,并不诚切。

就连萧玉殊,也学会弄虚作假了。萧姜轻笑,随即应下,由侍从搀扶着,跟在那二人身后——

秀清坊的五间楼,是这一带有名的酒楼。若非此次被朝廷征用,断不会有今日门可罗雀的场面出现。

他们几人,皆被安排在天字号房。虽不上宫里宽敞,但房间内明亮整洁,不算委屈了贵人。

郑明珠和郑兰的住处紧挨着,靠东,推开窗户便能越过城墙看向长安外。

而萧玉殊、萧姜及孟元卿的屋子则靠西,互不干涉。

郑明珠在房中待不住,看着另一侧窗户外秀清坊内的街景,很想去走走。只是外头有灾民和驻军,她又不想惹事端。

只能闷在房里。

她与郑兰,又无话可说。

不过郑兰也十分忙碌,才回来没多久,便亲自去了酒楼的厨膳,说是要亲自做些药膳。

郑明珠本以为,郑兰是要送去给萧玉殊的。

没料到,这人最后竟是敲开了萧姜的房门。

这瞎子,把她这本精明的二妹妹,迷得团团转。郑明珠真不知萧姜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午后,药棚要开始准备夜里分发的汤药。

郑明珠想早些出去,便率先来到萧姜的门前,轻叩两下。

“四殿下,我们该走了。”

没人应声。

郑明珠没再继续叩门,萧姜不去也好。本就不缺人手,庞春不会向姑母禀报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前些日子重病濒死,若再得了疫症,真怕挺不过去。

好歹,在这宫中,萧姜算是为数不多能与之吐露真话的人。

郑明珠正要离开,忽闻房内传来咕咚一声。

“四殿下?”

不会出事了吧。

她推开房门,环视外间,没瞧见人影。倒是房中浓重刺鼻的草药味,十分呛人,连上午的药棚都有过不极。

“瞎子?”

郑明珠快步来到里间,绕行至屏风后。不料,迎面撞上正准备出来的萧姜。

额头钝痛,沾染着湿漉漉的水气。

她尚未来得及发怒,便见萧姜敞开里衣内袒露的胸膛,白皙到带着些病态,横着几道淡红的疤痕,不知是什么伤。

乌发散落,黏连在素白的前襟。水珠沿发丝落下,滑过胸腹,顺着青筋消失在紧收的腰封之中。

她脑子嗡嗡了一瞬,抬眸。

萧姜似乎也在盯着“看”她。

只是窗外阳光刺目,他眯缝着眼,瞳仁涣散。

郑明珠故作淡定,没有立刻离开。她扬起头:

“不知道药棚需要人手吗?这个时辰沐浴….”

“…我不等你了,你快些。”

话罢,她欲转身离去。

一股力道忽地攀上她的手臂,阻拦她的脚步,锢在原地。

“郑姑娘,在下方才不小心打落了碗盏,找不到在何处。不知,能否帮我找找?”

郑明珠冷哼一声。

她是这几日太好性子,都要把她当作奴仆使唤了。好大的胆子。

“你…”

她正要开口驳斥,便瞧见萧姜被日光刺伤到微红的眼眶。

这人眉头紧皱,眼尾留着一颗被刺出的泪,仿佛下一刻便要跌在地上。

像只兔子。

这时候拒绝了萧姜,倒好似她是什么恶人。

“松手。”

郑明珠捡起地上的瓷碗,随手扔在案上,而后匆匆离去。

因方才的慌乱,也忘记去探究屋中浓重的草药味从何而来。

出去时,恰好碰见同要去药棚的萧玉殊。二人便同行离去。

医士留在药棚,本是为灾民看诊的。但药方已制了出来,他们便没了差事。收下朝廷不少的诊浸,不便闲着,医士们自发地帮着小黄门煎药。

他们三三两两坐在药炉前,说起从前遇见的疑难杂症。

见到郑明珠二人,纷纷起身作揖。

“不必多礼。”

怕医士们不自在,萧玉殊择了个远人的棚子,也学着医士们的煎药方法架起药炉。

郑明珠则坐在一旁,分拣草药。

“嘶…”

药炉滚烫,萧玉殊似是刮蹭到了手腕。

郑明珠见状,立刻拉过这人的手查看。还好,只是微红,没有烫出疮来。

“殿下,我来吧。”郑明珠笑着猜测,“您一定是从未做过这些粗活。”

萧玉殊点头,没有否认。随即他回想起曾经在书肆中,郑明珠讲起那些自己在乌孙的趣闻。

当时,他被那些新奇有趣的事吸引。却从没想过,郑明珠在流浪时,吃了多少的苦。

面上的笑意淡下来,萧玉殊忽问:

“从前,你常常做这些事吗?”

“煎药吗?说起来,也没做过几次…”郑明珠控火候的间隙,抬头看了男子一眼。

萧玉殊在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关切和…怜惜。

她后知后觉,萧玉殊指的不是煎药。从没人问过她,从前在乌孙的日子难过与否。

真正关切她的人,早已不在这世上。

她早已忘记,被关切时,该如何承接这份心意。

一时间,郑明珠不知如何回答。

心头涌上一阵无措,她轻轻搪塞过去:“对,还算娴熟。”

而后,她埋下头,继续扇着火。

“我帮你。”萧玉殊接过蒲扇。

随着阵阵风拂过炉膛,火苗逐渐跳跃,越来越旺。

半个时辰后,一名侍卫来到萧玉殊身侧,俯耳低声禀报些什么。

“嗯,本王知道了。莫要打草惊蛇。”

郑明珠疑惑:“怎么了,殿下?”

“还记得上次在五帝祠里发现的拐子吗?回去之后,我派人拿来廷尉府登册的失踪妇孺,发现近日消失不见的,还有十几人。”

“顺藤摸瓜寻找,大概率藏在秀清坊附近。”萧玉殊解释道。

“那我和殿下一同去找。”

“不行,太危险了。”

郑明珠正想说她不怕危险,拿起刀兵也能给恶人来个对穿,便想起上次在五帝祠的尴尬来。

“我…最会逃跑,决不给殿下拖后腿。”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轻吻 等待着这场

逃跑的功夫, 都是那流浪乌孙那几年练出来的。

后来跟在萧谨华身边,也学过几招,但都是三脚猫功夫,是没办法应对强敌的。

“殿下, 便让我去吧。”郑明珠上前一步, 央求道。

萧玉殊犹豫了片刻,终究应了下来。上次在五帝祠, 是郑明珠发现那拐子, 才救下这些无辜的人。

“多带些人手,暗中跟着。”他转身,向侍卫吩咐。

话罢, 他们二人并着两个轻甲侍卫离开, 往秀清坊街巷深处走去。

不到两刻钟,他们来到一处雕梁画栋楼宇前, 挂在檐下的招帘随风飘动,上面写着大大的“酒”字。

仍是一处酒肆。

因着秀清坊被征用, 此处人去楼空, 僻静非常。

据前去探查的侍卫来报,那失踪的十几个妇孺此刻就被关在酒楼内的暗室内,看管的守卫是有身手的,并不好对付。

上次五帝祠那几个小吏, 并不是最大的幕后主使。祠中那几人若非被救下, 便会被送来秀清坊。

秀清坊这处酒楼, 算是那几个小吏的上线。

所以今日不光要救下那几名妇孺, 还要活捉守卫,送去廷尉府严审。

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侧,进入酒楼。

“禀殿下, 我们的人马,已经暗中埋伏四周。”

“嗯。”萧玉殊转身看向郑明珠,“你便待在此处,里间暗室便不要进去了。”

郑明珠顺着墙壁上的缝隙看去,内中漆黑幽暗,半点烛火也没有。

她点点头,没有强要求跟着。

不过是几个拐子,顶多有小官庇护罢了,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萧玉殊待着侍卫进去后,她便坐在堂中椅前。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暗室入口传来阵阵脚步声。

两名侍卫带着几个少女孩童出来,她们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几天水米未进。算算时日,秀清坊正是两三日被征用。

那些拐子怕被驻守在坊外的军士发现,这几日也没轻举妄动。

若不然,这些妇孺早不知被发卖去何处。

郑明珠起身,看向酒楼厨膳,对着其中一名侍卫说道:“去找找看有没有吃食,没有的话,便拿些水来。”

“是。”

“你们殿下呢?”

见暗室入口久久没有动静,郑明珠心中升腾起一阵忧虑。

“回姑娘话,晋王殿下带人去追那拐子了。”

“…嗯。”

这不是一间密室吗,难道另有出口。

这暗室入口,与厨膳紧挨着,不超过五尺。难道是烟道?

思及此,郑明珠对着一名身带弓箭的侍卫吩咐:“跟我来!”

她顺着楼梯登上酒楼顶层,爬上观景的露台。这处酒楼是附近最高的,能俯瞰各处。

眺望远处,果见屋顶上有人影跑动。

“放箭!记得留活口。”

侍卫得令,瞄准了那向着秀清坊外奔逃的拐子。长箭离弦,射中那人的腿。

另一名拐子似乎也被活捉住。

萧玉殊等人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押着拐子,侍卫拖着中箭的拐子回来。

烟道铁定是不能原路返回的,太难走。

郑明珠招手,呼喊着:“殿下!这边!”

露台连通着那一片屋檐。

萧玉殊走在众人前,方才去时素白的衣衫,因穿梭烟道,蹭上斑驳的泥污。发髻微乱,面颊上也黑一块白一块。

郑明珠乍见他这模样,禁不住,低低笑出声。

“…”萧玉殊轻咳几声,随后吩咐道:“这二人关押在外坊,确认没有染上疫症后,立刻送去廷尉府。”

“是,殿下。”

“还有那些救下的妇孺,同样带去外坊好生安顿,过几日各自送回家。”

侍卫得令,带着这些人离去。

露台上,只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

“殿下,擦擦吧。”郑明珠自袖口中掏出一方洁净的巾帕。

她抬眼,见男子面颊鼻尖都蹭上黑灰,仿佛炭烤过一番。倒不似天潢贵胄,成了民间的年轻伙夫。

思及此,又忍不住笑。

这笑声自然被听见了。萧玉殊目光躲闪,神色稍窘。黑一块白一块的面颊,也瞧不出到底脸红了没有。

“衣髻蓬乱,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殿下是救人于危难,实为君子作风。”郑明珠话虽这样说,笑意却半点没减。

萧玉殊蹙眉,干脆转过身去,自顾拿着帕子擦拭。

半晌,她见男子仍不肯转过身来,绕行至这人身前。拿回帕子,轻轻拂拭萧玉殊面颊上遗留的尘土。

男子很高,她踮起脚尖,才堪堪触到额前。

擦拭片刻后,萧玉殊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继续。随后放开手,后退几步。

“….走吧,本王回去更衣。”男人声音沉沉的。

郑明珠思虑片刻,随后说道:“我们出来时,没有与大监报备。就这样回去的话,怕要徒惹事端。”

庞春跟在当今陛下身边几十年,许多事瞧上一眼便能猜出原委。他如今又是皇后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看向萧玉殊的布满尘灰的衣衫,提议:

“不如,殿下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去?”

萧玉殊不解。

随行所带衣物,皆在内坊酒楼住处中。

“殿下,跟我来。”郑明珠上前,握住男人的手掌。两人绕着楼梯下来,迈出酒肆大门。

天色渐晚,夕阳在天边染出赤粉的颜色,金黄灿烂,披照在安宁静谧的街巷中。

在指节被少女握住的那一刻,萧玉殊的思绪便开始慢了下来,仿佛四周的风也停滞不动。

他任由郑明珠拉着走,哪怕不知她要去往何处。

耳边只有少女哒哒的脚步声,伴着珍珠流苏碰撞的窣窣响动。

“殿下你看,前面那条街巷便有衣肆和缎庄。”

“嗯。”

二人停在其中一间衣肆前。

既在坊中,铺子自然是关了。

“我们只带走一身,将银子放在铺中,也算是替掌柜的做一桩生意。”

萧玉殊没做过这样的事,有些迟疑:“….好,只是这铺子落了锁,我们该如何进去。”

郑明珠自发髻间拔出一根银簪,探入大门上巨大锁扣眼。三两下,只闻咔哒一声,铁锁弹开。

门开了。

“我们…”郑明珠转过身,撞见男人错愕的目光中,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这些时日,萧玉殊待她太过温和。她自己竟也昏了头,卸下几道心防,就这么表露出自己曾经谋生所用的下九流手段。

方才开锁的银簪握在手中,成了烫人的烙铁,热意攀上脸颊。

二人四目相对,静默良久。

郑明珠双唇嗫嚅,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后,掌心微凉。

男子不知何时上前,拨开她紧攥银簪的手指。

细细痒痒的触感自发间传来,右侧发髻沉甸甸的,那银簪重归原处。

指掌被轻轻捏揉一下,似关切,又似宽慰。

萧玉殊面上漾起温和的笑意:“走吧,天色不早了。”

话罢,男子率先踏入衣肆。

心头涌起阵阵涟漪,如鹅绒落肤,轻轻浅浅。

郑明珠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下意识回避着。快步跟了上去。

衣肆中成衣不多,只有花花绿绿的绸缎铺陈着。大多是打版的样式挂在堂中,且多是女子的衣衫。

过了堂屋,院中有一口水井。

“殿下,你先去梳洗吧。我来替你找合身的衣衫。”

“嗯。”

郑明珠在堂中漫步,在各式琳琅的衣衫间拨弄。

午后,她和萧玉殊出来的早,没有撞见庞春。所以就算回去时,衣衫不同,也不会被发觉。

但也不能全然不同,便选一件最普通的素色衣衫就好。

忽而,一抹朱樱暗红的绸子抓住她的视线。

郑明珠上前一步,拿起这件男子的赤衣打量着。

外袍宽大,青黛的纹花缎,袖口绣样倒不常见,像是几条盘踞的长蛇。里衣红缎是贴身的材质,腰口紧收。

做工精细,十分漂亮的衣裳。

只是…不那么端庄。

自然是不能给萧玉殊穿这种衣衫,她不过是被这色泽吸引,多瞧了几眼。

若说合适的话。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萧姜今日出浴时的画面。

本该抛之脑后的细节,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这般回忆着,渐渐升起些羞恼的情绪来。

郑明珠扔下那衣裳,又嫌不解气似的,拿好几件素衫遮盖住。故意让这锦衣的美丽被深深埋藏。

半晌,她又充满恶意地想着。

妖精似的人,就该配这轻浮的衣裳。

郑明珠又转了大圈,终于寻觅到一件与萧玉殊身上差不太多的。

月白银绣、落落大方。

恰好此时萧玉殊自庭院中回来。

“殿下,这件与你身上的相似,应该看不出端倪来。”

萧玉殊点头,随后接过衣衫,去了里间更换。

她百无聊赖,靠在软垫上,等着人出来。又随手自腰间扯下一枚玉珏,放在掌柜的桌案上,抵这衣裳的银两。

房内静谧,里间不时传来细微的动静。

郑明珠后知后觉地想到,与萧玉殊这样难得的独处时机。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

她早已不止一次吐露过心意。

再好听的话,三番四次的听,也是会腻味的。

这时,里间的门被推开,萧玉殊走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收整过后,萧玉殊又是平日里那般芝兰玉树的模样了。

郑明珠注意到这人衣领翻折出来,便踮起脚尖,替人整理不平整的领口。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男子明显僵住,不再有动作。

隔着薄薄的纱帕,能闻到男子身上淡淡的松檀熏香。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捏紧这人的外袍衣领,就着环颈的姿势,缓缓凑近。

隔着浸过草药的薄面帕,温软的触感也如罩着朦胧的纱。

一触即离的吻,不过蜻蜓点水。

她心如擂鼓,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掌心也发了汗。

不敢抬眼,等待着这次冲动的宣判。

下一刻,腰背被紧紧环抱住,他们面颊相贴,没有一丝间隙。

周身鼓噪着,郑明珠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良久,男子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开手,后退一步。

“……”

郑明珠重新戴上掉落的面帕,眨了眨眼,低声开口:“是我不好。”

“殿下,不会不理我吧。”

萧玉殊耳尖微红,摇头,语气坚定:

“不会。”——

等二人回去时,药棚和粥棚都已分发完毕,街上稀冷的人。连医士们,都已回到住处休息。

他们只好回到酒楼。

庞春恰站在正堂,向几个小黄门吩咐明日有关灾民的事宜。瞧见二人进门,笑着行礼:

“殿下和大姑娘,都不是不勤快的人,必是有要紧事才躲了这么一下午。”

瞧这二人满面红光的模样。

大监笑意中带着揶揄,仿佛看透了什么。

椒房殿那位,虽说叮嘱过,少让大姑娘与晋王接触。但庞春对这些芝麻小事,并不太在意。

左右,郑大姑娘都是未来中宫皇后。

有些事,是拦不住的。

萧玉殊肃着神色,搪塞过去:“大监说笑了。”

“罢了,快去歇息吧。晚膳已筹备妥当,劳烦大姑娘唤众人来堂内。”

“好。”

两人逃似的离开堂中,回到顶楼天字间那层。

钻过烟道,发上的泥污是清洗不净的。萧玉殊便先行回房沐浴,郑明珠则去唤众人下去用晚膳。

走廊尽头,是她自己的房间。

楼梯口第一间,是孟元卿居住的地方。她轻轻叩门,半晌没人应声,便以为人不在,又去下一间。

来到萧姜的房间门前,郑明珠不免又想去今日午后的场面,动作犹豫了片刻。

她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间传来谈话声。

“殿下的眼睛,虽是久病不医所致,但似乎…另有一病根。”

“在下对岐黄术,也并非全然精通。只知道,这病根像是来源于荆苗的蛊毒。”

“所以,就算治好了殿下的眼睛,也无法如常人般目明睛亮。夜里或者阴雨、盛阳的时候,视线便不清晰。”

郑明珠蹙眉。

这声音是孟元卿,这人要给萧姜治眼睛?

她轻轻叩门。

房内没了声音。半晌,孟元卿身边的小厮开门,请她入内。

郑明珠没注意到,孟元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你们在这嘀咕什么呢?大监唤大家下去用晚膳。”郑明珠知道偷听不好,权当作没听见。

也不知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上次萧姜的命,不就是孟元卿救回来的。肯定是郑兰心软,求着孟元卿为萧姜诊治。

不过,若是被姑母知道,必得大发雷霆。这样思量,避着人也没错。

孟元卿向二人作揖:“孟某便先行一步。”

这人离开后,郑明珠来到面前,催促:“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眼睛看不见的人,对声音的语气总有格外的觉察。今日郑明珠似乎心情不错,说是雀跃也不为过。

熟悉的梅香愈发浓郁,萧姜知道,是郑明珠走近了。他缓缓站起来,在转身时,忽地顿住。

有一股,不属于郑明珠的味道。

“你去哪了?”萧姜抓住少女的手臂,将人又拉近了些。

郑明珠不备,被拽了个趔趄。加之男人扣住她手臂的力道极重,登时便怒了。

“你干什么?”

挣脱不出,她便盯着萧姜。

“你,去哪了?”男人又重复一遍,语气中的审问之意,被掩藏的很好。

“我去哪里,还用得着向你报备吗?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我的行踪?”

郑明珠横眉竖目,不肯相让。

萧姜唇边弯起一抹浅笑,更软下语气,说道:

“我自然无权过问姑娘的事,为姑娘所驱使亦是心甘情愿。”

“只是,你我二人,更有些盟友之谊。我也是怕姑娘行差踏错,才多问一句。”

“所以,郑姑娘,午后去了何处?”

他语气越来越软,指节却仍锢着,不肯放人。

作者有话说:

萧姜:有我这样的老公你几点回家

明珠:四海为家

第44章 谋皮 没事,他快

那股松檀熏香的气味很淡, 夹在在刺梅和疫症草药中间,几乎微不可查。

但仍是被他闻见了。

换言之,在这样浓重的气味中间,还能染上这松檀, 必定是长久近距离的触碰才致如此。

“所以, 郑姑娘去了何处?”

郑明珠听着萧姜衷言解释,气顺了些, 又想起上次这人为了自己差点没了性命的事, 便道:

“告诉你也无妨。”

“我与晋王殿下去了外坊,抓了两个拐子。”

手臂上的禁锢逐渐松了些,萧姜状似无意地接着问:

“就这样?”

“….嗯。”她轻轻应着, 犹豫要不要全部告诉这人。

本不想继续透露的。

但方才萧姜的话, 也有几分道理。万一她自作主张,行差踏错, 日后再有什么岔子可怎么好。

于是,她继续说:

“我今日…亲了他。”

摆弄碗盏的指尖顿了一瞬, 萧姜面上那抹柔和到毫无底线的笑, 逐渐攀上些冷意。

像是画在硬壳上的傩面。

他是背对着人的,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没被发觉。

早猜到了。

此事,本与他无关。

只是仍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如同一截风筝线, 挣开线轴, 要自己飞远。

郑明珠自是可以向晋王示好, 但必得由他谋划参与其中。

她也自是可以亲吻晋王, 但必得是由他选定的时候。

她日后更是可以嫁给晋王,但,不能自作主张。

上次苦肉自伤, 便是想让这颗珍珠棋子更听话些。

不料,收效甚微。

“你怎么不说话?”

郑明珠抱着双臂,见萧姜沉默不语,也不愿多费口舌,转身欲走。

“等等。”

萧姜转过身来,说道:“此番,的确是郑姑娘冲动了些。”

“这话怎么说?”郑明珠顿住脚步。

“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会珍惜。姑娘日后,莫要再轻举妄动。”

“若有决定,可与在下商议一二。”萧姜语气中带着关切。

不知真假。

有几分道理,郑明珠含糊地应下:

“知道了。”

不在皇城里,众人没那么多排场和规矩。无论君臣,便同坐一席。晚膳时,大家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戌时还未过半,便各自回房歇息。

一日的忙碌,总算落幕——

接下来的两日,重复着最初那天的事务。

郑明珠再没找到机会接近萧玉殊,也是担心被庞春这个老滑头发现端倪,真向皇后禀报了原委,又是一桩麻烦。

而且,萧姜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些。想停一段时间,再想下一步。

“大监说了,今日午后便可搬去外坊,十日后若身体无恙,便能回宫了。”

郑明珠回身,打量着身侧安坐的萧姜,不禁感叹:

“你这身子,倒还算强健的。这样几日下来,也没染上疫症。”

“托姑娘的福。”

二人又闲话几句,便重新盯着药炉的火候,等着这一煎熬煮完毕。

忽而,萧姜站起身,俯耳倾听。

下一刻,只见一名驻城侍卫从街道末端飞奔而来,边跑边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

“灾民!一大帮灾民从宣平门闯进来了!”

庞春也瞧见这一幕,正要唤那军士上前。不料下一刻,人流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堵住整条街道。

衣衫褴褛的灾民向前挤着,踏过那名报信的军士,那人的声息淹没在嘈杂烦乱的叫喊之中,不知是死是活。

“不好,四殿下、大姑娘你们二人先从小巷后离开,快!”庞春推攘着二人,随后唤来所有随身的侍卫,守在药棚附近。

“还有孟大人,快走!”

事发突然,郑明珠也被这场面惊住,好半晌手脚才回过劲来。顺手拉着身边的瞎子猛跑。

孟元卿看着不远处的灾民,又回头望着郑明珠二人离去的方向,而后也迅速离开此地。

驻城军士都拦不住,那他们随身带着的那几个侍卫,肯定是杯水车薪。

暴乱灾民的危险性,郑明珠不是没见识过。

见到穿着绫罗的人便杀,见到珠宝食物便抢。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能躲。

她没在街上乱跑,选了个秀清坊内不起眼的铺子,像前日那般,拿簪子敲开铁锁。

“有人闯入这边了,快进去!”

郑明珠推攘着萧姜,自己也闪身入内。

两人躲上二楼。

郑明珠扒着窗缝,观察着外头的状况。

这处铺子北窗外是一条小巷子,零散闯入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灾民,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又在寻找着什么。

奇怪。

这些人虽然穿着破旧,面有泥垢。可是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目光也坚毅有神。

正是因为从前流浪时,遇见过真正天灾下的百姓,才会觉得这些人半点不像是灾民。

此事有蹊跷。

郑明珠又望向西南方。

不知萧玉殊那边情况如何,安全与否。

喧闹声不断,附近驻军侍卫也迟迟没来支援。

萧姜静坐在长椅上,在一片黑暗中,用耳推断外界发生的事。

吱呀响动。

是铺子下的木门自外推开,轻微的脚步声在正堂内绕圈。

他抽出缠绑在袖口的软剑,缓步来到楼梯玄关的屏风后。

脚步声逐渐变近。

如丝绸一样的软剑绕上人的颈子,再大力收紧。

他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到底是勒死的、还是断颈而亡。左右是悄无声息地去了。

血腥味蔓延开来,充斥在铺堂的二楼。

郑明珠蹙眉,旋即转身。

一个灾民样子的人横陈在地,手中攥着把短刃。漆红的血溅在墙壁上,顺着白灰向下淌。

她抬眼,见萧姜立在屏风前,整个人站在阴暗处,两袖染上血迹,不动声色地擦剑。

思绪中有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

脊背微微发凉,郑明珠下意识走上前去,想再找找那转瞬即逝的感觉。

未果。

缓了片刻她才意识到。这灾民像是来杀他们二人的。

“….身手不错。”郑明珠拍着男人的肩膀,再次感叹。

带着萧姜,还是有点用处的。

不过,她从前未曾想过,一个掖庭里出来的皇子,为何能杀人不眨眼。

“你以前在掖庭,经常杀人?”郑明珠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软剑被重新缠在袖口,萧姜唇边扯起一抹笑:“姑娘为何这样问?”

“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郑明珠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头突然浮现四个字。

与虎谋皮。

不过,她与萧姜本就是互相利用,利尽也就散了。

再说,这人能翻出什么花来。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我们这样不是办法,还是想法子出去与大监会合。”郑明珠拉着男人的袖口,来到铺子二楼的厨灶中。

郑明珠三两下脱下自己绵软的外衫,丢在一旁,身上只剩下素色的中衣衫。

她抓起一把锅坑的炉灰,尽数扑抹在洁净的中衣上,随后是脸颊、颈子,双手。最后搓揉着发髻,凌乱不堪。

除了身量丰润,看上去倒真与灾民一般无二。

“你的衣服倒是不用脱,本就是破旧的…”郑明珠端祥片刻,又抓一把炉灰,抹在男人脸上。

萧姜不备,尘土呛进鼻腔,低低地咳着。

郑明珠扯下他蒙眼的麻带,瞧见了这人眼尾因咳嗽而渗出的一颗泪。她如法炮制,同样抓乱了这人的头发。

萧姜紧闭双眼,浑身黑灰。她动作并不温柔,男人便举起双手作躲避姿态,又那副像被欺负了的模样。

挺狼狈的。

郑明珠见他这样,方才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恐慌感,才彻底消失了。

“走吧。”

两个假叫花子出了街,混迹在灾民里,沿着街道前往秀清坊外坊。

蹭上炉灰的头发炸起来,像是两只翘毛的鸭。

郑明珠扣上萧姜后脊,往下压,叮嘱道:“你学的一点都不像,饿了很多天的人是直不起腰的。”

男人闻言弯下身子。

郑明珠也如此。

两人佝偻着走了好几条街,眼瞧着就到外坊了。

灾民们喧闹嘈杂的声响没有衰减,反而越来越大。

他们走在宣平门附近,没料到又一大帮人流涌入,被裹挟其中,顺着人群走。

“啊!”

脊背忽地一痛,像是被硬物砸中。郑明珠吃痛,立刻回身去瞧。

无数张陌生无神的面孔中间,有两人目光如鹰,紧紧盯着她。

该死的,不会是来杀她的吧。

萧姜也察觉出不对,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挤开人群向前走。

“瞎子,这边。”她指挥方向。

“嗯。”

前方是人群,后方也是人群。周遭水泄不通,弥漫着浓郁泥土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稀疏开来。

只是被裹挟着走了太久,早已远离了秀清坊,甚至顺着宣平门出了长安城。

躲掉人群,却没有躲掉那几个伪装成灾民的人。

这些人站在二人四周,虎视眈眈。

“呜…”

郑明珠颈间又被硬物砸中,眼前发晕。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瞧见萧姜解决了其中两人。

她知道敌不过,硬撑着拽着身旁的男子跑远。

最后躲在茅草剁里,昏死过去——

“上山采蘼芜,

下山逢故夫…”

陌生哀凄的小调回荡在耳边,老者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只这么两句。

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入眼是宽阔的蓝天,还有缀着黄叶的枯枝,没有云。

身下摇摇晃晃,吱嘎吱嘎地响,像是板车破旧的轴轮。

脖颈酸涩钝痛,头脑晕胀。

一时间,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郑明珠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四周丛林茂密,尽是枯草黄叶。景物向后滑动,她在一座露天的板车上。

一头青壮的牛拉着车,板车前坐着个佝偻老者,戴着草帽,手持赶车牛鞭。哼哼着曲。

恰好,牛拉了一坨粪。掉在板车上,滚到她手边。

给我干哪来了?

郑明珠垂眸,在看到萧姜也躺在板车上时,瞬间安宁不少。

她没敢惊扰那个老头,只悄悄摇晃着萧姜,好半晌人也没醒来。这时,她才注意到,萧姜唇色泛白,周身滚烫。

像是,得了疫症。

不是吧,早不得晚不得,偏偏这时候得。

郑明珠转头,又打量起那赶车的老头。这老者头发花白稀疏,满面皱纹,像是年过六旬。

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像坏人。

“那个…老伯?”她试探着开口。

老者转头,看着坐起身的郑明珠,惊到一个趔趄:

“哎呀,你这女娃,咋又活咧?”

“你,要带我们去哪?”郑明珠皱眉。

“带回家。”老者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他又觉得可惜似的,看着郑明珠叹气摇头,“我儿子没媳妇了….”

方才,这老头是以为他们死了,才带走的。

郑明珠一番盘问,得知。这老者是从渭南郡南边来到长安的,是个运尸人。回去时,恰碰见宣平门前处理得了疫症的尸体。

从死人堆里,把她和萧姜给挖出来的。

如果不是这老者,她和萧姜只怕早被当作尸体给烧了。

“你带走我们两个的尸体….要做什么?”郑明珠想起老者方才那句“儿子没媳妇”,心头升起一阵恶寒。

“配阴婚。”老者笑着答,“儿子、闺女都得疫症死咧。”

“他们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都还没成亲。没成亲的娃娃阎王不肯收。”

老者说起此事,无半点伤心之态。

郑明珠这才意识到,这老者似乎心智有缺,天生痴愚。

“那你怎么就挑中了我们?”

“你俩长得俊,我闺女小子见了喜欢。”

“…….”

郑明珠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这张妈生脸。

“可是我们没死,你要怎么办?”她缓缓抽出萧姜袖口的软剑。

痴愚者不可控,若老者暴怒,真杀了他们也有可能。

老者像是听不懂,愣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到板车后,蹲在萧姜旁边。

“没事,他快死了。”

“只配一个,也成。”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男女主二人转了,下次再回宫就差不多要治男主的眼睛了,我尽量快点写!

第45章 依偎 捏着她的领

这老汉是从疫症死人堆里, 将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刨出来的。并不清楚二人到底与尸体接触了多长时间。

总之不会短。

先前在秀清坊里,每日打扫酒醋石灰,又戴着浸了药的面帕。加之萧姜身子骨勉算强健,才没有得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