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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安种田记 麻辣香橙 26497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耿氏醒来后就一直哭, 也不大声也不说话一直流眼泪,眼泪就没断过,张小鼠洗了个热汗巾来,宋氏一边劝一边帮她擦眼泪。

张金哥把耿氏抱进来后出去了一趟, 之后院里吴氏挨了耳光, 呜呜哭了会儿大约被张有福弄进屋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张金哥走进来见耿氏还在哭, 便径直走到床前跪下了。

“母亲, 我求求您, 您别哭了。”张金哥一句话说完,自己眼泪也下来了,张小鼠也跟着哭。耿氏越发伤心,坐起来一边一个抱着张金哥和张小鼠放大悲声哭了一场。

宋氏就坐在床边看着母子三个哭,自己也忍不住陪着掉了眼泪。好在这么放开了哭一场,憋在心里的苦倒是能发泄出来了,让她哭个痛快也好。

有她这弟媳在屋里, 张有田就没在屋里, 大约躲到哪里唉声叹气去了。等母子三个尽情哭一场平息下来, 两个孩子先止住了,宋氏才劝着耿氏不哭, 叫张小鼠去给耿氏洗汗巾擦脸, 叫她拿凉水洗了汗巾来给耿氏擦脸敷眼睛,张金哥则去给耿氏倒水喝。

宋氏又叫张金哥:“去给你母亲烧点热水来, 叫她烫烫脚松泛一下,她这身子本身就弱,可别憋出病来。”

张金哥立刻起身去烧水,张小鼠怕他不会烧也跟着出去了。宋氏劝道:“大嫂你看看金哥, 孩子心里是有是非黑白的,他知道心疼你,这孩子是个好的,大嫂你这福气在后头呢,儿子是你的,你跟那个糊涂拎不清的计较什么。”

耿氏憋屈道:“妯娌这些年,我没想到她能这样戳我的心窝子。”

宋氏道:“混账话你也听,你当她放屁。”

说实话今晚吴氏那些话,宋氏都听不下去了。耿氏不是不能生,她是接连夭折了几个孩子,生下来不足月就没了,养不住,吴氏拿这事攻击她,就问哪个当娘的能受得了。

宋氏这会儿看着耿氏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这事也就耿氏,换了是她,她今晚上要不生撕了吴氏她都不姓宋!

怕耿氏那性子有个什么意外,宋氏陪着耿氏坐了一晚上,安顿一番才起身离开。张金哥和张小鼠送她出门,宋氏便悄声嘱咐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今晚得换班守着你母亲,我怕她万一有个想不开……不能光指望你爹。”

男人睡着了跟猪差不多,宋氏心说,还是提醒一下,不敢指望张有田。

张金哥点头,忙说他今夜就守着母亲,叫张小鼠先去睡觉,张小鼠却不肯走,兄妹两个索性都回去守着。

宋氏从东屋出来,大郎站在东厢房自己屋门口探头探脑,见宋氏出来忙放轻脚步过来,悄声问道:“怎么样了?”

“你大伯娘睡下了。”宋氏知道他在担心张金哥,可耿氏那屋大郎不好进去,宋氏就叫他,“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宋氏回到西厢房,孩子们都已经睡了,黑灯瞎火的,好不容易摸到火镰点上灯,张有喜却不在,不用问肯定又去安抚哪位兄长去了,估计就是张有田了。

结果宋氏睡到迷迷糊糊的张有喜回来了,一问,居然猜错了,张有喜在外头陪的两位兄长。

妯娌闹架,两兄弟却不至于结仇,张有福跟张有田一个样的憋闷懊恼,在屋里看着吴氏生气,索性找张有田出去说话道歉,结果张有喜刚好出来倒洗脚水,就被他俩顺手拉走了。

喂了一晚上秋蚊子。

宋氏睡得正香被扰醒,气得盘腿坐在床上懊恼,你说他们两口子招谁惹谁了。

张有田回到东屋,便打发张小鼠先去睡觉,坐下来跟嗣子说道:“金哥,你看要不……耿家的亲事就算了?”

“不行。”张金哥低着头,语气却十分坚定地说道,“就请父亲过些日子帮我去跟耿家舅舅求亲吧。”

“可是……”

“父亲,”张金哥打断他道,“这亲事要是算了,先不说到了这一步对耿家表妹影响不好,我娘那边,她闹一场您就把这亲事推了、如了她的意,她只会觉得这么闹管用。”

下回她还敢,只会更变本加厉。

她如此激烈地反对耿氏的侄女嫁给他,不是真的因为耿家表妹有什么不好,不过因为这女子是耿氏的侄女,肯定跟耿氏比她亲,万一拐带得儿子也不孝顺了。

就如同她明明知道她自己娘家兄嫂不堪,却仍然想要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嫁给他,不是因为蔻表妹哪里好,只不过是只想要一个跟她亲、听她的话、只会孝顺她的儿媳罢了。

至于他这个亲生的儿子怎样,对吴氏来说不重要,反正是亲生的。张金哥想起吴氏口口声声的“娘一心为你好”,只觉得心神疲惫。

事情闹到这样,却以一种让人无语的方式收了场。次日一早大郎赶着驴车送二郎和张银哥上学,等张银哥一走,张有福就揪着吴氏把她扯到堂屋,自己跪在张春山面前说他要休妻。

据张有喜说,张有福是真的动了休妻的念头。不光因为这回,实在是这些年两人虽说生了三个孩子,夫妻情分却说不上来好,三房人中他们两口子是最常吵架的。

加上吴氏娘家的种种做派,张有福这些年是烦透了吴家,进而也烦透了吴氏,索性觉得还不如光棍一人过个清静。

夫妻多年,吴氏发现张有福真不是吓她的,张有福这次是真的想休了她。吴氏不怕张有福扬言要休她,怕的是公婆也动了这念头。张家是讲究人家,孙子都那么大了,轻易哪有休妻的道理。余氏那一巴掌打醒了她,公婆看着宽厚,并非狠不下心来。

若只是挨了婆婆一巴掌就能把这桩亲事闹黄了,吴氏高兴还来不及,可若是公婆憎恶了她,真动了休掉她的念头,那就真完了。她这个年纪若是被休了,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就她那个娘家她也回不去,死都没地方死。

吴氏彻底慌了,跪在地上哭告哀求,求张有福看在多年夫妻份上,求公婆看在她给张家生了三个孩子,又骂自己昨晚一时糊涂得了失心疯,只求公婆饶过她这一回。

张春山不想听她在这歪歪的哭,起身出去了,余氏耷拉着眼皮,就不言不语的任由张有福和吴氏跪在地上,自顾自捻着线陀子纺线,当他们两个不存在一样。

她不开口,张有福和吴氏总不能自己起来,就只好继续跪着,一直跪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余氏纺完了一轴麻线,才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在这跟我哭有什么用,你这样口不择言,恶语伤人,该跟谁认错跟谁认错去。”

吴氏一听婆婆开了口,赶紧去跟耿氏赔罪。这一点你不得不佩服吴氏,能屈能伸,能做得出来,吴氏又是行礼赔罪,又是哭求哀告,跟耿氏说她昨晚邪祟上身得了失心疯,都是她的错,只求大嫂大人大量原谅她这一回。

张金哥昨晚守了耿氏大半夜,一早张小鼠进来照看耿氏,张金哥才回屋睡下,听到动静起身进来,吴氏哭哭啼啼拉着张金哥叫他帮她跟耿氏求饶说情。

当着耿氏,张金哥恼得额角青筋直跳,强忍着把吴氏拉了出去,拉回她自己屋里。

“娘,儿子是您生的,生身养身的恩情我还不完。”张金哥道,“儿子的命是您给的,您就说您到底想让儿子怎么样,您让儿子去死,儿子这就去死。”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不怕伤你娘的心,娘还不都是为了你……”

吴氏恸哭,张金哥转身就走,头也没回地出去了。

家里闹成这样,张春山和余氏自觉丢脸,一整日都羞于出门见人。

老张家沉寂了一个白日,当天晚上宋氏早早带着腊月做好了晚饭,薄薄的麦饼就着蒜泥茄子、麻汁豆角,还煮了秫秫粥,一顿饭除了他们三房的孩子大概没有人吃出滋味。

吴氏和耿氏都没出来吃饭,饭后张春山却吩咐把她两个都叫来。张小鼠把耿氏扶了过来,吴氏也低头缩肩地进来了,原本以为公婆是要管教一顿,两人都默默立在公婆面前等着听训。

张春山却开门见山说道:“家里闹成这样,是我这当长辈的无能,我跟你娘已经商量好了,等秋收过后就分家。”

此言一出惊住了满堂儿孙,张有喜顿了顿,旁边张有田已经一脸惶恐地起身跪下了,耿氏、张有福、吴氏也跟着跪下,于是张有喜也赶紧跪下,宋氏也只好跟着跪下,孩子们见大人都跪下了,也纷纷跟着跪下,满堂儿孙跪了一地。

兄弟不睦妯娌失和,气得老父亲说要分家,传出去这就是大不孝。

平安不明所以地转头四周看看,怎么忽然一下子大家都跪下了,就只有爷爷奶奶还坐着,平安拉了一下她娘,她娘不起来,却虎着脸做了个叫她听话别闹的表情。

也是让张春山惯坏了,平安离张春山原本就近,于是挨过去趴在他膝盖上问:“爷爷,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张春山看着小孙女心里一暖,连忙挤出一个笑脸哄道:“平安乖,爷爷没生气,爷爷要跟伯伯和你爹他们商量事情,大人说话呢,你吃饱了去玩吧。”

“哦。”平安答应一声,小孩虽然小,却也知道情况不对,这气氛明显不对啊,她昨晚还听见大伯娘和二伯娘吵架了,平安最讨厌吵架了。

但是懂事的平安知道大人有事小孩不能添乱,平安就扶着张春山膝盖嘱咐道,“爷爷,那我出去玩了,你不要生气,不许生气,生气会变老。”

张春山不自觉泛起笑意,说道:“生气会变老啊,可是爷爷已经老喽。”

“爷爷不老。”平安皱着小眉头不乐意,小孩子一时也想不起来怎么证明爷爷不老,脱口来了一句,“爷爷长命百岁!”

张春山失笑。心口憋着的那股郁气莫名消散了一些。都已经决定分家了,张春山跟自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人生不过几十年,他一辈子真正能留在世上的也就这满堂儿孙,该知足了。

张春山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平淡说道:“都起来吧,不用跪了,我不是跟你们置气。”

张有喜立刻就想爬起来,左右一看旁人都还跪着呢,大哥二哥都没动,只好也继续跪着。张有喜悄悄给宋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孩子们带走,也没他家娘子什么事儿啊,他们可什么都没干。

宋氏正有此意,正好平安走过来,宋氏就借着机会站起来一手牵着平安、一手领着七月,示意三个大的都跟她回屋。

宋氏打了个小算盘,她啥也没干,叫她在这里罚跪算怎么回事,公婆若是不管她那就是默许她可以走,公婆若还叫她留下,那她就借口先把平安送回屋,磨叽磨叽再回来。

“老三家的,你带平安回屋玩去吧,大郎二郎留下。”张春山道。

宋氏心里一乐,不用罚跪了,看来公爹这家是分定了。

不然不会非得把两个孙子也留下,这是下定决心了。宋氏喏了一声,大郎二郎自觉留了下来,宋氏便带着三个女儿回西厢房。

看不出吴氏还有这本事,能让公婆下决心分家。宋氏回到屋里,叫腊月带着两个妹妹读书认字,自己一边做针线一边留意听着堂屋动静。实话实说,分家,宋氏求之不得。

大家大口过日子,几世同堂,兄弟齐心,那是兴家之兆,可眼下家里这样,不如分的好。

只是看公婆怎么说了,不管公婆给出什么理由,旁人也只会联系到吴氏身上。吴氏这一回搅家精的名声是落定了。昨晚刚闹出那么大动静,村里旁的不快,像这样欺负长嫂把耿氏气到当场昏厥的事情,不用半天工夫就该人尽皆知。

别小看这虚无缥缈的名声,吴氏平日性子温顺,会说话,见人一脸笑,在村里人缘名声一直不错的,可在这件事上头却发疯一样闹得失了分寸,欺负耿氏性子软,自己却背上这样说话恶毒、欺负长嫂、逼得公婆分家的名声,莫说她自己受人鄙夷,怕是将来连张银哥的婚事都要受影响。

试想谁家女儿愿意嫁这个婆婆。得亏公婆家风正,张银哥平日还有爷爷奶奶教导,不然真带坏孩子。

稍晚些张有喜回来,跟宋氏说看来他爹分家的心意已决。

爹娘压根就不是跟他们商量,更不是用分家拿捏他们。张有田和张有福都自觉负有过错,更不敢担这不孝的罪名,跪求许久,但二老已经决定了。

“分家的原因,爹娘只说奶奶过世后他们就有这打算,趁着他们还在,想让我们把房屋建起来,看着我们兄弟三个一家一道立起来。”

“建房?”宋氏顿了顿,便猜测公爹是不是要动那五十两了。

加上去年做生意家里攒下的钱,要建两处房屋倒也差不多够了,别指望像老宅这么大,四间屋的宅院够了。

“可是哪有宅地?”宋氏道,附近买不到宅地,赁都不好赁,难不成还能跑到山里去占无主的地?

村里宅地严重缺,多少年没有卖过宅地了,像张家十几口人住这样六间屋的院子算不错了,村里有的人家两兄弟十几口子分家多少年,还挤在一处四间屋的院里。

“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张有喜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村后老四那房子附近赁地。”

从张有良家再往后,可就近山了,屋后就是山坡,没准夜间都能听到山里的野兽叫唤。

不过对于分家,夫妻两个倒没有太多担忧,分家不是他们闹的,分了家他们日子也不愁,先不说他们手里还有孩子们压岁钱的那二十两,钱是挣来的,张有喜相信自己挣钱的本事。

眼看就该割稻子了,割完稻子,就该采收山红果了,今年他打算早早准备起来,既然要分家了,那就各顾各的,张有喜打算到时候让大郎和腊月卖糖葫芦,预计今年的糖葫芦怕是没有去年那么挣钱了,他自己就主要做手套生意,定货和摆摊两条路子来,让宋氏在家负责手套供货。

张有喜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年时间从容,手套在粗麻布、颜色布的基础上他要开发加野麻纸的保暖手套和不加野麻纸的两种,不加野麻纸的可也有它的用处。不过抽个时间他得先去寻个靠谱的野麻纸货源,凡事早准备。

分家也好,除了孝敬爹娘,他往后挣的钱就是他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娘子和孩子们买啥就买啥,不用顾忌这、顾忌那的。

“你等着,”张有喜嬉笑道,“等我今年挣了钱,一准给你买个羊皮袄。”

…………

对于分家,张有田是不愿意的,他爹分家明显是为了他们大房。先不论谁对谁错,妯娌失和这种事,传出去就是兄弟不睦。因着事情闹这么僵,张有田和张有福确实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不睦。

兄弟不睦,不论外人眼里还是他自己心里,他作为长兄都难辞其咎。毕竟分家这老宅就归他了,可是两个弟弟莫说一片瓦,连一寸宅地都没有。

父母尚在就分家,外人眼里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张有田跪请哭求了爹娘许久,张有福也哭求,张有福能不求吗,分家是他屋里闹出来的,族人村人骂他,且分家与他们二房没有半点好处。

可耿氏却巴不得分,早分早好,软弱的耿氏自己狠不起来,心里巴不得公婆做主,把那二房分得远远的才好。像她和吴氏整天这么一个屋檐下,日子真没法过了。耿氏甚至为此生出了后悔,早知如此,她宁肯过继四房那刚出生的小儿子都行。

所以张有田跪求,耿氏也跟着跪,张有田盼望爹娘只是一时之气能改了主意,耿氏却盼着公婆千万别改了主意。

但张春山一言既出,却没打算收回。张有福为此私下责骂了吴氏不知多少回,骂吴氏搅家精坑死他了,吴氏自己也懊悔死了,早知道她哪里敢啊。当时她只不过是为了阻拦这桩婚事,张金哥若娶了耿氏的亲侄女对她大大的不利,吴氏也算是一时冲动,哪料到耿氏当场气得昏倒,更没料到公爹会因此放话分家。

早知道借给吴氏一个胆子她也不敢了,弄得她在村里遭人议论,丈夫恨死她,长子也怨上了她。

所以接下来整个秋收,大房二房都十分乖觉地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干活,话都不敢多说几句,生怕哪句话又说错了。

三亩水稻,一大家子十六口人,再交一半给官庄,还不够他们自家吃的呢。今年张家的稻谷就没卖,粮行找上门来买的时候依旧出的六十文一斗,张春山只说要留着自家吃,叫他们走了。那粮行伙计走的时候还不死心,问他是不是因为有别家给的价更高。

张春山说,没有,是他不舍的卖。不为别的,孙子孙女们能吃上白米饭。不卖!

割完稻子,眼瞧着地里那红薯藤密密的像盖了一层尺把厚的绿被子,怕人偷挖,官庄还组织了青壮年庄仆昼夜巡逻护田,众人都寻思着该收获了吧,新庄主却十分稳得住,只道不急,叫庄仆和佃户们只把稻茬种上麦子就好。

不过郭家村眼下热衷的不光是红薯,还有山上那山红果,割完稻子山红果可就能开始采摘了。眼瞧着去年老张家卖山红果发了财,村里今年可不少人家憋住了劲,也打算试试。

大郎和张金哥上了一回山,回来跟张有喜叹气。大郎无奈说道:“那些人真是胡来,那山红果熟好的也就罢了,有的明明都还没熟,青不拉叽就一股脑儿捋走了。”

去年他们摘,哪怕同一棵树上也是挑着摘,只摘那些熟了的,不熟的留着它慢慢熟,这么不论生熟囫囵摘下来那果子能好吃吗。

可村里人还不是就这样,看着挣钱了便一哄而上,你还不能说不能劝,你劝了人家该说你自己得了好处却不让旁人摘,说你想自己吃独食了。

张金哥也说道:“有些人家是自己想做糖葫芦卖的,还有不少人自己没打算做、不会做怕做不来,却也跑上山去摘,近山处都要摘光了。”

因为摘了能卖啊,城里收山红果都涨价了,去年精挑细拣的果子送到城里,果品铺收也才一两文钱一斤,今年一开头就涨到了三文,昨日大郎送两个弟弟进城上学,一大早看到铺子挂出来的价格,好的果子都涨到五文钱一斤了。

城中收购价格上涨的结果便是,不止他们村,周围村子也有人跟着摘了,人无利不起早,总会有得到消息的。

“三哥,咱们怎么办?”张有良眼巴巴看着张有喜,今年他原本还打算大干一场呢。

张有喜今年重点做手套了,西城门那厢军已经问他什么时候订货了。但是这糖葫芦就算卖的人多起来他也还想做,好歹他们去年有经验,旁人能挣钱他们也能挣钱,旁人能卖他们也能卖。

“咱村里不管了,也别争了,我估计近山都没有好的果子了。”这事情张有喜最近可没少琢磨,果断道,“老四,你带着大郎和金哥,你们三个趁着最近农活不太忙,去别的村子收购山红果,咱们就出四文钱一斤,但是要求要高,必须得熟了的、保证带着果柄摘下来的果子,果子要均匀,不能太小,要挑过了才行,反正不好的咱们不要。”

不带果柄、磕碰摔烂的果子即便用沙埋假窖法也存不到多久,反而拐带得旁的果子也烂掉。

“本钱回头我拿给你们。”张有喜补上一句,跟他爹要呗,反正现在生意上的事情张春山都随他当家。

“爹,城里都涨到五文了。”大郎提醒道。

“城里不会一直这么收下去的。”张有喜道,“我琢磨,城里果品铺子收购有限,去年缺了涨价,他们今年要多收一些,但是他们又不傻,今年这个情势他们存太多可不一定靠谱,顶多比去年多存一些罢了。”

还有就是城里自己打算做糖葫芦卖的人收购,那随他们了。

张有喜道:“城里五文也不耽误咱们收,上山摘果子的都是近山的村里人,又赶上秋收农忙,马上种麦子了,那些人你摘三斤、我摘五斤的五文他也不值当自己跑去城里,你给四文肯定就卖,实在不行你们就再添到五文。”

几人一商量,觉得这法子行,大郎又建议往北去,往北村子离得远,大约还没开始“哄抢”,并且北山那边山红果更多更好。

于是次日起,张有良便带着大郎和张金哥,赶上驴车去外村收购山红果,农户果然愿意卖给他们,即便知道城里贵一文,可秋收大忙的也不能因为几斤山红果就跑一趟城里吧。

第一天三人顺利收了一车八筐回来,第二天再去,那周围村子知道他们会来收,一天就收了十二筐。自家几亩麦子种下去,张春山便在家里带着三个儿子把这些山红果按照原先的方法先晾晒半日,再妥帖窖藏起来。地方不够,又特意在靠西墙用木头和稻草搭了一个地棚,棚上覆一层草泥浆防雨。

去年他们一共存了五十多筐山红果,于是今年打算收六十筐作罢,结果最后两日来卖的人多,不好不收,如此拢共收了六十五筐存着。

接下来众人翘首以待的红薯终于开始收获了,先收的春红薯,葛庄头站在田头指挥庄仆用镰刀割掉绿藤,先把那绿藤扯开一团团堆在旁边晾晒,然后亲自看着庄仆下了犁。

铁犁耕开垄子,红薯一个个随着松软的泥土翻滚出来,围观的佃户和庄仆们“哎呦”一声,结得可真不少,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露出了。

张有喜也不知被自家小女儿怎么误导的,想象中一直以为这红薯像萝卜,想象中也就是一个大萝卜样子的东西,如今亲眼看过之后才知道不是萝卜,比萝卜的红颜色要深,并且一棵藤上边也不止结一个,是一团,一团足有大大小小五六个,拎起来沉甸甸压手。

“嚯,这一棵不得有七八斤。”一个庄仆拎起来一团,兴奋地喊道。

葛庄头嘴角也笑得咧到两耳朵,大声说道:“七八斤算什么,这是田头的,长得不够好。这春红薯,多的一棵都能结十几二十斤。”

众人哗然,七八斤就够惊人了,一棵十几二十斤,莫不是吹牛吧?

“大家耕的时候犁插深一些,收的时候也小心,莫弄伤弄断了,我们要留种的。”葛顺义大声宣布道,“各家收红薯都留意些,有那个特别大的,或者一棵上头结的特别多的,记得单独留下来拿给我,我有大用。”

虽然还不知道这红薯味道怎样,可众人如今对这位矮矮胖胖的葛庄头是心服口服,闻言纷纷答应着。

现场教学了一回,葛顺义便叫各家自己回去就这么收红薯。收获的红薯立刻便可以交给田庄,庄里会及时组织人过称,又嘱咐管事的庄仆把收来的红薯放在露天晾晒半日,去去水气把表皮晾干爽了,几日内就送进窖子储存留种。

田庄为储存好这些红薯建起了暖房,又挖了好大的地窖,葛顺义道:“这些法子都是咱们的小官家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来的,但我们为了更稳妥,还要试验对比一下这两种方法储存的薯种。”

众农户闻言啧啧不已,纷纷喊着“天佑大宋”“官家福泽”,说小官家天命在身,得上天眷顾。

张有喜如此跟着集中学习一回,回去自家田里如此一说,张春山便也指挥儿孙们开犁。第一垄红薯耕出来,一大家子纷纷围着看稀奇,拿着那红胖胖的红薯端详研究。

“这个,就直接放锅里煮了就能吃?”宋氏笑道,“这可省事儿了,都不用推磨、不用拿石臼舂了。”

都说男人是劳力,女人管着家里的活,可没干过的人他都不知道推磨舂米的活儿有多重。

张春山拿着一个大红薯看来看去,问道:“可是这怎么存啊,就挖地窖存?那能保存一年吗。”

张有福道:“嗐爹,您管它怎么存呢,反正今年收获的红薯,田庄都收购回去了。”

“葛庄头是这么说的。”张有喜笑道,“明年要是不收购了,他就教大家新的储存法子。”

余氏却说道:“这东西是个鲜的,大不了咱们就跟晒干菜那样,把它切了晒干不就行了。”

“娘,你切了晒干?”张有田指着田里失笑道,“娘你瞧瞧,咱们家今年种了十二亩红薯,六亩春的、六亩麦茬的,能收两百多石,您都切了晒干,还不得够您切个小半年的。”

大人在讨论这些,哥哥姐姐们也在忙着扒红薯,平安和七月蹲在田垄上却在研究怎么烤。

“你烤过吗?”七月问。

平安摇头,她就只吃过。

“你说咱们弄点干草来,生堆火,能不能烤熟?”

平安不知道,看着胖乎乎的红薯觉得没那么容易烤熟。于是平安说:“要不咱们还是等回家,放在灶膛里烤吧。”

“放在灶膛里那叫烧啊,不叫烤。”七月问,“你以前吃的是怎么烤的?”

平安不知道,平安摇头,她吃的红薯都是买的,有吃就行了,谁还管人家怎么烤。

平安想了又想说:“好像是放在一个大桶里边烤的,反正看不见火。”

七月想了一下没想象出来,于是嫌弃道:“小迷糊蛋,就知道吃。”

七月迫不及待想尝尝。

第一天收红薯,各家都忍不住好奇要先吃个尝尝,有当场啃了皮生吃的,也有讲究些的,决定晚上煮几个来吃。耿氏洗了几个红薯放锅里煮,俩小孩就用烧火棍扒开灶膛底下的热灰,把两个大人手腕粗的小红薯丢了进去,大的她们怕烧不熟。耿氏听说她们要烧红薯吃,就顺手多扒点热灰下来给她们埋好。

等到晚饭好了,小姐妹俩琢磨着红薯也该烧熟了,用烧火棍把两个小红薯从灰窝里扒出来,怕烫,可闻着实在太香了,一股子扑鼻的甜香味儿,七月伸手捏了一下,软的。

“都变软了,该熟了吧?”七月问。

“应该熟了,软软的、甜甜的就熟了。”平安说。

平安伸个手指小心地戳戳,戳着软了熟了,好不容易等到不怎么烫了,一人一个,剥了皮小心地吹着气咬了一口。嘶……好甜!又粉又香,又软又甜。

大郎干完活又赶着驴车进城接两个弟弟放学,一进家门张银哥抽抽鼻子:“好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二郎一伸头,便瞧见两个妹妹蹲在灶门口吃东西,像两只偷吃果子的小松鼠。

“你们吃什么这么香?”

“红虎。”平安嘴里含混不清道,“好红虎。”

“薅红虎。”七月咽下嘴里的红薯说,“就是官庄种的那个红薯。大伯娘锅里煮了,你们洗手就可以吃了。”

于是两个读书郎安心洗手吃饭。红薯也没舍得煮得太多,加上耿氏头一回煮怕没经验,只煮了几个试试,一家人分着尝尝,都说甜甜软软的好吃。

张银哥和二郎却不乐意了,追问小两只为什么她们刚才吃的那么香,闻着就香,怎么自己吃的闻着不香。

“那当然啦,”七月得意说道,“我们吃的那个是烧熟的,比你这个煮的可香多了。”

瞧着她洋洋得意的样儿,二郎和张银哥一人给了她一个谴责的眼神,七月全然不当回事。

平安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厚道,嘿嘿笑着说:“我们,我们第一次烧,怕烧不熟,我们一共就烧了两个。”

“嗯,所以就不舍得给我们尝一口了。”二郎手指点点她,“小没良心。”

平安乐哈哈地傻笑。腊月也失笑道:“烧的是真香,刚才她俩蹲在灶房吃,我走门口闻着都香,老远就香,闻着都馋人。”

平安乐呵呵不嫌馋人地补上一句:“烤的更香!”

然后这小孩乐呵半天,忽然来了一句:“爷爷,要不你去卖烤红薯吧,卖烤红薯的都是老爷爷。”

张春山吃着煮红薯失笑,小孙女这个财迷脑袋。

张春山笑着说道:“平安啊,现在不行,今年咱们地里长出来的红薯,除了自家吃几个可以,都要交给官庄,签了契书的。”

这样啊,平安忍不住有点失望。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佃户和庄仆们关心的则是红薯收购的价格, 产量这么高,也不知道能给多少钱一石,按照他们的经验,越是年景好丰收了, 那主家收粮的价格就压得越低,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了。

结果第二日官庄就宣布了收购价格, 六十文一石。佃户和庄仆们对这个价格都十分满意, 可以说简直惊喜了。大家一亩春红薯的产量都能有二十石左右, 平分子, 自家大约得十石,六十文一石就是六百钱。

对比一下就知道了,往年出息最好的是水田,一亩稻子约莫产两石半稻谷,那时梁庄给三十文一斗,有时还给不到三十文,分完了自家才能得不到三百七八十文钱, 去年包括张家的几十户佃户运气好稻谷自家卖了, 卖出了双倍的高价, 一亩地也就折合七百多文钱。

可相对来说,水田可要费事多了, 种子肥料也更贵, 而他们今年种红薯的种苗都是官庄给的,自家没花钱。

于是这价格一出, 佃户、庄仆们都忍不住兴奋,整个官庄弥漫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喜悦。

秋高气爽,天不热也不算冷,不用看场, 平安和七月就每日跟着去田里收红薯,两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找大红薯,比比谁的大。平安从耕开的泥土里发现一个好大的红薯,吭哧吭哧扒出来,高兴地喊七月:“二姐快来呀,这个红薯超级超级大,比我的头都大。”

七月正背个小筐扯嫩红薯藤留着当猪草,听见她喊忙跑过来看看。七月也不明白为什么说红薯大就要“炒鸡”,还“炒鸡炒鸡大”,跑过来一看不禁也乐了,真的好大呀,比平安的小脑袋还要大一圈。

七月把那个红薯抱去给张有喜看,张有喜放在手上掂了掂,还跟平安的脑袋比了比,说足有五六斤。

“真大!”张有喜道,“回头我拿去给葛庄头看看。”

下午交红薯的时候,张有喜就把那个大红薯单独拿给了葛庄头,葛庄头当着他的面称了一下,五斤八两。葛庄头那里已经收集了不少红薯,单果大的,或者单株结得多的。

“五斤八两,”张有喜回来跟小两只说,“跟你二哥生下来一般大,你二哥生下来正好五斤八两。”

啊?小两只惊讶半天,到底是二哥生下来太小了,还是红薯太大了?

“那我的大红薯呢?”平安问她爹。

张有喜说交给葛庄头了,葛庄头说,他要评选出“最大红薯”和“单株最重红薯”,献给汴京城的小官家。

“给谁了?”平安急忙问。

“送去汴京,献给官家。”张有喜道,感觉十分骄傲自豪。

可平安一听就急了,那个大红薯,她找到的,她还没玩够呢。平安问:“那他什么时候还给我?”

张有喜:“……”

“平安啊,就一个红薯,献给官家了。”张有喜道,“汴京很远,献给官家的东西,就给官家了。”

平安问:“不还给我了?”

张有喜只好说是。

平安再问:“那他给钱吗?”

张有喜:“……”

“他不给钱?”平安傻眼地垮了小脸,那个小官家,抢了她的大红薯就罢了,他还不给钱?那可是他们家田里长得最大的一个红薯,她亲自扒出来的!

就算他是官家,他也不能抢别人东西吧。

真是的!

看着小女儿一肚子意见、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张有喜哭笑不得,可你跟个四岁小孩也没法讲什么君君臣臣、率土之滨的那些道理,张有喜只好跟她说,当初他们种红薯的种苗都是官家白给的,没要钱,所以他们现在送给官家一个大红薯作为感谢。

平安这才作罢了。

收完了春红薯,张家六亩春红薯统共产出一百二十四石,上交官庄一半,自家的一半折合卖了三贯又七百二十钱。

葛庄头没哄人,春种一亩地产量好的,确实能达到二十石。接着一直等到霜降过后,田里那红薯叶子都让霜打得发蔫了,葛庄头才发话开始收夏种红薯。

夏茬红薯确实不及春红薯产量高了,张家的六亩夏茬红薯一亩出产也达到十五六石,六亩地又得了两贯八百文的出息,这就六贯六七百文钱了。

加上他们没舍得卖的稻谷,若是卖了,算算他们家今年光是田里的出息也能有八九贯钱。村里旁的人家单红薯一项也都能收入几贯钱,虽说不能多富裕,可比以前足足翻了两三倍,足够一家老小开支的了。

今年家家都能有余钱了,起码可以放心吃饱肚子,青黄不接时候不用再担心一家老小挨饿。

…………

平安的那个大红薯连同两筐红薯一起被送进了汴京。

晌午时分,汪桓领着四名内侍抬着两筐红薯进了福宁殿,抬筐的内侍在门外候着,汪桓小碎步走进殿内,向对坐说话的曹太后和小官家禀报了此事。

“大娘娘,官家,您瞧瞧这葛顺义送来的红薯,单个都有五六斤,单株能结七八个,都有十几斤重。”汪桓喜滋滋道,

“拿进来看看。”赵暻高兴道。

赵暻看了看筐里的红薯,从里头挑了个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放在手上掂了掂,心满意足地放下。他低头看葛顺义的奏报,曹太后则端详着独子嘴角不自觉含笑。

“嬢嬢,红薯在沂州种得比越州还要好些,没想到此物在北方也长得这样好。”赵暻高兴地把椅子挪过去,母子两个便头凑在一起看,赵暻道,“好的田块春种一亩足足达到二十石,夏种也能有十五六石,如此看来,北方也是夏种划算。”

“嬢嬢你看,夏种比春种产量相差不大,但却多收了一茬麦子。如此北方便可以稻、麦、红薯轮作,实现两年三熟。”

曹太后也点头赞同,这可是个大好消息。莫说朝廷上下,便是市井小民也知道粮食对百姓、对国家社稷有多么重要。

农人都知道同一种庄稼不能在同一块田地连续种,像北方的水田都是一年一熟,种两年便需要歇田轮作其他庄稼。旱田种一茬越冬麦子,夏茬便只能歇田,或者抢种一些生长期短的作物,比如豌豆、荞麦,产量低,当不得主粮,不当事的。

而红薯产量如此之高,夏种可以一直生长到深秋再收获,如此两年三熟能多收多少粮食,吃饱多少百姓。

“江南富庶之处怕是不太吃这个,应当多向边远贫困、山岭薄田推广。”曹太后道,越穷的地方百姓越需要它。

朝廷要想推广,有效的法子无非是官府宣传到位,免费发放种粮,百姓种得好了自然就会愿意种它。这就是需要国库贴钱的事情了,母子两个商量了一番。汪桓见没他什么事了,便行礼告退。

“大娘娘,官家,这两筐红薯奴婢可是叫人送到尚食局去?”汪桓问道,“大娘娘和官家可是要尝尝,眼看该传膳了,奴婢这就叫尚食局蒸几个去?”

赵暻看着筐里那么大的红薯,撇嘴嫌弃道:“就知道吃,这么大的红薯你也舍得吃。叫人送去农事所,他们该知道做什么用。”

当然是繁育良种啦。在这古代的科技条件下,培育良种无非是两种方法:选育表现优异的种苗,自然杂交,一代代择优繁育。

去年皇家园圃就开始种红薯了,他不缺红薯吃,他缺良种。

登基之后赵暻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他年纪小又不用听政上朝,除了多了几个光凭名字就能让他压力山大的老师,其实他大部分时间还住在宫外的集禧观,除了每月的大朝会他要露个脸,然后每隔三两日便回宫来陪他娘吃顿午饭。

曹太后对儿子“成年前要养在三清座下”的说法深信不疑,为了保住独子养活长大,曹太后允他依旧住在集禧观中,重重保护,顶着压力替他挡了不少事情。

住在宫外有诸多方便,如今不光农事所,他娘把南北作坊也划给了他,他可以开始折腾他的三锭脚踏纺车、轧棉车了,当然,还有他最想折腾的新型农具和冶铁,以及,火器!

大宋不能没有火器!

当然,他年纪还太小,许多事情只能通过他娘、打着他娘的幌子去办,也得亏他娘肯信他。所以赵暻花了不少的工夫说服他娘支持变法。

赵暻郑重道:“嬢嬢,你信儿子,若不变法图强,大宋百年之内必有山河破碎、生民涂炭的大乱。”

曹太后震惊难以置信,可又不敢不信。

毕竟她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这孩子确是有一些灵异之处的,就比如他能得仙人梦中点化,找到红薯。

关于变法,其实王安石变法图强的奏折早在五年前就已送至了先帝的案前,先帝权衡利弊后只能暂时搁置。

先帝都没敢动作,曹太后更不敢轻举妄动。先帝一走,撇下他们孤儿寡母哪那么容易,这朝堂上下,远不是表面那么恭顺平静。变法干系重大,一个弄不好就能置他们母子于死地,落入万劫不复。再说大宋看似繁华实则内忧外患,年年岁币,每年几十万贯真金白银送予北辽,国库就是个空壳子,百姓负担已经太重了,折腾不起。

但不论为了大宋江山还是为了儿子,曹太后却又不得不奋力一搏。

赵暻当然也明白这些,毕竟当初都是历史课上的考点,好在他还有历史的经验教训可以吸取。变法也需要一定的物质基础和民众基础,兴利除弊,不然失败就是必然。

眼下大宋开始推广红薯,这倒是一个契机。

母子两个决定一步一步来,不妨先跨出一步试探的脚,徐徐推开,就先从强军之法开始。赵暻提出了“试点”的法子,这试点的地方,自然是他爹已经帮他清扫干净、牢牢握在他们母子手中且正在推广红薯的沂、越二州。

…………

趁着秋收,卖了红薯的佃户们拿着钱开始买粮食,葛庄头出面联系了旁的田庄,给庄仆们低于市场价买粮,对方田庄卖给他们却也比给粮贩子划算。佃户们也跟着一起买,一担担的粮食往家里挑。

张家的稻谷都留下没卖,加上夏收的麦子,家里其实粮食差不多够了,便少买了些豆子、秫秫之类的杂粮。

秋收基本结束,田里剩下的就只有一堆堆黑乎乎的红薯藤,也不着急,等它在田里干得差不多了,再拉到场上晒一两日,石磙子来回碾上两遍,把红薯叶子打下来,碾碎过筛,留作冬日养猪的饲料,剩下的干藤还可以用来烧火,耐烧的很。

因为手里有余钱,整个村庄便少了一些往年那样面对严冬的恐慌,可以稍稍从容了,不过家中过冬的柴禾、衣物、芦花麻絮等等还是要尽快准备的,毕竟还不是家家都像张家这样已经穿得起丝绵袄了。

这些零碎杂活张有喜就不再管了,挣钱要紧。十月初,夏茬红薯刚收完,张有良带着大郎、张金哥、又开始卖糖葫芦。

其实街面上早就已经开始有卖糖葫芦的了,甚至因为张家人还没出摊,已经有人跑到武曲街去买。不管旁人怎么卖,他们决定先干了再说,依旧按原来的法子,先进城卖两日试试。

张有喜则开始跑他的老主顾们,潜火队、厢兵、递铺、肩夫团等等,今年卖糖葫芦的人多,他打算只让张有良和大郎、张金哥卖糖葫芦,把腊月和张小鼠分过来卖手套。

张春山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分家。

十月十二,宋二来接宋氏和外甥、外甥女们归宁,临走张春山便跟宋氏道:“老三家的,你这趟去记得跟亲家说一声,十月十八我请了里正、族老来分家,到时候请大郎外公或者哪位舅舅来做个见证。”

又跟吴氏道:“你兄长不知哪日来接你归宁,稳妥起见你先使人捎个信去吧,十月十八,也请你娘家兄长来一趟。”

耿氏娘家则要去递铺送信,张春山跟张有田道:“你岳母的五七正好也过了,务必请你舅兄来一趟,你屋里准备一下,你舅兄这趟来除了分家,咱们两家就正经给两个孩子议亲。”

莫说吴氏,连张有田人都傻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张春山期间也没再言语,儿孙们还以为老爷子改变心意,不分家了呢。

宋氏带着平安和七月归宁,这次在娘家住了两日,十月十四回来的。

回家当晚,里正上门来了,说了两件大事,竟都是跟他家密切相关。头一件事,官庄放宅地了。

官庄放宅地原是为了庄仆。这些年庄子里的庄仆生生不息,人口增长,宅地却没扩大半寸,许多都是一家几代、大家大口挤在两三间几十年的老旧茅草土坯房。庄仆的屋子比寻常百姓的还要低矮狭小,且散开建在田间地头,说难听点猪圈都不如。身为庄仆,田庄每一寸土地都是主家的,未经允许一个窝棚都不能乱搭。

葛庄头来了以后,便决定划一块地给庄仆建房,这事佃户们也都知道,初夏时就定下了,前阵子种完红薯农活不忙,已经把宅地划分给庄仆。庄仆们秋收后得了红薯的收益,手里也好歹有几个余钱,有的都开始备料准备开工了。官庄划给庄仆的是按人口,八口人以下的一户三间,八口人以上的一户四间,还带院子,加上厢房也够住了。

说实话,当时村里不少人还羡慕来着,说人家庄仆都能有一块像样的宅地了,人家还不要钱。官庄划的那块地就在官庄后头的那片林地,那地长庄稼不行,只种了一些杂树,但地势还算平坦开阔,用来建房属实不错。

里正道:“因着庄仆划分完了还有剩,附近村子都喊缺宅地,官庄商议后便决定留给佃户一部分,只允许给庄里十年以上的老佃户。但有一条:人家庄仆的宅地是白给的,但是佃户却不同,佃户须得自己出钱买。”

里正喝了口茶,咂咂嘴继续说道,“卖给佃户这事,也就这几日才定下的,白日葛庄头叫了我们几个周边村子的里正去刚说了此事,叫我们回来跟村里传达。他那地本就是山林,就按山林地卖的,似那样的山林地原本一亩三贯五百钱,折成宅地,看看你一家能买多少,为了跟庄仆的房屋一样村落整齐,他连带院子一起卖,单买屋基不卖的。”

“我寻思你家兴许要买,就先来你家了。”里正笑道,“说起来那块地势可不错,后头靠河,前边出来就是官庄大路,离官庄主屋也只一节地,缺点是离咱们村子有点远了。”

张有喜听了当场心动,这可真是打瞌睡来个递枕头的,他正愁分了家没有宅地。尤其那地按山林地卖十分公道,他若是按宅地来卖,少不得价格要贵上几倍,便是寻常旱田也得七八贯钱一亩呢。

莫说他,就连张有田和张有福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好歹能有个宅地,就比老四家赁的强,尤其现在赁的宅地都在村子最后头,有点太僻静了。

对于张有田来说,既然他爹执意分家,他其实是受益者,若能叫两个弟弟有一处稳妥的宅地,他也好安心,不然两个弟弟嘴里不说心里也得埋怨,外场上他这长兄脸上难看,少不得背地里有人骂他。

于是三兄弟都把殷切的目光看向他爹。

里正一句句说,张春山就频频点头,末了里正道:“其实还有个缺点,跟庄仆混在一起。咱们总归是佃户,总是跟他们那些奴籍不同。”

“这倒无碍,庄仆大都老实本分,邻里好相处。”张春山道。

张春山心里遗憾的是离村子远了,那块地离郭家村看着不远,实际总得有一二里路,比二房老四那屋子都远。分家归分家,张春山有心要把三房户头隔开,但却肯定不愿意儿孙离得太远。

“嗐,还不都是给官家种地的。”张有喜却说道,“论起来,我们能放宅地还是沾了人家庄仆的光呢。”

里正便说若张家想要,可在他这里先报名,他把村里汇总了报给官庄。

“要,要两处。”张春山立刻说道。

张有喜问了一句:“他这放给佃户的宅地,可也有人口不到八口只给三间的规矩?”

“那倒没有。”里正摇头道,“你自己花钱买的,你有钱当然能多买,不过他之前已划分过了,只有三间、四间的两种间口。”

于是张春山想了想问张有福、张有喜:“那你们两房看看,要几间的,这买宅地的钱公中给你们出,但是接下来分了家,建房的钱却得你们自己拿了。”

宅地不贵,买得起,但建房却是大头。

张有福看看张有喜,他只一个儿子要管,三间就够了,三间正屋加上厢房,便是将来张银哥娶妻成家也够住了,可三房七口人五个孩子显然不够。

张有福想的是,若是他爹给三房买四间,那他要三间岂不是亏了。兄弟二人一碗水端平,就算他眼下建不起,留着宅地也是好的,总归哪天他有钱建起来呢。

张有福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想到了,张有田顿了顿说道:“爹,还是要四间吧,老三家孩子多,将来住不下。”

“那就四间。”张春山点头道。

“爹,里正,我能不能要六间?”迎上众人的目光,张有喜一摊手,“我两个儿子啊,将来成家立业,我也得有地方给他们吧。”

“只有四间、三间的。”里正提醒道。

“你帮我要两处三间的不就行了?” 张有喜瞥了他一眼,觉着这里正好像有点蠢,张有喜道,“多出来那间我自己出钱。”

里正:“……”

他此言一出,里正就忍不住瞅了他一眼,这个张有喜果然有钱了,子孙同居共财,按道理他哪来的私财?

但是张有喜坦荡的很,起码他爹和两个哥哥都清楚,他手里起码有崔家给孩子们的那二十两压岁钱。

张春山察觉到里正的眼神,便开口遮掩道:“你多要两间也行,两个儿子确实不够,这价格难得,两间也花不了多少,反正你舅兄们都肯帮你,无非艰苦几年。”

言下之意,他舅兄们会借钱给他——不过里正是何许人,里正心里早认定了他张有喜是个人物,手里有点钱还不是正常,只不过这种话当着张家兄弟面前不能直说罢了。

“那就有劳里正,我们家就先报名了,要一处四间、两处三间,那两处三间要连在一起的。”张春山道。

里正点头记下了,再说起第二件大事,朝廷试点推行保甲法,简单地说朝廷征兵。

这事是官府新传达的,里正仔细解释了一番:凡年十六至二十三岁之男子,家有两丁的以其一为保丁,编入乡兵营。

“你家大郎和张金哥正好十六岁。”里正道。

张春山脸色微变,张有田更是忍不住面色紧张,本能地看向他爹,这……

“就只是乡兵?”张春山问,“不知这乡兵是怎么个章程?”

“乡兵,我听说就只是农闲当兵操练,原则上不误农事。不过……”里正迟疑道,“似我这等里正小角色,也只是上传下达而已,至于这接下来还有没有旁的事,我便说不准了。”

张春山听话听音,立刻拱手道:“谁不知你是多年的里正,咱们可都是多年的交情,若你有门道得了什么内里的消息,可千万透露我们一二。”

“嗐,我能有什么门道,”里正无奈道,“这是官府的政令,你们莫忘了,我两个儿子也都在里头,我那长子二十二了,次子十八,也一样得抽一个去。我那长子好歹是读书人,眼下我只能让次子去了。”

里正道,“反正眼下朝廷又没有战事,倒不必太担心。我只是听人说到朝廷这法子征兵,几乎是所有兵源都在里头了,那下一步可能就该从里头选人去厢军、禁军了。”

“那我们要是分了家,是不是就不能算作一户了?”张春山道,他此前已经请了里正来做分家见证。

里正却摇头说道:“莫说没分,便是分了,根子里你们还是同气连枝的一户。两丁抽一丁,推诿不得,你们看我自己都没法子。”

里正征询的目光望向张春山和张家三兄弟,问道,“你们家里,兄弟两个给哪个去?”

这还用问吗。

张有喜脸上不喜不恼,心里却明白,张金哥已过继给大房了,是长房长孙、是他长兄唯一的嗣子,而他却有两个儿子。

民间有句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当兵在百姓眼里历来不是什么好事情,要吃苦受罪的。听里正那意思还要选人,选入厢军也还罢了,好歹离家近,大抵还在沂州。万一选入禁军,那可就难说了,禁军是朝廷的正规军,寻常来说禁军五十岁才能“遣返归农”,一旦朝廷有战事,禁军便随时要上阵打仗的。

张有喜心中刚刚得了宅地的喜悦顿时消失无影。

“大郎去吧。”张有喜平淡说道。

张有田和张有福都默契地低头没吭声,张春山面色纠结,轻叹一声道:“还是先把两个孩子叫来说吧。”

“那行,你们自家且商量好了。”里正道,“我还要去别家,最近事情多,农闲了我这里正反倒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里正,张春山就把两个大孙子叫了来。听爷爷说完,张金哥立刻说道:“我去,爷爷,我想去。”

“你算了吧,”大郎推了他一下说,“爷爷,我去。”

“爷爷,”张金哥坚持道,“您也说过我是长房长孙,自该有所担当,这乡兵理当我去。”

大郎说道:“金哥,大伯父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们家还有二郎呢,再说你马上就要跟耿家表妹定亲了,咱俩就别争了。”

大郎自己压根没当回事,不过是当个乡兵,就算去禁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总得有人当兵,家里眼下就只有他去合适。

不仅如此,少年郎隐隐还有一种建功立业的兴奋雀跃。大郎唯一惋惜的是眼看着农闲生意好做,若去不了禁军却只能在乡兵瞎折腾,白白耽误他挣钱。

张春山沉吟,张有福瞟着张有田纠结的脸色,期期艾艾说道:“金哥,大郎说的在理,你爷爷决意分家,你身为长房长孙,往后就要奉养你祖父、祖母和你父亲母亲,你,你就别跟大郎争了。”

所以他就只需占着长房长孙的好处,却将苦差事都推给别人?连他的嗣父母和亲生父母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

张金哥上了犟,执拗说道:“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你们既然说我是长房长孙,我为什么就不能去,为什么就非得大郎去?”

大郎知道张金哥是真的愿意去,甚至一心想去。自从吴氏接连折腾生事,弄得大房二房兄弟失和,在村里遭人议论,夹在中间的张金哥心中便十分苦闷。但凡有法子,他是真的不想留在这个家里,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可理智上却不能这样,于情于理都不行。

“你上了驴脾气了?”大郎推了张金哥一下,故意轻松地笑道,“爷爷别理他,他上驴犟了,什么都想跟我争。”

今日大郎若真把张金哥推出去了,遭人非议的就该是他和他们三房了。

于是大郎反手把张金哥拉走了,一边走一边笑道:“爷爷,这事就这么定了,咱家我去,爷爷我们出去玩了。”

两个大孙子走后,张春山半晌没说话,只摆手叫三个儿子各自回去。

宋氏那边已听了消息,她这一晚上,先因为得了宅地、能搬出去自家过高兴了一下,接着就听到了征兵这事。

刚才大郎被叫走之后,四个孩子继续围坐桌边读书习字。爹和大哥接连被叫走,孩子们虽然好奇了一下,可也没多问,依旧安心做各自的事。

二郎教完今日的新课,便重点把着平安的手教她写字。平安这段时日刚开始学写字,这小孩背书认字都很快,却不知为何拿毛笔总是拿错,一开始是满把攥,小手攥着笔杆写,等二郎正经教过之后,她倒是拿的对了,可一不留神就变成了三根手指捏着毛笔。

二郎为此没少纠正她,可有道是严师出高徒,二郎想当严师却总有人扯后腿,二郎每每一说平安错了,张有喜就忍不住在旁边唠叨:“哎呀她还小你慢慢来,她才几岁。”

甚至来一句:“你会不会教,你好好教她。”

二郎:“……”

反正他爹也就这样了,妹妹学得快,我小女聪明;妹妹学不会,那就是你这老师不会教。

二郎也是服服的。

不过他爹也没说错,平安还小,二郎本就是个十分有耐心的孩子,也不着急,就每日把着她的手写几个字,慢慢教她。

宋氏心不在焉地做着针线,不知第几次扎到手之后,张有喜终于回来了。

“大郎呢?”宋氏先问。

“跟金哥出去玩了,不用管他。”张有喜坐下来,看着油灯下四个孩子出神。

二郎把着平安的手习字,腊月自己在练字,七月还在念经一样嘴里无声地背她今日的书。七月这孩子实在要强得气人,二郎说他新学的功课第二日就能背下来,这孩子就非得当晚背下来给二郎瞧瞧。

屋里一片静谧,夫妻两个都没在说话,宋氏心烦意乱索性放下了针线。

宋氏忽然有点后悔,若是当初她答应把大郎过继给大房,是不是就没有今日这些事了?可是这世间没有如果,即便回到当初,大郎那孩子恐怕依然不愿意过继。

平安在二哥手把手指点下姿势标准地练完了一张字,美滋滋自己拿起来看,二郎便使劲夸她:“平安你看,你今日不是写得很好吗?今日拿毛笔也拿得很好,后面我不把着你的手了,你也没有出错。”

“嗯!”平安骄傲地用力点点小脑袋。

“那你可记住了。”二郎夸完了又警告她,“你这么聪明,若是下回再错,我就当你故意的,那我就要给你上我们先生的法子了。”

不要!平安笑嘻嘻摇头,可不要他们先生的法子,二哥说他们学堂里若是有习字姿势老不对的学生,先生就给他手心里放一个生鸡蛋,手心握着那生鸡蛋写字,稍不留神鸡蛋挤破了,或者啪塔掉下来,弄脏了纸笔衣裳不说,被人笑话,说不准还要戒尺伺候。

太吓人了,怎么能这样呢,平安觉得二哥学堂的先生也太严了。明明她以前上宝宝班,老师天天就会夸小朋友,天天哄着小朋友玩儿,从来都不凶。

“爹,你看我写的。”平安把刚写的字美滋滋拿去给张有喜看。

“嗯,平安真棒。”张有喜接过那张字看了看,不大的一张纸其实就写了六个大字,二郎给她挑的字都是笔画少些的,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可整个字大大方方,确实也都写对了。

这一点平安跟七月不同,七月有点急性子粗心,写字容易缺胳膊少腿,这里少一撇、那里少一点的,每每被指出又自己着急懊恼。平安人小却稳当,性子慢悠悠的,写的慢但是很少出错。

张有喜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抱起小女儿让她坐在膝头,问道:“平安,你看你大堂哥都要定亲了,你大哥还光棍呢,你说你大哥将来给你们娶个什么样的嫂嫂好?”

“好看的。”平安说。平安爱漂亮,那丑的肯定不要。

“那叫他生几个侄子侄女给你?”

唔,这个问题……平安认真想了一下说:“反正越多越好,爷爷说家里小孩子多了才热闹。但是但是——”

平安一脸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强调,“但是一定叫他不能只会生小小子,四叔家三个小小子太讨厌了,叫他多生几个小女孩可爱。”

小人精!张有喜笑着放开小女儿,跟宋氏说道:“没事儿,你且放宽心,莫想得太多。”

大儿子运气一向很好,他还等着他娶妻成家、生儿育女呢。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二日张金哥似乎冷静下来, 改了主意,没有再坚持。

昨晚堂兄弟两个其实也没聊什么,道理都摆在这儿,大郎就想叫他暂停一下驴脾气罢了。然而堂兄弟两个玩够了回来, 耿氏和吴氏都还没睡, 都双眼通红地在等他。

对于张金哥来说, 这就像走路, 他已经走到半路了, 只能继续往前走, 承担起自己注定的责任。

不过次日晚间,张金哥却当着全家人提出了一件事:他同意征兵让大郎去,但是家里当给大郎一些补偿。

张金哥跟张春山道:“就算只是当个乡兵,只农闲训练也要耽误挣钱的,三叔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大郎再去了乡兵营, 他家里又怎么办?二郎还在上学, 妹妹们还小, 就三叔一个人独力支撑。既然家里推了大郎去当兵,爷爷分家时应当顾及这些, 不能总光叫大郎和三叔吃亏。”

张有田立刻表示赞同, 只要不叫张金哥去当兵,怎么补偿大郎他都能同意, 反正分家他已经占了大头。张有福没有立场说话,吴氏就更不敢说话了。

张春山点头答应了,至于怎么补偿,张春山只说等他想想。

张春山这两日其实不是没有后悔, 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分家,他怎么也没料到朝廷会忽然征兵。

以前朝廷没有战事便极少征兵,都是募兵,大郎和金哥顶多担负家里一些徭役就罢了。去年家里做生意挣钱,可少不了大郎一份功劳,大郎一走,张有喜少了长子帮手,只他一个人养家,三房的人手力量一下子就弱了,只剩下四个年幼的孙子孙女如何能行?

可事已至此,巧的是官庄又放宅地,便是没有分家和征兵的事,有机会买宅地那肯定万万得买的,宅地都买下了,分不分家三房人注定还是要分开住了。

大郎其实也不在意这些,家里除了爷爷手里卖糖葫芦方子的那五十两,明面上就那么点东西,去年挣钱不少花钱也多,公中再出钱给二房、三房买了宅地,张春山手里剩不下多少钱,其实也没什么能给他的。

但是大郎认同张金哥说的这个理,他当兵一走,哪怕几年内只是乡兵农闲操练当差,也得耽误他做生意挣钱,叫他爹一个人支撑三房,便不为钱财,爷爷和大房二房那边也该有个态度,知道他们三房和他爹的付出。

除此之外,张有喜和宋氏包括大郎自己,并没有把当兵这件事看得多么严重。总要有人去当兵,大宋几十万禁军,还有几十万边军、厢军,不也都好好的。大郎甚至暗自高兴,少年心气,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于是趁着还没走,大郎赶紧帮着他爹安排家里的生计,他们还得自己挣钱建新房呢。

宋氏归宁一回来,张有喜就给了她一百八十双手套的订单,潜火队要的,全部要加野麻纸的保暖加厚手套,今年卫教头和城东潜火队的刘教头两人合伙定了,当时两人一见加野麻纸的手套样品,立刻说就要这种。至于价钱,贵就贵点,但凡它值。张有喜给他们的订货价格是十四文一双。

宋氏愤然心疼了一下大儿子,问张有喜:“你可说好了,马上分家,咱们这生意怎么算?”

“生意还怎么分,一直都是你我在做,旁人又插不上手。”张有喜道,“咱们这次本钱就用自己手里的钱,手套这个没什么好扯皮的。糖葫芦——当时收购的六十五筐山红果还得算作公中的,这阵子老四带着大郎、金哥用了四筐了,总之生意不如去年好做,利润低多了。”

“至于剩下的怎么分,到时候再商量吧,大不了折成钱看谁自己要多少。再说那也有老四的份呢。”张有喜道。

行吧,宋氏便把糖葫芦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自己只管招了村里的妇人们来缝手套。因为加了野麻纸,工费便给加了一文钱,三文钱一双,宋氏算了算,眼下他们拿货的野麻纸价格比粗麻布还稍稍高了一点,如此一双手套他们能拿到的利润也就跟原先粗麻手套持平。

农闲的妇人们听说今年还有钱挣,干活积极性高涨,两日后一百八十双手套顺利交货。

次日十月十八,张春山请了里正和族中三位老长辈,同时也请来了三房儿媳的娘家人和二房张春岭、张有良父子做见证,老张家三房人齐聚,正式分家。

宋家这次来的是宋老爹本人,让大孙子宋本成陪着来的,宋老爹来得早,被请进堂屋跟张春山寒暄吃茶之后,便被宋氏请去西厢房坐。

“你公公通透啊。”宋老爹感叹道,“我起初听说他要分家也不太赞成,但是他说的对,树大分枝,现在分他还能管一管,总比他百年之后你们三兄弟闹翻了的强。”

这事可不少见,父母长辈在时有父母压着,孝字当头表面和睦,但兄弟妯娌积了怨,矛盾日深,等父母长辈一过世便有人家灵堂上就闹起来的,闹到兄弟反目,那整个家族就真的散了。

宋老爹问起征兵的事,果然,他就猜到去的会是大郎。宋老爹说,宋家十三个孙子,有五个是在十六到二十三岁范围内的,于是这次他们家要有两个孙子去当乡兵。

宋氏忙问去的谁,宋老爹说去的谁谁,对此宋家自有一套法子。

宋老爹道:“我做的主,各房长子都不让去,长子留下,这就排除了两个,剩下三个他们自己猜拳定的。”

宋氏:……好吧,这样也行。

所以对大外孙要去当乡兵,宋老爹并无多少担心,这一个沂州得多少人去,哪能就选去厢军、禁军了。再说宋老爹这一辈子,当过猎户跑过船,踏过风浪见过世面,豁达得很,也不觉得从军就是多么不好的事情,少年郎吃点苦不算什么,耽误干活挣钱倒是真的。

外公来了又给她们带了一大包好吃的,黄澄澄的梨子和红彤彤的山枣,表哥们采的山板栗,今秋新晒的虾干鱼干,舅母一早做的荞面羊肉馒头……平安嘴里啃着梨子窝在她娘怀里听娘和外公说话,宋老爹就把她抱到膝头逗她玩。

“平安,想外公了没?”

“嗯,”平安点头,“想了。”

“哪里想了?”

平安嘻笑,知道外公逗她,指指心窝意思心里想了,外公便装作恍然大悟:“哦,肚子想外公了,想外公给你带好吃的了!”

平安点点头:“嗯,心里想了,肚子也想了。”

外公哈哈大笑起来,祖孙两个一起傻乐呵。

因为大郎当了乡兵,宋老爹便不免担心他们家里的生计,家里孩子还这么小。宋老爹道:“大郎一走,女婿一个人挣钱干活养家,你可多体贴他,有什么难处赶紧说一声,不许瞒着。莫忘了你还有四个哥哥呢,不使唤白不使。”

宋氏没憋住噗嗤笑了下,却说道:“爹,您这话我就不服气了,怎么叫他一个人挣钱干活养家,那我不干活挣钱的吗,我们腊月都能挣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