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那么多将士断手断脚不是在战场上被敌人砍掉,而是伤在胳膊上腿上却愈合不了只能砍掉肢体来保命。
“当真有那么好的药?阿昭记住药方了吗?”
“好像不是简单的记下方子就能做出来。”霍去病顿了一下,补充道,“阿昭说他还没学会,等过几天学会了再仔细和我们说。”
卫青:……
为什么不能等过几天阿昭学会了再来和他说?
霍去病也知道他有点着急,但是他觉得如果先得到消息的是舅舅,舅舅也会迫不及待将事情告诉陛下。
谁能忍得住?
反正他忍不住。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来找舅舅分享这个好消息。
大将军看了他一眼,幽幽开口,“如果过些天阿昭的舅舅觉得舅舅是个会欺负小孩儿的坏舅舅,那就都是你害的。”
“阿昭的舅舅看上去就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误会舅舅。”霍去病不担心这个,舅舅的好全天下的正常人都能看到,阿昭的舅舅在上林苑多住几天就知道那小子在陛下身边能横着走,“再过两天霍仲孺夫妻也会到上林苑,到时候我来舅舅这边躲躲。”
他对霍仲孺没啥意见,就是觉得人家一家四口相处的时候他在旁边杵着怪尴尬的。
卫青也觉得那场面会有点尴尬,于是煞有其事的提议道,“要不舅舅带你去找你母亲?”
霍去病额角划下几道黑线,“舅舅!”
卫青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你也说了接下来我们会忙的脚不沾地,就算他们在上林苑长住也没关系。”
他们陛下对霍仲孺好奇已久,没有意外的话,夫妻俩应该不会在上林苑待太久。
不是不想多和孩子相处,而是被过于热情的陛下给吓跑。
另一边,霍光看到舅舅过来也高兴的不得了,但是想到舅舅看过信二话不说就立刻赶过来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那会儿太害怕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写了什么,但是再拿给他看他肯定是不愿意看的。
太羞耻了,他不想离家历练一年多却在爹娘眼里从成熟稳重的兄长变成只会哭鼻子的兄长。
他没有只会哭鼻子,他很沉稳,除非实在稳不住。
平阳到上林苑那么远,舅舅一路辛苦了快去屋里歇息,等明天他们再坐下来好好说话。
算算时间,算算正常赶路的速度,爹娘怕是得过个两三天才能到,正好这几天他带舅舅逛逛上林苑。
其实他也没怎么逛过,臭小子到地方第二天就昏睡不醒,他只顾得担心,这几天连院门都没出过。
霍昭到上林苑后也没怎么出过院门,所以他也要出门,“阿兄带上我,我也要出去玩。”
陛下要给他们家系统仙人建宫殿祭祀,系统仙人洒出去的那些种子大概三五天就能发芽,十天半个月后就能背着竹篓出去挖。
舅舅不用担心来到这里会闷得慌,过些天他们可以天天出去玩。
兄弟俩一句接一句,冯春压根没有说话的机会,好不容易俩外甥都说完了能张嘴了,供他休息的房间也收拾好了。
霍昭催促道,“舅舅快去睡觉,我和阿兄研究研究过几天要怎么玩儿。”
舅舅来的太快了,快的他和阿兄都没反应过来。
冯春:???
行吧,他去休息,等他睡醒了再和这俩小子好好聊聊。
霍昭目送他们家舅舅进屋,然后转过身看向他哥,“阿兄现在还困吗?”
霍光敲敲他的脑袋瓜,“阿兄本来就不困。”
他没有大白天睡觉的习惯,就算要补觉也是晚上早点睡,白天的休息不是睡觉,而是找些能放松的事情干。
知弟莫若兄,他弟这么问肯定有事要他做。
跟中午吃饭时差不多,说事儿之前先问他们有没有事,等他们都点头了才哗啦啦倒出来一堆能吓死人的好东西。
得亏他们的接受能力足够强,换成接受能力没那么强的人可能当场就吓傻了。
他弟什么性子他最清楚,陛下在场的时候可能会收敛一点,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就算他回答困了要睡觉这臭小子也肯定会缠着不让他睡。
困不困他说了不算,他弟说了算。
霍昭不管那么多,弟弟有事第一反应是找兄长有问题吗?完全没问题!
“阿兄,如果我现在从上林苑出发往平阳走,爹娘从平阳出发往上林苑走,我们明天在路上遇到的可能性有多大?”
霍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然后面无表情的回道,“阿兄看你才是困了。”
明明已经睡了那么多天,怎么醒了还跟没睡醒似的?
光光哥冷酷无情的将没有正事儿的臭弟弟赶出去,睡了那么多天不想再屋里闷着可以理解,别跑太远就行。
系统在那里幸灾乐祸,【霍昭昭同学请听题,甲乙两人从相距12000米的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每小时走6000米,乙每小时走4000米,请问两人在多少小时后相遇?相遇时两人各走了多少米?】
多好的数学题,最适合用来锻炼小孩子的计算能力了。
霍昭唉声叹气的出门,听到系统仙人那非常应景的题也不恼,而是开动脑筋解题,【相向而行时总速度是两人的速度之和,也就是他们两个加起来一个小时能走10000米,有距离和总速度,相遇时间也很好算,就是1.2个小时,放在我们这里就五刻。】
时间算出来了,俩人的速度题目中也有,再根据时间来算俩人各自走了多少米也简单的不得了。
他可不是文盲小孩儿,他在系统仙人那里上过数学课,小时候也曾想过长大后成为让官署同僚都闻风丧胆的能吏干吏。
为什么他爹脾气软好欺负但是起起落落依旧是官署的重要成员?因为丈量田亩的时候很多形状不规整的地块只有他爹能算出来。
就是这么厉害。
他学的比老爹还多,所以他长大后肯定也能成为同僚的大救星。
然后他们全家就都摆脱了当小吏的命运。
啊哈哈,这事儿闹的。
平阳少了三个能干实事的小吏,大汉多了一个富家翁一个权臣预备役和一个大将军预备役,只有平阳官署受伤的成就达成了。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他就是大汉的岳武穆!
系统严谨的提醒道,【按照时间线来算,岳武穆应该朝你和冠军哥看齐,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宋朝的话。】
【那还是别有了,怪气人的。】霍昭撇撇嘴,有点嫌弃连他家都保不住的朝廷,【我们雁门关世世代代都是中原王朝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怎么到他们那儿就成了番邦外族的地盘?】
不可以,他不接受。
霍昭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脚步一转去找太子殿下。
二兄嫌弃他不愿意和他一起玩儿,大兄在大将军那里说正事儿,陛下也有正事儿不能去打扰,纵观整个上林苑能让他骚扰的就只有几个小伙伴了。
虽然太子殿下说要睡到明天早上才醒,但是他可以确定太子殿下和阴安侯都没睡。
系统忽闪忽闪,【你要找小太子说什么?说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怎么会?】霍昭反驳道,【血渍呼啦的会吓坏小孩儿,我们几个凑在一起讨论的肯定是符合我们这个年龄的话题。】
然后,系统仙人就听到了他们家宿主倾情讲述的《西游记》第四集。
前面的猴王初生、官封弼马温和大闹天宫在长安城里的时候已经讲完了,紧接着的就是孙大圣被困在五行山五百年。
齐天大圣过了五百年饥餐铁丸渴饮铜汁的囚徒生活,宿主觉得这块儿不好玩,所以讲完大闹天宫就停下不讲了。
现在可好,马上又要多几个不开心的小孩儿了。
真坏啊霍昭昭,你怎么那么坏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系统猜的没错,刘据听到孙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不得自由后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们大圣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敌不过西边来的那个谁谁谁?
佛祖是什么?真要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当玉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霍昭表情沉重的拍桌定论,“您不相信也没办法,大圣确实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这下不只太子殿下接受不了,旁边的听众们全都不愿意。
霍昭抿了口水润润嗓子,对他们这个反应非常满意。
他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不,他的反应比这还大,他那会儿是耳边响着“他多想是棵小草”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听他转述比直接看电视好多了,至少他没法一边说一边唱。
还有就是,这会儿大家还都不知道什么是佛,也没有玉皇大帝的称呼,只在神话里听过昊天上帝这个神。
玉皇大帝就是天上的皇帝,这个听上去很好理解,但是佛祖是什么样儿的存在他们实在理解不了。
理解不了就理解不了吧,他也没法让不知道在哪儿的大和尚们现在就出现在大汉,大家当佛祖是西方的玉皇大帝也行。
“小侯爷,后面呢?”掌灯的宫女问道,“大圣真的要在五行山下待够五百年?”
霍昭清清嗓子,“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听众们:!!!
又是这句讨厌的话!
霍昭大笑着跑开。
天色不早了,他要回去吃晚饭睡觉觉,有机会再继续讲后面的故事,今天就不陪大家玩儿了。
太子殿下闭上眼睛往后一躺,他怕睁着眼睛会直接张牙舞爪的追上去。
好坏好坏!霍昭昭你怎么能这么坏!
可恶,不能只有他们受这个苦。
太子殿下鲤鱼打挺跳起来,让人取来纸笔准备连夜赶工。
他的记性很好,孙大圣的故事从开头到现在他都记的清清楚楚,他要把还没有结尾的故事写下来去祸害更多的人。
虽然是他动笔写下来的,但是不能抹去讲故事的人的功劳,所以作者那里依旧得署霍昭昭的名字。
有什么意见就去找讲故事的人,故事不是他编的,他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搬运工。
他也是受害者,大家一起来谴责那个故事不讲完就跑的霍昭昭!
霍昭昭不介意听众们怎么谴责他,上辈子听军师讲故事经常听一半就没了,这辈子让他也要感受一下军师的快乐。
不过他比军师更善良,他只是讲的慢了点儿,不会让小伙伴们一辈子都听不到一个完整的故事。
哇,舅舅睡醒啦,正好来一起吃晚饭。
小家伙出去溜达一圈消耗精力,但是回来的时候依旧很精神,又在舅舅身边腻歪了好一会儿才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
冯春不太清楚这兄弟俩在冠军侯府是什么样儿,但是他觉得晚饭这种场合冠军侯应该不会不在场。
方才冠军侯派人来说晚上不回来,是不是他让冠军侯觉得不自在了?
霍昭让舅舅不要担心,“阿兄只是去找他的舅舅了,舅舅不要自己吓自己,阿兄在城里的时候也经常去大将军府暂住。”
阿兄在大将军那里跟回家没区别,不要多想啦。
嘶,连舅舅都这么想,那爹娘来了会不会也这么想?
小家伙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将问题交给聪明的光光哥。
霍光淡定的回道,“阿娘那里我去解释,阿爹那里交给阿娘。”
霍昭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将问题抛之脑后,继续兴冲冲的给舅舅介绍食案上的好吃的。
去年在甘泉宫洒下的那些农作物种子长势都很好,他们现在有很多以前没见过的好吃的,就是太少了大部分都得拿去育种,所以能上餐桌的只有很少很少一部分。
这几年先艰苦艰苦,等过个一二十年不缺东西了他们就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来时还想着西瓜快成熟了,舅舅来的正是时候,他们过两天可以在院子里赏月吃西瓜。
冯春:……
冯春舅舅依旧没有抢到说话的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这日子叫艰苦?
确定了,俩小子在长安都没吃苦,尤其是小的这个,不光没吃苦看着还有点想上天。
冯春舅舅耐着性子吃饭,吃完饭后才终于凭借长辈的身份抢到说话的机会。
平阳离长安不算远,但是长安的消息传到平阳依旧要很长时间。
俩小子跟着骠骑将军进京是好事,他们都以为骠骑将军会安排两个弟弟去上学,等年岁到了就给他们谋个一官半职,如此也算让他们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万万没想到事情从最开始就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阿光小小年纪被任命为郎官,阿昭倒是去上学了,但是却是进宫和太子殿下一起读书。
他们以为到这里已经是泼天的机遇,结果越往后越超乎他们的想象。
阿昭立功了,阿昭得赏了,阿昭又立功了,阿昭又得赏了……
惊!阿昭封侯了!
冯春:……
他不知道妹妹和妹夫当时是什么心情,反正他这个当舅舅的感觉在做梦。
侯爷?他们家还能出一个侯爷?
冠军侯不算,冠军侯不是他们家养大的孩子,他们不敢居功。
总之就是,他们甚至不清楚这臭小子到底立了多少功,只知道时不时就有使者到平阳报喜,这个功劳还没研究明白下一个功劳就又冲到眼前了。
臭小子信上写的平平无奇,天大的功劳也不如吃喝重要,还好京城还有个阿光,不然他们看瞎眼也看不出上面哪句话是提醒。
还有那些功劳,那是小孩子能立下的功劳吗?
封赏多看上去是好事,从家书上看也能看出来俩孩子在京城都过的很开心,但是家里的妹妹还是觉得不对劲。
直到阿光写信说阿昭被仙人带走长睡不醒,担忧终于成真。
他们家阿昭是仙童,因为陛下是个好皇帝,所以有仙童自天上来,现在赐福结束,仙童马上要回天上了。
就说那些功劳不是小孩儿能立下的,这下可好,连孩子都要没了。
冯春没有东拉西扯,而是开门见山直接将家里的担忧说出来,看看他们听到的传闻到底有几分是真。
霍昭缩缩脖子,小声回道,“其实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冯春明显不信,“耕犁是你带着工匠改出来的?你见过仙人?”
霍昭往他哥那边挪挪,“真的见过。”
霍光无声叹气,“舅舅,是真的,很多东西都是阿昭从仙人那里学来的。”
“……”冯春扯扯嘴角,“什么时候见到的?”
霍昭小小声,“我出生的时候仙人就在了。”
假的,其实是出生之前,他转世投胎之前就已经认识系统仙人。
为了让舅舅更好接受,上辈子的事情就不说了。
然而这个回答刺激到的不只有冯春舅舅,还有他们家光光哥。
霍光一直以为他弟是到京城之后才遇到的仙人,以前在家里偶尔表现出来的异常都是意外,结果可好,臭小子刚出生的时候仙人就在了。
臭弟弟是他看着长大的,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连他也瞒?
光光哥很生气,可以和陛下说不能和亲哥说?还是那位仙人故意要求的?
可恶,他就知道不敢光明正大现身的都不是什么好仙儿。
【阿嚏——】系统猛不丁打了个喷嚏,打完喷嚏后一脸懵逼,【啊?赛博生命被骂也要打喷嚏吗?你们人类强的有些过分了。】
霍昭眼神飘忽,哪边都不想回。
冯春在听到外甥身边真的有仙人后就傻了,他是个成年人,是个在官署干了几十年的成年人,自认为什么阴谋诡计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以为民间出现那些传闻是天子的安排,天子要有惊天动地的大动作,所以要推出来个仙人仙师什么的掩人耳目。
说是仙人仙师,其实都是替罪羊,只是这次的替罪羊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能是陛下不喜欢阿昭的身份,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事已至此后悔也没办法,只能奢望孩子能熬过这一劫。
可现在这臭小子说什么?他身边真的有仙人,那些功劳也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陛下让人到地方传颂仙童功绩不是阴阳怪气,而是真心为他们家傻小子着想。
竟然是真心?
竟然是真心!
晚饭之后的谈心气氛不怎么好,霍昭老老实实把舅舅的疑惑都解答了,再对上他哥那不太温和的眼神,立刻借口太晚了要睡觉了开溜。
……
“阿兄?”
“你睡了那么多天,阿兄怕你再一睡不醒。”霍光抱着枕头过来,反客为主将俩枕头安排的清清楚楚,“在家时你我兄弟睡在一处,自从来到长安就再未在一处睡过,阿昭不愿和阿兄秉烛夜谈?”
霍昭看着已经放好的枕头,不想说愿意,但是也不敢说不愿意。
【系、系统仙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您有什么头绪吗?】
第107章
*
霍昭很喜欢和哥哥一起睡,他们兄弟俩住在一起不像大通铺那样吵闹,但也不会寂寞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两个人住一间房刚刚好。
来京城后独自拥有一整座小院儿很棒,但他还是适应了好些天才习惯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平时他抱着枕头去找阿兄都要被赶出来,阿兄怎么好意思抱着枕头来找他?
什么叫秉烛夜谈?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
霍昭在心里汪汪大哭,但是面上还是得挤出笑容对他哥的到来表示欢迎。
平时都是他想和阿兄一起睡但是阿兄不同意,现在阿兄屈尊降贵主动来找他,他要是拒绝的话以后就更别想找借口去阿兄的房间。
怎么这样啊?系统仙人您来评评理,这合适吗?
系统仙人早就破罐子破摔,宿主八百年前就变成大漏勺了,不在乎再多漏点儿。
反正它不出面,倒霉也是臭小子一个人的事情。
宿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它不是怕光光哥,它纯粹就是识时务。
系统仙人悠哉悠哉回去睡觉,虽然赛博生命不需要休息,但是它这种高级系统也要奖励自己按时休眠。
——晚安,世界。
世界安静了,房间里并没有安静。
霍光将烛台放到床头不远处的桌案上,然后一桩桩一件件分析弟弟从小到大的异常表现。
霍昭不想听,直接翻身蒙住头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阿兄太聪明了,以前是没往那处想所以什么事情都没有,现在知道真相再往回扒,用系统仙人的话来说就是他能被扒的连裤衩都不剩。
不听不听,他已经睡着了,阿兄说的他全都听不见。
臭小子不占理就耍赖,偏偏霍光还不能硬把他拉起来问罪,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只能吹灭烛火睡觉。
他能怎么办?完全没办法。
臭小子能不能睡着他不知道,他觉得他今天晚上大概率要睁着眼睛到天亮。
风声从窗外传来,墙角时不时响起一两声虫鸣,远远近近隐隐约约,上一刻还在猜外头有几只虫子在说悄悄话,下一刻就恍然发现天亮了。
霍光:……
好吧,他还是能睡着的。
昨天晚上说到哪儿了来着?
算了,反正臭小子耍赖不愿意听,继续说下去也没意思。
主要是,臭小子太殷勤了,殷勤的让他不好意思继续冷脸。
心虚的弟弟大早上起来就忙前忙后照顾动脑子辛苦了的哥哥,不用宫人动手,洗脸水他自己兑,热毛巾他自己递,要不是怕饿着哥哥他甚至连早饭都想替哥哥吃。
他都那么乖巧懂事处处为哥哥着想了,哥哥总不能还揪着小时候那一丢丢微乎其微的过错来责怪已经长大了的他。
那什么,阿兄刚睡醒累吗?需要捏捏吗?
他会控制好力道,一定不把阿兄捏疼。
霍光婉拒弟弟的好心,他信不过这小子的“会控制好力道”,不想让舅舅刚来上林苑就看到他们兄弟相残的一幕。
霍昭只能遗憾的放弃给哥哥当捏肩小弟。
相亲相爱的早上结束,兄弟俩一起去找他们家舅舅吃早饭。
霍光昨天看上去很清醒,其实一直都处在恍惚的状态,直到现在才终于感觉回魂了。
如果昨天真的清醒,他就不会忘记问舅舅家里是怎么安排的。
他们爹不用再去官署当值可以随时出远门,舅舅身上有正经差事,仓促赶来京城会耽误很多事儿,就算知道官署没人会因此为难舅舅也还是得问问情况。
霍昭乖乖的吃饭,吃完饭之后也不说和他哥一起陪舅舅逛上林苑了,打声招呼就立刻跑去皇帝陛下那里躲清闲。
陛下需要他,他是陛下最好用的工具人,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打扰他和陛下为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大汉而奋斗。
小家伙一溜烟儿跑的没影,冯春愣愣的问道,“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还有就是,天子能说见就见?
冯春舅舅自认为接受能力很强,但是自从两个外甥离家到长安闯荡,他的接受能力就不太行了。
平时办差遇到那些离谱的事情只能说是那些人的脑子不正常,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感觉全天下都不太正常。
高高在上的天子,外甥说见就见。
位高权重的大司马大将军,他昨儿竟然也见着了。
当然,最离奇的还是大司马骠骑将军竟然是他妹夫的儿子,俩小的到长安闯荡是果,大司马骠骑将军的身世才是因。
冯春舅舅抹了把脸,心道他的接受能力好像又回来了,连他都能亲眼见到大司马大将军,外甥能见到天子多正常?
要是运气足够好,他在这儿没准也能见到天子。
霍光听着他们家舅舅在那里自说自话,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刚才想问什么。
“舅舅出发之前让人去官署告过假,应该没什么事。”冯春回了一句,不怎么担心差事。
春秋才是官署最忙的时候,夏天要做的除了核查田赋户口变成向郡府输送“羽”“筋”“脂”等地方特产或者赋钱,还有就是被抽调到事儿比较多的地方帮忙。
能被抽调就说明这个时间段本身比较闲,他这时候告几天假没关系。
官署那么多人,他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儿没那么重要。
霍光伸了个懒腰,笑呵呵说道,“陛下身边能臣特别多,我告几天假也没关系。”
朝廷那么多能臣,他一个不起眼的小郎官儿也没那么重要。
不算去桑侍中和御史大夫那里干活儿的话,他要四五天才去一次郎署,在郎署一般也没什么事情干,想看书就看书想聊天就聊天,世上再没有比当郎官更舒服的差事了。
前提是不被调去别的地方帮忙。
不过这里的调去别处跟舅舅在官署中被调到其他地方帮忙不一样,舅舅干完活儿还要回到原本的地方继续干原本的差事,郎署中要是在别处干得好可能就直接一飞冲天了。
清闲意味着没有实权,忙碌也意味着经手的事情多,太闲不是好事儿,太忙也不是坏事儿。
冯春搓搓下巴,“可是你的意思是你这几天很清闲。”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霍光故作烦恼,“阿兄说我什么都不干他也养得起我,阿昭也说我什么都不干他也能养得起我,所以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发愁别的。”
冯春手心发痒,有点想揍孩子。
这小子在家的时候这么皮吗?
他记得在家的时候可乖了,家里最让人放心的就是这小子。
可见骠骑将军真的很会养弟弟,俩弟弟在他身边都能变成皮猴子。
很好很好,比蔫儿了吧唧不敢说话强。
霍昭留下他哥陪舅舅说话,一路小跑去找皇帝陛下,冲到宫殿门口又紧急刹车拐去太子殿下那里。
陛下要忙的事情多,他先去太子殿下那儿串串门然后再去找陛下。
等等,殿下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霍昭警惕的停下脚步,不确定院子里是什么情况,于是在门口探头探脑,【呼叫系统仙人,呼叫系统仙人,呼叫侦察兵系统仙人。】
系统往外瞅了一眼,连动弹都懒得动弹,【傻崽,你喊我的时间已经能走过去找小太子问了。】
【不妥不妥,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院子里那么多人的一瞬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霍昭没有进去,反而往后退了两步,【您知道的,我昨天才欺负过他们。】
他讲到猴哥被压到五行山下就不讲了,要不是跑的快怕是连太子殿下都想揍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太子殿下已经逐渐偏移君子之路,他要是等不了十年该怎么办?
反正他等不了,别说十年了,他连一晚上都等不了。
情况不对,还是去陛下那里当工具人吧。
可惜他出门带着侍卫动静不小,太子殿下和旁边的公主们已经看到他的身影,来都来了想跑有点难。
阳石公主面上怒气未消,当然,是气故事里那个欺负孙大圣的佛祖。
前面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好,怎么凭空冒出来个佛祖来欺负孙大圣?
公主们听到孙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也都气得不行,看到讲故事的人出现纷纷露出和善的笑容,“阿昭来了,今天有空给我们讲故事吗?”
太子殿下收起他连夜写下来的故事,摸摸不存在的胡子深藏功与名。
臭阿昭,今天姐姐们都在,看你还敢不敢胡乱讲。
霍昭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既然太子殿下和公主们都想听后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希望讲完下一集后不要绑着他不让他走。
毕竟前面的大闹天宫只是开场,后面还有足足八十一难在等着他们。
九九歌在春秋战国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太子殿下和公主们都能理解九九八十一。
日头渐渐升高,没有树荫的地方开始变热,众人都回到凉快的殿中听故事,一不小心就听到了中午。
太子殿下以为后面是孙大圣从五指山下出来打回去,玉皇大帝和佛祖都是大圣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早晚都要被孙大圣噼里啪啦打跑。
结果可好,后面非但没有打回天上,甚至还受足了五百年的罪,五百年后还要任劳任怨护送一个凡人去西天取经。
可恶,还不如不听呢。
太子殿下很不满意后续的剧情发展,但是又控制不住被取经路上的风土人情还有神通广大的妖怪所吸引,于是只好一边气一边听,听故事的时候还不忘把要紧的地名人名记下来好进行二次创作。
霍昭不介意讲故事,只要别让他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一直讲故事就行。
以说书为生的说书人也有休息时间,他不以说书为生,所以他可以一天一难的讲。
一天一难也很快,不到三个月就讲完了,免得太子殿下记录故事花掉太长时间。
刘据:……
公主们:……
三个月?!!
霍昭昭!你再说一遍是多久?
听众们笑得愈发温柔,尤其是卫长公主,向来风风火火的大姐姐温柔起来连亲弟弟都不敢往前凑。
霍昭立刻改口,“一个月!一个月内一定能讲完!”
不是他不愿意立刻让殿下们知道结局,而是故事真的非常长,他也没法把脑袋瓜里的东西直接塞进殿下们的脑子里。
系统小鸡啄米般点头,【就是就是,《西游记》放后世也得一整个暑假才能看完,暑期档就要有暑期档的排面,不能再短了。】
先不说那九九八十一难有多跌宕起伏,单说他们家宿主讲故事的风格也没法压缩时间。
后世的小朋友看《西游记》只觉得好玩儿,他们家宿主看电视的时候可不是只觉得好玩儿,他还会琢磨什么国在什么位置当地有什么地方跟电视剧里演出来的不一样。
玄奘法师去天竺取经的事情发生在贞观年间,他们家宿主上辈子生活在开元天宝年间,对他们家宿主来说那不是神话,而是前辈口口相传的故事。
他没离开过生活的地方,但是听过很多天南海北的事情,听到西域会摇头晃脑的说见过哪些西域来的宝贝,听到东瀛会攥着拳头说东瀛人都很可恶,听到南蛮甚至还会下意识跳起来躲避不存在的毒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宿主在讲故事的时候会无限往里塞他上辈子的听闻。
没办法,谁让他上辈子的听闻真的能塞进去呢。
系统仙人感叹道。
它觉得以他们家宿主的讲故事风格三个月都未必能讲完,保证一个月就能讲完之类的话听听就行,一个月后讲不完还能揍他不成?
且等着吧,一个月后他们家宿主肯定还会“再来一个月”“再来一个月肯定能讲完”,如此直到他真正讲完的那一天。
虽然不是拖延症,但是流程和催拖延症干活差不多,为统多年谁还没和拖延症打过交道?
然而霍昭觉得三个月能讲完一个月也能讲完,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就能做到,对天发誓的小模样让太子殿下和公主们都深信不疑。
没人知道臭小子发完誓后还在心里嘀咕“如果做不到那我就是男子汉小丈夫”。
系统差点笑死。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皇帝陛下的声音,“怎么都在这儿?”
卫长公主率先起身相迎,“据儿一大早就让我们过来听故事,说是阿昭给他讲的天上的小故事,然后我们就来了,没想到故事忒长,要一个月才能讲完。”
系统帮她打补丁,【预计一个月,实际上可能是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甚至五个月六个月,具体时间以实际为准,预告仅供参考。】
霍昭摸摸鼻子,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说话。
“什么小故事要讲那么久?”刘彻挑了挑眉,也被勾起了兴趣,“阿昭来,给朕也讲讲。”
“是一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的故事。”霍昭鼓了鼓脸,上前一步,总结道,“猴哥出世后拜师学艺大闹天宫,闹的太过分了被天上的神仙镇压,为了弥补过错便和其他几位同样犯了错的神仙一同护送凡间高僧去西天取经,一路上历经艰辛降妖除魔渡过九九八十一难,最终抵达西天功德圆满。”
系统纠正道,【是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的故事。】
【系统仙人,这就是您的不是了。】霍昭没有就《西游记》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和他们家系统仙人展开辩论,而是为查无此龙的小白龙讨公道,【白龙马呢?那可是神龙所化的骏马,您怎么能把白龙马给漏掉?】
他要是有只白龙马他能让白龙马睡床他睡马厩,那可是关键时刻能化为龙身然后踩着七彩祥云来救他的存在,他把八戒和沙僧都忘了都不会忘了小白龙。
系统:【……】
一时间不知道宿主在乎的究竟是“马”还是“龙”。
好吧好吧,它不说话了,傻崽说什么就是什么。
皇帝陛下没想那么多,听完这简短的总结之后又问道,“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霍昭重重点头,“就是猴哥拜师学艺大闹天宫护送唐僧西天取经然后修成正果的故事,后面就没有了。”
也许后面还有别的故事,但是系统仙人没给他看,回头等他看完了就再和大家说其实还有后续。
刘彻想不明白这短短几句话为什么要讲一个月才能讲完,于是转身看向靠谱的大闺女。
“故事不是这么讲的,您看看据儿写的孙大圣出世,单这一点点阿昭就讲了好几天。”卫长公主无奈道,“就跟战报一样,表兄在狼居胥山封禅只有短短一句话,其中的兵马调度和战场拼杀都没提,但是没提就能当做不存在吗?”
不可以。
臭小子的故事也是一样,三言两语就能讲完,但是只听这三言两语还不如不听,中间精彩的地方都没提到那还听什么?
刘彻一目十行看完纸上写的石猴出世,揉揉儿子的脑袋瓜赞道,“据儿听完之后竟然能写出来,父皇听完都不敢说能全部记住。”
刘据矜持的表示还是小伙伴更厉害。
他只是记性好复述了一遍而已,可能还有很多细节都漏掉了,能把故事讲给他们听的阿昭才是最厉害的。
霍昭昂首挺胸,对来自小伙伴的夸奖照盘全收。
是的是的,他的记性也很好,他不光能转述故事,还能在原有故事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加工。
皇帝陛下也不吝啬夸奖,将两个小子都夸一遍才将注意力放到纸上零零碎碎记下来的重点上,“想从神仙那里得到好东西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阿昭,你也经历过?”
“不不不,我和猴哥不一样,我和仙人的关系好着呢。”霍昭臭屁道,“没有九九八十一难,连一难都没有。”
系统没忍住再次开口,【如果真的有九九八十一难的话,受难的是应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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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啧了一声,他就多余问这个问题。
之前就知道这臭小子跟在仙人身边学艺会吃苦,问题是他自己不觉得在吃苦,所以什么时候都只会傻乐。
不觉得在吃苦也行,反正只要朝廷得到好东西他就会在别处给这小子补上,不会真的让他白白吃苦。
“陛下陛下,我们不是要让工匠琢磨印刷吗,我和殿下先把故事写出来,到时候让匠人印出来,这样大家就都能看到故事了。”霍昭灵机一动建议道,“口口相传容易乱套,还是印在书上最好。”
典籍口口相传容易出错,故事口口相传更容易出错。
不同的人听故事有不同的偏好,可能这个更喜欢猴哥,可能那个更喜欢小白龙,听完之后讲给下一个人就会不断给喜欢的角色加戏份,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印下来好印下来好,等匠人研究好印刷术他们还能在长安城里开间书肆专门卖故事书,到时候肯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卫长公主笑笑,“民间认字的人没那么多,比起卖故事书,百姓应该更喜欢听口才好的人讲。”
“那就开个酒肆,在酒肆里安排个说书人让说书人讲。”霍昭越讲越精神,眼睛已经闪烁成铜板的模样,“书不是白听的,离的近的位置需要花钱,酒水点心也要花钱,这样咱家酒肆的生意肯定比外面那些没有说书人的酒肆好。”
其实茶馆更合适说书,但是大汉不怎么喝茶,据说巴蜀那边喝茶的比较多。
不过这年头的酒也不醉人,喝上一天也只会微醺,让说书人去酒肆说书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刘彻敲敲臭小子的额头,“这么缺钱?”
“不缺钱,但是这样真的能挣到钱。”霍昭揉揉被敲到的地方,煞有其事的说道,“我现在已经很有钱了,但是所有的钱都是陛下和阿兄给的,我还没有靠自己赚到过一枚铜板。”
要是能开间酒肆的话,那他就是能自己挣钱的小孩儿,说出去他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阿兄听着肯定倍儿有面子。
刘彻不这么觉得,他只觉得让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有赚钱的压力是家里长辈的不负责,“想玩儿的话回头朕给你挑几间铺子,能不能挣到钱都没事儿。”
卫长公主操持平阳侯府好几年,知道开铺子不像小家伙想的这么简单,但也没和他们家父皇那样直接说什么“能不能挣到钱都没事儿”,“等你的铺子开起来,阿姊带人去给你捧场。”
铺子还没着落怎么就开始说挣不到钱了呢?把孩子打击的不想干了怎么办?
太子殿下也踊跃参与,“我也去我也去。”
系统看看食材丰富的农场仓库,建议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开间食肆,这年头的食肆和酒肆经营范围差别大吗?稍等,我去查查。】
霍昭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这会儿又紧张又期待,“真的让我来开吗?我还没开过铺子呢。”
“真的让你来开。”天子一言驷马难追,刘彻还不至于在孩子面前言而无信,不过他还有别的事情要问这小家伙,“听说你舅舅昨天到了?”
“是的,二兄在陪舅舅。”霍昭略有些心虚的眨眨眼睛,然后大声回话掩盖心虚,“我想着殿下急着听故事,所以才没和舅舅待在一起。”
刘据:???
他是很着急,但是他也没去抓人,是这小子自己找过来的好吧!
霍昭暗戳戳朝小伙伴比划几下,他有错他认错,殿下不要这时候说话啊啊啊啊啊!
小孩子耍心眼儿瞒不过大人,刘彻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要么得罪了他哥要么得罪了他舅,不然不会这么虚张声势。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声音越发温和,“你舅舅已经来到上林苑,想必你爹娘也在路上了。”
第108章
*
刘彻对霍仲孺好奇已久,之前是没机会见,现在终于有机会见到正主儿真的很难压下好奇心。
以他的身份想见霍仲孺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下一道旨意让霍仲孺来长安,给霍仲孺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不来。
但是他们家去病肯定不乐意在长安城里见到生父,为了不让孩子生闷气闹脾气,他再怎么好奇也只能忍着。
不然怎么办?他堂堂天子为了满足好奇心大老远跑去平阳?
甚至不如找个出门游玩的借口。
反正全天下都知道他喜欢出宫溜达,充其量就是这次跑的远了点儿而已。
可惜不行,朝堂上的烦心事太多,他没那个时间专门出去玩儿。
不着急,再等等,等匈奴彻底臣服朝廷稳定下来他也和秦始皇一样巡游天下。
那会儿太子也长大了,让太子留在长安监国,他这个天子想去哪玩儿就去哪玩儿,想想就美得不行。
皇帝陛下看看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儿子,越发觉得他才是上天的宠儿。
虽然仙人没有大张旗鼓的宣称是来帮他的,但是小家伙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在造福大汉百姓,归根结底还是为他所用。
唉,命好没办法。
刘彻早在父子相认的时候就把霍家的情况查了个底儿朝天,包括姻亲关系。
他用人喜欢从身边亲信中挑,琢磨某个人也喜欢将和那人的亲友圈都扫一遍,看看其中有没有可塑之才。
不过平阳离长安不算远,如果真有旷世奇才应该不至于埋没到现在,所以他琢磨的时候也没有太认真。
朝堂需要尽职尽责的官员,地方郡县更需要尽职尽责的官员,好官留在地方没准儿比待在京城更能为百姓干实事。
之前没怎么在意,现在马上要见着人,他觉得还能再把事情拎出来琢磨琢磨。
俩小子今后肯定都得留在京城,需不需要提拔几个亲戚过来?
身为天子不能任人唯亲,但是也不能让孩子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亲人都没有。
平阳离长安再怎么近也不是长安,正常情况下一来一回要四五天的时间,没有急事还行,有急事的话能急死人。
就跟这次一样,没出事还好,真出事了等霍仲孺夫妻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不妥不妥,是得好好琢磨琢磨。
霍昭不知道皇帝陛下在想什么,只是看他们家陛下的反应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可怜的老爹,他可能这次来了之后以后就再也不肯过来了。
陛下的奇思妙想很吓人,他们家老爹那胆子根本经不起几次吓。
为了让老爹能轻松愉悦的度过这个夏天,他怕是得天天跟在身边才行。
唉,爹什么时候能像娘亲那样让人放心呀?
霍昭昭如是道。
系统听着他们家宿主的碎碎念,以为这小子好久不见爹娘要在爹娘面前表现出成熟稳重的一面,有些期待过两天见面的情况。
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老爹吚吚呜呜哭成一团,娘亲两眼含泪但还能稳住,光光哥在娘亲怀里小鸟依人,而他们家宿主就不一样了,他们家宿主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是家里仅剩的顶梁柱,见到久违的爹娘也能面不改色有礼有节,好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小丈夫!
……
“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
它就多余想那么多形容词!
系统仙人淡定的找出合适的影视片段开始播放,外面是宿主和宿主爹的久别重逢,面前是猴哥和八戒的双向奔赴,谁来看都得夸它选片选得好。
……
马车的速度比骑马慢得多,霍仲孺和冯夏心急如焚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二天的中午抵达了目的地。
虽然第二封报平安的信和第一封信只隔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但是就算骠骑将军说了阿昭已经没事他们也很难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夫妻俩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到地方后看到的是个半死不活的小儿子。
直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一瞬间,夫妻俩都还在后悔把儿子送到京城。
下车后就不后悔了,听臭小子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吃过苦的样子。
父子俩大老远就张开手臂朝对方跑,冯夏看看被俩人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侍卫和仆从,说实话,有点想回车厢里待着。
老父亲和小儿子的久别重逢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如果围观群众的嘴角没有上扬就更好了。
霍光假咳两声掩盖笑意,脚步不像他弟那么着急,但也没有慢到哪儿去,“娘!”
母子俩也抱在一起,却是和旁边的父子俩完全不同的温馨。
一家四口,风格迥异。
霍仲孺夫妻到附近的时候就有传令兵过来传消息,生父在场,骠骑将军也不能全程不露面。
大将军怕外甥看到弟弟们和爹娘相亲相爱心里难受特意过来陪着,虽然臭小子不说,但是他知道这种场合需要身为舅舅的他在场。
小孩子的舅舅都在,大孩子的舅舅也得在。
霍去病:……
他强调了很多次不需要舅舅陪同,但是舅舅就是不听。
正常来说舅舅不会在他明确拒绝的情况下还非要干什么,除非有陛下在其中撺掇。
想破案也不难,有脑子就行。
因为他们兄弟三个都出奇的优秀,所以陛下对霍仲孺好奇的不得了,甚至还说过想让霍仲孺再生几个孩子这种离谱的鬼话。
鬼话不能当真,但是他们家陛下对霍仲孺的好奇心还在。
陛下知道霍仲孺胆子小,亲自出来看热闹可能会把人吓到手足无措,稳妥起见还是等人安顿下来后再召见。
毕竟那是他的生父,上林苑那么多人,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笑话。
不能亲自出来看热闹怎么办?让舅舅过来看,看完之后再给他转述。
虽然大司马大将军对霍仲孺来说跟天子也没什么区别,但是舅舅看着温柔和善好相处,不像陛下那般看一眼都得担心会不会被拖出去砍了。
不是说陛下暴躁凶恶不好相处的意思,他就是简单的打个比方。
冠军侯面无表情的抱着手臂,他说什么来着,霍仲孺到上林苑肯定少不得让大家都看笑话。
不对,现在还要加上个臭小子。
果然是亲生父子,看上去就是能玩儿到一起去的样子。
不像沉着冷静的他,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这般作态。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卫青饶有兴致的看着父子俩在那里腻歪,然后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你外出一年多见不到舅舅,你也会是这般反应。”
“不会。”霍去病非常确定的回道,“带兵打仗也会好几个月见不着面,再见到舅舅时我也没这么大的反应。”
“你带兵的时候都多大了?阿昭现在多大?”卫青很不给面子的展开回忆,“当年匈奴南下,舅舅带兵迎击匈奴,那是舅舅第一次和匈奴干仗,得胜归来被陛下封为关内侯。那会儿你只比阿昭大一两岁,舅舅离开长安的时候你还……”
离得近的侍卫悄悄竖起耳朵。
“舅舅!”已经长大成人的冠军侯耳尖发红,“都是过去的事情,您不要触景生情。”
大将军笑道,“你还知道这叫触景生情?”
有过类似的经历才能触景生情,他要是从来没见过还怎么触景生情?
霍去病含糊过去,今天是霍仲孺夫妻抵达上林苑的大好日子,说他小时候的事情干什么?
霍仲孺胆子小,让他听到这话没准儿还要觉得舅舅在指桑骂槐。
还听还听!都闲着没事儿干了是吧?
旁边竖着耳朵悄咪咪听的侍卫们瞬间做鸟兽散。
他们不好奇骠骑将军小时候的性子,也没有猜小小的骠骑将军知道大将军要出征会不会哭鼻子,更没有想象小小的骠骑将军追在大军后面边哭边跑,他们什么都没想。
听私密事有风险,快跑!
“舅舅,您有没有觉得这些家伙最近都太闲了?”霍去病磨了磨牙,“仙人在林中播下的种子已经发芽,派他们去砍树怎么样?”
“你不说也要派他们去砍树。”卫青笑道,“上林苑一共就这么些人,过几天除了站岗的卫兵其他都得去干活儿。”
连小仙童都要背着背篓去挖草,谁都别想闲着。
这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那边一家四口的情绪也平复的差不多了。
霍去病淡定的上前和生父打招呼,霍昭则是开开心心的拽着人进院子,“爹,这位是……”
“我是去病的舅舅。”这次卫青率先自我介绍,免得小家伙开口就把他爹给吓趴下。
然而大将军主动自我介绍也没有用,他没说他是大将军不代表霍仲孺不知道他是大将军。
他们早年见过,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是看模样还是能认出来的。
霍仲孺擦擦眼角的泪花,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自家人不必多礼。”卫青将人扶起来,然后说道,“阿昭的事情去病在信上已经解释过了,是虚惊一场,二位不必担心。”
孩子昏睡不醒很吓人,好在福祸相依,经此一遭不必再担心仙人会不打招呼就把孩子带走。
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孩子自己解释,他就不多说了。
还有就是,阿昭从仙人那里学来了很多好东西,这些天上林苑的所有人都会很忙,有这小子在不用拘束,有什么需求直接说就行。
大将军以忙碌为由将外甥留在身边,事实上他们这些天确实很忙。
不管是不是真的忙,总之就是这么个事儿,一大家子可以跟在家时一样自在,不用觉得拘束。
话说的很委婉,但也不至于听不出言下之意,说完之后大将军带上他已经长大成人的外甥去忙碌,还贴心的让仆从都离远点儿别过去打扰。
霍仲孺稍稍松了口气,“阿昭,传闻中的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昭低头踢石子,“就是传闻中说的那样呀。”
“只有传闻中说的那样吗?”霍光瞥了他一眼,“没有其他的要说?”
“哎呀,我又没说不说,阿兄你着什么急嘛?”霍昭推着他爹往屋里走,“外面好热,我们进去再说,娘——舅舅——你们快点——”
慢了一步的冯夏和冯春正在院子里说话。
冯春将来到后的事情都说给妹妹听,说完之后还不忘感慨道,“连阿光都会开玩笑了,可见冠军侯待他们真的很不错。”
冯夏叹了口气,“阿兄,阿光说那些是为了让你安心。”
家里的兄长是军功显赫的冠军侯,幼弟有因为那什么仙人被封为汾阴侯,兄弟三人只有他一个没有爵位,不愿意让长辈忧心就只能主动开口将事情轻飘飘的揭过去。
阿光心里未必不介意,可这种事情介意也没有办法。
冯春恍然大悟,“是这个意思吗?我没想那么多。”
“先进屋吧,阿昭要着急了。”冯夏揉揉额头,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阿兄没往那里想也没事儿,当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不在意才是最好的,可她这个当母亲的下意识就会多想。
其实阿光这个年纪能在天子身边当郎官已经很厉害了,民间多少富户花几十万钱都没法将家中儿郎塞进郎署,他们家孩子小小年纪就当上郎官已经是羡煞旁人。
然而和小的那个相比,郎官好像也不算什么。
冯夏眸中尽是愁绪,以前因为肉价涨了几枚铜钱发愁,现在不再因为那些琐事烦恼,却有更多更大的事情压在心里。
霍昭也很发愁,上次在阿兄和舅舅面前说仙人的事情就被阿兄抱着枕头敲门,在爹娘面前再说一遍的话他今晚估计得和娘亲睡在一块儿。
救命,不要啊!
母子俩都很愁,但是愁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等娘亲和舅舅进屋坐下,霍昭昭同学第二次讲述他和仙人的深厚感情。
不是他不愿意告诉爹娘,而是仙人不让他说。
至于为什么到京城后就能说了,他觉得责任得在当今天子。
系统仙人大声附和,【就是就是,要不是刘猪猪太聪明,我们压根不会暴露。】
不是他们玩农场游戏玩的失了智所作所为太明显,是汉武陛下太敏锐。
首先其次所以但是然后最终,总之就是刘猪猪的错。
霍昭也超大声的回道,【就是就是!】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说记事之后仙人什么时候教了他什么东西,同样的说辞听了两遍,霍光和冯春已经心如止水。
仙人也是来到长安后才开始大动作,在平阳时除了拳脚功夫其他什么都没教过,他们察觉不到也情有可原。
毕竟是仙人,只有陛下那等天之骄子才能让仙人出面。
已经听过一遍的霍光和冯春面色如常,第一次听到小儿子说从小身边就有个神秘仙人的霍仲孺和冯夏却久久回不过神。
老天,他们家祖坟是冒青烟了吗?世上竟然真的有神仙?
回神需要时间,霍昭轻手轻脚溜出去,把珍藏的大西瓜抱过来和爹娘一起分享。
好吧,西瓜不能放太久,爹娘不来他们也得尽快吃。
西瓜可以证明他说的都是真的,在仙人大发慈悲赐下西瓜之前凡间没有这么好吃的瓜瓜。
霍仲孺:……
冯夏:……
臭小子殷勤到近乎谄媚,要不是那张小脸儿足够好看怕是得被踢出门外。
霍光赶紧制止他弟的献殷勤,“爹娘舟车劳顿要先休息,不能直接吃这么寒凉的瓜。”
实在不行去厨房端锅热汤来呢?
“那我们吃过饭后再吃瓜。”霍昭将大西瓜放在桌案最显眼的地方,转过身继续献殷勤,“阿爹阿娘你们坐了那么久的马车肯定累了,房间已经准备的妥妥当当,床是我亲自铺的,用的是最最最舒服的竹席,我带你们去休息。”
霍仲孺:……
冯夏:……
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孩子献殷勤,多半有隐情。
当过父母的人都知道,如果孩子忽然乖的出奇,千万不能高兴得太早,因为那八成是大麻烦的前兆。
如果是在家里,夫妻俩已经开始满院子找小儿子闯祸留下的烂摊子,但是现在,他们还真不好说什么。
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肯定仙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瞒着家里那么多年不是他的问题,是那位神秘仙人的问题。
既然没法去找仙人讲道理,自然也不能迁怒到他们家孩子身上。
算了算了,孩子能跑能跳能闹腾就好,别的就不想了。
夫妻俩跟着小儿子去休息,进屋后又把大儿子留下。
霍昭泫然欲泣,“阿娘,我呢?”
娘亲揉揉他的脑袋瓜,“去找你舅舅。”
霍昭哇哇假哭,“舅舅,阿娘不疼我了,阿娘不要我了,阿娘和阿兄说悄悄话不带我。”
臭小子进京一年多个头长了不少,不能跟小时候一样拎起来就走,冯春啧了一声,于是选择扛起来走。
霍光强忍着没有笑出声,他怕他弟闹腾完再找他算账。
冯夏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小儿子说过的特别舒服的竹席,然后忧心忡忡的和大儿子谈心。
霍光哭笑不得,“娘您想多了,爹在官署干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他总盯着别人高升。”
“你怎么知道爹没盯过?”霍仲孺叹道,“爹那是没办法了,不是不在乎。”
“我和阿昭都好得很,真不用操心那么多。”霍光看了眼他爹,好心的提醒道,“陛下过两天可能会召见您。”
霍仲孺睁大眼睛,“啊?”
霍光没有多说,而是绕过这个话题继续说前面的事情,“娘,您在上林苑住几天就知道了,真的不用担心。”
虽然他弟很厉害,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臭小子还离不开他,不至于让他觉得没有用武之地然后连亲弟弟都嫉恨。
再说了,弟弟是个小傻瓜那位神秘仙人又不傻,他疯了要和亲弟弟作对?
霍仲孺把儿子掰回来,“陛下、陛下真的要召见我?”
夭寿啊,在骠骑将军上门之前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儿就是侯相县令,现在竟然连天子都能见到了吗?
霍光沉重的点点头。
该来的一定会来,躲也躲不过去。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陛下也就是问几句话而已,场面不会太吓人。
霍仲孺又想哭了,那可是天子召见,他感觉那场面很难不吓人,“夏娘……”
冯夏摊手,“天子召见的是你,莫怕,当去见上官就行。”
霍光想了想,又说道,“可能会连娘亲一起召见?”
“为何?”冯夏挑了挑眉,“难道因为你们兄弟俩太过讨人喜欢,陛下想看看家里还有没有第三个这么讨人喜欢的娃娃?”
霍光弯弯眼睛,“娘亲猜得没错。”
“那陛下可能要失望了。”冯夏看了眼旁边唉声叹气的男人,心道再生一个未必能有现在的俩孩子这么聪明。
娃他爹成天唉声叹气,真的不会把孩子养成个小老头儿?
而且她已经不年轻,如果家里能有第三个孩子的话早些年就生了,哪会等到现在?
让霍仲孺去找其他人生?
嘶,陛下难不成想要他们夫妻和离?
霍光连忙解释,“不是不是,陛下没有这个意思。”
救命啊,他只是随口一说,怎么娘亲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都是阿昭昏睡不醒把娘亲吓着了,不然肯定不会这样。
……
另一边,皇帝陛下已经在大将军的院子里等着,旁边是阳信长公主和昏昏欲睡的卫不疑。
“朕觉得朕很平易近人,阿姊,朕乔装打扮出门真的能一眼就看出来不一般吗?”皇帝陛下自问自答,“好像是挺不一般的,但也不至于把人吓到不敢说话吧?”
阳信长公主:……
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一般,不一般到一国之君都能险些身陷囹圄。
谁出门玩儿还假借姐夫的身份号称自己是平阳侯来着?谁带着卫兵踩踏庄稼被老农一气之下告上官府差点被官兵抓走来着?谁意气风发的出门最后却灰溜溜的回宫来着?
好难猜啊。
阳信长公主轻轻拍着困到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家伙,心里想着不能再让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在那里学猴子翻跟斗,面上却还是在认真的听皇帝陛下说话。
她从卫青那里听过陛下想让霍仲孺再生几个可塑之才的事情,怎么说呢,够离谱,像是她弟能干出来的事情。
这一遭不像是阿昭那孩子在渡劫,更像是霍仲孺那个当爹的要渡劫。
还有就是,年轻意气风发的陛下带着期门卫士出城游玩能被城外老农当成歹人,现在这个年纪的陛下出门不至于再发生那么离谱的误会,但是以霍仲孺的胆子没准儿真能被吓到说不出话。
毕竟是去病的生父,不能明知道人家胆小还故意吓唬人家。
第109章
*
皇帝陛下自认为已经很收敛了,他要是不收敛的话就直接过去了,哪儿会在这里等卫青回来转述?
可怜他这一心为孩子们着想,到姐姐这里姐姐竟然还翻旧账,真是没天理了。
刘彻在心里嘀咕,瞅了眼大中午还昏昏欲睡的卫不疑,转移话题,“不疑怎么了?也被仙人找上了?”
瞧这蔫儿了吧唧的小模样,实在不行让孩子回屋睡觉吧。
卫不疑听到“睡觉”俩字清醒了一瞬间,“母亲~”
阳信长公主冷酷的拒绝他的请求,“不可以。”
晚上不睡觉白天起不来,时间长了改不过来怎么办?
不能白天睡,得让这臭小子知道困着不好受他晚上才能乖乖睡觉。
卫不疑揉揉脸,又不动弹了。
皇帝陛下来了兴致,“为什么不让他睡?”
阿姊拍的这么温柔他还以为是在哄孩子午睡,竟然不是吗?
阳信长公主幽幽开口,“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拿跟棍子在那里瞎比划,说是要学孙悟空大闹阴曹地府,吵的满院子的人都没法睡。”
闹腾到大半夜被告到她面前,挨了骂倒是回屋了,就是回屋躺在床上也不睡觉,还在那里嚷嚷什么他有火眼金睛要出去捉妖。
上林苑哪儿有妖?天子身边哪儿有妖?
更气人的是,这已经不是臭小子第一次晚上瞎折腾。
这些天陛下事情多,太子的功课也放松了许多,毕竟来上林苑是为了放松,也不能将孩子逼太紧。
结果太子殿下依旧天天看书写字,闲下来还会去皇后那里逗皇后开心,他们家这小子可好,知道不用上课后简直要翻天。
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再这么下去非得日夜颠倒不可。
刘彻幸灾乐祸,“据儿就不会熬那么晚。”
阳信长公主白了他一眼,“陛下觉得最近在上林苑中四处传阅的游记是谁写的?”
“朕知道,是据儿和阿昭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写出来的。”刘彻回了一句,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不对,阿昭这两天都在朕跟前忙活,据儿哪儿来的空闲写这些?”
爱听故事是人的天性,别说上林苑里的侍卫朝臣和女眷爱听,他是皇帝他也爱听。
奈何讲故事的臭小子一天只肯透露出一点儿,再问就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还说什么他们这行都是这样,要留个钩子才能让听众念念不忘下次还来。
规矩就是规矩,皇帝来了也别想让他破坏行规。
虽然不知道大汉什么时候有了讲故事这一行,但是臭小子编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说不多讲还真一句都不多讲。
他可以证明那句“皇帝来了也没有”不是在吹牛,因为皇帝去了想多听两句也没有。
要不是真的被故事勾的念念不忘,他们家据儿也不会气到将故事写下来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难受。
就说孩子不能太老实,还是得有几个活泼的玩伴才行,这不,好处就显出来了。
以前的傻儿子遇到这种事情只会偷偷生闷气,现在都知道拉人下水和他一起受罪了。
如果讲故事的臭小子跟他爹一样胆小,那么多人上门找他要后续的话他肯定不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运气好的话可能故事已经听完了。
奈何小家伙跟他爹的性子截然相反,不光不怕众人上门,甚至连天子的话都敢不听。
将听到的故事写在纸上很费神,他不介意儿子私下里有点儿小爱好,但是不能因此耽误休息。
太子这几天按时睡觉了吗?
皇帝陛下忙着给亲信和工匠安排活儿,还要将小仙童学会后写下来的步骤流程过一遍,确定没问题才好安排下去,还真没注意太子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阿昭在他身边的时间比在霍仲孺身边更长,谁才是孩子的父亲毋庸多说。
刘彻胡乱想着,决定待会儿去看看亲儿子在干什么。
不是不让他玩儿,只是不能跟不疑一样玩儿的日夜颠倒。
姐弟俩的话题很快变成育儿心得,卫不疑不爱听这个,于是继续闭着眼睛幻想自己能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
阿昭说猴哥抖一抖威风能山崩地裂,他不求能山崩地裂,能让他在云朵里翻个跟斗就行。
为什么猴哥那么厉害也要被压在五行山下受苦呢?因为天上的皇帝不行。
他们家陛下英明神武赏罚分明,如果他和猴哥一样厉害,就算他不小心弄乱了宴席陛下也肯定舍不得罚他。
啊,筋斗云。
啊,金箍棒。
啊!爹回来了!
卫不疑立刻睁开眼睛,“爹!”
“舍得起床了?”卫青看了他一眼,然后和皇帝陛下说刚才的见闻,“陛下方才没有过去是对的,霍仲孺的胆量确实有点不够看。”
大将军觉得自己没有将事情讲的绘声绘色的口才,为了让陛下能更清楚的想象到刚才的场面,于是派人去卫长公主那里将一大早就去和曹宗玩耍的卫登带回来。
刘彻挑了挑眉,“怎么还要阿登?”
旁边不是有一个儿子吗?同龄小孩儿不行?
霍去病淡定的回道,“不行,不疑太沉稳了。”
皇帝陛下:???
阳信长公主:???
卫不疑本人:???
啊?
阴安侯不困了,两眼亮晶晶的看向他们家表兄,“我很沉稳吗?我比阿昭沉稳吗?”
冠军侯依旧淡定,“多数情况下都略胜一筹。”
其实这小子的性子也算不上沉稳,但是和他弟那脾气上来就谁的死活都不顾的性子相比,勉强也称得上一句沉稳。
至少这小子看到俩人拿着剑打架时不会冲上去“劝架”。
卫不疑捂着心口倒到阳信长公主怀里,好像在说梦话,“母亲,表兄夸我沉稳。”
阳信长公主叹了口气,“乖,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这傻孩子,怎么听不出好赖话?
沉稳也要看和谁比,刚才那话不是夸奖。
卫不疑不管,他只按字面意思来理解,只要表兄没有反驳那就是在夸他。
霍去病低头喝水,假装看不到长辈们不赞同的目光。
不多时,在卫长公主那里玩儿的满头大汗的卫登回来,远远看到他爹就一路小跑,“爹啊啊啊啊啊啊!”
卫青蹲下来张开手臂接住儿子,然后继续说道,“阿昭当时比阿登还激动,当然,霍仲孺的反应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彻微微睁大眼睛,“霍仲孺也一路跑着过来的?”
卫青点点头,“是的。”
一个喊爹一个喊儿,场面相当感人。
然而皇帝陛下关注的重点和大将军不太一样,他听完之后只想问,“刚才阿登跑着过来,你怎么不跑着去接?”
既然重现那就俩人都重现,只重现一半算怎么回事?
卫青:……
他错了,他就不该把儿子喊回来。
眼看大将军要生气,皇帝陛下立刻将话题扯回最开始,“朕觉得朕没有亲自过去是错的,霍仲孺和阿昭父子相见分外激动,应该注意不到朕也在场。”
阳信长公主也这么觉得,所以她觉得再加个她也没什么问题。
姐弟俩都很爱热闹,当即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早知道就过去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卫青也不在意他们在那里长吁短叹。
外甥这几天跟他住,小家伙那里也有他盯着不会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只是多几个人而已,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皇帝陛下感慨完开始琢磨怎么弥补损失,夫妻俩今天刚到要养精神,休息一天明天应该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上林苑的大家伙儿最近要么提心吊胆要么忙得脚不沾地,也需要一场宴席来放松放松。
霍仲孺胆子小,单独召见没准儿会把人吓出什么好歹。
宴席就不一样了,宴席上人多,他就看两眼而已,那家伙总不能连这都接受不了。
再怎么说也是干过二十多年小吏的人,不至于怂成这样。
一举两得,就这么定了。
等明天宴席结束就继续干活儿,尽可能将小仙童从仙人那里学来的好东西都琢磨清楚。
琢磨不完也没关系,等天气凉快下来回长安城继续琢磨。
……
金乌西垂,傍晚的风吹在身上依旧带着几分热气。
霍仲孺和冯夏日夜兼程来到上林苑,看到俩儿子都好好的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心里的石头落下后疲惫劲儿也上来了,躺下时想着眯一会儿就起来,再一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是黄昏。
霍昭在院子里给他们家舅舅讲他的木头刀盾有多高的技术含量,听到屋里有动静后立刻中断强调“木头武器打人也很疼”。
什么打人不打人的,系统仙人说了他是难得一见的小甜豆,不是蒸不烂煮不透咬了还硌牙的铜豌豆。
小甜豆不会打人,小甜豆只会腻歪爹娘。
霍昭先将宝贝刀盾放回房间,然后一刻不停的跑去客房敲门,“阿爹阿娘,需要帮忙吗?我可以给你们打水洗脸。”
角落里的仆从听到这话连忙上前听后吩咐,他们没有偷懒,可不敢让小侯爷亲自打水。
霍光放下手里的竹简,走到他们家舅舅身边,语气深沉,“阿昭前几天睡多了,所以醒来后显得有些亢奋,等过几天就好了。”
也许过几天就好了。
睡久了醒来需要发泄精力,爹娘来到身边也很令人激动,如此才让这小子好像有无限精力可以挥霍。
这是他思考了一下午琢磨出来的结论,舅舅觉得有道理吗?
冯春听得欲言又止,他收回骠骑将军会养弟弟的话,他现在觉得俩外甥都不太正常。
霍光慢吞吞说完他的猜测,然后让人去将准备好的晚饭端到正厅,“舅舅,我感觉我也要长个儿了,我最近可以吃好多饭。”
冯春想了想,回道,“那就多吃点儿。”
他本来想说可能是长安的饭好吃,来上林苑这几天他吃到了好些平阳没有的好东西,连他这种不再长个儿的大人都忍不住多吃两碗饭,小孩子控制不住食量吃得多也正常。
不过再一想,大外甥确实到了能吃穷老子的时候。
还好骠骑将军养得起弟弟,换个家境不那么殷实的家庭这个年纪的小子经常都是从早饿到晚。
有饭吃也不行,吃完没一会儿还是饿。
霍光看看隔着门板和爹娘说话的傻弟弟,开始发愁过几年弟弟饭量大增的时候该怎么办,万一拿不准饭量让傻小子饿着就罪过大了。
冯春再次叹气,“阿昭吃不饱会添饭,面前没有饭也会去庖厨找。”
不用担心他会把自己撑坏,到了年纪的半大小子饭量不能按正常来算,虽然不知道小小的肚子是怎么装下那么多食物的,但是那个年纪确实能吃完。
霍光慢吞吞的点头,“有道理。”
冯春摸摸大外甥的额头,总感觉这小子是晒中暑了。
舅甥俩站在廊下说话,顺便看小家伙在那里跑来跑去,看上去都很认真,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俩人都在神游天外。
“阿兄?”霍昭急刹车停下脚步,“舅舅?”
阿兄和舅舅在干什么?为什么一个说“今天天气真好啊”另一个却回“家里的鸡鸭肥了能吃了”?
听漏了吗?没有吧。
【系统仙人,我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霍昭及时求助,【我好像听不懂阿兄和舅舅在说什么。】
系统分出注意力扫了一眼,淡定的回道,【没事,错频聊天而已,见多了就习惯了。】
虽然不知道光光哥和舅舅为什么双双走神,但是怎么想也不是它的锅。
它都没有出场,所以宿主要从自身寻找原因。
霍昭歪歪脑袋看了一会儿,可惜屋里的饭菜在急切地召唤他,不然蹲在旁边看一整天也不会腻。
“阿兄!舅舅!醒神!吃饭啦!”霍昭昭气沉丹田,一嗓子将神游天外的兄长和舅舅都喊了回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想出神可以吃过饭后再继续,不要耽误正经事情。
爹娘还没吃过这里的饭,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和爹娘分享好吃的了。
和舅舅来到上林苑的第一顿饭一样!
要和爹娘分享好吃的,还要和爹娘分享他最近的小发现。
“娘,我发现阿兄这几天饭量见长。”小家伙一边说一边比划,“已经连续两天了,不是错觉,阿兄马上要长成大兄那般高大英俊的男子汉了。”
吃饭能长个儿,多多吃饭就能多多长个儿,这点简单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这几年千万不能让阿兄饿着,他上辈子的运气就不好,偏偏饭量最大的时候赶上了军中断粮。
饿肚子之仇不共戴天,早晚要让系统仙人带他回去报仇。
系统仙人不同意那就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当他什么都没说。
总之就是,饿肚子的感觉很不好受,他要努力让天下人都不要饿肚子。
种田大业尚未成功,霍昭昭仍需努力!
小家伙在识海中捏着拳头发表奋斗宣言,感动得系统流下宽宽的面条泪。
它就说它挑宿主的眼光很好,以前是宿主还小不懂事,现在宿主长大了就知道种田大业的重要了。
小时候不懂事没关系,反正它有未成年人保护机制,就算宿主真的刚绑定就一门心思下地干活儿也不行,劳动量超过一定程度的话它会被惩罚系统电的外焦里嫩,有那个时间还不如陪宿主玩儿。
好好好,它的教育理念也没有出问题。
孩子小的时候让他努力学习,孩子长大了再让他感受民间疾苦,虽然他们家宿主有点特殊不需要塑造三观,但是也不是所有的课程都不需要。
这不,孩子在它的培养下比上辈子还要优秀。
是的是的,他们种田系统的终极目标就是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吃饱饭,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别管是汉人还是匈奴人西域人乱七八糟什么人,只要在大汉的版图里那就都是一家人。
呜呜呜呜呜,孩子长大了,孩子懂事了,老父亲好欣慰。
霍昭在系统仙人面前洋洋洒洒说完,还不忘见缝插针给爹娘介绍桌上的饭菜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是仙人赐给他们的好东西,在厨房里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然后美味的饭菜就出锅了。
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铁锅,这两年朝廷对铁质工具的管控比较严,铁锅在长安也是稀罕炊具,平阳城里好像买不到。
霍光咽下口中的饭菜,回道,“家里有,铁锅刚打出来没多久你就给家里送去了一口,和铁锅一起的还有你在东市买的玩具。”
霍昭眨眨眼睛,“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是哦,他那么贴心,肯定铁锅刚打出来就给家里安排上了。
唉,睡太久就是不好,他的记性都变差了。
系统想说这不是睡太久的缘故,是臭小子见到爹娘太激动所以脑子至今没能找到回家的路。
看在刚才那份奋斗宣言的份儿上,它今天不当扫兴的统。
热热闹闹的晚饭结束,霍昭亲自跑去将井水里泡着的大西瓜取出来。
“外面林子里应该有不少瓜藤,我们过几天要出去挖仙草,附近有水的话还能去捉鱼。”霍昭手起刀落将西瓜分成一块一块的,然后眼巴巴的看向他爹,“爹,您要一起去吗?”
儿子都这么说了,霍仲孺自然不会不答应。
霍昭继续分瓜,“舅舅?”
冯春无奈,“舅舅也陪你一起。”
冯夏有些犹豫,不是她不想陪儿子,而是她好多年没干过农活儿,不确定能不能干好,“娘亲也……”
“这种粗活怎么能麻烦娘亲呢?”霍昭奉上西瓜,然后直接在娘亲旁边坐下,“林子里很热,还有蚊虫,苦活累活我们来干就好,不用娘亲受累。”
上林苑比甘泉宫大得多,要清理出来的林子也比甘泉宫那片大,挖仙草是一场持久战,不着急也不用让男女老少全都上阵。
他要挖草是他想出去玩儿,不是那些活儿必须得他来干。
小家伙解释完,霍光也跟着说道,“娘亲不要多想,我也不去,到时我在这里陪您。”
他没弟弟那么旺盛的精力,实在不想去闷热的林子里转悠。
能玩儿水也不行,到时候林子里那么多人,还不如在房间里泡凉水澡。
正说着,外面有仆从来传话说陛下明天要举办宴席,请小侯爷和家眷务必及时到场。
霍昭立刻转身看向他爹。
宴席!
霍仲孺:……
他确实不太敢面见天子,但是不代表事情到了跟前他还只知道躲。
儿啊,爹好歹在官署干过二十多年,下乡的时候什么难缠的场面都遇到过,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霍昭稳重的表示了解,然后继续和娘亲说天子举办的宴席是什么情况。
宴席上的饭菜很好吃歌舞也都很好看,想说悄悄话也有点明显,往好处想就是不用和别人交流,所以娘亲不用怕,不想和人说话就直接当歌舞声太大听不见就行。
他们可是冠军侯的家眷,应该没人会不长眼上来找茬。
有人来找茬也没关系,他浑身是刺霍昭昭会“嘭——”的一声炸开保护娘亲。
侍中公孙敬声可以作证,惹火了他真的很麻烦。
霍光撑着脸没有说话,傻弟弟还没意识到现在能庇护爹娘的不只有一个冠军侯,他汾阴侯的名号也能让人望而却步。
问题不大,他知道就行。
小家伙努力在娘亲面前展示自己的不好惹,听得老爹在旁边心酸不已。
他是说了他能神色自若的跟儿子们去参加天子的宴席,但也不能真的不管他。
他只是能壮起胆子过去,没说不怕。
……
第二天上午,举办宴席的宫殿热热闹闹,所有在上林苑的官员及家眷都聚在一起。
接下来的活儿所有人都逃不过去,皇帝陛下要开动员会、啊不、皇帝陛下要让大家轻松一下,随行官员谁都不会被漏下。
霍仲孺以为等着他的会是一轮又一轮的笑里藏刀,万万没想到现场的情况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位就是汾阴侯的父亲吧?不愧是汾阴侯的父亲,看上去就一表人才。”
有点像是暗戳戳的骂他,但是又不太确定,是敌是友不太清楚。
“早闻霍公教子有方,今日一见必须得好好谈谈,我家孩子多都别和我抢哈。”
这位很热情,就是热情的有点过头,是敌是友依旧不清楚。
“平阳是个好地方,我家先祖也是平阳人,说不定祖上还是乡邻呢。”
这位更是热情,热情的都开始攀亲戚了,是敌还是友?
霍仲孺这边被热情的陌生人包围,冯夏那边则是被热情的陌生女眷围住。
这可是小仙童的母亲,谁不想知道小仙童选母亲有什么偏好?
天上的仙人那么多,也许过两年还有别的小仙童想下凡,多问几句没坏处。
霍昭煞有其事的拍拍他们家舅舅的手臂,“我就说不用担心,有阿兄在没人敢难为爹娘。”
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公孙敖的声音,“这位就是汾阴侯的舅舅吧?在下公孙敖,曾在大将军帐下效力。”
亲爹那儿人太多挤不过去,都是看着汾阴侯长大的长辈,舅舅和爹没区别。
冯春没想到会有人过来和他说话吓了一跳,偏偏这时候小外甥还坏心眼的说道,“舅舅,公孙校尉和大兄的舅舅关系特别好。”
冯春舅舅心累不已。
崽啊,虽然都是舅舅,但是两个舅舅真的不能放在一起比,你这样让舅舅压力很大呀。
换个角度想,他在外甥心里都能和大将军相提并论,这个压力是他应得的。
公孙校尉是吧?他冯游徼也不是一点儿本事都没有。
第110章
*
盛夏的上林苑热浪蒸腾,人越多越热,在殿内设宴太受罪,皇帝陛下便将场地定在了有水池的宜春苑。
其实他更想在昆明池来设宴,昆明池够大够敞亮,去多少人都不嫌挤。
就是池子还没凿好,砖石泥土堆得到处都是,要收拾成宜春苑这种花红柳绿适合设宴的模样还得再等两年。
问题不大,宜春苑的池子小点儿也没什么,够玩儿就行。
池畔的高台上摆了不少漆案,案上有新鲜的菱角和挂着水珠的瓜果,美味佳肴管够,美酒就算了,小孩子多的场合少喝点没坏处。
水面上浮着荷叶,还有几艘小船在池边飘着。
阴安侯经过阳信长公主的冷酷镇压终于不敢熬夜,早睡早起的效果非常明显,臭小子一大早就有精神来划船。
其实他更想去深处摘莲蓬,就是有点危险,跟在身边的侍卫死活不让他去。
还好他不是什么不听劝的纨绔,不会明知水里危险还非要去玩儿。
在池边划船也很好玩儿,池边也有荷花,虽然有点少,但也能挑出来几朵让他去母亲面前献殷勤。
小伙伴们这些天都忙着讲故事写故事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这个听故事的人没那么忙,所以他把小伙伴们的花也都准备好了。
母亲一朵,皇后一朵,阿昭的娘亲一朵。
娘亲们见者有份,待会儿把花送过去肯定也会把他夸成花儿。
阴安侯抱着比他脸都大的荷花下船,远远看到小伙伴的身影就兴奋的跑过去,“阿昭阿昭,看我刚摘的花。”
“哇!”霍昭迎上去围着漂亮花花转圈圈,“池子里的花可以摘吗?我以为只能看不能摘呢。”
“可以摘可以摘,摘了之后送给母亲,母亲欣赏一会儿就会把花送去庖厨,然后花就可以美美的进我们的肚子了。”这种事情卫不疑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虽然花还没送出去,但是他已经连去向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霍昭来了兴致,将看护舅舅的重任也交给亲爱的哥哥,然后跟小伙伴一起抱着花去娘亲那里献宝。
漂亮花花!可以吃的漂亮花花!
霍光幽幽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看向旁边的兄长大人,“阿兄,我觉得爹和舅舅都不用看护。”
老爹和舅舅初来乍到不知道哪些人是笑里藏刀,他们俩却能看出来谁是过去攀谈谁想过去找茬。
家里有个玄乎弟弟的结果就是,大部分不怀好意的家伙害怕仙人发难不敢找茬,甚至还有些变脸变得飞快主动到阿兄面前示好。
虽然他们弟弟丝毫不沾朝堂争斗,但是架不住仙人的面子大,就算仙人从不出面也能让那些心里有鬼的家伙夹着尾巴做人。
就跟现在差不多,想找茬的没胆子找茬,有胆子找茬的也挤不到他们家老爹跟前。
他们家老爹的身份在这里确实不够看,但是不可否认,和他打好关系没坏处。
冠军侯府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阿兄也是满朝皆知的臭脾气,不想干什么就算陛下来说都没用,想和他打好关系找他本人是最坏的打算。
不是说找老爹就能让阿兄另眼相看,相反,甚至还可能起到反作用,但是如果老爹真的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老爹敢不敢主动找过来……
那不重要。
霍光将视线从老爹和舅舅身上收回来,然后看向傻弟弟跑走的方向。
池子里的荷花很好看,小船看上去也很好玩,大热天的在荷叶里划船肯定很舒服。
今天人太多不合适,回头有空就去找个没什么人的小池子去划船。
阿兄要一起吗?
霍光小声的和旁边的兄长大人商量,他还没划过船呢。
霍去病也没怎么划过船,但是弟弟难得提出要求,他也不能上来就拒绝,“这边的池子太小,船也太小,过几天阿兄带你去昆明池。”
虽然昆明池周围还有点乱,但是池子已经成型,水也已经引进去了,要玩儿就要去最大的水池玩儿。
霍光眨眨眼睛,等等,他刚才说的是要找个更小的池子呀。
然而他们家兄长大人自小在皇帝陛下跟前长大,信奉的是“大就是好”“大就是美”,别管是玩儿还是干什么,就得怎么舒服怎么来。
对“大”没有执念的霍光对比一下阴安侯刚才划的小船和昆明池中飘着的大船,很难说哪个船更舒服。
想不出来那就都试试,他先和阿兄泛舟昆明池,然后再找别的小伙伴去小池子里划小船,都感受过来一遍儿再做评价。
霍昭不知道俩哥哥在商量划船玩儿,和卫不疑一起找到太子之后就带着荷花去献宝,意料之中都被娘亲们夸的美上了天。
冯夏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不过皇帝陛下设宴不是为了让他们夫妻俩不痛快,早上的时候阳信长公主就派人将她喊到身边了。
平阳侯是她儿子,夫妻俩是平阳来的,合该由她来带女眷来融入。
都是生过孩子的女人,谁不想家里的孩子都聪明又机灵?
别紧张也别害怕,身为小仙童的母亲没什么好紧张的,该紧张的应该是别人。
阳信长公主的态度比预想中亲切的多,冯夏也没有太紧张。
今时不同往日,家里的条件忽然间一飞冲天,虽然日子过的手忙脚乱,但也确实长了不少见识,不至于见到大场面就不知所措。
她家男人私下里唉声叹气怕这怕那,来到人前还是能撑起场面的,真要撑不起场面的话他压根就不会来。
宴席上女眷多,氛围也很是轻松,不像是来参加宫宴,更像是聚在一起游玩。
春日里有流觞曲水,夏天想玩也可以有。
皇帝陛下没有穿朝服,一身轻薄的常服看上去比平时年轻许多。
池畔的亭子里很是凉爽,刘彻手里拿着一把竹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时不时往外头扫一眼,然后用竹扇挡住和大将军说悄悄话,“朕觉得霍仲孺没有那么胆小,那么多人围着他也没见他腿软。”
昨天见到阿昭就“儿啊啊啊”的跑过来应该是太过激动所致,现在冷静下来也挺像那么回事儿。
卫青无奈,“陛下,您是要他胆子小还是不要他胆子小?”
刘彻想了想,还是遗憾的放弃看热闹的想法,“现在这样就行,真胆子小到看到大官儿就腿软会给孩子们丢脸。”
这家伙现在不只是冠军侯的父亲,还是汾阴侯和霍小侍郎的父亲,丢脸的话一丢就是三个儿子的脸,还是别了。
不过去年绣衣使者送回来的消息中这家伙确实胆小到见到大官就腿软,大概是这一年多的时间历练出来了,所以今天这种大场面也能从容自若。
可见人还是得多见见大场面,总是窝在家里肯定养不出胆量。
参加宴席的群臣及家眷很放松,皇帝陛下也没有打扰他们玩乐的意思,就这么斜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其他人玩儿。
……顺便小声蛐蛐人。
这个小将今天穿的不好看,需要找个贴心人帮他打理衣食住行,那个大臣眼睛好像有点青,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家里贴心人的拳头。
陛下的眼力好,离得远也不耽误他精准的发现大臣们身上的不同寻常。
大将军对同僚的私事不感兴趣,架不住在家时公主爱和他分享谁家发生了什么,出门时陛下也爱和他分享谁谁谁最近干了什么糟心事儿,一来二去他就成了朝堂上消息最灵通的人。
是的,消息最灵通,没有之一。
毕竟除了他没有谁能同时掌握两份消息来源。
外头蝉声渐弱,皇帝陛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停下悄悄话,然后起身走到凉亭外招呼大家伙儿过来吃饭,“都上来吧,外头有风,朕这里备了瓜果和美味佳肴,吃饱了再继续玩儿。”
声音不算大,却能清晰的传到众臣耳中。
群臣和女眷依次落座,宫人们穿梭其间布菜,不一会儿所有的食案上都摆的满满当当。
今年甘泉宫的瓜果大丰收,足够让大家伙儿都尝尝天上来的瓜是什么味道。
漆案上最开始放着的瓜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刚送上来的瓜果表面还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皇帝陛下举起盛满果子汁的酒樽,“今日天热,朕就不多说了,设宴于此只为与诸位同赏这上林苑的风光,今天不谈国事。”
所有人面前的酒樽里盛的都不是酒水,但是所有人都喝出了豪气干云的气势。
宴席照例由皇帝陛下说几句,说完之后便是歌舞上场,席间的氛围和刚才一样活络。
不谈国事,所以什么事都能谈。
以霍仲孺的身份他其实应该坐在最角落里,但是皇帝陛下特许他坐在身边,所以这个风头他不出也得出。
刘彻对这人实在感兴趣,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套话。
今天多大了?在平阳住的怎么样?可有地痞无赖上门欺负?俩孩子都到了长安是不是想再生个孩子解解闷?
霍仲孺惊恐的睁大眼睛:啊?
卫青:……
霍去病:……
图穷匕见。
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陛下您怎么还惦记着这档子事儿?
大司马大将军和大司马骠骑将军都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然后你一言我一语的绕开这个话题。
虽然霍仲孺表现的很像那么回事儿,但是他真的既胆小又怕事,陛下再问下去他怕是今天晚上就得收拾行囊连夜回平阳。
皇帝陛下被两个人轮流怼,只能遗憾的放弃和霍仲孺唠家常。
他又没有逼着霍仲孺生孩子,打探打探他的想法也不行吗?
唉,他这个皇帝当的可太难了。
另一边,霍昭年纪小可以和他们家娘亲坐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他爹在经历什么,一心只想和娘亲分享好吃的,“阿娘,这个是西瓜,这个叫甜瓜,虽然两个瓜都是圆圆的,但是口感完全不一样。”
西瓜昨天已经吃过了,今天再来尝尝甜瓜,上林苑种着的瓜果种类也很多,爹娘和舅舅要在这里多住几天才能吃过来一遍儿。
冯夏知道儿子这是想留她多住几天,以前不来是怕和骠骑将军相处起来不自在,现在来都来了也不在乎那么多了,等这小子什么时候不那么黏人了再走也来得及。
霍昭啃了口甜瓜,说实话,感觉没有系统仙人给他们的西瓜甜,“娘,这个甜瓜还有个名字叫东陵瓜,您知道东陵瓜是什么意思吗?”
娘亲不知道,好的,他来告诉娘亲。
咳咳,事关天家,这话得小声说。
很久很久以前,阳夏侯陈豨叛乱,高祖亲自带兵前去平叛,淮阴侯称病没有去。
就在高祖出去平乱的时候,高后和萧何合谋诱杀淮阴侯,便是传说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由来。
那会儿高祖还在外面打仗回不来,得知淮阴侯被杀后便和张良商议,然后派遣使者拜萧何为相国,加封食邑五千户,并给萧何加封五千户的采邑,还专门安排五百名士兵由一名都尉率领充任相国的卫队。
陛下亲自安排府上的安保,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当时很多人都登门祝贺萧相国,但是只有一个叫召平的人表示担忧。
系统没忍住吐槽,【傻崽,你这故事背景是不是太长了?】
讲瓜的来历就把重点放在“东陵”二字上,怎么扯半天才扯到正主儿?
霍昭不觉得他的故事节奏有问题,讲故事就得在开头的时候将人吸引住,鬼知道东陵侯是谁,但是提起大汉的开国功臣那就不一样了,哪个拎出来都是风云人物。
哎呀,系统仙人不要打岔,他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总之就是,淮阴侯死后萧相国家鸡犬升天,路边的狗遇到他家养的狗都得夹着尾巴跑开。
就在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刻,这个叫召平的人却上门说他的灾祸要开始了。
陛下出征你萧相国留在宫中,恰在此时淮阴侯造反,你不和陛下打招呼就和皇后一起把淮阴侯处死,陛下能不怀疑你吗?
增加食邑增派卫兵看上去是恩赏,实际上陛下是什么想法可不好说呢。
聪明人这时候就该明哲保身,不聪明的人才会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萧相国觉得这人的话非常道理,于是就采纳了他的建议自污名节以保全自身。
这个召平是谁呢?就是秦朝的东陵侯。
故事是这么讲,不过他觉得萧相国自污名节以保全自身应该和这个东陵侯没啥关系。
那可是萧何,他需要别人来提醒他怎么防备帝王的猜忌?
召平要是真的有那么厉害就不至于沦落到种瓜为生。
是的,秦朝灭亡后很多权贵变成平民,东陵侯召平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他种的瓜味道特别好,所以大家都叫这个瓜“东陵瓜”。
东陵瓜的名号一直流传到后世,直到他们大唐还有诗人写诗时会提到。
——一顷南山豆,五色东陵瓜。
系统清清嗓子,【根据上文所述,请问后世文学家采用东陵瓜这个意向是抒发什么感情?】
霍昭擦擦嘴角沾到的甜瓜汁水,认真的回道,【不太确定,但是应该不是思乡之情。】
系统很捧场的放烟花,【恭喜聪明的霍昭昭,答对啦!】
别管合不合题意,东陵瓜抒发的确实不是作者的思乡之情。
霍昭骄傲的扬起下巴接受夸奖,然后准备现场给西瓜也编出个跌宕起伏的故事来。
张骞大人在西域见过西瓜,很好,故事的主角就是他了。
……
日头偏西,歌舞散去,玩儿了一天的众人也都累了。
皇帝陛下起身伸了个懒腰,玩乐的时候不谈国事,玩儿完了却得提两句,不然这些家伙松懈下来竹简能堆满所有的官署。
去年夏天关中少雨收成不好,他派了人去各地查看,回来的奏报说有些地方受灾严重连种子都没留下。
好在今年开春以来雨水还算均匀,各地的麦苗都长得很好,只要夏天不出大差错,秋收应该坏不到哪儿去。
但是夏天要忙活的事情不是坐在官署里就能办好的,丞相那边要督促各郡县修好水利防旱防涝,御史这边要巡查各地看看有没有官员懈怠欺压百姓,边地的屯田也要上心,不能因为屯田的兵少就不当回事儿。
……
悠哉的宴席好像是他们的错觉,宴席结束后整个上林苑立刻忙碌起来,忙的连琢磨前几天到底是不是在做梦的功夫都没有。
朝政和霍昭没有关系,不过他要做的事情却和天下百姓都息息相关。
民以食为天,粮食收成不光和年景有关,还和粮种肥料等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关系,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林子里把藏在野草里的红薯藤给挖出来。
其他的作物画出来交给别人,他只负责挖红薯藤。
红薯好吃,红薯叶蒸出来的红薯叶馍馍也好吃,红薯全家都好吃。
养在上林苑的小狗也要活动,机智的霍昭昭让工匠给他做了辆小推车,每天出门去林子里干活儿就挑两只小狗帮他拉车。
背篓能装的东西太少了,他这么能干的小孩儿一个背篓完全不够用,要小推车才够他堆放挖出来的红薯藤。
工匠们见过驴车马车牛车,这小狗拉车还是头一次见,于是连夜赶工给小侯爷做了辆漂漂亮亮的小狗车。
车厢别具一格,拉车的小狗威风凛凛憨态可掬,小车亮相后所有人都喜欢的不得了,就连天太热不爱出门的公主们都也纷纷让工匠给她们也安排上。
她们也有小狗,她们的小狗也要有小车。
就算不去林子里挖草,让小狗在院子里跑也很可爱。
再一次引领潮流的霍昭昭深藏功与名。
他不是玩儿,他只是让热爱工作的小狗和他一起干活儿而已。
系统仙人说了他们家的小狗是工作犬出身,不让它们干活儿的话它们就会拆家,虽然上林苑有个非常擅长养狗的狗监杨大人,但是在自家小狗身上他还是更信得过他们家系统仙人。
不愧是他们家小狗,连爱好都和凡间的小狗不一样。
他们家的小狗不光能看家护院,还能充当牛马来拉车。
小家伙干劲儿满满,拉车的小狗也干劲儿满满,陪孩子出来挖仙草的霍老爹和冯春舅舅却都有点儿怀疑人生。
如果不是回去后有好吃好喝伺候着,他们都要怀疑这是差事没办好被罚到上林苑干苦力来了。
他们办差的时候没出大纰漏吧?
霍老爹和冯春舅舅面面相觑,看看不远处一边挖草一边唱歌儿的臭小子,只能继续陪他埋头苦干。
在孩子眼里这不是苦力这是出来玩儿,他们身为大人不能还没孩子能吃苦,继续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