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下)(2 / 2)

难逃 只雀 6160 字 2025-05-05

其他人呢?

那具被捅穿胸口的尸体呢?

·

青年双手被拷在身后,动弹不得。但比起隐约有些紧张的机场警务人员,他显得十分镇定。在警卫联系当地警察的几分钟里,他就这么坐在商铺内的长椅上,长腿交叠,姿态慵懒,仔细观察,甚至有一种餮足的闲适,只目光若有若无地追着徐微与转。

不多时,徐微与拿着才买的纱布和碘伏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暂时不能讲话。”一个警卫走过来推开徐微与警告。

……

李忌动了动腿,上半身微微前倾。

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徐微与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警卫,“请您帮帮忙,他受伤了。”

……

钱开道在哪都行得通。

警卫一把攥住纸币塞进口袋,让开半步,指头在空中点了点看向别处。

徐微与绕过他走到李忌面前。

黑色布料不显血迹,从远处看,他仿佛没有受伤一般。但离近了,只消稍稍一扫就会发现他裤脚处滴下来的水是淡红色的,全是被稀释了的血水。

徐微与把碘伏和纱布放在桌上,弯腰按了下青年正在缓慢渗血的腰侧。伤口是贯穿伤,很可能打中了内脏。

“你不疼吗?”他难以置信地轻声问道。

李忌轻轻哼笑。

怎么会疼呢?他现在饱得想要找个地方睡一觉,好好消化血肉带来的能量。

“还好,子弹没留在里面。”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凑近抬头,鼻梁距徐微与的唇珠只有几寸,“你看起来很着急。”

徐微与欲言又止。

颜祈说,调查局用某种手段限制住了医生,他们不可能杀人。但在所谓的协议和亲眼所见之间,徐微与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是第一,那些人身上有枪有刀,明显带着谋财害命的目的,死了活该。第二,医生不是善茬,戳穿他只会让自己和在场的所有人陷入危险。

李忌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示弱,又像是在讨好,“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微与咽下喉咙口的问题,撕开包装扯出两块纱布,“坐直,我给你处理伤口。”

纱布才按上去就被血浸透了,徐微与听见了一声吃痛的抽气声,皱眉再次放轻了力道。

他满腹心神都放在了这人的伤势上,没注意到自己和对方过于亲昵的姿势。

值班店员好心走过来,放下一条毛巾和一盒棉签。徐微与没注意到旁边有人,仍低着头。小姑娘就指指他,用口型问李忌——

“你们是情侣吗?”

李忌垂眼盯着徐微与的发顶,然后恶作剧般低头,在发丝上亲了一下。他脸上带着覆面口罩,唇根本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谁都能看懂他的动作。

店员小声惊呼。

徐微与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手指按在翻开的伤口上,脸色有些复杂。这些血红色肉正在像舌头一样蠕动,断面柔软地蹭过他的手指,相互黏连生长。

虽然刚才从电话里得知医生的能力是快速恢复,但真正看到,还是有点头皮发麻。

徐微与站直收回手,贯穿伤发出轻轻一声“啵”,一点点肉丝被他夹在指甲里扯了下来。

李忌掀起眼皮,声音带笑,“好了?不再多看看?”

徐微与强忍骂人冲动,拿起旁边的脏纱布,“你在这儿坐着,我去洗个手。今晚估计走不了了,我待会改签机票,你有任何不舒服跟我说。”

李忌伸直腿,半拦不拦地将徐微与圈起来,“陪我一会。”

四个活人带来的能量熨得他全身上下所有的血肉疯狂生长,于此同时补全的还有这些天不稳定的理智。

徐微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

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处的时间足够长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能从脚步声、背影、字迹,任何无关紧要的细节中找出对方的痕迹。

身体比大脑更先知道答案,触觉比思维更快到达真相。

……

“你脸上的伤——是不是好了?”徐微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忌好笑,仰头任由他看。

徐微与毫不犹豫地抬手,扯下了他的覆面。

依然是那张百分之九十严重烧伤的鬼脸。

李忌用这张脸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你怎么这么在意我的脸啊?你喜欢这种?”

徐微与面无表情将潮湿的布料扔回他脸上,转身朝里走去。

但凡他还有一点清明的理智就会意识到他此时的动作有多放肆,完全与曾经跟李忌相处时一模一样。

李忌朝后靠在玻璃上,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他手被拷着,索性就任由那块湿布搭在他脸上。

真笨。

要是换成之前那个疯疯癫癫的他,徐微与估计半个月能发现真相。

现在换成他自己来——搞不好能瞒徐微与一辈子吧。

玻璃反光映着店铺里的一切,李忌随意扫了眼,越过聚在一起的警卫看向收银台。

年纪不大的店员有些惊艳地看着他,虽然已经知道了李忌的性取向但还是本能地对升起了一丝好感。见李忌也在看着她,大大方方地朝他比了一个爱心。

·

徐微与穿过货架,正打算进卫生间。

“等一下,先生。”一个略胖的壮汉警卫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这一会的功夫,他们的态度突然好了不少,徐微与稍做思索猜到了真相。

果然,壮汉在他面前停下,满脸堆笑,用带着当地口音的英语说道,“局长要跟您通话。”

徐微与抬手,让对方看自己满手的鲜血,“不好意思,我手脏。”

“没关系。”警卫说道,直接将手机塞给了他。

徐微与只得走下台阶。

抢劫袭击这种事情在当地根本算不得新闻,经济环境不好,犯罪横行,当地的警力资源经常性匮乏。

所以调查局和郭大河两边分别找关系平这件事的时候,当地警局马上查了下袭击者的身份。见根本就是几个无足挂齿的小混混,马上点了头。

表示绝不追究受害者的责任,徐微与他们想离开行,想留下也可以,他们都能配合。

电话那边的局长没讲一句有用的话,从头到尾都在关心徐微与的身体,打包票下保证一定严查当地暴力袭击。徐微与耐着性子听对方侃大山,缓步在原地转悠。

某一刻,他不经意扫过货架与货架之间的空荡,直直和店铺另一边的人对上目光。

那人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依旧顶着自己扔在他脸上的口罩,跟盯着饼干等待口令的大型犬一样。

又是一阵模糊的熟悉感,徐微与的指甲轻掐了一下指侧。

【……哈哈哈哈哈哈徐老板你懂我的哦,我一定给你们这些投资者提供一个安全的经商环境啊。】

徐微与走到李忌面前停下。

察觉到他去而又返,对方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注视他。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几秒后,李忌伸腿,在徐微与脚踝边晃了晃。

“我手还被拷着。”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关心。”徐微与跟电话里的局长说道,“您放心,这就是件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好,好,再见。”

他一边寒暄,一边拿下覆面,迟疑一瞬,拧干水重新戴在了面前人脸上。

“待会给你重买一个。这里人多,你先戴上。”徐微与说道。

李忌一点没反抗,嘴角从始至终都没落下。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像是刀一样搁在徐微与的脸上,仿佛想将他拆皮包骨吞入口中一般,但等到徐微与拧眉抬眼的时候,他又无辜了起来,装的比谁都乖。

徐微与深深看他一眼,回头将手机递还给警卫。

“帮他解开吧。”

警卫连声应是,马上热情地拿出钥匙。

身后闹哄哄一片,徐微与挤开人群独自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应该是机场通修的,卫生情况良好。但外面暴雨倾盆,潮湿的水汽自顶部的排窗溢进来,多少带起了一点难闻的腥味。

徐微与打开水龙头,将几块纱布扔进垃圾桶,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没事。

他想道。

水池底下的垃圾桶套着黑色的塑料袋,空空荡荡只躺着他才扔进去的两块白纱布,看样子是店员零点才换上的。

徐微与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清凉的冷水立刻驱走了一部分烟味腥味。这里又不是女厕所,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腥味?徐微与将脸埋进手里——然后,那股腥味更重了。

……?

徐微与抬起头,后知后觉意识到腥味的来源是他自己的手指。

对,他刚才给邱为谦清理过伤口。

徐微与扫了眼手指,正准备搓洗,眸光却不由自主地凝了下。他的手指连同指甲缝里根本没有血迹。

刚才在外面,他和那个警察局局长聊了半个多小时,又和警卫前前后后耽搁了十多分钟,血迹早就干透了,按说不会一冲就没。

从今晚上车开始就萦绕在他心头的违和感轻轻落了地。

徐微与眼皮一条,低头看向垃圾桶,这才发现刚才忽略的细节——那两块被他扔掉的纱布上一片洁白,只有褶皱,没有血迹。

……怎么会这样?

徐微与单手扶在白瓷洗手台边,一动不动。空气中的腥味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淡,透出一股浅淡的……鲜香。

徐微与极缓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冥冥之中,那根早就埋下的蛛丝被一只手轻轻拨了出来。

地洞。

保温饭盒。

软滑鲜香的“汤汁”。

还有颜祈说的,“医生”是和调查局签订协议的人类。医生是人类,医生不能杀人。

徐微与眼前一阵眩晕,他弓起身,脸色惨白,空荡荡的胃一阵抽搐。

不会的,不可能。

……不该是这样。

感官对时间失去认知,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门上方的毛玻璃暗了暗,随即响起几声敲门声。徐微与瑟瑟发抖的神经迟钝地探查了一下,还没有做出反应,门外人就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李忌一步走进卫生间,正对上徐微与惊惧难言的视线,一怔。

“你怎么了这么久不出来?哪里不舒服。”

根据答案找线索,一切顷刻简单了起来。

徐微与喉咙干涩,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李忌还以为他胃疼,大步走上来扶住他。手指与徐微与身体触碰的瞬间,他感受到了徐微与的颤抖。

“你到底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徐微与的大脑已经不足以支配身体了,他完全凭本能控住住表情,站直身,背脊单薄笔直,“出去说。”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应对方式。

李忌的脸大半藏在他亲手戴上的口罩底下,神情不辨。但听到他的话,他扶住了徐微与的手臂,脚尖朝向门口。

空气中的腥味单薄,不注意闻根本闻不到。

徐微与机械抬步。从水池到门口,不过短短三步,却仿佛比他走过的任何路都更长。

一切痕迹都在告诉他,身边这个人就是李忌。

可他是怎么出来的?为什么会替代调查局的“医生”,真正的“医生”是死是活?他想干什么?是杀人还是扩大巢穴?

徐微与什么都回答不了。

他走到门口,伸手按住门栓——外面的灯光近在眼前,可就在这一刻,身边人淡淡开了口。

“你发现了。”

·

那声音里不带丝毫笑意,如同高挂在空中,重重落下的闸刀,冰冷、锋利,危险得令人毛骨悚然。

李忌漫不经心地拽下口罩,露出完好无损的面容。非人的身体就这点好,只要有足够的血食,他就几近不死。

徐微与转过头,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

面前的这个东西是他相处了两年,找了五年的人。他曾经一直觉得,无论往后的人生里会不会再有一个人走进他的生活,都不可能像李忌一样,给他留下这么刻骨铭心的回忆。

他无声地做好了一切道别的准备,临到头,这个东西重新悄无声息地藏到了他的身边。

惊惧占据心神,徐微与不想说一句话,只想逃离。

李忌几不可闻叹了口气,但听起来并不真正遗憾。

“你要通知调查局把我抓起来吗?”他轻轻问道。

空气静到不许人动作,徐微与按在口袋里的手指紧了紧,从刚才开始他就死死攥住了他的手机,但一直没有按下那个键。

李忌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放在他的肩侧,“徐微与,你要杀了我吗?”

徐微与依旧不出声。

……

李忌笑了,这一次不是装模作样的表情,也不带嘲讽怨恨。他极缓极缓地偏转目光,阴森可怖的像某种怪物一样贴上徐微与的侧脸。

“说话。”

你要怎么样?是像之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投入别人那里还是留在我身边?你从来不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现在仍然不吗?

徐微与突地汇聚起了一丝力气,抓住他的手,用力掰。但那双手臂就像铁铸一样纹丝不动。

“你是不是,舍不得啊?”李忌后一句话声音极轻,仿佛说重了就会惊扰到什么一样。

徐微与极不明显僵了一瞬,身体的反应快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这一瞬对于时刻关注着他的李忌来说,就像饿了十天的狼倏然尝到了血腥味一样。

他一言不发,居然也没有立刻动作。

几秒后,李忌轻轻冷笑一声,将挣扎的徐微与掀翻过来,按着他的后脑咬了上去。

毫无血色的下唇立刻溢出血珠,然后艳丽起来。

“滚……”身前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而回应他的,只有愈发残忍的亲吻。

……

……

客机贯过云层,从南半球起飞到北半球降落。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其中一对特殊的旅客,更无法得知他们去了哪里。只有某个州富人区的居民发现,山上一座封闭了许久的度假别墅最近敞开了大门。

据说一个多星期前,这家的主人住进来时,怀里还抱了一个昏迷的人。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这边都注重隐私,也没人去打听。

“……够了,放开。”徐微与偏头避开对方的亲吻。

如果有人进入这栋房间,从二楼看下去,就会发现整个一楼,全是如同迷宫般,一重套一重的黑色蛛网。女人手腕粗细的深黑色胶状物纠缠在一起,仿佛有生命般蠕动,封死了一楼的大门和窗户。

即使别墅里的灯全开着,也挡不住其散发的诡异阴冷。

“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徐微与强压惶恐猛地挣扎,被漆黑网状结构捆缚住的双手再次被拽回床头。

李忌压在他身上,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一个多星期徐微与过得浑浑噩噩的,在机场外昏迷,等睁开眼睛后已经回到了这栋五年没住的别墅里,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李忌撑起身就这么不轻不重地看着他,过了会,低下头在他锁骨上吻了吻。

“我觉得我已经很正常了,都没把你抓回巢穴。”

……

徐微与打了个冷战。

这个角度,他看不见李忌背后如同烧伤一般的蛛形瘢痕,从雨林里出来以后,李忌就很少用之前那种状态给他看了,就好像……那只蜘蛛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了一样。

徐微与感觉到了不对,但什么都没有问,李忌也什么都没有解释。

那些漆黑的、邪恶的东西就这么被压着,涌动在看似平和的表象下。有时候徐微与甚至感觉李忌是故意的,他故意压着不提,以此拖长折磨他的时间。

见徐微与默然不语,李忌等了会,轻轻笑了起来。

“你知道‘那些人’这段时间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

……颜祈?

徐微与眸光微动。

“我跟他们说,我不会放过你的。”李忌轻笑。

——

“你……”徐微与震惊地看向他,“你接电话了。”

话一出口徐微与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他全身狼狈至极,脸侧甚至都带着吻痕。李忌一只手压在他被桎梏住的手腕上轻轻抚摸,一手按在他伤痕累累的腰侧。

几秒后,他捏着徐微与的下巴让他看外面。

因为多年没有打理,所以即使擦洗干净也还带着些黄绣的铁艺玻璃外框上此时正挂着一张蛛网,一只有着红色斑点的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在上面,竭力挣扎。

柔软细弱的蛛丝看起来温柔至极,但却死死困住了蝴蝶的翅足。而在角落里,一只蜘蛛静静待在那里,压着其中一根蛛丝感受着猎物的颤动。

“跟你一样。”李忌笑着说道,“自己往死路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