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骗我的下场。”
她凝重地点点头,看起来不像假的。
布满情欲的眼睛逐渐恢复往日的理智,他重新拉开距离,靠在沙发上点了支烟,恹恹开口:“想个办法。”
她愣了下:“什么办法?”
睨了她一眼,半撩眼皮道:“还没下去呢,不然就用……”
视线划过嘴巴的那一刻,景昭立刻捂住,铿锵有力回答:“不要!”
“你的手解决。”
“……”这个也不是很想,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真不能自己下去吗?”
烟圈吐到她眼眶上,笑中暗含几分生气:“咽下去还是冲出来,你自己选。”
她头有些晕,低着头根本不敢和他对视,声音像是含在嗓子里:“冲……冲出来。”
怀里的人似乎根本不知道她模仿说荤话时有多欠.草。
岁聿眼神暗下去,弹了弹烟灰,将烟歪歪叼到一边,一只手搂住她放在一边的大腿上,一只手顺着撩开浴袍。
“做。”压低的命令式话语让她打了个颤。
眼神乱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手心紧张得都是汗意,小幅度向前伸了又伸,始终什么也没摸到。
某人耐心耗光,握着她的手腕用力往前一放,滚烫如烙铁的手感让她小声惊叫,作势要收回,却被压得更紧。
一边动一边咬耳朵。
“上次不直观,这次看得清楚,满不满意?”
“这么慢,是摸不够吗?”
“宝贝儿,再不快点就换我来动了。”
“感受到了吗,它因为你兴奋的在跳。”
景昭要疯了,她从前不知道岁聿竟然一次会说这么多话。
乳白色沾了一手,粗重的呼吸在二人间游荡,她怔了一会儿忽然哭出声。
“哭什么?弄疼你了?”他拿纸一根根清理她的手指。
摇摇头,闷闷在怀里道:“被爸爸妈妈知道会打死我的。”
出乎意料的回答,他被逗笑,用力捏了捏她的指尖:“我们已经结婚了。”
“那也不行。”她说不上来,反正这种方式就是不行。
把她抱到床上,没正经地逗她:“行,下次还是用传统方式。”
“……”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回房间睡觉。”想爬起来又被按下去。
那人如同妖精般在她耳边嘘声:“流程不能少,今晚你属于这张床。”
见她面色泛起惧意,又加了句:“不动你。”
就算如此景昭也不会掉以轻心,往床边挪了挪,裹紧被子,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动。
偶然看到桌上的叩起来的书,有些诧异地随口道:“你最近在看书?”
他躺坐在另一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懒懒回应:“学练技术的。”
第26章 潮汐
“哦。”
待钻进被子才回过味儿来, 耳根滚烫,这种书市面上是允许存在的吗!
夜凉如水,今夜注定难眠。
不敢翻身回头, 明明知道身后是他, 可还是有些恍惚,不敢细想。
她是以什么身份躺在这, 岁聿又把她当成什么, 以往是荒诞,今夜也不例外, 他们是真夫妻, 却是假情谊,难道上过床就不一样了吗?
闭着眼却一点儿也睡不着,明明知道不长久, 可私心却希望这样糊涂的生活越长越好,哪怕如梦中泡影易碎,至少这一刻这份泡影是独属于她的。
新年渐进, 景父景母发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今年要去岁家,不回去了。」
放下手机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时间久了原本觉得困难的任务也慢慢得心应手, 和各部本之间也没那么尴尬,连金秘书有时都会夸她效率高。
排了两次年会后, 她才明白王姐那句“只要在台上扮漂亮”是什么意思, 属于她的动作几乎没有几个, 连位置都是最不起眼的位置。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乎这些, 至少大家表看起来都相处的挺好,这样就可以了。
「嫂嫂, 我和杜明君还有白元祁后天去我哥那跨年,你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买。」
董思阳坐在商场里看着眼前一排女人的试穿,心思却在“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屏幕上,把烟按死,问道:“你推荐哪几款?”
销售经理擦擦额头的汗,不知道哪股风把少东家惹来了,都不知道给谁买,他推荐都无从下手,但又不敢多言,只能察言观色地一件件指过去:“这件卖的好,这件材质难得,这件好评最多……”
手机响起,他低头划开手机,上面只有三个冷漠的字眼:「不需要。」
董思阳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手机关机扔到沙发上,神情冷漠,眼也不眨道:“都包起来。”
一点儿劲也没有。
“年会要开始了,夫人还不去换衣服吗?”金秘书给她端了一杯热奶茶,温言提醒。
看了看时间,她点点头站起来,刚要出门又转身回头:“金秘书,今年跨年要来家里吗,会有很多岁聿的朋友要来哦。”
闻言他摇摇头,举了举手机:“不了,要陪家人。”
景昭才发现金秘书手机屏保上赫然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嘴巴不自觉张开,惊讶道:“金秘书结婚了?”
“离了,有两年了,孩子在妈妈那里,不过每个月都要去陪陪孩子,跨年也要在一起。”
信息量过于巨大,她大脑疯狂整理了一下,最后干巴巴竖了个大拇指:“你是个好爸爸。”
“谢谢夫人。”
从未听金秘书提起过自己的私事,原本以为他是单身一人,现在看反倒合理,像金秘书这样几近完美的男人没有妻子才算奇怪。
匆匆来到后台,王姐还在嘱咐接下来的流程,见她来有些尴尬地拿着衣服走到她面前:“小景,不知道她们怎么办事的,给你订做的裙子大了一码,你现在快去后面缝衣间问问,晚会马上就要开始。”
她接过衣服,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房间,点点头。
没看见身后悄然无声跟上的两个人。
“你好,我来缝服装。”踏进去,说是缝衣间,景昭更觉得是杂物间,空中扬起细小的灰尘,不像有人待的地方。
没人回应,她又往里面走了两步,还没看清情况,身后传来落锁声。
“等等!”
回头,原本张开的铁门此刻严严实实紧闭在一起。
跑到门口才发现这扇门里面的把手被人卸下去,用力拍打大门:“开门!有人在里面!”
门外两个人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相视一笑,扔到一旁的盆栽里,回去炫耀战绩。
吼的嗓子都哑了门外也没回应,拍红的双手渐渐放下来。
打开手机试图拨通电话求助。
金秘书是今晚的主持人,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对稿子,第二次没打通时她就放弃了,他工作时从不看手机。
打给董思阳却是关机提示。
「手机电量仅剩2%,请尽快连接充电设备。」
手机里联系人寥寥无几,手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下。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在忙,请稍后再拨……”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在忙,请稍后再拨……”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在忙,请稍后再拨……”
手机黑屏,而后关机。
安静地站在屋内,垂下的长睫难掩失落,本就不该对这个从未拨通的电话抱有期待。
也许这只是岁聿众多手机中一个不重要的号码,恰好被她记住罢了。
重新打起精神,看了一圈周围,除了屋内那一扇小窗户,她根本没有出路。
走到窗前踮起脚尖,伸直了胳膊还差半个她才能摸到窗户边。
找来找去只有几个和水泥的铁桶能用,从角落一个个搬过来几乎耗光了力气,她又把屋内所有书本抱过来摞上去,踩上还差一点儿,四处看看,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走到两个人高的破书架后,使劲踹了两脚,没有动静,又推了两把,还是没动静。
算了算时间,就算她现在能出去估计也赶不上最后的上台了。
轻声嗤笑,为了她一个聋子,这群人真是煞费心机。
她是从未想过出风头,但也不是任人拿捏。
咬紧牙跟,退到屋子最后面,一段快速的助力跑撞过去,下巴重重磕在书架上,上面乱七八糟的零件掉落一地,痛得她眼泪汪汪,但顾不上这些,和她预估的一样,书架恰好搭在她搭的东西上。
爬上去努力打开窗户,还好建在一楼,她坐在窗边,咽咽嗓子,冷风吹得发抖,下面就是绿化带,跳下去应该没事。
闭眼给自己打了打气,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落地闷哼一声,左脚崴了一下,还好不是太严重,起身觉得有些好笑,她从小到大向来乖顺,人生第一次翻墙竟是被逼到这种地步。
手里的衣服因为刚刚挂在绿化上破了个口子,她细心的把裙子叠好,抬手随便擦了一把脸上的灰污,一瘸一拐地从后门进去。
“小景?”正在处理后勤的王业平有些惊讶地叫住她,本来以为是自己刚刚眼花看见有人跳下来,离近才发现自己没看错,不仅没看错,这个人还是许多天没好好见过面的熟人。
见她走路姿势不对劲儿,放下手中的东西立刻跑过去,走到跟前看见她一身狼狈怔了一下,眉头压低,连声音都带了几分严肃:“怎么回事?”
景昭是很想和王业平好好叙叙旧,但不是现在,她一步一步朝另一个准备厅走,言简意赅:“先解决点儿事。”
“要不要我帮你?”
她抬头,艳阳下青年的眼中充满担忧和心疼,他甚至都没问她是什么事,也没因为她现在的状态怕惹祸上身,她走一步他就坚定地跟在她身后一步。
虽是问句,但这副样子有种就算她的要求再离谱,他也会帮忙的坚定。
“要。”她轻声,长吐一口气,没和他客气,指着排练室里正在准备的人说,“我可以用她们的东西吗?”
按规矩来说是不可以的。
“我去给你拿。”规矩算个屁,现在是他管。
不过就算没他,景昭也不会管这么多了,冷漠的神情打量在那群人身上。
“你们不知道她喊的有多好笑,我打赌她在床上都不会这么喊!”
“放屁,我赌她在床上比这喊的还响!”
“行了行了,这还有其他女同事在,你俩能不能收敛点?”王姐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没有敛去半分,晃着舞台服和其他几个人说,“早就和你们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懂了吧?”
“还是王姐英明!”
“姐,你可太厉害了,想当初我们真以为你要拉她进来,搞得我差点儿退出!”
“就是!拉谁都不能拉这种人!走后台不检点的女人!”
“那当然!”王姐拍拍胸脯,鄙视道,“以为靠着岁总就无法无天,我非要搓搓她的锐气,让她以后看见我们低着头走路,那个妖精以为对付男人的招数能糊弄我?异想天开!”
“确实异想天开。”冰冷的声线从身后传来。
齐肩披发杏圆眼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进来的,一步步朝这边走近,没了笑颜的一张脸分外清冷。
在这种时候看到她,王姐也震惊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站出来笑眯眯道:“小景你来的太晚了,化妆队已经开始下一组了,恐怕……”
“王姐,我不登台。”
她松了一口气,连连拍着胸口虚情假意说:“我就知道小景是个懂事的,没关系,今年登不了还有明年,你不用太担……心……”
话语在小小惊呼中被打断。
一只Gucci限定口红被她握在手中顺滑地划过王姐的胸口,最后用力断于肩带处,扔在脚边。
她的动作没停,手中十几根口红一根根拿出在衣服上随意乱画,平静地直视她:
“新的一年,一祝王姐和各位家财尽破。”
“二祝王姐和各位事业心劳日拙。”
“三祝王姐和各位诸、事、不、顺。”
释放完,她后退一步欣赏着杰作,和周围一圈惊恐的目光对上,也只是轻轻开口:“这些口红全当之前你们欠我的饭钱,我们烂聚烂散。”
烂聚烂散。
好像成了她和所有人的结局。
和同事。
和养父母哥哥。
和景寻昭甚至景家。
平海市很少下雪,但今天下了。
抱着一瓶酒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还以为出现幻觉看错了,抬头,雪花落在鼻尖慢慢融化,冰冰凉凉的好舒服,长睫轻颤,痴痴笑了下。
外面套了件棕色大衣,即使这样也能看出裙子的外貌镶着水钻的古典藕粉色裙子即使在晚上,映着路灯也展现出灼灼星光,可惜她穿着一双沾了泥污的平底鞋,让人没有多作欣赏的打算。
“这位小姐姐。”
肩膀被拍了下,她回头,一个刺头青年抱着羽绒服嘿嘿笑着,看清她的模样后眼睛又亮了一下,咽咽口水说:“天这么冷,要不要跟哥哥去店里坐坐。”
大拇指向后面旅店指了指,眼神充满期待。
景昭晕得不行,听他说话也断断续续,但也大致能理清他的意思,使劲摇了摇脑袋,吐着厚重的酒气开口:“不——行,我马上,马上到家。”
“哎别走啊!”青年挡在她身前,笑容愈加露骨,“哥哥又不是坏人,不行我送你吧。”
站定,她缓缓抬眼,声音也恢复了半分清明:“再靠近我就报警。”
青年脸一黑,啐了一口,打算用强硬手段,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一股力量以诡异的姿势压在背后,扭曲的痛苦让他不得不跪在地上缓解。
“等!等等!”
那人没打算放过他,力度还在增加,任他求饶尖叫,要把他胳膊掰断的架势。
“啊啊啊啊啊疼疼疼!求你,求你松手!求求你了!”
“断了断了……!”
“王业平……”
嘈杂中她疲惫开口,也唯有这轻轻的一声阻止了男人的动作,雪花落在手背,宛若冰霜的眼眸钉在她身上,最后一脚踢在那人屁股上,狠声:“滚。”
那人哪敢犹豫,鼻涕眼泪一起流,捂着胳膊连滚带爬逃离了这。
把刚刚去便利店买的热水袋放在她手里,他身上也有些酒气,但不至于喝醉,半揽着她轻声问:“心情好点儿了吗?现在要不要回家?”
“不想回家……”她低低嘟囔着,四扭八歪地走着,要不是靠着他,估计现在已经倒地上了。
王业平揉揉眉骨,早知道就不带她喝这么多了,没想到几杯酒能让她喝成这样。
“平海市也有雪呢。”走累了,她靠在一个电线杆旁休息,微微喘着粗气,小巧白皙的下巴微昂,抓着他的衣袖含含糊糊开口,“你喜不喜欢?”
王业平:“……喜欢什么?”
心跳的好快。
“雪。”
碎发落在泛红的眼角,眼中倒映着雪花零星碎意,她像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漂亮一样歪歪头,直勾勾盯着他,绯红的唇角浅扬,透着醉气的双颊无辜又天真,声音软软的一遍又一遍重复:
“王业平——”
“喜不喜欢雪?”
咚——咚咚——咚——
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没听到和指尖六边形雪花一同融化的声音:
“喜欢你。”
“嗯?”她睁大并不算清醒的眼睛,主动靠近他,有些不耐烦,“你大点声行不行,我——”
敲了敲耳边的助听器,“我听不见啊。”
喜欢你,不管什么样的你。
心跳如雷贯耳。
他分明觉得自己说的很大声了。
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慢慢靠近,镇静又慌张:“我不想趁人之危,也不想稀里糊涂,但也不想错失机会,你只是喝了点酒,醒了之后也会记得,所以我想要告诉你,我喜欢……”
“你最好把这句话咽下去。”冰冷的声线打断了这一幕。
王业平一僵,转头,宽大的黑伞下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一步步朝这边走来,最后在男人对面站住。
垂眸看了一眼尚在迷糊的景昭,喉咙干涩:“过来。”
王业平下意识把她挡在身后,眼中不免有了警惕,言语中没有半分敬意:“岁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冷笑出声,他轻蔑地斜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很清楚我和她的关系。”
手心慢慢紧握,他还是不肯退让:“小景从没提起过你们的关系。”
“小景?”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意思,他闷闷笑了声,“在我耐心耗光前,你最好自动滚。”
“如果我不呢?”他反握住她的手,往前迈一步把她挡的更严实,“我今天会送她回家。”
视线下移,二人相牵的手亲密无间,她就那样不做挣扎得任一个陌生男人牵着。
连他都没那样牵过她的手。
“蠢货。”
他眼中的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快速浮现的戾气,他要先把这人的手指节一根根打断,打到他学会不碰别人的东西为止。
可怕的气氛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大脑迟钝地反应,眨眼看着两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却不知道该做什么选择。
她甚至不明白两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岁总!”
另一个黑影撑伞及时出现,金秘书看情况不对一路小跑过来,顶着两边的压力扯出一个笑容,“小王你别误会,我们是送你们回家的,这么大的雪天打车也不容易,你先随我上车吧,小景助理喝醉了,天又这么冷,别生病。”
“……”
“……”
“金秘书!”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声音,红彤彤的小脸从身后探出来,甜甜笑了一下,小虎牙明晃晃挂在两侧,“你来接我啦!”
松开牵住自己的手,景昭展开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原地左摇右晃。
打死金秘书也不敢上前。
兴许是她的情绪颇具感染性,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没有这么剑拔弩张了,只是站在原地谁也不肯先走。
金秘书短促地叹了口气,冲她小幅度挥挥手,主动去拉王业平:“走吧小王,再晚雪就更大了。”
半推半就间发现人没跟上来,转头差点没把他气晕过去。
马路对面,岁聿搂着怀里的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面向他,眼角微挑,大有一种“你有本事来抢”的傲慢感。
“金秘书!我……”
“你先进去!”
金秘书青筋直跳,额头已经布了一层汗意,咬牙把人推到车座然后自己跟了进去,“砰”地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车子飞速逃离现场,金秘书一本正经地安慰:“你放心,岁总是个有分寸的人。”
“……他那个样子一点儿也不像。”
“职员不可随意议论老板。”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职员不可打听老板的私生活。”
“金秘书!”
“小王,别的我不能和你说,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岁总不会伤害景昭。”
不会吗……
他看向窗外,却因为这个笃定地回答心头更加沉重,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要命。
“咦?”她摆摆头,像是在找人,迷茫地把手臂放下去,嘟囔,“王业平呢?”
看不到人,她快走了几步,差点儿摔倒,还好被扶住,扯着嗓子喊:“王业平!王业平!王……唔!”
嘴巴被堵住,耳边传来恶毒的声音:“死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声源,木木发问:“死死死了?怎么死的?”
提到这个话题那人心情很好,甚至还举起手给她演示:“就这样,过马路的时候——”
一只手当小人在她眼前走过,她聚精会神看时,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把“小人手”狠狠撞出去,“小人”在半空至少翻了五圈才停下。
“撞死了。”
景昭看着“躺尸”的手,慢慢蹲下去,开始掉眼泪:“王业平……你死的好惨……”
听她这么说,他没忍住笑出声。
平时不灵敏的人这时精准抓住他的漏洞,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在撒谎。
握紧拳头砸了他腿一下,又站起来。
她摇摇晃晃继续走,走一步出一口白气,鼻子酸酸涩涩难受得有些喘不上气。
“回家。”
他拉过她,却被她蛮横地甩开。
“啧”了声,又一次攥住她的胳膊,克制道:“耍够了吧?”
“没有。”
她眨了眨眼保持清醒,把酒按在他怀里,抬头笑眯眯地看向他:“岁聿,你要不要喝?”
“先回家。”
“不要。”
“走。”
“不要!”厉声尖叫,酒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淡黄色液体浸在雪地里还透着香气。
她呆呆看着这一幕,一时无声。
岁聿的耐心也磨的差不多了,踢开半碎的瓶子又一次道:“别闹了,走。”
“岁聿……”她抽抽鼻子,眼前逐渐模糊,眼泪一滴滴打在地上,攥紧手心艰难出声,“这瓶酒我花了八千,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它好贵的。”
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无奈接话:“下个月给你多开点儿。”
“不是的,不是的。”
她轻轻念了两句,往前一栽,乱糟糟的头抵在他胸口上,酒气刺鼻,他不免皱眉。
“你根本就不懂。”似是埋怨又像撒娇,哑哑糯糯的语气不仔细听很容易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喜欢跳舞,不喜欢上舞台,也不喜欢交朋友,我拒绝过,但她还是要骗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骗我,她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嘛,直接说讨厌我不就好了,干嘛要假装喜欢我然后,然后让我难过……”
胡乱说着话,说了下一句忘了上一句。
哽咽地咬了咬下唇,她站不稳,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保持平衡,“戏弄我会让她开心吗?明明我没做错任何事……岁聿,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是因为我长得太丑还是因为我性格太差,还是,还是因为我听不见?”
说到这她忍不住咯咯出声,分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干的不开心辞职不就行了,公司又不缺你一个。”
蹭到她冰冷的耳垂,他慢慢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神情晦暗不明。
话音刚落肩膀就挨了一下,她抬头亮晶晶盯着他,气鼓鼓开口:“辞职?我又没错为什么要辞职,要离开也是她负罪离开!岁聿啊,岁总……”
她忽然凑到他跟前,扯着领带把他拉近,迷茫开口:“我每天七点起,七点半准时到公司,在他们奇奇怪怪的目光下乘电梯到二十九层,没人愿意和我说话,我不在乎,十一点半下班,我去吃饭,别人午休我线上学.运营,一直工作到五点,然后加班,到家我还要看论文查资料,就怕工作上出问题,连上班的衣服我都天天换不重样,希望能让你开心,我这么努力,我凭什么辞职……金秘书最近还夸我了,我不想辞职……”
脸上凉意一片,才发现自己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忍不住泪水涌出,她不委屈,只是不甘心。
有的女孩像珍珠,莹润珍贵,有的像翡翠,华贵金贵;而她就像块鹅卵石,不华丽不娇贵,不富丽堂皇也不完美无瑕,抛在大街上普普通通,放在殿堂又觉得格格不入。
然后进了岁家,流了很多眼泪,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他手中。
他经手了这么多名器,古董也好,名品也好,唯独对她这块小石头感兴趣。
那么逊。
打人又那么疼。
那个劲儿差一点儿都不对,差一点儿都不能让他心痒。
抬手蹭了蹭她的脸,温声道:“不辞你。”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他敢肯定,这辈子他第一次这么耐心地哄人,也头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挺能忍的。
“我发誓,不辞退你。”
她“嘿嘿”一声乐了,小虎牙挂在两侧分外可爱,拽着他甜声:“岁总真好,谢谢岁总!”
……要命。
“现在回家?”
“走不动了。”扭到的脚还好痛哦。
背起她,一手稳稳托着她一手撑伞。
上一次背人还是幼时和杜明君玩闹,把他背进河里,鲜少有人值得他弯腰,而她,易如反掌。
他不愿多想,和一个喝醉了的人计较,多少没头脑。
“岁聿,你好香。”嘀嘀咕咕窝在他脖子处嘟囔,特别不老实地蹭来蹭去。
“有那个贱人香吗?”说出来的话不对味儿,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王业平?”
反而有些欲盖弥彰。
“王业平……”她半睁着眼,雾蒙蒙一片,明明看见雪花飘落,却接不到,她好久没看到雪了,以前在养父母家总是能看见雪,哥哥还会堆一个雪人王子,说会永远守护她。
她喜欢雪。
也有一个喜欢的人。
偏头看着男人紧绷的侧脸,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景昭不愿承认,到底是不是从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
她更想是在那个时候,小巷里他拉着她跑,那时他已经不是景寻昭的男朋友,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喜欢,但至少可以喜欢了。
轻轻嘬了一口,迷迷糊糊开口:“喜欢。”
喜欢你。
在很久以后才敢告诉你。
她走了很久,刚刚有身份有资格、凭着不清醒的神志告诉你。
皮鞋在薄薄的雪层里踩下一道道脚印,下垂的长睫在她呼吸彻底平稳后才缓慢撩起,眼底幽深,撑伞的手几乎青筋绷出,重复她说的话:“喜欢他。”
雪下的不大,可他觉得这场雪不亚于他在圣约翰被大雪封城航运取消的前几天,他当时竟然可笑的觉得——
她会不会在等着他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被牵挂的滋味,隐晦又缠绵,不爽却痛快。
而这一切,都让今天的雪打破了。
“喜欢到把我认成他了吗?”
“如果知道是这样。”那他又怎么会放过他呢。
“还不如刚刚把他打死。”
他的确什么也不缺。
但属于他的,只要他不想放开,谁也抢不走。
包括你,景昭。
第27章 潮汐
第二天她吐的昏天黑地, 头疼到断片,金秘书陪她在医院待了一整天,为了防止挨骂, 她积极主动该吃药吃药, 该输液输液,并多方保证再也不单独一人喝酒。
陪她在院期间, 金秘书背过身接了个电话, 声音很小但也能听清个大概:“我知道了,我会和人事对接处理……岁总放心……还有一个吊瓶,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完事, 她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金秘书笑笑:“昨天那事公司查清楚了,正在提交人事部处理。”
怔了一下,她有些紧张地捏着被角:“岁聿生气了吗?”
“嗯, 岁总希望严肃处理。”镜片闪过寒光,拖了一下金丝镜框,这几个人搞职场霸.凌不是一天两天了, 正好可以一锅端走,省的以后引起更多麻烦,不过更重要的事, 他们这次做的事脏了上头的眼。
察觉到她脸色有些发白, 金秘书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赶紧解释:“是严肃处理他们, 和夫人没关系, 夫人带薪休假两天。”
末了还补充一句:“只是辞退他们。”
倒是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所以她顺口问道:“辞退就行了吗?”
“当然。”
不可能。
“我们是正规公司, 有正当流程和手续, 虽然岁总平时手段有些…不接地气,但说到底不是□□。”
胜似□□。
“只是普通辞退啦。”
顺便让这群人长长记性。
伸手给她掩了掩被角, 安慰道:“夫人好好休息,其余不用担心。”
呆呆点头,她对金秘书几乎是无条件信任。
回到公司时大部分员工已经正常放年假了,金秘书说岁聿的几个朋友来公司商量过年的事儿,现在在接待室,让她去看一下。
听说之前在国外时他们也是在一起过年,忽然想起岁聿之前和她说今年要带她去岁家的事,没想到年关来的这么快,可她完全没做好准备。
一边在手机上打着第一次去岁家的事宜,一边往接待室走。
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董思阳的声音——
“什么照片!给我看看!”
沙发被翻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行了,你别逗他了。”白元祁直接起身远离战场,扬手晃了晃,两指间夹的赫然是一张照片。
混乱的室内,她也能分辨出这三个人的声音。
杜明君坐在沙发上,得意开口:“早和你说了,我们有照片,没骗你。”
“这张就是景寻昭高中的照片?”
手指顿住,她站在门外不知为何心脏突然加速跳动,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这种感觉压不住,抑不住。
杜明君:“嗯,这可是绝密珍藏,老白相机里唯一一张景寻昭的照片。”
白元祁作证:“当时我们还不熟。”
董思阳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开玩笑的吧,就一张背影能看出什么?”
杜明君唾之以鼻:“这就是你的错了,要知道这张照片岁聿打了一百套不止,我记得有一年在美国请当时最有名的人物画像师画过,毕竟是我们岁大少坠入爱情的开始,你懂不懂?”
“爱情?”董思阳佯装作呕,“我哥看起来没那么喜欢景寻昭。”
“可能时间太久淡了呗,毕竟都是高中的事了,而且你哥也结婚了,再喜欢也翻篇了。”
杜明君把照片举在灯光下,盯了两眼突然道:“其实吧,我觉得这个照片没拍出景寻昭的神韵,说实话,和她现在变化是挺大的。”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敢说这个是景寻昭。
董思阳点点头:“一开始我看成了嫂嫂。”
“得了吧。”杜明君以为他开玩笑,刚想骂他,笑容凝固,坐直身子,认真看了看,沉声,“别说,小聋子和景寻昭高中时背影是挺像的……”
意识到什么,他猛地一拍大腿吓了身边人一跳。
坏了!
“怪不得当时岁聿在景家小院盯了一会儿小聋子的背影后就要和她结婚领证,难不成……”
白元祁皱眉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别胡说。”
“没胡说,而且你们都不觉得岁聿那小子娶景昭这事儿特可疑吗?你们想想啊,景寻昭是景昭的姐姐,又是他的初恋前女友,退一万步讲,就算为了还景家人情,那也是娶景寻昭比较合理吧?”
白元祁唾之以鼻,睨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咱们小岁总挺肤浅的,就爱着这张背影呗。”
杜明君翻了个白眼:“怪不得你到现在都追不到芋泥,你没发现现在的小聋子和当时运动场上的景寻昭特像吗,就是那种劲劲儿的感觉,像棵烧不死的草?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像。”
“不是,芋泥又是谁啊……”
屋内热火朝天的聊着。
屋外,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冷,那些话语与过往疯狂交织,幻灯片一般在头脑中重复上映。
她好像变得无法正常思考,怔怔往回走,竟翻涌不上来一丝情绪。
推开办公室的门,岁聿不在。
“呦,好久不见啊小助理。”
女人笑意盈盈地趴在她的办公桌上看向她,手指摆弄着她桌上的盆栽:“你这个位置真好,离岁聿好近。”
她吞了吞口水,拿出手机:“孟小姐请稍等,我帮你联系岁总。”
“不用了。”孟琦起身,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向她一步步走来,鞋跟在大理石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高级清雅的茉莉花香从她身上传来,“岁聿开会现在是不会过来的,你陪我一会儿。”
“我还有事情要忙。”下意识后退。
“不行。”她眼神冷漠,盯着她命令道,“现在,你属于我。”
景昭还没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就被强行拉着到自己办公椅上,面前是一堆核桃,孟琦扔了一个到她怀里,弯弯眼眸:“你剥我吃,快点儿。”
她抿了抿唇,拒绝道:“我剥不开,没工具。”
女人脸上的笑容依旧,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锤子,提议:“那你扶着我砸怎么样?剥开我们两个一起吃哦。”
景昭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按照她的话扶住核桃,孟琦手起锤落,很利索地砸开一个核桃。
一半放在她那边,一半放在景昭那边。
“高中的时候我和岁聿同班,从第一次见他我就喜欢他,暗恋明恋加起来一共三年。”
第二个砸开。
“在孟家,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自小别人就夸我情商高长得好,我的人生从来顺顺当当。”
第三个砸开。
“所以追岁聿的时候我也抱着必胜的信心,没想到半路会杀出来一个景寻昭——那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第四个她砸的极为用力,景昭能感觉到一股麻意从指尖传来。
孟琦呼了一口气,“我并不担心她,虽然不知道岁聿是怎么看上她的,但我知道岁聿看向她的眼神没有那种东西,他们之间只是玩玩,和我想的一样,毕业后不久二人就分手了。”
举着的锤子停在空中。
“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了,你猜发生了什么,又一个蠢货出现了,她居然嫁给了岁聿。”
话音落下,景昭不经意抬头对上那双平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一时颤栗,汗毛竖起,下一秒那锤子落下。
“啊!”
剧烈的刺痛传来,冷汗瞬间冒上额头,右手食指整个紫红,指甲缝冒出血丝,痛得她嘴唇惨白止不住发抖。
“哎呀。”小锤子扔在地上,她装作担忧试图查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景昭立刻躲开,雾蒙蒙地瞪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孟琦一下抓住她的下巴,眼中的厌恶不再掩饰,“你还装什么,景、昭。”
“真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吗,你知不知道,调查你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你到底有多痴心妄想,还敢走到我面前炫耀,你不会真以为嫁给岁聿就能得到他的心了吧?”
“我跟你说,你做梦。岁聿怎么对景寻昭就会怎么对你,更何况你这样的人甚至连景寻昭也比不上,他只是一时新鲜,等他玩够了,会看都不看你一眼。”
“世界上没有长久的爱,只有长久的利益,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手上的刺痛让她听得更清晰,嘴角抽动,她借力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扯到面前,“这些道理用不着你来跟我说。”
她是躲着她,但也只是不想惹麻烦,希望合同能快速签字,顺利完成合约。
并不代表她怕什么。
也许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反应,孟琦眼中浮现一丝诧异,嗤笑出声:“蠢货。”
手指戳着她的额头,一字一顿:“生理都不完整,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停止动作,她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抱着胳膊轻蔑地看着她:“虽然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但你的表情真的让我很不爽,想不想看看你在岁聿心里的位置?”
“你想做什么?”
“别像小狗狗一样瞪着我呀,这样我会害怕的。”她一边后退一边说,“你自以为的爱意只是他的一时新鲜,在他眼里你最多是一件属于他的附属品,要和我试试谁更了解他吗?”
孟琦并不在乎她的回答,打开门退出去,冲她挥挥手:“大礼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期待一下吧。”
一门之隔,漂亮的脸蛋上没了笑意,转头看向助理:“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都办好了孟小姐,但是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要是让岁总知道……呃,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对我们的合作造成影响?”助理在一旁十分犹豫地开口,刚刚上传的内容可不得了。
孟琦睨了他一眼,冷哼:“难道你觉得那个女人比岁孟两家的合作更值钱吗?”
咬了咬牙,乌瞳闪过一丝破裂,字眼吐出:“绝无可能。”
景昭不知道她来这里发什么疯,看着指甲都掉了一半的手指皱皱眉,办公室没有创可贴,她需要下去买。
从电梯坐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天注视她的人格外多。
“小景!”
买好创可贴,刚到二十九层就被急匆匆的人拉出来,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人不由瞪大眼睛:“你不能来这里……”
被岁聿知道不知道要发多大的脾气。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你看到公司论坛了吗?”
摇摇头,实际上,她连公司论坛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业平整个人看起来很慌张,直接划开平板递给她,点开最上面那条红色热度帖子——
「公司著名援.交女——清纯小白花人设崩塌」
配图,她上班打卡的一寸照片。
由于论坛性质本身是为了公司各职员可以解放压力、随意吐槽的地方,所以采取匿名制。
这条高达一千多层的高热度帖子下还在快速闪动实时留言。
景昭难以置信地滑动平板——
陪万锦世家酒店老总,配图「她在金老板屋里的图片」。
陪公司富二代实习生,配图「她和王业平共同进实验室的图片」。
陪我司总裁,配图「她之前在公交车站扯岁聿领带的照片」。
除了金老板那张,其他的照片都是刻意找的角度,明明她都是正常接触,可在借位下显得暧昧异常。
“好脏。这种人怎么进的公司!”
“天啊才看到!我前两天还让她帮忙接水,不会染上什么怪病吧一会儿下班我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都和他们睡了,也和我睡睡呗。”
“楼上你真是饿了,这玩意儿也敢下嘴,就算送到床上我都不敢”
“救命!第一张图片简直强jian我的眼睛,她怎么下的去嘴!”
“为了钱啊。”
“……”
留言还在刷新,不堪入目的话语一条接着一条。
明显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王业平及时关上平板,紧紧握住她的双肩,郑重道:“你先振作一点,我已经提交删帖了,一会儿高层看到肯定会删的,一定是有人故意搞你,这事牵连到了岁总,就算不为别的,岁总也会出面解决,肯定能解释清楚。”
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忍不住急促:“可以,可以解释对不对?”
“一定可以,我相信你,我们一起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电梯开门声在身后响起。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磁性隐含愠怒的声音缓缓开口:“你是什么东西,没有我的特许敢来二十九层,不想活了吗。”
敏锐听出岁聿的情绪不对,景昭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反应,几乎没有犹豫一秒,直接拉着王业平的手,顶着头顶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把人推进电梯。
“你先下去。”
王业平一只手挡住电梯,欲言又止。
“好。”
电梯合上最后一秒,她清晰地听见他说:“我相信你,别害怕。”
鼻子泛酸,她转身,不敢抬头看他,“岁聿,你听我说,这件事我可以……”
“两个解决办法。”
他靠近,气息把她强行笼罩。
“第一,他滚。”
心里狠狠一紧,她猛地抬头,对上他阴郁的目色,“不行,这和王业平没有关系,他是被牵连的!”
“很好。”二十九层的太阳高悬,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他拍了拍她的脸蛋,笑得薄凉。
“第二,你们两个人一起滚。”
“我说了,我可以解释……”
“我要你的解释有什么用。”他双手插兜,歪歪斜斜靠在电梯口,“我只要解决方案。”
指甲已经痛到没了感觉,她忽然明白孟琦走之前和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岁聿,如果我说,这个帖子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目的只是针对我,你能给出第三个选择吗?”
他当然知道这个帖子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背后居心一看便知,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景昭吸了一口气,“事情是因为我发展起来的,我主动辞职,关于你的投资到此为止,你要是觉得亏损,可以全部收回。”
平海最近天气变幻莫测,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大晴天逐渐阴暗下来,他们在二十九层,更清晰感受到乌云一层层聚集到一起的速度之快。
胸腔发出闷笑,那人扯松胸前领带,盯着她的眼睛如同深渊,让人捉摸不透。
“景昭,你是在跟我商量让我放过王业平的事吗?”
“是。”她坚定点头,“这件事本来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管什么处罚都不应该加上他,他也是受害者。”
“啊——”
叹了口气,走过来将她侧脸的碎发撩在而后,平时藏的很好的助听器也完全展示出来,冰冷的指尖顺着发丝慢慢绕到后面,最后搂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向前一压,她能感受到炽热的呼吸缠绕在耳后。
“我们昭昭真善良,但是景昭,这件事的受害者只有他一个吗?”
转头对上他蛇蝎般的黑瞳,那种窒息感让她无法呼吸,声音不自觉发颤:“对不起,我会补偿……”
“好啊。”
手腕被紧紧扼住,她根本没时间思考,整个人被迫拉进电梯,二十九层下楼的时间如同一瞬。
“岁,岁聿……”
摔在副驾驶上,恰好碰到受伤的手指,痛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他从那边上来,插上钥匙,启动车子,速度之快让她心惊胆战,飞快戴好安全带。
走在马路上天空开始下起冰雹,咚咚砸在飞驰的车上,让她根本无法分清到底是她的心跳还是冰雹。
“慢一点,岁聿,慢一点……”她是真的害怕了,连前面的路况都看不清,而他一边鸣笛一边视若无睹地开到最高速度。
到家的时候她脸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双腿发软,一下车就忍不住干呕,身体被打湿,风吹过了冻的她险些没了知觉。
跌跌绊绊被拉进屋内,鞋子还没脱下,她整个人被拦腰举在鞋柜之上,后背撞到钥匙扣发出一阵脆响,眼前一片模糊,一双大手压下她的后颈。
碾唇,撬开,掠夺,撕咬。
她抖得厉害。
根本跟不上面前这个疯子,只感觉氧气越来越少,最后连搭在他胸口的手都无法撑住。
在险些晕过去的前一秒那人终于肯放过她。
眼前先是乌黑一片,冒了好久的星星才一点点恢复视线。
他头抵在她的额头,面上冷若冰霜,毫无情.欲可言。
“啊!痛!”
身下清晰的疼痛把她的理智拉回来,没有任何扩.张前.戏,两根手指的疼痛是她无法忍受的。
清脆声伴随雷鸣同时打断屋内的混乱。
指尖颤抖发麻。
他的侧脸赫然有一道红痕。
“我说了。”一道泪痕顺着尖俏的下巴滴在掌心,闪电清晰照亮她眼中的厌恶与恐惧,“我疼。”
第28章 潮汐
“……操。”他突兀笑了声, 舌尖顶了一下发麻的侧脸,眼皮撩起,“打人的手这么软。”
真特么中邪了。
景昭早就慌的六神无主, 过分压抑的屋檐下, 她只想逃。
“我们,我们结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耳边一阵阵发鸣, 她只知道嘴巴一张一合间把想说的话吐出来了。
“你说什么?”
从柜子上跳下来,她流不出一滴泪, 没有伤心也没有难过, 情绪像是突然被冻住了般,再也调动不起来。
愣了几秒,她喃喃道:“岁聿, 我们就这样吧。”
平静如水的语气,几乎被门外的狂风暴雨所掩盖。
分不出是刚刚雨水敲在身上的冷意,还是因她无所谓语气而气到发抖, 他咬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别忘了,你还要住在这。”干巴巴嚼出这几个字,才发现能留住她的手段这么浅薄。
“我现在就可以搬出去。”末了, 她还加了一句, “这里的所有东西我都不会拿走,只带走日日。”
天色昏暗, 拍在门上的雨夹冰雹犹如讨命的恶魂, 嚣张到极致。
他没说话, 景昭也没力气再去琢磨他的想法, 托着疲惫的身子去二楼把小毛团放进宠物舱里,背起, 拿了一把伞,从楼上一步步下来的时候,她有种可笑的撕裂感,自己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竟然可以毫无留恋也毫无需要。
经过他身边时,轻声:“辞职信明天我会发到金秘书邮箱中,离婚……这个我不太懂,我会找律师,你放心,我尽快。”
点了支烟,他站在一旁,火星忽明忽暗,屋内只有钟表滴滴答答的运转声,扼住她的手腕,长睫下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说:“手怎么受伤了?”
不知道刚刚有没有认真听她说话。
岁聿也说不清楚,但看她这样决绝,让他无比烦躁,偏偏还找不到理由开口发作。
默默抽回,疼过劲儿,只剩麻木了,她继续走,留下一句:“我走了。”
好像出去买菜马上就会回来的轻松语气,只有开门后萧索的冷风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从温室中踏出确实是一件困难的事,她甚至还没下一个容身之所,不知道要在这场暴风中待多久。
可她还是没回头,没服软,没留恋。
大伞撑开,豆大的雨滴落在伞上的声响瞬间将周边所有声音吞噬,以至她没有听清屋内很小声的——
“等雨停再走吧。”
厚重的门合上,彻底隔绝了二人的联系。
一根烟还没抽完,随即掐断,又点了一根,盯着那扇门发愣,不得不承认景昭是个好样的,狠话会说,狠事也会做,心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商业场上碰见这样的,只怕他那点儿手段用尽也不一定能从她手上讨回半点儿好处,甚至极个别情况下还要认个栽。
不过他岁聿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他想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就行什么,岁氏在他爹手上的时候顶多是古董为主,其他一些支线品牌为辅,产业大是大,终究不算大集团。
换到他手上,他的目标就是要让岁氏和他这个人一样,发展的无法无天,在平海横行霸道他压根看不上,鱼线放的更远,掉的鱼也越来越大,商业棋局如同他手心的玩具,步步顺利,步步获胜,搞得他更理解不了失意的滋味。
要非说他拌过什么跤。
一是在美国玩乐时被老爹送来一套隔空坑儿套餐,那两年为了补齐那个金融空洞差点把小命玩进去,但最后回味也落个痛快。
二是刚回国准备小施拳脚,被岁家一群人情债包围,其他的靠拳头利益能糊弄过去,唯独一个逼婚把他钉在耻辱柱上——毕竟他真的妥协了,稍微不爽,不过那个女人比想象中的还要懦弱乖顺,胜在不妨碍他,只是摆设。
有了上面两次教训,他便觉得没什么更大的事能牵扯住他了。
刺痛从指尖传来,燃了一半的火星跳在手上,垂眸,把半根烟再度掐灭。
偏头,监控设备屏幕开启,超高清摄像头连门口树上挂着几根败叶都能看清,唯独找不到他想看的东西,连个残影都没有。
非让他说在意,他是说不出口的,横竖都是他当初最瞧不上的女人,刚结婚时也有不少人拿她当话,都让他不在意的神情逼回去了,他自认玩不来这些情情爱爱,所以和她到现在都是靠他一句嘴边合同,她一句嘴边签字达成一致的。
哦,他反应过来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辞职和离婚不是嘴边合同,而是货真价实的合同。
他签合同是有原则的——
找不到漏洞,得利于他,双方达成完全一致。
这些金秘书应该没教她,不然她不可能走的这么轻松。
所以——
他打开手机,得打个电话让她回来,重新说一遍这些要求,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和她谈判。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由皱眉,突然发现这部手机里似乎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只能找金秘书了。
他翻动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寻找,一通电话打过来,陌生号码让他顿了一下,按下绿色接通键,沉默等待对面开口。
“喂。”
一个男声,他正欲挂断,对面又道:“哥,我接着嫂子了,我看她一个人在街上,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要不要送她回家?”
“董思阳,我不回家。”
他还没开口,背景音先一步插话,换了个姿势站着,握手机的手有些发麻,静了几秒才说:“听她的。”
“……哦。”董思阳坐在副驾驶上看了看车后面落魄的人,深感不对劲,又不知道说什么,等还想说话时,发现通话已经被挂断了。
得,这次绝对是个大事。
他有些紧张地转头,询问她的意见:“去哪儿?”
好问题,景昭迷茫地看向窗外,车内很温暖,可还是吐出白气:“便宜的酒店。”
出门没带一分现金,就只有一张银行卡,前几天M站慈善启动资金她都放进去了,暂时拿不回,现在全身上下能动的钱也就两万左右,还不知道要在外面待多久。
咋了一下嘴,董思阳坐回位置,懒懒靠着椅子背报了个地址,而后和她说:“好歹让你遇到我了,怎么可能给你撇在酒店。”
她没说话,她现在这副样子也没什么资格说话。
兜兜转转进了一个破旧老小区,董思阳下车主动把宠物舱背过来,她什么行李都没有,一路上也心不在焉,很明显这次跟其他时候不一样,她不说,他也默契地不问。
给岁聿打电话并非本意,其实也包含了他自己的小心思,想试试她会不会只是耍性子,心里还想着他。
所幸,她愿意跟他走。
董思阳心里是乱的,一边觉得她离家出走怪可怜,一边又庆幸一个走的决绝,一个不挽留。
走楼梯到第五层,他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四十平米的小房子,不大胜在东西齐全,解释道:“之前离家出走买下来的,好多年没回来了,你先凑合着住,比酒店舒服点儿。”
进屋,把小猫放出来,他使劲揉了一把猫头,痞里痞气道:“好好照顾你妈知道没,不然不给你吃的。”
“董思阳。”她喊。
转头,一张银行卡放在眼前,她发丝还有几缕没干透,沾在脸侧,眼中的落寞藏不住:“这个给你,不知道够不够。”
盯着那张卡,他突然笑了下,手里还揉着猫:“干什么,跟我客气上了是不是?”
“房租水电还是应该交的。”如果她真的离婚,和董思阳这帮人就真的没关系了,她不想欠岁家的一点儿人情。
“别。”他低头没接,嘴角带着混不吝的笑,“我不做这么小的买卖。”
起身,扯过挂在墙上的毛巾,用力往她头上擦。
“董!董思阳!”
“你这些钱留着,别把我的猫养死。”
“毛巾是脏的!”
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沾了一头白毛的女人,突然笑出声,把毛巾扔在一旁,钥匙放下,“你怎么这么娇气?”
这么娇气还敢从岁家跑出来。
“这点钱吃的饱饭吗?”
这么惨了也不愿意回景家。
“还房租水电,逞什么能。”
看着叫人怪心疼。
他说:“老子不差你这打发叫花子的钱,你自己留着该吃肉吃肉,该买花买花,不够管我要,别看我现在被限制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懂吗,养你和小毛团吃好喝好的钱还是有的,敢从这个屋子里饿一顿掉一滴泪,我跟你没完。”
她眼睛确实有点酸,舔了舔下唇,微微哽咽:“谢谢你,董思阳。”
“少说没用的。”这样他就觉得很好了。
关上门,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楼下点了支烟,密密麻麻的雨帘盖住视线。
当时光想着把她接过来,忘了自己的处境,他老爹那边为了逼他已经把所有卡都停了,自己还在流浪街头,现在还要多养两条命。
董思阳啊董思阳,你怎么想的。
他当然知道现在把她俩推给岁聿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脚尖把烟头碾来碾去,白烟在潮湿的地上挣扎反复,最后也飘不过运动鞋的高度戛然而止。
可他这个人向来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事。
景昭洗了个热水澡,冷静下来,坐在沙发上透过小小的窗户发呆。
或许孟琦说得对,她对岁聿来说只是一个短暂新鲜的玩具。
就算是那样她也认了。
可她这个“玩具”偏偏还是赝品。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的接受,现在才恍惚明白当时的感受,不是失去感觉了,而是无法接受那个事实而失去了反应能力。
密密麻麻的酸意从胃里翻涌上来,跑到厕所干呕起来,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景寻昭站在书房门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一颦一笑皆是得意:“小、偷!”
“不是!”推倒旁边的洗漱架,洗漱杯撞到镜子磕碎了一个角,瘫倒在地,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不是……我没有……”
她没有偷,她不是小偷。
怎么就没人相信她呢。
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这个位置。
是什么都可以,是什么她都能接受,可偏偏是个可笑的替身。
是景寻昭的替身。
是她噩梦岁月里,他最喜欢的梦魇的替代品。
情绪失控,留给她的只有悲切无力的哭喊。
—
隔天一早,岁聿就接了七八个“问候”电话,大多说的很隐晦,只有杜明君一上来就扯着嗓门喊:“岁哥,离没?!”
然后喜提删除拉黑一条龙。
最后还是他亲自上门道歉解释:“也不怪我这么问,还不是董思阳这小子,昨晚快把事情形容的好像你们俩老死不相往来了似的,当时给我吓得……”
想起昨天董思阳那股小劲劲儿杜明君就来气,还以为真出什么大事了,搞得他一晚上没合眼。
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公司这边出大事了,作为岁聿从小玩到大的怨种头号,他觉得有必要为了兄弟的幸福努力一把。
“咳。”看着还坐在椅子上一脸淡定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到底都是小事,这个什么论坛一查就能查到,人家小姑娘清清白白的你比谁都清楚,说实话这事都要不了你出手,金秘书都能办了,你也心眼大点儿,跟人家好好说句话。”
“你到底有没有事?”
岁聿不耐烦抬头扫了他一眼。
看他这样杜明君就来气,捏了捏眉心:“我怎么没事,昨天晚上都橙色预警了,你把她一个人轰出去,这么大的雨和风,她要是在外面出事怎么办,就算不是妻子,是你家保姆也不能这么狠心吧……”
“是她自己非要走。”声音依旧冷淡。
“得,就算她要走,你不知道拦一下吗?我说岁大少,你真以为自己是黄金塑的,稍微服软一下又不会死。”
他就是烦岁聿这股死也不低头的臭脾气,当初在美国这么大的事愣是不跟身边的人借钱,玩高利贷的那群美国佬都拿刀架他脖子上了,这人愣是被踹断两根肋骨也没说出一个“求”字。
现在结婚了还是这个死样。
正僵持着,金秘书从门外进来,向他点点头,见岁聿没有明确指示才上前把连夜调查的文件送到他面前,手指在键盘上滚动,开口:“这个账号在昨天中午被盗取,已经跟踪到了,不是我们集团的IP,根据数据推算,是孟家无疑,这些是昨天参与讨论的账户职员信息,目前已经做出黑户处置,其他处置岁总有指示吗?”
杜明君挑挑眉,喝了口茶:“你这不是挺在乎小聋子的吗,干什么还非要吵架,我说差不多就得了,让金秘书把人接回来吧。”
没理会他的话,起身拎起外衣,吩咐道:“去孟家。”
“我们还没预约……”
他勾了勾唇,眼神又冷下去几分:“不谈工作,预约什么。”
金秘书眼皮跳了跳,不敢多说,立刻打电话做准备。
杜明君见怪不怪地扭了扭手腕,算他上辈子倒霉,这辈子又当医生又当兄弟。
惹祸救人一样不耽误。
开车之前顺便给怨种二号打了个电话。
“喂。”
风过树梢,电话那头传来沉静稳重的声音。
“老白,岁哥去讨债,你来不来?”
“不来,有事。”
毫无人性的拒绝,气得他在另一头大骂:“白元祁!你是不是兄弟!这事关兄弟的幸福,你怎么一点儿努力都不做!”
电话那边寂静了几秒,而后懒洋洋回道:“我在努力。”
挂了。
白元祁没理会电话那边无能狂怒的叫声,而是撩了撩眼皮,把手机关机,重新问了遍:“刚刚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您的诉求吗——”
“景小姐?”
景昭有些紧张地坐在对面,习惯性扣指缝,碰到的却是被创可贴裹住的手指,她短促松了口气,说:“我想离婚。”
第29章 潮汐
看到是白元祁她也愣了一下, 明明查的时候特地避开了他的律所,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撞到一起。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他的声线沉稳冷静,好像水里逐渐融化的冰, 让人不自觉跟着平静下来, 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方便说一下情况吗?”
她咬着唇, 那个模样很明显不是很想配合。
指节张开, 抬了抬眼镜,淡漠的长睫撩动:“景小姐, 希望你对我专业的能力有信心。”
顺便解释了一下她的疑虑:“平海市大多律所都是有我的股份, 所以在任何律所看到我都不必惊慌,换句话说,你们夫妻俩谁打官司, 都有可能是我的律所接手,只是接手人不同。”
听他这么说,她才抬手捂上那杯水, 温偏热,应该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我可以换个律师吗?”
白元祁浅笑:“当然可以,这是您的权力, 但我也要和您提前说清楚, 在平海就没有我打不赢的官司,与其用那些半吊子, 不如聘请我。”
办公室的百合开得旺盛, 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素雅正敛, 没有半分可挑剔的错处。
景昭摇头:“我不想用熟人。”
准确来说,不想用岁聿的熟人。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还是保持同样的笑, 戴着银戒的手指把玩着桌上的笔帽,不紧不慢地和她说,“首先,我希望你对一个专业律师的职业道德保持信任,不管你是谁,我都会站在你方律师的角度处理。”
“其次,对上岁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走正规途径,他有能力找到最强的,不走正规途径,他也有能力用那些手段,而我,正规途径下鲜少有人对我有威胁,不正规途径也可以摆平。”
“最后,和你说关于我们宣誓的原则约等于男人发誓永不抽烟喝酒,坦诚讲,我有私心,我呢,确实想看看岁聿收到离婚协议不得不签字时的窘相,私心可比誓言管用多了,你觉得呢。”
不得不承认白元祁不愧是律师,虽然接触的不多,但每次他话都很少,根本没法想象这样的人会耐着性子坐在她对面长篇大论。
眼神锐利,字句清晰,压迫感扑面而来,搞得她更紧张了。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开口:“我没那么多钱…”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说有多窘迫,耳根红透。
就连白元祁也没料到还有这一招,笔帽差点脱手,“啧”了声,岁聿怎么搞的,连人家钱都没给够?是时候给他点儿苦头尝尝了。
他严肃地敛了敛眉,“这个你不用担心,你现在还没离婚,户口在岁聿那儿,所有费用算在岁家头上,你不用出一分钱。”
“啊?是这样吗?”怎么和她了解的哪里不太一样
“律师是不会骗人的。”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画像,“柏拉图作证。”
她其实想不明白,白元祁作为岁聿的好友为什么要帮她,但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也没地方退步,只道:“我想离婚,和平离婚,关于财产我只拿走我的东西,其他的都不要,这样的要求……难吗?”
“你的东西,具体是指什么?”他拿出电脑,清脆的打键盘声在屋内回荡,一只录音笔闪着红光摆在一侧,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解释,“职业习惯,用于后续整理,你有权选择停止录音。”
摇摇头,她的话也不是什么特别机密,录就录吧。
垂眸看着桌角,在键盘声中她温声:“一只猫和一本日记。”
“啪嗒”地一声,流畅声中断,白元祁手指顿了顿,目光中不免有些难以置信:“只要这些?”
语气严肃起来:“景小姐,是这样的,虽然不能帮你争取到完全平分的财产,但是数额可观的夫妻财产还是能拿到的,据我所知,就算岁先生不近人情也不会在意这些体面钱。”
“不用麻烦了。”她似乎没什么留恋,面上扬起一抹浅笑,“我真的只需要这些。”
她曾经奢望过很多,海洋、沙滩、黄昏的晚风、小院里养的鲜花、滴滴答答落在掌心的雨滴,盼望过回头注视到她的眼神,抚在头顶的温暖……好像就是因为想要的太多,停下来回望,才发现自己还是一无所有。
想留的留不住,想要的争不到。
所以就都无所谓了。
呀——
白元祁头疼的在电脑上打出“难搞”两个字,女方像是要动真格了,岁聿到底在玩什么。
“景小姐,如果你只有这些要求,按照常理来说是非常容易达成一致的,但是,你也清楚,岁先生不通‘常理’,我能冒昧问一下,关于离婚岁先生的态度吗?”
“他应该是支持的。”
“……你们两边是谁先提出的?”
“是我。”她坦诚,然后补充,“他没有反对意见。”
白元祁点头:“能说明一下你们离婚的原因吗?”
说到这个问题时,白元祁精准捕捉到她眼底划过的复杂情绪,沉默了几秒,她随口:“性格不合。”
明显是编的。
“景小姐,详细和我说一下吧,我是你的律师,你最好无条件信任我,这样万一发展到打官司的地步,我才能更好帮助你。”
窗外唰地掉下来一根树枝,昨夜风霜雪雨的摧残下,有不少细细的枯枝无法再□□,她这一路过来险些被砸到,就像是掉在地上的断枝,其实也没什么错,无非是撑不住了。
碰上她的视线,女人只是安静地开口:“我有点儿想家了。”
景昭慢慢地说:“平海总是阴天下雨,好久没看到太阳了,待在这里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岁聿可能,很喜欢这样的平海市,这是他的家,不是我的。”
她很害怕,一直这样生活在一起,她会不会找不到自己,沉迷于虚假的幻境,最后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总是磕磕绊绊试图让大家喜欢上她,结果这张及格试卷的背后竟然只是因为她有着一个相似的背影。
怪不得景寻昭这么讨厌她。
她曾经无法理解,不能懂她心中的想法,可在某一刻,她突然接受了,接受了她的恨意。
一份拟订的离婚协议从打印机里出来,白元祁递到她面前,指着最后一页:“你要是想好了,就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提笔一笔一划写好自己的名字,食指按在红泥印上。
“景小姐,你喜欢过岁先生吗?”
“……”
风过树梢,鸟鸣雀飞,上课铃滴滴答答响起,一道艳阳照在白粉相间的教学楼上。
在此起彼伏的教师讲课声中,短发偏寸的男生跑进教学楼,宽大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系在腰间,像是清晨的风,不,准确来说,像是清晨深海上突然聚起的飓风,抱着篮球从玉兰树下跑过,惊落几朵无辜的白花,后面追着气喘吁吁的教导主任。
两个人似乎起了争执,用平海话你一嘴我一嘴的吵着。
“……谁说只有我!那不还有一个!”
抬头,四目相撞,男生眉眼如星画,精准地指向她,大声:“喂,逃课那个,下来,跟小爷一起挨罚!”
当时把在四楼的她吓得一下子飞速逃离。
那是他们相见的第一次。
那天,是她入学的第一天。
大概也只有她记得,他不记得了。
毕竟在他丰富多彩的青春里,她的篇幅连书页角都不如。
“喜欢过啊。”没想到有一天能坦诚的说出这句话是在这种情况下,按下指印,“不然为什么要嫁给他。”
从律所出来,去了附近一家甜品店,点了一份青梅蛋糕。
店里放着郭采洁的《爱人呢》,在这种情况下多少有些不合时宜,谈不上轻松,她以前一直以为结婚离婚两件事都太难,可偏偏老天喜欢开玩笑,都让她这么轻而易举完成了。
“姐姐。”甜甜的叫声把她唤回来。
她低头,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戴着小厨师帽站在她旁边,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盯着她,颇为紧张地开口:“这个好吃吗?”
原来是店里的小服务员,看她手里的纸笔,她轻轻点头:“好吃。”
“可是……”女孩眼里担忧又重了几分,喃喃,“姐姐你在哭诶。”
咬了咬轻颤的下唇,她强忍哭意笑道:“有点儿酸。”
平海市的梅子都很酸。
她再也不吃了。
—
孟家老宅,场面一度混乱。
“岁聿!你疯了!”
四楼阳台,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的男人被掐住喉咙,腰贴在护栏上,半个身子往后仰,只要用点力气,就会翻过去,这个高度倒不至于死透,但后半辈子估摸着也就这样了。
“岁聿!!!”
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一支烟刚好燃尽,随手扔在地上,他从摇椅上坐起来,戴上金秘书递过来的黑皮手套,眼角红痣此刻平添了一份病态的疯意,勾了勾唇:“孟小姐,见你一面越来越难了。”
穿着睡衣面色惨白的女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差点晕过去,哆嗦着腿艰难开口:“你,你有话好好说,你先放了我爸爸!”
老头被掐的时间长了,整张脸已经红的不自然。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保镖看见后自觉让开,充沛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老头一抽一抽大口呼吸,险些站不稳,还好岁聿及时在一旁扶住。
“我报警了,你最好现在立刻从我家离开!”孟琦举着手机,上面最近通话记录是五分钟前的报警电话。
本以为能让男人有所顾虑,没想到他反而笑出声,“好啊。”
下一秒直接单手拎着被折腾的没了力气的孟老爷半个身子探出去。
孟琦被吓得直接瘫在地上。
“到时候该怎么说呢……就说,孟家小女儿因不满孟家股份分配,情急之下把自己的父亲从四楼推下去,如何?”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没眨,嘴角带着薄凉的笑意,好像在说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
可对孟琦来说,每一个字都让她手脚发麻。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她撕心裂肺地喊出声,豆大的眼泪落下,分外可怜地向他爬了两步,“岁聿,孟家,孟家对你还有价值的对不对?”
“我是没想过把孟家如何。”他的话让她眼前一亮,可接下来的话让她重新坠入黑暗。
“孟家的存在确实可以帮我制衡不少麻烦,但是孟琦,就算是岁家的狗,不经过我的同意,你硬要要动,是不是也该付出点儿代价?”
“是你说,没关系的……”
“我是说,不要妨碍我。”他打断她的话,眉眼戾气横生,“你现在做的事,妨碍到我了。”
“骗人!岁聿,你怎么可能因为她,因为一个聋子!不可能!你绝不是因为她!”她几乎撕扯地喊出声,哪怕是他单纯讨厌她也比这个结果好。
没心情看她在这发疯,把瘫软的孟老爷扔到一旁,他还有点儿正事要做。
打开手机录像功能,对准崩溃边缘的女人,恹恹道:“对着稿子一个字一个字念,念错一个字,老头子受的罪就多一分。”
“……”咬牙看着面前的人,冷哼,“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我吗!”
打了个响指,金秘书把小盒子递给他,随手扔在她怀里,淡淡开口:“我这个人,原则不是很强,现在是给你机会,你最好把握住,把握不住,你那两个哥哥的下场就是你的未来。”
盒子里赫然放着两颗大牙,血丝尚连在上面,触目惊心!
她惊叫出来,想要后退,却被岁聿重新拉回来,皮革手套在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拍了两下,声音冷若冰霜:“我有信心让你没了牙也能出声,想试试吗?”
疯狂摇头,眼泪鼻涕流在一起,精神恍惚地看向手机摄像头,对着稿子一字一句念道:“景小姐,我很抱歉因为私心作祟发布了不实信息,对你造成了不良影响,一切都是我编造的谎言谣言,事后我已清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求,求您宽宏大量,不要和我计较……”
“啊——有点儿丑……勉强能看。”简短评价了一番,收起设备,对满地狼藉视若无睹,踢开地上的棍棒,一边往外走一边语调懒散,“想让孟氏还在平海立足,就自己学会闭嘴。”
门外,警笛声环绕,金秘书绅士地把手帕递给她,浅笑开口:“孟小姐,对于您上个月在某会馆注射毒.品的事宜我方已经证据确凿,提交给警察,后续还需要您的积极配合,祝您一切顺利。”
本来这件事是为了威胁她安生签合同,结果事发突然,只好用到这么不体面的事情上了。
丝绸手帕落地,她木然地坐在地上,蓝红灯光在眼前闪烁,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跟着岁聿上车,杜明君还在回味刚刚的事,简直太爽了,自从美国留学毕业后,他们似乎就没在一起打过架了。
不过,爽归爽,轻咳了一声,他问:“你要不要检查一下?我看刚刚那一下不轻。”
刚刚岁聿帮他挡了一棍子,打在左臂上,要是常人这个力道估计就断了,也就岁聿,还能撑到现在。
不同于他情绪上的激动,男人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走心地回了他两个字:“不用。”
好歹是兄弟,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说:“你这么大费周章,连警察都出动了,这下跟孟家也彻底决裂了,甚至可能是世仇,就为了给你家小聋子讨个公道,明明心里在意的很啊,做都做了,要不要我帮你告诉她?”
岁聿斜睨了他一眼,砸了一下舌头:“我是要做给她看的吗?”
“不然?”
“我有我的理由。”
杜明君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他就没见过嘴比焊了铁还硬的。
所有的事都是为了她一个人折腾,就连录视频这种小学生才做的无聊事,他都绕了一个大圈做了,现在跟他说有理由。
气笑:“得了吧岁聿,我都懒得和你犟,你赶紧收拾收拾把她接回来,我可听说了,人家小姑娘现在一个人住在才四十平米的小房间,你听听,连娘家都不敢回,多可怜。”
听他这么说,他换了个姿势,皱皱眉:“董思阳把她接到哪了?”
杜明君:“一个破旧老小区吧。你也不能怪他,他自己现在也是居无定所。”
看他神情稍微有点儿变化,他继续添油加醋道:“我听说那里老鼠蟑螂到处跑,连个暖气都没有,这么冷的天,小聋子要是生病了都没人知道……”
“下车。”
黑色宾利停在路边,杜明君抽抽嘴角:“你说什么?”
面对这个白眼狼,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嘱咐道:“去接小姑娘的时候带一束花,那个朱丽叶玫瑰就不错,你稍微诚心诚意一点儿知道没……”
杜明君记得景寻昭就很喜欢这个花,俩人是姐妹,估计品味差不多。
嗯,荒郊野岭,要不是他今天把他扔在这,他都不知道平海市还有这么个地方。
打了个电话:“给你发个定位,派车来接我。”
比起这些,他还是更担心这两人能不能说清楚,说起来,岁聿明明比表明看起来更在乎景昭啊。
雨说下就下,其实也算不上雨,那种挂在衣服发丝上密密麻麻的水珠,让人感到粘腻。
灰墙黄漆,沾了水汽后鼓起一片一片的大包,旧小区的地砖这少一块那压碎一片,磕磕绊绊不算好走,昏黄的灯光也中和不了冷气袭来。
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是,一辆昂贵的黑色宾利停在狭窄的小路旁。
一支烟明明暗暗,夹在两指中间,黑色西装与车体几乎融在一起,黑伞撑在头顶,让人看不出模样。
抬头,直勾勾盯着五楼,透过不大的窗户可以窥见一个身影时不时略过,窗户不算干净,所以那一下也模模糊糊,可就是这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每次略过,都让他紧张一下。
不想让她知道,却又暗自期待她能主动看见。
看见他在楼下。
什么时候自己这么犹豫不决了,他不知道。
可能哄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儿难度。
买了一点儿菜回家,给日日洗了澡,简单煮了一锅蔬菜粥。
打开电视伴着新闻联播的背景音,她坐在地毯上逗着小猫。
记得刚抱回来的时候才和手掌那么大一团,现在已经快一个小臂一样长了,前一阵断奶还吐了好几天,所幸搬家这几天小家伙精神状态不错,每天该吃吃该喝喝,玩闹一样不耽误,昨天晚上还把她带来的唯一一件裙子扯坏了。
手机铃响,她下意识接通:“喂?”
对面没说话。
“打错了吗?”温声软语,尾调微微上扬,勾的人没法忽略。
刚想挂断,那边出声:“景昭。”
听到这个声音她有点儿恍惚,静了几秒,语气依旧平淡:“怎么了?”
“……”安静地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
她有点儿受不了,想结束话题:“喝醉了吗?”
喝醉了的话她可以打给金秘书。
“你的手好了吗?”直接跳过她的问题,他自顾自问。
跟着他的话低头,昨天晚上有点疼,今天早上换创可贴的时候还是疼,刚刚煮饭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疼得眼泪出来。
但是和他有什么关系了呢?
这下换成她的沉默。
新闻联播这时恰好到了尾声,随着音乐响起,她长舒了一口气,打算挂电话。
那边先她一步开口:
“算了,你先开门。”
第30章 潮汐
心脏骤然一缩, 转头看着那扇门,静谧中只有二人克制的呼吸与微弱的电音,起身, 开门瞬间挂了电话。
老楼道声控灯坏了, 手机屏幕微弱的白光打在二人之间,男人穿戴整齐, 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见她开门长睫颤了两下,掩住眼底异样的情绪。
不想细究自己怎么就站在这里了, 可能是楼下太冷, 受不住风想来这里避避风。
开门之前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如何简洁明了地表达自己的立场与观点,并谴责她幼稚置气离家出走的行为。
直到现在, 她开门的那一刻——
他没了脾气。
一个大男人,没必要和女人斤斤计较。
“你有事……吗?”
她的话还没说完,岁聿就跟进自家门一样, 长腿一迈走了进去,把花放在茶几上,皱眉环顾了一下四周, 倒没有杜明君说的那么糟, 暖气也很足,屋内装修相对温馨, 不过是真的很小。
小到这个沙发他坐上后, 基本就占满了。
小毛团好奇地跑到他脚边想要蹭蹭, 被无情的手扒拉开。
冷风灌进来, 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忍不住先关上门, 转头看着刚刚擦完地板上的脚印,情绪不由低下去:“岁聿,你有事吗?”
这个问题她从刚刚问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好好回答她。
像个目中无人的强盗。
还有那个花,粉色的花瓣娇艳欲滴,是玫瑰里的贵品——朱丽叶。
她记得景寻昭很喜欢这个品种,书房里每三天都会换一瓶新的。
手心攥紧,在她眼里这抹色彩变得刺目难忍。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漠声解释:“金秘书买的,没拦住。”
而后指了指她靠在门旁的行李箱:“收拾收拾,楼下不好停车。”
闻言下意识蹙眉:“什么意思?”
大少爷往沙发上一靠,腔调慵懒:“闹的挺久了,苦头还没吃够吗?”
除了沙发小,桌子也小,整个客厅还不如厕所大,坐在这里连腿也伸不开,闭塞得难受,她倒是时刻会享受,桌上还插着一瓶小雏菊。
平海这个时候,小雏菊应该是很难买的。
他想好了,这次把她接回去俩人得好好谈谈关于生气这个事,最好立个什么生气冷静期,外加把身边男男女女的关系理一理……
“岁聿,你没喝酒。”
思路被她冷清的声线打断,微怔,对上她疑惑审视的目光。
他进门时她没闻到酒味,实在匪夷所思,要是喝酒了一切还解释的通,要是没喝酒,抿了抿唇:“那你应该听得很清楚,我没开玩笑也没闹,我是说,我们结束了,解除婚姻关系,律师我已经在咨询了。”
刚刚那点儿轻松气氛瞬间敛起,沙发的人眯了眯眼,她每多说一句,他眼底便暗下一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抬手不自觉碾下一朵花瓣,在指缝里被揉碎,“别说得寸进尺的话。”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景昭说不清楚听他说这些话时心口酸酸胀胀的感觉。
似乎总是这样,他不会好好听她说话,也根本不在乎她在说什么,岁聿对谁都一样,傲慢自大,自私冷情,或是引诱或是强迫别人按照他的意志行动。
她在他那里也不例外。
她曾将这段婚姻看成糟糕的结束,新生活的开始,为它挂上太阳,涂上彩虹,哪怕一个人在角落,也努力一点点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进。
等她终于追上他的步伐,靠近他时,才恍然醒悟,她的世界一直没变,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美梦是时候清醒了。
她的所有在岁聿眼中只是一场新奇有趣的游戏。
“岁聿,我们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他以为是错觉。
起身,想着今天是来请人的,转头强迫自己冷静下去,抬眼间恰好触及到一张纸,隔的不远,能清晰看见纸上“离婚协议”四个大字,以及最下面艳红的手印。
雨珠密密麻麻攀满窗户,外面冷风肆虐,拍的窗户直响,一如他逐渐崩断的理智。
“咚”的巨大一声,把在一边玩小球的小猫吓到一溜烟跑进卧室。
单人沙发被踢翻,背对着她,咬牙一字一顿地问:“你要离婚?”
透过印在窗户上的面容,她能看到他现在眼神有多可怕,像是证实她心中所想,那人抬眼,与她镜中对视,景昭像是一瞬间被人扼住喉咙。
他慢慢转身,一言不发,却逼得人说不出来话。
她强撑着勇气直视他:“对,关于财产我不要,岁家的所有东西我都不会拿走,你可以放心。”
“因为什么?”他觉得这个问题可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轻蔑,“在岁家,你有钱,有地位,有享不尽的特权,你甚至可以不工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有什么不知足?还是说——”
“因为王业平。”
如果不是物质的缺失,那只有精神的勾引让她迷失。
景昭有些疲于和他探讨这些,轻叹一口气:“岁聿,我们不合适。”
“我们不合适?那你和谁合适?你心里装着谁。”冷笑顺着胸腔震出,转动尾戒,皮鞋踩在劣质地板上发出不舒服的摩擦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眉眼低压,“你想和王业平在一起是不是?”
“我们的问题为什么要扯上别人?”
“你就是因为他。”
她实在不想跟他说话,推了一把面前的人,放狠话:“离婚的事我们直接对接律师就好。”
“昭昭。”握住她的手腕,强迫她与他对视,他说,“你以为离婚你们就能在一起了吗,你信不信我明天会让王业平消失在平海。”
电饭煲尖锐地发出“滴——”的提示音,她的粥好了,只是此刻她全无心思考虑这些,眼睛慢慢瞪大,透过他的神情,她明白岁聿不是在开玩笑。
使劲甩开他的手,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
岁聿的手段她不是没见过,血腥残忍的画面历历在目,凉意一点点从脚尖窜上来,试图和他解释:“我们两个人的事,和其他人没关系,你不要牵扯其他人。”
“我们昭昭真的很担心他呢。”深邃地看向她,将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挽于耳后,捏着她的耳垂沉声,“担心到发抖了。”
弯身,他就这样保持与她平视,波澜不惊的黑瞳下是暴风席卷深海前的平静,他问:“昭昭,是怕我伤害他,还是——你在怕我?”
呼吸一滞,她根本控制不住躯体的反应,双手轻轻抓住他的胳膊,几近哀求:“岁聿,你能不能别牵连别人。”
带着细弱的哭腔。
听得人烦躁异常。
红着眼眶,她哽咽开口:“他是我在平海唯一的朋友。”
盯着她眼中的祈求,喉头狠狠一紧,酸的他发痛,心好像被揪在一起一般,连呼吸都不畅。
“昭昭,他不能成为唯一。”咬着牙开口,狠戾之气压抑不住,“要是我弄断他的腿,卸了他的胳膊,你还会看他吗,我会把这个狐狸精的脸刮花,把他……”
极小的清脆声响起,是她颤抖指尖的痛意,她说:“你别动他。”
这个力度对于他来说和挠痒痒无异,却刺刺麻麻的一直蔓延到心底,这个世界上也就她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造次。
轻笑,这一巴掌也让他冷静了不少,对上她恐惧的眼神,不着调开口:“昭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调情呢。”
“你,你别这么喊我。”她讨厌这个称呼,讨厌他游刃有余把她玩弄于掌心的骄傲,说好了不露怯,攥紧手心别开头,“岁聿,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愣了一下,起身往墙上靠了靠,掀了掀眼皮,随意道, “娶谁都一样。”
屋内安静得可怕。
她缓慢点点头,坦然开口:“离婚,对你没有任何损失。”
“你说的对。”他抬腕勾着她的头发,神情恣睢阴沉,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但结束权在我手里,不在你手里。”
“我讨厌被算计,被安排,任人拿捏,这些我有提前告诉过你吧,昭昭。”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几乎是反射一般,下意识拿起桌上早就看不顺眼的花束打在他的左臂上,花束外层缠了一层结实的钢圈,她的力气不小,花束散落一地。
闷哼声响起,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也仅仅是一瞬,扶住微微打颤的左臂,沉默地盯了她半晌,视线凝在她包扎过后的指尖,喉咙滚动,声线寒凉:“我没玩够,你休想喊停。”
踏过满地狼藉,门被用力摔上。
他才不想管是王业平李业平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二婚男,出楼道门用力踢了一脚门口的石墩子。
“操。”
从没觉得解决一件事会这么麻烦。
以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强盗手段没了作用,威胁警告失了威信,要是动点儿真格又违背了他的底线原则。
那小玩意儿那么脆弱,推一把就倒,床上没一次是清醒的,他稍微转转注意力就能瘦好几斤,把她放在名利场,一个不留神就受了这么大委屈。
你说揍她一顿吧,怎么可能,他也许还没动手,人就哭的不行了。
骂吧,小聋子助听器一摘,他说话和放屁有什么两样。
打也不行骂也不行,那就哄。
偏偏他这个人干什么都绝,哄人估摸着还比不上三岁小孩,放狠话习惯了,说软话都带着一股狠劲儿。
就说刚刚,哄了两句,明显不爱听,还挨了好几下。
他现在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的羊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了这么久的猎人,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猎物。
当然知道签字离婚一切都结束了,他岁聿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算后半辈子没有女人也一样潇洒,不影响他接下来走的任何一步路。
可你要问他为什么刚刚不签字。
他答不出来。
下楼这几米里,他把所有原因都想了一遍,对商人来说,计算衡量利弊是轻松的,尤其是对于他这个成功的商人。
拿一百分的标准来评判。
景家在平海市只是一个小小的合作伙伴:减10分。
景昭长得算不上绝世美女但也算不上丑:零分。
景昭没什么特别技能帮他:减10分。
景昭做饭不好吃:减10分。
景昭办公太生疏:减10分。
景昭开车太小心翼翼:减10分。
景昭吃饭太磨叽:减10分。
景昭喜欢买无聊幼稚的东西:减10分。
景昭特别不会看眼色:减10分。
景昭生气时总是闹小性子:减10分。
景昭不好哄:减10分。
毫不费力就能得出结论——
离婚利大于弊。
这个结果没让他感到半分愉悦。
蹲在灭了半个灯泡的路灯下,雨珠粘湿羊绒大衣,垂眸,他拿了个小木棍重新在地上画——
她会做饭,这年头会做饭的人可不多,连金秘书都不会:加20分。
她穿衣服很有品味,很多老板都夸过:加20分。
她吃饭细嚼慢咽,这样对胃好,不容易生病,不会耽误上班:加20分。
她做事仔细,开车总是皱着眉,眼睛一眨不眨紧盯前面,连他眯着了都不知道:加20分。
她喜欢买新奇的东西,花花草草,以前他最讨厌这些,时间久了,嗯还是不喜欢,也就这样吧:加20分。
她很听话,他自己知道自己挺难伺候的,事儿也多,可这个小东西不知道是怕他还是怎么着,不声不响把他提的要求全做到了:加20分。
她还是挺善良的,收留野猫,不嫌弃董思阳,善良在这个世界上蛮难得:加20分。
她打人疼,不过这样好:加20分。
她不会骂人,不像他,这样也好:加20分。
她双眼皮,他喜欢双眼皮:加20分。
她会撒娇,每一次生气都像是在撒娇,能撒娇的不让人讨厌也是一种本事:加20分。
木棍折断,回过神,数了数地上的分数,轻声:“可以啊景昭。”
“你120分了。”
那就不能离婚。
弊大于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