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她太好玩了。”
尹凌清不愿给章鹿佑多说, 仰头求他:“景同也喜欢她。你就让她早点进门吧。”
章鹿佑挑眉狐疑地问:“也?”
暖阁里,章景同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蒋菩娘能和自己娘亲掐起来。在他原本的设想里, 汝阳郡主和蒋菩娘见面不说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礼遇有加。最不济也是互相冷淡,怎么能吵起来呢?
章景同深深叹了口气,近乎无奈的看着蒋菩娘问:“菩娘,你是故意的吧?”
蒋菩娘瞪他说:“我是无意的!”
章景同被蒋菩娘这么一怼,热情火仗的,他无奈叫来秋娘问话。
得知前因后果,章景同也扶额不知所措。这件事说好也好, 说不好也不好。好则是汝阳郡主和蒋菩娘杠上了, 就如蒋菩娘自己说的,他们母子娘两都成了强盗。坏则是, 婆媳关系弄成这样, 之后要怎么相处啊?
尹凌清素来不低头,这些年祖父祖母又不在家,她没有公婆管着娘家又得力。汝阳郡主是章府的长媳,章鹿佑的弟弟们年纪都小,她当儿子一样养。几个小的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平日里汝阳郡主也得体大方。
怎么就让蒋菩娘逼出了闺中顽劣的性子呢?
章景同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蒋菩娘怎么能和汝阳郡主弄成这种地步。
不过见蒋菩娘窃窃弱弱, 也有几分后悔的样子。她眉宇间那点懊恼就让人心疼了,章景同搂着她后背贴着她轻声说:“怕了?”
蒋菩娘抿抿干燥的红唇, 她不是怕了。就是觉得自己把事情弄砸了,隐隐有些后悔,但又无力回天。
蒋菩娘说:“要不我去给汝阳郡主赔个礼?”
章景同忍着笑说:“赔礼道歉, 然后呢?我娘如今一门心思要把你弄进门来收拾,你赔了礼?是想让她饶了你,免了你进门吗。”
从这个角度,蒋菩娘也很快意识到了汝阳郡主或许不是真的生她的气——她堂堂郡主,如果真的恼了她。生气冷淡也好,赶出奉国公府也好。为何要憋着一股劲让她嫁进门呢?
那她是什么意思呢?
蒋菩娘百般疑惑的美眸落在章延辅身上。
章景同哪里给的出答案,他头大如罗,撂开手坐下道:“你别看我,女人心海底针。你我都搞不懂,我怎么会知道我娘在想什么?”蒋菩娘忽地被放开,有些不自在。章景同见她拃着手脚,似是被冷落的小可怜,温声笑道:“过来,和我坐一起。”
蒋菩娘才不肯和他挤坐一个椅子。
章景同硬拽着她的手,把孟弗禁锢在身边,百般揉着一双皓腕。他在自己家还是很规矩的,比在孟家还规矩,反而不敢放肆。至少在孟家,甚至是庙儿街胡同,他揉的就绝不止一双手腕了。
章景同拉着蒋菩娘在身边,两人一高一低相持着。章景同见她手心冰凉,就问:“暖炉呢?”
蒋菩娘恹恹地说:“谁知道放哪了。”
章景同叫人去取,秋娘却领会错了什么以为章景同要和蒋菩娘独处,一时连门外的人都支开了。
半晌都不见暖炉拿进来,章景同只好亲手给蒋菩娘倒了杯茶。滚烫的瓷杯握在手心,他的手掌裹着她的,茶杯暖在中央。
章景同低低地说:“见你这样子,真让我放心不下。”他拧了拧她薄嫩的小脸,蒋菩娘脸上很快就有了男人的指印,章景同忙才收敛轻轻的用帕子抵手指,一点一点散开淤血,他说:“小坏蛋,就知道和我娘吵架。你有什么脾气不能冲着我来,枉我在娘面前给你说那么多好话。”
章景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蒋菩娘,蒋菩娘猛地被打了屁股,虽是隔着衣料脸上也火辣辣的。她推开章景同说:“章延辅,你做什么?”
茶杯还在章景同手里,他自顾自的掀盏斟茶,低头呷茶畅饮。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蒋菩娘捂住嘴里的声音,望向门窗外。奉国公府静的出奇,她羞恼的就要开门窗自证清白。
章景同一个箭步将蒋菩娘抱在怀里,柔声低道:“别犯傻了,天寒地冻的。屋里刚有点热气,再让你散出去了。”
蒋菩娘用肩膀顶他,“你别老对我搂搂抱抱的。”
章景同混账又无赖,戏谑道:“难道你不知,有其母必有其子。你气了我娘,还不让我收点报酬?”
蒋菩娘可爱极了,她偏头动物似的注视他。一下子望到了章景同心里,章景同正要说什么,蒋菩娘抓着他虎口说:“章延辅,我知错了。你说,让我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章景同一本正经的思考半晌,指了指自己脸颊说:“你亲一亲我,我替你想个主意,看看怎么办。”
蒋菩娘赏了他一巴掌,手刚打过去就被章景同捂住,他的脸自己贴过手心蹭,低低笑了半晌,教她道:“不要打男人的脸。”
他折下蒋菩娘手心,亲了一口掌心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动手。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蒋菩娘嘀咕道:“汝阳郡主让你跪,你跪的到利落。我又没让你跪,你到是凶。”
章景同低声笑道:“那是我娘,她打我是应当的。你打我就不成……唔,至少我要尝到点甜头,才能由你乱来。”他拍拍蒋菩娘的头,“你又不愿意,还是乖一点吧。”
蒋菩娘拒绝去想,无论章延辅在暗指什么,她都不想知道!
闭着眼睛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章景同低低笑出了声,逐渐演变成大笑。门口的去秋娘和兰康不知道为何章延辅突然如此高兴,两人面面相觑。
兰康低声与秋娘交流,“如何?我方才听人说孟姑娘和汝阳郡主吵起来了?”
秋娘颔首,神色却很复杂,她说:“汝阳郡主是个不着调的性子。姑娘被她逗出了真火,我瞧着汝阳郡主心里怕是觉得好玩的很。”
兰康无语凝噎:……
半晌,兰康说:“那现在怎么办?”
秋娘瞥了眼屋内说:“你担心什么。有大公子在,他自会操心。何需我们着急。”
兰康无奈至极,秋娘不知道他的难。蒋孟弗虽然留下了他,却并不喜欢用太监。今日来奉国公府,蒋菩娘面对诸多贵女,也不引他。兰康到是被鄣卫照顾着,在门房歇脚,可都是近身服侍。他总被这么边缘化着,心里总不是滋味。
远远听说汝阳郡主和孟姑娘吵起来了,席间都议论纷纷,无一例外都是觉得蒋菩娘胆大的。
今日来奉国公府的,不说捧着汝阳郡主,讨郡主娘娘欢心。生怕行错踏错一步。
最次也不要惹的郡主娘娘不快,让人讨厌。
蒋菩娘先有逼走了苏侍郎家的公子,后有和汝阳郡主大闹,谁不说她是个勇士——半嘲讽的那种。但嘲讽完,大家也看明白了,蒋孟弗还真是章延辅自己霸占的。
要不然蒋孟弗敢这么无法无天?
大家都心灰意冷的,女子上赶着不可怕,男子一但上赶着,往后得罪一个人就是得罪两个人。
无论那孟弗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装到章延辅心上了。只怕章延辅就吃这一套,熟不见蒋孟弗把汝阳郡主顶撞成这样,汝阳郡主还同意她进门呢。章延辅护短之心可见一斑。
秋娘听了兰康的话,蹙着的眉头难得松了松,忍笑道:“今日之事我也想不到。不过孟姑娘这个人……”邪运好。
好像她不管做错什么事,都没有报应似的。
休说公卿之家了,就是寻常市井之家儿媳和婆婆也没有这样的。
秋娘到底和兰康从雀园出来的,微微松了口风说:“姑娘是个有福道的人。”如果说,秋娘以前多多少少还有些不甘心跟着蒋菩娘,现在她一点心不甘情不愿也没了。
从雀园到章延辅身边,再从章延辅身边到蒋菩娘身边。秋娘看着似乎是更加朝不保夕了。
今日秋娘才觉得,蒋菩娘的福运露出一点来,都足够她脱胎换骨了。
兰康一点就通,稀罕道:“谁不说古怪。”汝阳郡主有一万个理由不喜欢孟弗,她都这样了,汝阳郡主偏偏把她看在眼里了。
兰康的兴奋比秋娘更胜,他本就是太监,可赌的机会比秋娘少。
真真是邪运。
蒋孟弗和章大公子赌了半年气,大公子没有一丝半点生气不说,眼见着更沉沦孟弗了。
汝阳郡主和孟弗初次见面就不欢而散,却非要孟弗进门不可。且不管今后二人如何朝夕相处,这冤家缘分。瞧瞧!
秋娘说:“依我看孟姑娘和汝阳郡主不必我们发愁,大公子也不必干预,老天自会安排她们相处。”
兰康斟酌了一下,以秋娘为先请教她:“那我们要不要提醒大公子一下?”
秋娘摇头,拍了拍兰康示意他不要多事:“我再三叮嘱你,你万万不要越过孟姑娘,直接去大公子那边讨好行事。”
秋娘再看不上蒋菩娘这里是低处,她在蒋菩娘这里服侍的时候,从来都是卑微低头。从不借着蒋菩娘的事情,往章景同身边凑。她道:“大公子身边不缺围着他转的人,手上最缺的是围着孟姑娘转的人。”
说白了,章延辅锦衣玉食他不缺人服侍。但身边拨不出几个肯掏出心肝对蒋菩娘的,所以才轮得到他们。
秋娘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在心里不甘愿的时候仍乖乖低头。现在她甘愿了,替孟弗考虑的就多了,沉吟片刻说:“姑娘虽不喜你高调。但今日宴客多,待会儿你找个时机。来宴席上露一露面。”
秋娘一笑,莞尔多情:“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贴上这张脸了。”
兰康摸了摸脸皮,轻轻扇了一下说:“祖宗都不要了,要脸皮做什么呢。”他像模像样给秋娘做个揖,一本正经道:“谨听秋姑姑吩咐。”
*
章景同到底开了半扇窗。
蒋菩娘仿佛一景似的垂手坐在窗前,表情怔忪的望着奉国公府的夜。章景同感受到了她的不安,难掩高兴地,他近身搂着蒋菩娘低声哼道:“天可怜见的。”
章景同自然是高兴蒋菩娘惶惶不安的,可见她是真的不为难他了,今日也不是有意搞砸的。
可她这样不安的害怕,章景同反倒心疼了,哄着她说:“笑一笑,十年少。我们菩娘这么漂亮,绷着脸多吓人啊。”
蒋菩娘讨厌他捣乱,推他到一半又想起章延辅敏感的很,三令五申的警告她不许推开他。蒋菩娘的手只好放在他胸口肩膀处,低声说:“你让我清静清静。”
章景同道:“不要推我。”
蒋菩娘刚想说我没有推你,我停下了。
章景同埋在蒋菩娘馨香的肩上说:“不要推我……菩娘,你性子拧一拧,生生气都没关系。不要总是推我。”
蒋菩娘说:“我性子不好,你干嘛还不让我走?”
章景同低声笑:“你怎么拧巴我都不会放开你的。都是我不好,我招惹谁都不应该招惹你。”
章景同比谁都明白,蒋菩娘缺爱。这辈子蒋菩娘被父亲伤过心,被母亲伤过心。连赵东阳临死前都利用她。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拧巴是因为千疮百孔。
但是没关系。
章景同抵着额头,拥着蒋菩娘说:“菩娘我不会推开你的。无论你怎么胡闹,怎么生我气。我都会抓的紧紧的,哪怕你一直喊着不要我。”
章景同捏捏她鼻子说:“我听的出来你是在口是心非。从前种种,无论是非对错已经过去。今后种种,我能做的就是让你感到我难缠,但绝不会离开。”
蒋菩娘一直不相信他会坚定的选择她。它觉得他抓紧她,是因为她是个优秀的考生。可章景同看到是害怕,他轻轻的触碰她的胸,穿过柔软的心脏,直达真心的温度:“我知道你这里为何而跳。”
“从你知道我是章延辅的那天开始你就在后怕。你喜欢我,但你懊恼我不够喜欢你。对吗?”
蒋菩娘别开脸:“胡说八道。”
但她到底没有再反抗,温顺的窝在章延辅怀里。任凭他搂抱。
章景同低低笑着道:“彼此彼此。”
蒋菩娘努努嘴说,“不推了。”
“真的不推了?”章景同垂眸觑视,作势放开。
蒋菩娘往他肩膀上一靠说:“我还是不要躲着了。总是我惹了汝阳郡主,你和我一起去见她吧。”
她的不推了,原来是不逃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这才是他认识的蒋菩娘啊。
蒋菩娘从来就是一个主动解决问题的人,她不善于等待,更不善于被宣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2章
蒋菩娘执着冬日暖炉, 前去给汝阳郡主请安赔罪。
原以为汝阳郡主会刁难自己,没想到汝阳郡主只是撸着不安分随时要跳下来的墨滚。跃跃欲试的要扑到蒋菩娘。
汝阳郡主骄奢尊贵, 半倚着抚着银灰相间的墨滚,斜睨着蒋菩娘说:“你同我来道歉什么谦?嫁进来就这么为难你?”
蒋菩娘耳红,接不住汝阳郡主的招。
半晌,蒋菩娘低头濡声道:“我不是有意惹郡主生气的。”
汝阳郡主问她:“外面人人都说,是我儿子强取豪夺的你。你答我,可有这回事?”
蒋菩娘微蹙眉说:“我与章延辅彼此有争执,与外人无关。强夺不强夺的,这话只能由我来说。”
汝阳郡主意外的看了一眼,蒋菩娘这心性。
她喜欢把事情握在自己手里定性。难怪景同被她拿捏的死死的。尹凌清一时好笑, 说:“我儿子那里不好了?这么让你不喜欢。”
蒋菩娘一怔, 下意识反驳:“哪有不喜欢。”
恩还行,尚知道维护, 不算没良心的。
汝阳郡主添了三分满意, 摸着怀中的墨滚问她:“这是景同给你养的狗?”
蒋菩娘解释说:“它是雪狼。”
“这狼放下执念就是狗了,没什么分别。一念天地宽。”
尹凌清说完猛地抬头,下意识说:“我非是点你。”汝阳郡主的架子一下就掉了,整个垮下来。尹凌清懊恼的很,低头推开墨滚,要让嬷嬷赶蒋菩娘出去。
蒋菩娘惊讶的发现,汝阳郡主并不知如何和她相处, 她比她还茫然。
这让蒋菩娘非常吃惊,汝阳郡主是章延辅的母亲, 她怎么会不知道和她相处,甚至还隐隐有些「怕」她?确切的说,似乎也不是怕, 更像是无措。
蒋菩娘想到章延辅说过的,尹凌清的性子很小孩子,在她心里她自己是未出阁的少女。
蒋菩娘想了想,说:“你要喂喂它吗?”
“什么?”
“雪狼很乖的,墨滚从小被延辅派来的人教规矩。除了我和小语手上的东西,谁喂他也不吃。也就章延辅过来,墨滚肯卖面子给他。”
蒋菩娘说的自然又可爱,灵灵动动道:“您是章延辅的母亲,许是它也熟悉您的味道呢?”
尹凌清一被别人讨好就进入到熟悉又自然的领域了。她好奇,这个孟氏想要干什么?
“怎么喂?”
汝阳郡主想了片刻,就吩咐人拿肉来。蒋菩娘解开腰包,慷慨解囊道:“喂这个,它常吃的肉干。”
嬷嬷很快把汝阳郡主要的肉骨头拿过来了。
墨滚趴在两爪子中间,眼前这两个人身上都有男主人的味道。这间屋子也到处是章景同的气息,汝阳郡主拿了章景同小时候的衣物做布条,麻花辫非常方便。
“小狗,过来。”
汝阳郡主让墨滚吃肉骨头,墨滚咬着混着章景同衣物气息的麻花辫呜呜的叫。眼见着喂不进去嘴,她对嬷嬷道:“去把她手里的肉干拿过来。”
墨滚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嬷嬷,汝阳郡主刚拿到小肉干,墨滚舌头立刻就卷了上来。一只爪子踩着她小腿,整只吃的呜呜呜的,快活的直用头顶汝阳郡主的手心。
汝阳郡主忍俊不禁:“这孩子!”
尹凌清叫孟弗过来,问:“它能闻出你我的味道?”
“当然能了,雪狼千里寻踪,大雪都掩盖不住气味。”
墨滚闻到蒋菩娘气息靠近,一时间更亢奋了。汝阳郡主好闻,蒋菩娘更好闻。二人身上还都有章景同的气息,开怀的它一时呜呜大叫,仰头长啸。
蒋菩娘第一时间捂住墨滚嘴筒子,汝阳郡主也吓一跳去捂。二人手碰到的一刻,一时间有什么春融破冰了。
尹凌清对蒋菩娘本来就很好奇,又好奇又别扭。她不知道怎么给一个女孩子做长辈,更不会给一个妙龄少女当娘。虽然她生了章佩玖。
奉国公夫人总说,这娘不着调,闺女就格外懂事。大多数时候,章佩玖都是能拿了尹凌清的主的。
这并不意味着尹凌清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她对章佩玖没有防备心,是因为章佩玖是她生的女儿。外人就没这么容易了。多年母女情谊下来,章佩玖要比这个娘成熟稳重的多。
蒋菩娘的名字,对尹凌清来说如雷贯耳了大半年。
她第一次见蒋菩娘,就知道儿子随了她,好色!
世间有这样的姝华合该是他们尹家的才对,尹凌清心里埋怨景同,你不早说孟弗是个真绝色。章景同若早说了,尹凌清哪里还会让章鹿佑为难儿子。
这么漂亮的女儿,不归她儿子难不成要便宜外人吗?
那心里一点隐隐小小的雀喜,是偏向喜欢的。但这种喜欢是偏向物件的、美色的、占有性的喜欢。可偏偏蒋菩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性子……
尹凌清时常觉得。
蒋菩娘美貌背后一定是背了个拧巴阴暗的湿婆脸,她美貌吸引过来的人,一转身就会让对方皱眉。
拧巴的人不讨喜,在哪都是。
但景同似乎是真的成功了?
他在周全她们。蒋菩娘性情不好,无论是别扭还是拧巴,他都心无缔结的哄。
拧巴的人不讨喜,但景同不觉得她拧巴,只觉得心疼。与此同时,景同又没有冀望着整个章家都如此。
他不愿意自己母亲伤心,就尽量在引导蒋菩娘。他哄的这个女孩子,愿意低三下气来讨好她。
如此辛苦,如此费力。
章景同为何甘之如饴呢?换个女孩子,他不必如此费心费力,不好吗。
尹凌清能隐隐亢奋的感受到为什么,这是她的儿子。她从襁褓里养大的儿子。蒋菩娘只有美色,或许会让章景同侧目,但他克礼绝不会见着美人就收入囊中。顶多会本着男人的好色,多照拂几分——哪怕蒋菩娘成了亲。
章景同在这个世上只会对一件事抓住不放。
——他被看到了。
不是被万众瞩目的看到,被众星捧月的看到。是剥开一层又一层恐惧、丑陋、胆小,他仍然被坚定不疑的看到了,肯定了。
旁人都以为,蒋菩娘做作,折腾。可她那样深信不疑,痛恨章延辅抹杀了章询。
章景同是痛并狂喜着,他亢奋于蒋菩娘哀奠着那个章询。狂喜于蒋菩娘的痛苦。
如果有的选,她是真的希望用章询的性命换章延辅的性命。
章家危难之际,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大家都在犹豫着站队、上船。
只有蒋菩娘,还在很认真,很可爱的计较他爱不爱她。她对他身上的光环褪色一点也不在意——不是他贫穷或者富有都无所谓。
而是,我管你贫穷还是富有,光彩还是不光彩。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回答我,你爱不爱我,如果我变成了蟑螂你还爱不爱我,如果我不好你还爱不爱我……
三叔在陇东缺粮,蒋菩娘当了次引路财神。她也丝毫都不在意,过路财神就过路财神。重点是你爱不爱我?
如果你爱我,我允许被你利用。我允许你贫穷,我允许你落魄。
不是因为你贫穷落魄我都爱你,是你先要满足我高期待的索爱。我是这样的坏脾气,所有人都憎恶。倘若你爱我,一切都没有关系。总之你不会比我更可恶了。
所以锦衣玉食讨好不了她,给孟家权势讨好不了她,做低伏小也讨好不了她。她就是别扭,到死都别扭。别扭到周围人一个个都跑了,回头看章延辅仍蹲在她脚下,控制了她甚至索取了她。
别人都以为蒋菩娘会生气。其实蒋菩娘一点也不生气,她甚至暗喜于章延辅也舍不得她。她只是隐约露出想要离开的意思,就能立刻逼疯章延辅。
——他也想要她,正如她想要他那样。
连玉翎伯都不清楚蒋菩娘为何身体里的骨香藤蔓似的疯涨,她的骤冷,章延辅的骤热。其实都是她在想他。
只是少女的自尊,孟府小姐的体面,为人的礼义廉耻。让蒋菩娘都深深的把这些埋在心里。她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耻于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蒋菩娘又浓又香,一见着章延辅就收不住。
尤其是见了尹薇薇之后。
尹薇薇漂亮美貌赤诚,性情单纯,又是名门之后。
见了尹薇薇,蒋菩娘心中那点困惑才稍稍褪去一半。尹薇薇显然是这张考卷上答的更好的人,她干净又纯粹,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又不像她似的高强度索爱。章延辅怎么样都应该喜欢这个青梅竹马的妹妹才对。
尹薇薇是不同于别的世家女的,她爱章延辅绝对不比她少,甚至比她更多。
毕竟蒋菩娘最心爱的并不是章延辅。她总觉得章询更好,章询更愿意被她折腾,无论她怎么别扭闹脾气。章询总是事事哄着她,顺着她。
最好的是,章询从来不会让她不安。
章延辅有太多让人恐惧,让人不安的地方了。那种风雨飘摇,随时会失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蒋菩娘根本没有办法完完全全的把自己交出去。她怕自己伸手了,有一天随波逐流,再也上不了岸。
章询是她不争取会后悔的人,章延辅却是蒋菩娘不敢争取的人——章询是属于蒋菩娘的,章延辅却是属于章家的、东宫的、乃至整个朝廷的。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这方天地间,蒋菩娘站在其中风雨飘摇。
可望着章延辅她又舍不得了,她不能用她的害怕欺负他啊。都已经确定他的心意了。
她也想对章延辅好一点,好一点……让她知道她也不是,一直都是那么面目可憎的人。
来见汝阳郡主,蒋菩娘即盼着是个个好结局,又希望早点宣判是个坏结局。
如果汝阳郡主不喜欢她,那这件事也能早点盖棺定论了。一切交给上天吧,既然怎么选都是错的。那就顺势漂流,让上天选选看。
*
汝阳郡主忽地被稀世大美人注视,她回头正要问她为何这般瞧着她。撞上蒋菩娘含情眼瞳,漆黑孤月似坠眼。她眉额心白嫩,分明无菩萨痣,那一眼却晃出神性。
汝阳郡主忍不住说:“你额心怎么不点痣?”
蒋菩娘摸摸额头,不知怎么这天外来话,只好说:“扮观音吗?太不合适了。”
汝阳郡主一时技痒难耐,“额钿呢?”
“今天赏花宴,你不画个额钿吗?”
柳崔萍很忌讳这个。其实额钿这个东西,通常只有贵女和商女化。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都是不画的,贵女画是风靡潮流,商女画是满足客人臆想贵女的心。
寻常女子上不得,下不得。很少这般妆点自己。偶尔装扮,也只是在内宅揽镜自己看看。
墨滚灵性的蹲下,似乎期待着蒋菩娘一般。
尹凌清说:“你脸凑过来,我给你画。”
尹凌清叫人取来朱笔蘸了胭脂,在孟弗眉心勾勒几笔。
蒋菩娘感受不出来是什么图案,只觉得这样仰着脸,汝阳郡主微倾身。好像女儿和母亲。
她不敢这么说,怕自持少女的汝阳郡主不高兴。可这样的场景还是让蒋菩娘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尹凌清余光看见她眼睛的泪光,撇嘴说:“这么委屈啊?”
蒋菩娘强忍着说:“不委屈。”
尹凌清端起她脸道:“声音都哽咽了,还说不委屈。你在哭什么啊,你再景同面前也这样吗?”
蒋菩娘静了片刻说:“您是个很好的母亲。”
尹凌清不高兴道:“我很老吗?”
不待蒋菩娘说话,一旁嬷嬷就把尹凌清夸成了花。蒋菩娘插话说:“郡主不画吗?”
尹凌清说:“我又不是小姑娘了,画什么画。让人笑话!”
蒋菩娘道:“画个牡丹花吧。叫章延辅进来画,他画技很好的。”
“你见过他画画?”
尹凌清惊讶地问:“景同在外面不怎么画画的,你何时见过?”
蒋菩娘别开脸,轻道:“在雀园。”
太子喜欢收藏章延辅的手迹,还是兰康告诉她的。雀园里宴厅能见到的画作,大多是章延辅临摹的。因为太多了,他实在画不过来。只有偶尔几副是自己新作的。
章景同被叫进来给自己母亲画牡丹花额钿。进门先看见蒋菩娘的额钿,似梅花似火焰又像狗爪,形态张扬的很,偏偏蒋菩娘明艳压人。这额钿只能乖乖屈居,占着下风。
章景同揶揄好笑,一边蘸着胭脂,给母亲画雍容华贵的牡丹花。一遍打趣蒋菩娘:“你把墨滚画你额头上做什么?”
尹凌清踢了章景同一脚,不等孟弗去照镜子就说:“那是火焰梅,什么狗爪印。”
章景同稳如泰山不动,三两笔把尹凌清的眉目勾勒出来。雍容华贵,芳仪天下,再适合尹凌清不过。
嬷嬷示好,特意递了镜子给蒋菩娘,指了指汝阳郡主。
蒋菩娘顺从的捧着镜子过去站着,尹凌清一回头见是她,忍不住拉着她一起照镜子:“是不是很好看?”
章景同正想奉承几句,就听见蒋菩娘说:“要不换个绿樱金的衣裳?”
“绿樱金吗?”
尹凌清苦恼地说:“可是看起来会不会像花梗啊?”
蒋菩娘道:“不会不会,你生的白。绿樱金使肌肤秀白逼人,夜色下又近黑。赏月赏花,你的牡丹花会更漂亮。”
蒋菩娘美商极高,嬷嬷只是拿来绿樱金的衣裳粗粗在汝阳郡主身上一试,尹凌清就喜欢上了。
尹凌清进去换衣裳,章景同站在蒋菩娘身侧摆弄着她头发上的钗,细细地问:“我和娘相处的如何?”
“我不知道。”
蒋菩娘第一次对章景同很温柔道:“你娘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很任性。”
蒋菩娘说:“如果这辈子让我选,我也想做汝阳郡主。这一生,太快活了。”
章景同愣了半晌,面色古怪地说:“你想当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3章
蒋菩娘妩媚的瞥了章延辅一眼。
章景同被看的心口一跳, 尹凌清换好衣裳拦住将要出去的默默,拽着她在屏风后藏看了许久。郎才女貌, 才子佳人。她悄悄嘀咕,“这孟弗性子若是再好一点好了。”
嬷嬷赔笑,接话说:“奴才还以为郡主会最介意孟弗家世。”
“家世……”
尹凌清呢喃低声,片刻才说:“玖玖和俞泰一成亲,景同就更挑不到好家世的妻子了。这是如今有孟弗在,没有孟弗。让皇帝赐婚,只怕也头疼。”
“孟家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人家。若论根基,孟家远比章家、镇国公府根深也大的多。”
尹凌清望着自己绿樱金的衣裳道:“家世?难不成还让我儿子去联姻去不成?”
嬷嬷便知道,尹凌清对蒋孟弗最大的不满, 还是来自于蒋孟弗对少爷的挑剔。在尹凌清心里自己儿子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可若生气, 又不尽然是。
孟弗只是不喜欢章延辅,又不是不喜欢章询。她灿烂热烈的喜欢章询。尹凌清看她就只剩好玩了。
更何况, 蒋菩娘不把她当婆婆奉承, 这一点还是很爽快的。毕竟尹凌清一听到自己要做婆婆了,就一脸心梗。难以接受岁月如此之快。
孟弗这个小姑娘总体不坏,人又美貌,有几分脾气人也能接受。
最重要的是,景同喜欢她。
尹凌清一想到儿子为了得到她,用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就觉得面上无光。
看看她身边的王朝马汉。
蒋菩娘只怕睡觉掉了几根头发丝, 天一亮都能传到章景同耳朵里。
尹凌清还能说什么呢?处处看呗。
幸而蒋菩娘闹脾气归闹脾气,倒也懂事大方, 乖乖的陪在她身边的时候。没有丝毫婆媳的感觉,反而让尹凌清找到几分少女闺阁时,和手帕交相处的错觉。
这让尹凌清印象不错。
如果孟弗只是作景同, 对她一直这般可爱有趣,那尹凌清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个漂亮儿媳。
尹凌清本就好色,她最喜看美人。孟弗是个天生的衣架子,玖玖长大了就不肯给她打扮了。借着婆婆的威风,换个更漂亮的女儿。想来孟弗也不敢反抗。
尹凌清刻意在屏风后坐了许久。
听见景同的声音说:“……那你喊我一声,喊我一声就算你认错了。”
孟弗的声音压的低低的,“你别拽我手,我为什么要喊你?”
章景同说:“那你道歉。”
蒋菩娘的声音都不自觉拔高:“我又没说要做你娘。你是自己误会了。”
章景同恐吓她,“你喊不喊?我娘可快回来了。就一声,喊一声。”
蒋菩娘踩了他靴子,“王八蛋。”
她越过章延辅,径直去了屏风处。尹凌清急忙迎出来,两人撞个正着。
章景同迈开的脚步,慢吞吞又缩了回去。
蒋菩娘回头,眼神得意的瞥着他。
尹凌清装作看不见两人的眉眼官司,问:“这样好吗?会不会太花哨了。”
章景同转着扳指道:“娘,您穿的正正好。一点也不花哨。”
尹凌清点着章景同额头推远了点,儿子是显老单品。她一点也不想让章景同跟着自己,反而携着蒋菩娘走。
漂亮的孩子站中间,周围都煜煜生辉起来。
蒋菩娘与汝阳郡主额钿近似又不大同。尹凌清又貌美,远远看着像手帕交。
一道入席上,康宝蘅微微惊讶。
不是说孟弗惹怒了汝阳郡主吗?二人怎么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样子。
康宝蘅问尹芷,尹薇薇不舒服提前回去休息了。
尹芷低声道:“表兄那样子,郡主也没有办法。”
这……到是个毋庸置疑的实话。
康宝蘅目光落在煜煜生辉的孟弗身上,她神情寻常,容色间没有骄傲没有得意,站在汝阳郡主面前也没有不安。她很平静,一汪湖水那样。仿佛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
康宝蘅目光移到章延辅身上,他俊朗热烈的目光始终黏在孟弗身上,毫不遮掩。孟弗身边的婢女也朝章延辅屈膝,无不谨慎,目光四巡。
汝阳郡主让人把今日在园子里闹事的那条狗带来了,看着不像狗,银灰色毛发,犬吻极长目光锐利像是狼。
那雪狼温驯,汝阳郡主的人把它牵过来。他嗅着章延辅的味道,就趴到他脚下了。下人拽也拽不下,章延辅笑着拦住说了句什么,极其温柔的把墨滚揉了揉头。
墨滚甩着头不断打喷嚏,惹得周围的人一阵笑声。康王说:“这是雀园行走的那只狼吧?”
康宝蘅目光从父亲身上收回来。
“奉国公、奉国公夫人到——”
章年卿冯俏夫妇携着冯悠一同入席,身后岐周公主和章佩玖甘愿为绿叶。
小冯悠一露面就引来大家一阵小惊呼,一时万千宠爱涌过去。连康王都重赏了冯悠,慈爱道:“不愧是玉琢的女儿,生的真是俊。只怕再过两年,奉国公府的门槛就要踏破了。”
奉国公夫人冯俏笑道:“今日不说这些。悠悠方才归家,章家少养她十年将来要多养十年才肯放出门。这骨肉亲情,总是不好割舍的。”
康王哈哈大笑着对奉国公府,说:“你瞧瞧,你瞧瞧。章家的女儿就这般难求。”
章佩玖笑吟吟的上前斟茶,敬康王说:“康王伯伯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长姐,我尚且留家呢。怎么先催起我妹妹来了。”
康王哑火熄了,他可不敢怼这个小辣椒。一句话说不对,身后年岁更大尚未出嫁的岐周公主还在后面呢。
歧周公主的婚嫁是国事,更麻烦。太子看着,皇上看上,真真的齐大非偶。
康王喝了章佩玖亲手斟的茶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玖玖啊玖玖,阿蘅也是你妹妹。你什么时候这么护着她就好了。”
章佩玖一本正经道:“我何时不心疼,不护着阿蘅了?”
汝阳郡主轻轻把一旁的蒋菩娘牵在手里,低声对她道:“孟弗,今日你本就不是中心。不要伤心。”
蒋菩娘异常惊讶,“我知道啊。”
尹凌清示好被驳回了,她有些不开心。蒋菩娘附耳香气宜人,她是一时闻的忘了在想说什么。蒋孟弗说:“我本来就不想做中心。”
尹凌清非常淡然的对她说:“怕什么,你我一样的衣料,一样的妆容。”
蒋菩娘低头,这才明白章延辅为什么要从奉国公府的分例中,拨出来布料给她做衣裳。原以为这是宣誓主权的意思。竟是因为她太美貌了。美貌到穿什么衣服都会被蛐蛐,画什么妆容都像别有心机。
……可赴宴不妆点就更不对了。
蒋菩娘微微动容的望着好像并不喜欢自己的汝阳郡主。她小女孩一样的性子,心血来潮的画花钿原来是这个意思。她们一样的妆容,一样的衣料。绣娘们又极为聪明,不会真的让她们撞衫。
蒋菩娘表情像是吃了冰桔,整个脸都酸在一起,小脸灵媚可爱。尹凌清心阵阵怜起,拧她脸说:“怎么这个表情?”
蒋菩娘真心话:“我以为郡主不喜欢我。可您却对我这样好……”
见她明白,聪明的让人心喜。
尹凌清半真半假地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巴不得你对我儿子好一点。讨好你还来不及呢。”
蒋菩娘喃喃道:“我没有对章延辅不好。”
尹凌清这次认真了,“那你也没有对他好啊。你心里委屈,他心里就没有委屈吗?”
蒋菩娘垂下头,像丧气的朱鹮。
尹凌清很偏袒自己儿子,她说:“景同那么喜欢你,你只会让他伤心。你哄哄他,他能开心好几天的。”
蒋菩娘正要说知道了,尹凌清忽然起身。蒋菩娘跟着抬头,忽地见众人齐声高呼:“拜见太子殿下。”
蒋菩娘在汝阳郡主身后跪下。
只见一玉带蟒袍的青年男子步入宴席,他生的竟然与章延辅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宽阔看起来更峻冷一些。章延辅长的则要温和的多。太子爷身边是蒋菩娘极为眼熟的王元爱。
章景同目光诧异,幸好一同前来的还有杨英哲,他与杨英哲眼神交汇。
杨英哲微不可见的对章景同摇摇头。
章鹿佑立刻派人,低声道:“打听打听,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太子谢翀对奉国公行尊师礼,口中唤:“舅舅,濮渝今天来迟了。没耽误悠悠妹妹的大喜事吧?”
奉国公章年卿非常淡定道:“耽误到是不曾,不过风头都被你小子给抢走了。”说着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王元爱身上,笑着问:“元爱怎么来了?”
王元爱目光似刀似火的盯着章景同,章年卿喊了两遍才回过神。他还是很怕奉国公的,作揖行礼。开口说:“太子来赴宴,我陪殿下来给冯悠妹妹贺喜。”
问不出什么来,章年卿也不勉强。笑着招手让王元爱上前,低声问他:“你的伤如何了?”
王元爱满脑子的火气被这春融雪的一笔给化了,嘴唇嗡嗡,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章年卿道:“你也不必瞒我。你和景同一道回来,我有什么不知道。你今日你恰好来府里,外面没什么好大夫。让府里给你把把脉吧。”
王元爱低声道:“谢过奉国公,不必了。太子已经请御医给我看过了。”
章年卿心念一动,太子和王元爱落席走了。立刻派人出去,片刻后就有人来禀:“国公爷,打听到了。武库司的大印丢了,说是管文书账目的书吏做的,太子派人上门抓人。却不见那书吏。”
章年卿好笑道:“难不成他们疑心景同?”
章鹿佑正巧这边人也回来了,凑到父亲身旁,无奈道:“只怕正是疑心景同。先前景同在华亭县做小师爷,如今是武库清吏司的小书吏偷印。他们就疑心是景同做的,看这架势,只怕是上门问罪来的。”
章年卿闻言笑道:“可见这欺男盗女的事还是不要做。这不报应来了,如今人人都疑心他。”
章鹿佑大惊:“父亲!”
章年卿把着茶盏笑道:“怎么还要瞒我?我把章家交给你,你连儿子都管不住。我也是睁眼瞎了,竟不察觉。我们家景同,竟然把孟氏之女,拘在章家眼皮子底下。”
“景同和欺男盗女之辈,唯一的区别就是连孟氏的父亲也拘了过来。行云啊,爹对你很失望。”
章鹿佑不敢否认自己在这件事上对景同所为多有遮掩,眼下在宴上,他不好多说。嘴唇嗡动,只能说:“父亲,不是您想的那样。景同与那少女是两情相悦的,并非是欺男霸女。”
章年卿抬手震住,说:“不必多言。”
章年卿敲着桌子道:“既然两情相悦,为何还会强取豪夺?你可知孟家那女孩子,是孟家重金从陇东买回来的。便是有两情相悦,也是在陇东两情相悦。如今进了京,孟家造孽你助虐。”
“章鹿佑,不是你的女儿你就无所谓是吗?”
章鹿佑对父亲愧然,“是我没有教导好景同。”
章年卿淡淡道:“你当然没有教导好儿子。景同在陇东对女子动心,你应当第一时间知道。既然景同撂不开手,章家就应该接过手。直接和蒋家订亲。”
“你生的是儿子,撒手不管。才徒惹这些事非。”
“孟氏十三四岁就被许配给甘肃老翁,自此怨恨上蒋家两年不归。后又被其母卖到孟家,孤伶无依。鹿佑,我们章家也是有女儿流落在外的。景同既与她两情相悦,为何就不能徐徐图之,非要行那恶霸占女之事。”
章鹿佑嘴唇嗡动:“爹!”
章年卿对儿子说:“你不必如何。行云,爹若是要谴责你,今日就不会在宴上说。”他一指入戏的太子、王元爱,二人和杨英哲、章景同、康王共坐一席。
“今日之事,你和汝阳郡主务必要把孟家和孟弗安抚好。王元爱初掌兵部武库司就丢了大印,我怕他狗急跳墙。弹劾景同强占孟家女。”
“景同身上并无官职,他若德行有损,失了太子伴读的位置。一时半会儿,为父也无法。你可明白?”
皇上如今在章聿云的事上就能看出来,他在逼着章家解囊交权。泉州海运的万千金银,皇上想收入国库。
章鹿佑低头应是:“儿子明白。今晚,儿子就找孟家互换庚帖。”
章年卿淡淡恩一声,说:“玖玖和俞泰两情相悦。此次俞泰千里接景同有功,有些事不要让孩子难办了。两个小孩子没办法的事,你做爹爹的出出力。姐姐成亲了,弟弟的婚事也好提上日程。”
“是,父亲。”
顿了顿,最后章年卿说:“去帮玉琢开宴吧。今日的主角是悠悠,莫让任何人抢了她的风头。”
章鹿佑撩袍长咽了一杯酒,起身道:“诸位来宾,寒冬之行,千里喜贺。行云在这里谢过大家了。”
冯玉琢携女儿冯悠,上前立足:“小女冯悠,自幼远徙与我骨肉分离。今幸得苍天成全,我父女团圆。”
章鹿佑是章家长房,章家与浙江分了宗,他如今便是嫡长。因着今日要拜祖宗,就不宜奉国公来主持了。
章鹿佑沉吟道:“今按《尔雅》释亲之谊,稽考宗图,幼女冯悠确系我章家四房枝脉。今日我代表章家列祖列宗,为冯悠序齿,上体先人之骨肉,下念子孙之康健。”
说罢疼爱的望向冯悠,郑重道:“自此之后,汝当谨记家训,勤修品质,勿妄堕落。在座诸公即为明证,他日若有不悌不义之事,非独家法不容。亦负今日座上宾朋之厚望,你可明白?”
冯悠肃然绷着小脸,福礼领法:“冯悠听训。今后必将勤恪礼仪,不敢辜负章家门楣。”
这一句话说的骤然让人心里发酸,章鹿佑抚着小冯悠头顶,低声避着宾客,却对着列祖列宗和冯悠道:“不必害怕,今后你做不到礼仪门楣,仍然是我们章家的女儿。章家与你错失十年,你父亲心里极苦。”
“如今大伯只希望,你平安健康,早日长大。晚些婚嫁,多多相伴你父亲几年。”
冯悠眼眶湿热:“是。”
冯玉琢不忍的摸了摸女儿头颅。
冯悠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五叔章霁煦平静和煦笑容,望着她微微点头。
冯悠投进父亲的怀抱,哽咽的喊:“爹爹!”
章鹿佑对大家宣布:“承蒙诸位见证,寒舍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礼毕,闲厨开席。流水宴一一呈上,皆入席面,交相推箸中。
太子把章景同叫过来道:“寻个雅间,孤有话对你说。”
太子单独把章景同和王元爱叫走,路过蒋菩娘时,章景同还特意停下来说了一句:“娘,菩娘就拜托您照顾了。”
汝阳郡主笑着问太子:“殿下今日没什么胃口啊?”
太子笑道:“郡主娘娘莫要打趣我了,我与景同有些小事。”
尹凌清道:“你们去吧。我让人重新给你们整治一桌。”她问向一旁的王元爱,“元爱有什么忌口吗?你不常来章家,我到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王元爱嬉皮笑脸,混不吝道:“上药膳吧,奉国公说我得细养呢。”
这到把尹凌清塞的没话了,匆匆扫了他一眼。到底也可怜这个孩子,语气微软:“太子也在,也在今日不能不上发物,你且管住你自己的筷子。”
王元爱瞥了一眼蒋菩娘,只觉得她又漂亮了。蒋菩娘不客气的瞪回去,妙眸圆睁。太子谢翀看着有几分像他的蛇,一时笑了。汝阳郡主立刻变了脸,说:“景同,你快携这两位尊客走吧。”
汝阳郡主单手拉着蒋菩娘,太子前脚一走,她就把人往自己院子里带。
只是席上还是难免多了议论的声音。太子不来就罢了,这一来今日往后就更热闹了。
却不曾想情势焦灼之际,兰康突然上前来了,服侍在蒋菩娘身边左右。
苏禾第一时间就说:“那人,是个公公吧?”
这声音太突兀了,没想到兰康不怒反笑,微微一福身道:“回禀小姐,奴才确实乃宫人。”
歧周公主听到这边的动静,正要过来。不过慢了几步,过来只听见兰康说:“奴乃太子身边服侍。殿下将奴才赏赐给大公子,如今服侍在孟小姐身边。”
“孟姑娘初来乍到,对京城四处不熟悉……”
歧周公主就知道不用自己了,她缓下脚步。
汝阳郡主拍拍她的手,摸摸眼眶还红着的谢襄皎,“难为公主惦记着这个弟弟。”
歧周公主低声道:“我本来就没醉,只是不想回宫罢了。”
玖玖的弟弟,就是她的弟弟。
萧巍被轰走了。闹的这么大,想睡也睡不成了。不如出来,歧周公主过的不顺心。但岐周公主一句话能人冯悠、孟弗过的都顺心。
歧周公主靠在汝阳郡主左侧,道:“我不放心。”
兰康回来时,歧周公主夸了他:“你很好。”
想了想,岐周又添了一句:“宫外不比宫里,你不必如此守成。我给你道口谕,今后若再有人非议孟弗和太子、景同之间的关系。你直接说,你是太子赐给孟弗的。担心孟家单薄,照顾不好景同的未婚妻。”
兰康跪下道:“奴才遵命。”
流觞堂雅阁内,长几案桌,章景同王元爱互相坐在左右对面。
太子谢翀坐在中央道:“临近年关了,年后兵部开堂按惯例要清点各部大印。不管武库司的这方印是怎么丢的,此事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年后,孤要看到那个书吏,也要看到武库司的大印。”
章景同双手交握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元爱兄乃武库清吏司郎中,他是一司长官。我插手不合适吧。”
王元爱说:“我这是给你自证清白的机会。你别不识好歹了。”
章景同不以为然,“你有证据吗?这些日子我自己家的事都忙不过来。我用得着给你添堵?你自己管不住部下,屎盆子到往我身上扣。王元爱,你不妨想想你自己为何不能服众!”
太子谢翀呵斥道:“景同!”
章景同侧头说:“臣任凭太子调查。此事绝对与臣无关,我根本不知情。”
太子谢翀叹气道:“知不知情,权当孤任命你协助王元爱。难道你就愿意在家闲赋着?”
章景同不得已,只得说:“我帮元爱兄无妨。那我手头的事怎么办?”
“我三叔在战场上,朝廷卡粮卡财就算了,如今连兵火器械都卡。怎么,让他们赤手空拳上战场吗?他们是江湖人,不是铜皮铁骨。这件事我还没有找王家,你到先来寻我麻烦了。”
一句话惹的三人沉默。
此事三人都心照不宣的厉害,谁也不敢说破。彼此也都知道对方不能能说破。
王元爱道:“我保证,新的一批军械,年关前就补过去。”
章景同笑道,“太子吩咐,我也不能不知好歹。不就是抓个书吏吗?王元爱兄打算怎么抓啊,我从旁协调就是。”
太子谢翀自品茶不语,片刻后才道:“此事不宜惊动太大,秘密办好。”
二人齐声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4章
太子谢翀单臂推开弦窗, 孤月悠悠,玄幕为黑。
热闹的奉国公府宅院里, 远处是热闹的流觞堂。贵女宴宴,花香飘逸。右拐角的斜枝横道上,是撑着灯笼的汝阳郡主、岐周公主、蒋菩娘三人。
太子目光噙笑定在蒋菩娘身上,回头问章景同:“这孟氏与孤数日前见的不同,五官更艳,美貌更盛。景同可曾察觉异样?她竟不像人。”
美人不似凡胎生。章景同日日与蒋菩娘在一起,尚未察觉。王元爱却深有同感,也异口同声道:“臣也察觉,我与孟氏仅有半年不见, 她与在陇东时大相径庭。其美貌过盛, 五官浓艳,远胜从前。”
章景同近乎无奈, 深吸一口气道:“太子殿下, 这又是在哪里听闻的奇闻异传?菩娘年幼,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少女本就女大十八变。臣可以确定,她确乃凡人。”扭头又骂,“元爱兄,你就别添乱了。”
王元爱环胸不客气道。
“章延辅,我又没和你找茬。你且找个熟人看看, 那蒋菩娘如今长得和从前还相似吗?从前那是个美人,如今她都瑰艳成什么样了?这短短半年时间, 你给她吃灵丹妙药了。”
章景同无语住了,本不想答,没想到太子也侧眸, 似乎期待着答案。
章景同只好说:“她从前被蒋家亏着,又在临溪镇自己养了自己两年,进了京才由奉国公府接过照料,吃的用的确实比以前好些,身体营养渐盛。本就是妙龄少女长身体的年纪,她底子好,变得更漂亮了,有什么可奇怪呢?”
太子谢翀道:“你紧张什么?”
“殿下!”
章景同大为抱怨,“蒋菩娘身上的绯闻已经够多了,如今再多了一个妖生之相。难不成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你瞧瞧,孤又没说什么,竟让你如此激动。”
太子谢翀合袖揶揄,淡淡然道:“瞧你护短的样子,元爱兄看见了吧?他如今是说也说不得了。”
王元爱心领神会,自是不语。他环胸,有些没好气地对章延辅说:“你真是有福。”
太子可真是护着你。这时候都不忘提点他一句,不要打蒋孟弗的主意。
章景同则是沉默不语,心里另有担心。他侧肘撞了撞王元爱,将他拖至一旁低声问:“你与孟弗见面少,她真与从前不同了?我日日见她,真察不觉异样。”
王元爱翻了个白眼,正要打趣,见章延辅神色紧张,似另有担心。他一时琢磨不出所以然,王元爱斟酌道:“我说不答上来,她是瘦了吗?只觉得五官比以前更清晰了。”
此清晰自然是非彼清晰。章景同全然明白话里意思,美貌的人通常都是清晰而显眼的。
蒋菩娘比以前更漂亮,恐怕还是她身体里的骨香在作怪。今夜宴席散后,带她去看看玉翎伯吧。
*
章景同前去找蒋菩娘,欲引她去庙儿街胡同见一见玉翎伯。
左右离的不远,他在门口叫来墨滚,揉了揉墨滚的头。让墨滚闻蒋菩娘的味道,欲让它带路。未曾想太子见了墨滚喜欢的不行,爱不释手留在怀里。
墨滚对太子味道也熟,它自幼就被雀园太监服侍着,常常嗅闻太子的衣物。还有专人模仿太子的嗓音,让他们熟悉太子的声音语调。
不过墨滚到底出雀园许久,已经把太子忘到脑后。闻了他几下手,摇了摇硕大的尾巴。就热情的跟着章景同,想要去寻蒋菩娘。
“银狼墨滚?这名字取得颇有太仪之相。”
太子谢翀笑着问:“怎么取了个这名字?你取的,孟弗取的?”
章景同闭口不答,只字不想在太子面前再提孟弗半句。他护短蒋菩娘的样子,让谢翀笑他真是栽了。
太子谢翀说:“孤都把兰康赐给你了,你还防狼似的防着孤,怎么孤还会跟你抢食不成?”他用扳指丢他,“你如今怎么变的这样不经说?”
章景同不客气地揣了太子玉扳指到自己怀里,权当赏赐。他上下抛着玩弄,也不见如何爱惜。章景同说:“菩娘又不是阿猫阿狗,我护什么食。”
“好殿下,你就饶了我吧。”
太子谢翀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墨滚,他揉了揉狗头。墨滚眼睛晶亮,身上带着奇异的香,极为好闻:“你这小狼,跟了个好主人。”
太子谢翀喜异宠,自然喜欢好好照料他宠物的人。
朝中多知太子喜异宠,也多有人腆着脸求太子赐下宠物在府中善待,不过善待的谢翀都不满意。要么是太过于把畜生捧在头顶。刻意为之,非常讨嫌。
要么就是表面善待,背地里训斥。这墨滚谢翀也是冲着章景同的面子送的,他对章景同稍有了解。一直听说那孟弗和章景同闹着脾气,本以为墨滚不会善待。他期望极低,只想着景同不让墨滚缺衣少食,能好好养大便好。
今日见这小家伙这样喜欢蒋孟弗,满脸热情,皮毛光滑又透着女子馨香,显然是被照顾得极好。
太子谢翀闻不出这香料是什么,却也分得出这不是什么劣质香料,宫廷都未曾见过。那只能是章景同搜罗来给蒋孟弗用的。
太子谢翀噙笑淡淡道:“你这姑娘不错,再同你置气也没亏待我家小狼。”
墨滚再通人性,喜欢孟弗是作假不出来的。
它尾巴摇得如小旋风,若不是章景同拽着,只怕就扑上宴会了。可见盼望孟弗的紧,一刻都离不开。
章景同神色温柔,低头俊秀,纯真沉潭般的眸子里静谧的,让人感到幸福。
*
“苏禾呢?”
苏纯妹四处找不到苏禾。
康宝蘅说:“我方才见她推着个坐着轮椅的女子出去了。”
苏纯妹一惊,喃喃道:“不好,可是昌伯侯家的小姐?”
康宝蘅刚颔首点头,苏纯妹立刻如临大敌的出去寻找苏禾。苏纯妹走进夜色,正巧撞见章延辅引着银狼不知往何处去。她迎上前也不是,退至后也不是。
苏纯妹叫住个嬷嬷,直言道:“我姐姐不见了,有劳嬷嬷帮我引路。”
那嬷嬷和善笑了笑,引着苏纯妹朝章景同行礼。
章景同意外这里还会遇见人,见苏纯妹躲在嬷嬷身后,低眉敛目。心念一动,忽地想到以前察觉到的念头。蒋菩娘自幼没什么朋友,蒋府里只有将要家进门的田绾是她手帕交。
孟家似乎除了孟楚舫?叫什么名字来着,似乎也没什么同她往来的朋友。
也怪章景同把人看得紧,再加上蒋菩娘养病养伤在身,一直也没有机会和别人打交道。
其实若不是有隐约订婚这层关系,章景同觉得尹芷尹薇薇都很性格很好的女孩子。
只可惜,现在强行把她们凑在一起姐妹和睦,只怕会弄巧成拙。
外面的女孩子,章景同认识的不多。心仪的也只有康宝蘅、苏纯妹这两个女孩。
她们的哥哥章景同都熟识,康羽之、苏子贤都是品性的不错的男子,他们的亲妹妹,章景同还是放心的很。
不过章景同却无法下手,他不擅长撮合两个女孩子交朋友。贸然伸手,只怕……章景同只好暂时作罢,不过还是停下来同苏纯妹说了一句,“你是子贤的妹妹?”
他要确认一下。章景同记得和苏子贤和苏子修一人一个妹妹。不过,章景同知道苏纯妹、苏禾二人,却不知哪个是哪个。
苏纯妹轻轻屈膝说:“回大公子。我是子贤的妹妹,苏纯妹。”
果然是,看面相章景同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了。苏禾是个炮仗,想来断不会是个温婉的长相。章景同笑道:“今日府中多有误会,提前请子修兄离开。盼你找到你姐姐时,多给她解释几句。改日我亲自登门苏府赔罪。”
苏纯妹避礼,怯怯道:“大公子谬赞。都是一场误会,大公子明察秋毫。能还子修哥哥清白,那就再好不过。”
章景同有意替蒋菩娘铺路,便说:“今夜之事,孟弗也同我说了。我也知是冤枉了子修兄,只是今日歧周公主、太子也皆府上。由不得奉国公府不小心。”
那个孟弗看着凉薄,竟还会替苏家说话?
苏纯妹一头雾水的送走章延辅。黑夜里浓的极静章延辅散漫牵着银狼,仆从灯笼照在地上,他朝热闹的人潮里走去。孟弗的话,他就这么听吗。
苏子贤曾对苏纯妹说:“囡囡,今日到奉国公府旁的都罢了。你切忌离那个孟弗远一点。”
“为什么?那孟弗很不好相处吗。”
苏子贤笑着倒酒,教自己的妹妹:“不入局方才能不沾身。那孟弗是个短命鬼,那贴近她,少不得被害,索性躲远一点。左右我们侍郎府又不攀章家。”
苏纯妹心里害怕,有些不想去奉国公府了。苏子贤也不勉强,反而劝母亲不要强求,他同母亲说:“娘,你万不可将此事看成男女之间的争风吃醋,轻易大敌,会害了纯妹的。”
娘亲一下子就懂了,忧心忡忡的离开。
苏子贤坐在床边,抚摸着妹妹额头,说:“若你只是想出去玩,哥哥带着你。左右不用怕,我们苏府的小姐还是没人敢欺负的。”
苏纯妹小声说:“我不欺负蒋孟弗,只是跟她玩也不行吗?”
“不行。”苏子贤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囡囡,哥哥教你。倘若你眼前有座金山,躺在上面便可保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便是男子都能打破头去抢。这是章延辅没有断袖之癖,但凡他喜男色。你们这些小女孩早就被收拾了。”
“苏禾脾气再坏,再是个炮仗。她是你姐姐,你们都是苏家的女孩子,或尊贵或体面。苏禾就是坏到根上,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苏纯妹顺着哥哥的指点想下去,虽然她不很想要金山,但她明白哥哥的意思:“……那个孟小姐真的会死吗?”
苏公子笑着把酒,说:“那到未必,章延辅爱重她自然会派人保护她。不过,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若是一个眨眼,这个孟小姐香消玉殒了。章延辅就只能发脾气了。”
苏家小姐心地善良,眼泪汪汪的。苏子贤拇指擦了妹妹的眼泪,叹气道:“那还能怎么办?章延辅还会起死回生不成?”
“纯妹,这下你知道父亲和哥哥为什么都希望你和苏禾避着章延辅了。”
苏子贤手重重顺着乌黑的垂发,妹妹稚嫩可怜,他无比心软:“你们都是小女孩,只觉得章延辅长的好看,奉国公府门庭高,有尊严有体面。”
“但是父亲和哥哥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要跟昌伯候家的小姐似的。”
“那孟弗是没的选。孟家千里认亲,花重金把她买回家。就是为了让她攀附豪门望族的。”
“哥哥即怕你不明白,和孟弗争风吃醋,让章延辅对你动手。又怕你轻敌,把这件事只看做普通的男女争锋。避不开身后的明枪暗箭。”
苏子贤说:“你只要乖乖的就好。”
“不要对外面的人掉以轻心。不要轻易把嫉妒孟弗的人,当作小儿女争风吃醋。”
“不要靠近她,不要被牵累。苏子修怎么教导苏禾的我不管,但你一定要离孟弗远远的。”
苏子贤千万叮嘱,灌不进少女心房。他只能说:“章延辅是个烫手山芋。整个京城除了皇上、太子,就数这个金饽饽家大业大。无论谁嫁给他,她和她的家族都会受益。”
“我和爹爹都曾不只一次的心动的过。我们是因为心疼你,心疼我们家阿纯。才打消了这个心思。你明白吗?”
“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苏家在京城根基薄。就算你真的嫁给了章延辅……”
“与其说嫉妒你的是一群和你抢章延辅的小女孩。倒不是说你偷了她们的前程……你要保护好自己,要小心防范任何人。”
“那时候,你是仇人。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致你于死地。你占了她们原本的荣华富贵。不止她们会动手,她们的父兄,她们护卫下人都会协助。”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小儿女吃醋那么简单。哥哥和爹爹,怕你应付不来。”
苏纯妹别开脸说:“我又不喜欢章延辅。”
苏子贤未曾留情,直言道:“但你冀望着他喜欢你。你希望你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子,让章延辅一头栽倒青睐不已。哥哥常与章延辅往来,你少女怀春,我能不知道?”
“我没有!我没有!”
苏纯妹用枕头捂死苏子贤,大声道:“我没有!我连话都没同章延辅说过。”
苏子贤好笑道:“真要捂死哥哥?”
苏纯妹松开枕头,耳畔绯红脸颊嫩红,她羞愧难当。
苏子贤摸摸妹妹滚烫的小脸,轻声说:“这有什么呢。提携玉龙为君死,父亲无一日不盼着被陛下盛宠。我亦一日不盼着名耀科场,被名臣收徒,君臣相宜。”
“苏禾那么坏心眼,苏子修都把他妹妹保护的滴水不漏。我们纯妹这么天真可爱,哥哥还能输给她哥哥,让纯妹出去受委屈吗?”
苏纯妹趴在兄长膝盖上,淡淡哀伤:“我会记得哥哥的话,一定离孟弗远一点。不搅进任何的事非里。”
“乖乖,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
宴席上,姬珏已经打听清楚了。苏禾才是苏子修的亲妹妹。
姬珏心想,苏子修虽说两个都让照拂着。但是她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总要紧一个次一个。这一对上号不要紧,一对上号才发现。苏家两姐妹一个都不见了。
再一问苏禾推着姬琇走了,姬珏立刻去寻人。姬珏了解姬琇,很快就到一处葫芦湖找到二人。姬琇正在同苏禾说话,“你哥哥就这么被赶出奉国公府,只怕会回家会挨责骂的吧?”
苏禾恹恹道:“那有什么办法。那个孟弗是个难说话的。她非说,我哥哥要么是窥视她,要么是在窥视岐周公主和冯二小姐。哪个是我们能担责的?还不如觊觎她呢。”
姬琇笑着说:“孟弗虽然脾气不好。却足够貌美,若是能与苏子修有缘。反倒比和章延辅更般配。”
苏禾冷笑,尖锐的像个炮仗:“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章延辅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哥比。他同孟弗多荒唐,我哥凭什么捡他的女人。”
微怔片刻,姬琇才说:“苏禾妹妹说的是。子修哥前程远大,确实不宜与孟弗牵扯。”
苏禾环胸,挑眉望着姬琇:“你使唤我推你出来吹风,就是为了说这些挑拨离间话?你什么意思,不妨直言。我不喜欢与人绕弯子,你若再这么弯弯绕绕。你自个想办法回去吧。我就不推你了。”
姬琇对苏禾的脾气失笑,顿了顿才说:“非是我挑拨离间,只是我想起我早逝的妹妹心里怅然。章延辅看中的新妻子远不及我妹妹。京城人人都好,他偏偏选了一个穷乡僻壤来的。”
“那孟弗我知道,养在陇东蒋家。听说早早就成亲了。只是先前那个夫君年岁大,是个老者。孟家把人认回去了,这一段就抹了。”
苏禾对别人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火冒三丈道:“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姬珏一愣,一时不知道是苏禾太置身事外,还是她太过能体察人话里的言外之意。苏禾懒的再听姬琇扯东扯西,竟真把姬琇抛下了。
苏禾离开时还在抱怨,“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好办法。净说些没用的事,谁关心孟弗家的事。你要是想找个人说孟弗,寻我做什么。我哥哥的事我都发愁不过来呢!我管别人。”
姬琇的轮椅孤独的留在夜色里。
姬珏一步一步缓缓出现,她开口说:“姬琇。”
“你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
姬琇猛的转身,她受轮椅所限,慢了一拍。转身后姬珏如饿鬼般扑过来,抓着她的轮椅说:“是你,是你害得我在将古庙困了六年。”
姬琇眉毛皱起来,说:“我还断了一双腿呢。这件事我们应该一致对外才是。”
“对外,对什么外?你诓我,这些年你一直都在诓我。”
姬珏想到苏子修的话,吧嗒吧嗒落泪:“其实三妹妹的死根本怪不了我。是你,是你!先前我不明白,我一直以为是我失手害死了人。如今我才明白,是我不如苏禾聪明罢了。”
“你同苏禾说那些做什么?你想让苏禾去给蒋孟弗使绊子吗,就像你当初利用我的那样!”
姬琇困在轮椅上,无法挣开说:“我说什么了我,你不要发疯。这里是奉国公府。”
姬珏本就力气大,她在将古庙六年吃斋念佛担水。手指抓着轮椅,扬手突然将整个轮椅掀了。她怒的欺上身去,“奉国公府怎么了?章延辅会给你做主吗。这些年他恨着我,可知其实是你害死他未婚妻。”
“父亲早就看明白了这一切才打断你的腿吧。你让父亲失去一个女儿,所以父亲对我小惩大诫。却对你难以释怀……姬琇,你到底想要什么!”
姬琇眼神光逐渐冷却,手抓住一旁的太湖石,毫不留情的砸在姬珏脸上。
“啊,好疼!”
姬珏捂着肿起来的脑子包,她抓起太湖石更大的一块,怒而砸向姬琇:“你凭什么教训我。你打我,你有我力气大吗?”
啪,石头落下去。血溅三尺!
姬珏僵住了从姬琇身上跳起来,两手鲜血,她手足无措地后退了几步。
又闯祸了。
姬珏拼命地想挽回这一切,掐了把自己不是做梦。她忍不住上前晃了晃姬琇,小声说:“姐姐,你醒来。你快点醒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姬琇伏在血泊里,无人回应。
姬珏慌乱地提着裙子,“找大哥,对,找大哥。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别人发现。昌伯侯家的丑事在昌伯侯家解决就好了,我不想再回将古庙了。”
幸好奉国公府假山多,一步一景,一步一湖山。
姬珏以极快的速度将姬琇拖至一处巨大的太湖石后。将地上的血迹掩了掩,幸好夜色里也看不太清。三步之遥的地方,苏纯妹死死地捂着嘴,躲进山石里。
许久许久,看着凶手走远了。
苏纯妹才软着手脚,绕开那血淋淋的人,从假山石后爬出来。
杀人了,哥哥没有骗人,真的杀人了。
苏纯妹慌不择路,不知不觉踩了满地的血脚印。她不知跑到了哪里,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呜叫声。银狼墨滚眼中绿光狂吠,岔开双爪凶悍的看着来人。
墨滚护在蒋菩娘身前,苏纯妹慌的从墨滚身上摔了下去。
眼疾手快,蒋菩娘好悬捏住墨滚的嘴,死死的不让它开口:“墨滚,不要乱咬……人。”
血腥味。
蒋菩娘一怔以为苏小姐来月事里,夜色暗她没有看见别的。
苏纯妹忽地紧紧抓着她胳膊,满脸受惊:“孟姑娘,有人杀人了。”
什么?在奉国公府吗。
蒋菩娘第一反应就是叫来鄣卫,犹豫片刻道:“鄣大哥,你对奉国公府里熟。还请您立刻叫几个人过去看看,最好带上大夫。”
秋娘上前委婉地劝:“姑娘,此事奴婢告知汝阳郡主便是,您不要擅自插手,万一搅进是非里,于您不好。”
蒋菩娘不指望秋娘理解自己,苦笑着说:“非是我爱表现什么。只是今日是章延辅妹妹回府大喜之日,若真的出了人命。只怕谁都不开心。更何况汝阳郡主是个要强的人。奉国公府难得办宴,却办成这个样子,她必定脸上无光。”
“先派人去看看,人命耽误不得。”
蒋菩娘苦恼的神色一闪而逝,瑰丽轻柔:“再说了。汝阳郡主喜不喜欢我又何妨,今日就是我冒失了、自大了,办错了事情。反正章延辅是维护我的。”
第一次蒋菩娘坦然承认了自己优势,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今日能救下一命是一命,若救不下这一命,章延辅也大抵不会因为这件事厌弃她。
秋娘如今全身心站在蒋菩娘这边,她并不想冒任何风险。蒋菩娘好了,她才能好。
“孟姑娘听我一句劝吧。”秋娘眼底闪着希望,满眼哀求:“再怎么说,你不是奉国公府的女主人。”
蒋菩娘把墨滚给鄣卫,说:“苏小姐体力不支,怕是不能跟你们一同去。墨滚对血腥味熟,你们跟着墨滚走。若是那里人多,先把周围的人驱散,把人藏起来,带着帷幕过去。”
鄣卫思考片刻,站在了奉国公府这边:“是,孟姑娘。”
“等等。”
秋娘满脸喜色。鄣卫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决定。
无论蒋菩娘说什么,他都按原计划行事。
蒋菩娘开口说:“去喊章延辅过来。无论那个萧将军是谁,让他等一等,让章延辅先过来。不必说发生了什么。只说我这里有要事,一刻钟后他若不出现,我就走。”
鄣卫内心一喜,接着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蠕动着嘴唇,喊了一句孟姑娘。
蒋菩娘顿了顿,似乎也是怕自己分量不够,听说那萧将军是岐周公主身边的人。她踌躇片刻又说:“你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身上骤冷骤寒的,章延辅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必然会过来,你不必为难。”
他敬佩这个赌上自己前程的女孩子。
鄣卫深深低头说:“是孟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5章
京城里都是惯于会明哲保身的人。
尹凌清讶然蒋菩娘会涉身其中。就算景同对她情深不悔, 沾上人命案,寻常女子都会退缩几分。她倒是勇敢无畏, 不怕事。
汝阳郡主低声道:“景同现在在哪里?”
嬷嬷附耳说:“陆环朝和萧巍将军打了起来。萧将军风风火火带伤进来,找大公子要说法。大公子赔礼道歉也不行。”
汝阳郡主尹凌清冷笑道:“装腔作势,不外乎就是想接歧周回宫罢了。”
嬷嬷无奈道:“可不是吗。大公子哪里会惯着他,就和萧将军打太极。连孟姑娘都撂下了,听说孟姑娘身子不舒服。大公子正要去给她看大夫呢。”
尹凌清心里片刻一紧张,问:“孟弗怎么了?”
嬷嬷摇头不知,指了指庙儿街胡同说:“不大知道。不过大公子备车让去庙儿街,似乎要去看那位辰州门的大夫。”
尹凌清捏了捏眉心,不再问只说:“伤的是姬家的哪个小姐?”
“坐轮椅的那个。听说鄣卫去的及时, 他不畏血。摸清姬姑娘侧颈还有脉搏, 就立刻把人带出府了。只是庙儿街那位辰州门的名医不肯给姬姑娘看。说除非大公子放他走,否则就另请高明。大公子就真另请高明, 叫了旁的大夫过去。”
尹凌清叹气说:“这件事景同也太过分了些。玉大夫是南家的世交, 他这么为难玉大夫。南家会不高兴的。嘉鱼还怀着孕呢!”
嬷嬷轻声道:“辰州门神神道道的。大公子先前请他去给孟姑娘瞧病,他私自取了孟姑娘一竹管的血,听着恐怖。也不知要做什么所用。大公子方才动怒的。”
尹凌清摆摆手,不再多问,只说:“那姬姑娘醒了没有?可知是谁伤的她。”
“人无大碍,只是重伤失血。至今仍在昏迷,什么也问不出来。”嬷嬷轻轻给汝阳郡主披上披风道:“不过, 那个苏小姐只怕知道点什么。只是她咬紧牙关说,不曾看到凶手。只看到了尸体, 被吓坏了。”
“尸体?”
尹凌清问:“她没检查吗?人没死她都没发觉。”
嬷嬷笑道:“小姑娘。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能来报信就不错了。也是那姬姑娘命大,若不是苏姑娘报信, 她失血过多。又是冬日,再拖一两个时辰只怕人真的就死了。”
那也太晦气了。
何止晦气,甚至说奉国公府凭添一桩麻烦。要如何给昌伯候府解释呢?
尹凌清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
庙儿街胡同,蒋菩娘正细心问:“葫芦湖那边清理干净了吗?”
鄣卫说:“我来时,汝阳郡主已经派人收拾了。”
说话间,汝阳郡主来了。蒋菩娘忙过去行礼,汝阳郡主单手拍拍她手背,宽慰的拉过蒋菩娘问:“苏纯妹呢?”
蒋菩娘说:“她有些受惊,此刻不宜问话。”
汝阳郡主神情不虞。
蒋菩娘不知道汝阳郡主怎么想的,斟酌片刻还是上前说:“郡主娘娘。”
尹凌清挑眉看她,在处理重要家事时。尹凌清的少女顽性就没有那么强,眉宇间一丝威压,震慑了蒋菩娘片刻。
但蒋菩娘还是道:“若是昌伯候府的小姐无事,今日还是不要非在奉国公府查出个凶手来吧。”
尹凌清说:“你什么意思?奉国公府还能不明不白把这个黑锅认了?”
蒋菩娘安静地说:“动手的应该也是个女子。大夫说,姬姑娘的伤看着严重,伤口却不深。若是男人动手,绝不至于如此。”
顿了顿,蒋菩娘又说:“我听闻姬家的女孩子都不怎么出门。很多年了,皆不见客。”
半晌,汝阳郡主没说话。
尹凌清问:“景同呢?”
蒋菩娘说:“他已经来了。方才昌伯候过来了,他过去待客。只让我看着这里。”
尹凌清绕着蒋菩娘打量了她一圈。确定蒋菩娘没有任何表现的一丝,她不想把这件事闹大,踩着别人表现出自己能干。也不想秀自己得体大方,在她这个汝阳郡主面前,表现她适合做个宗妇。
蒋孟弗只是尽量在把这件事压下去。
那股同情感又浮上来了。
汝阳郡主尹凌清抚着胳膊上的不适道:“你到底在同情我什么?”
蒋菩娘一愣,下意识说:“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为何总是悲悯的看着我。眼睛里总是不落忍的样子。”
蒋菩娘不知道她的眼神是这样的,她怔了半晌低头,道:“郡主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多事之秋,临近年关不宜闹出太大的动静。”
“方才鄣卫同我说,不是刺客。我就心想着,今日是冯悠小姐的认亲宴。让旁人知道这两件事牵扯起来,总是对冯悠小姐不好。”
“郡主是宗妇,奉国公府少有办宴,就闹出这样的事。既然识得姬家小姐的人不多,动手的也大抵是素有渊源之人。不如让景同和昌伯候谈谈,看看姬家想要怎么处置此事。”
尹凌清单刀直入道:“那苏纯妹是不是有求于你?她看到什么了。你交代还是我审她?”
蒋菩娘咬唇,“……是姬珏。”她一着急,拦住尹凌清道:“郡主!苏纯妹想见她哥哥,她害怕。无论郡主要怎么审她,让她家里人过来吧。”
“菩娘。”
章景同并肩与昌伯候走过来。章景同快步上前拦住蒋菩娘抓着母亲的袖子,低声劝二人:“这又是怎么了?都这时候了,咱们家还后院着火啊?”
汝阳郡主尹凌清好气又好笑道:“这混蛋。”
她没有多说,上前同昌伯候致歉寒暄。昌伯候摆摆手,凝重地说:“郡主,我有话问我的女儿。今日之事,若是宵小袭击我自然会向汝阳郡主讨个说法。若是旁的,劳请郡主不要管了。我自会把女儿带回家管教。还请郡主看在当年的事上……”
昌伯候一顿说:“无论如何,还请汝阳郡主替我昌伯候府的女儿遮掩。此事不要声张泄露。那个苏家小姐,我会亲自谢过。”
汝阳郡主颔首说,“那我们大家一道去吧。也有个人证、凭证。今日之事若能你我两家私下揭过,就再好不过了。”
昌伯候本不愿,犹豫一下还是同意了。
正巧,姬卓和苏子修也过来了。
蒋菩娘正要避客,却还是见到了月白锦袍的苏子修,他风光霁月,面容秀美。一点不像会在夜里偷窥的龌龊人。
苏子修急急上前说:“我是苏纯妹兄长。不知我幼妹现在在哪?”
章景同上前说:“子修兄你先别急。苏姑娘不在这里,她还在奉国公府里。”
苏子修朝章景同讨要令牌,“我要回去看我妹妹。不知时霖兄可否行个方便。先前有些误会,我被奉国公府赶出来了。”
这事「罪魁祸首」就在后面。
章景同略微尴尬,唤蒋菩娘上前道:“小弗,这位是苏公子。先前一场误会,择日不如撞日。一笑泯恩仇,你们互相见个礼。这件事就算是过了。如何?”
苏子修匆匆点头,恍然余光见看见秀丽动人的蒋孟弗。他心脏缓跳,竟真是个美人。
蒋菩娘屈膝行礼,也不解释只说:“先前误会冲撞,还请苏公子见谅了。”
苏子修下意识展颜桃花笑,他正要多说两句。章景同侧着半个身子挡在蒋菩娘衣裙前,神色不悦。苏子修立刻敛了笑意,拱手说:“夜里看不清,多有误会。不必见外。”
微顿,又说:“我这就去找我妹妹,告辞。”
章景同抱怨道:“这个苏子修,动辄就卖弄自己的颜色。又不是小倌,那么招摇做什么。”
蒋菩娘惊讶道:“苏纯妹的哥哥不是苏子贤吗?”
章景同不愿意多说苏家的事,只道:“他们是一家的。苏子贤苏子修都是她哥哥,兄妹几个一个爹,不必分那么清。”
这能一样吗?好家伙。
蒋菩娘心中悄悄吐槽。
屋里烧着火炭,昌伯候如佛一般立在床前,呵斥姬琇:“休要装,醒了就起来说话!”
蒋菩娘在外围,人群皆拥着床她什么也看不到。
苏子修走了,蒋菩娘自然也不用避让了。昌伯候年纪够长,汝阳郡主都不必避,蒋菩娘自然不用避开。她还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只听姬琇低低的哭声传来,怯怯的喊:“爹爹。”
昌伯候说:“你被谁所伤?可还记得。”
姬琇为难的看了眼众人,低头不愿意言语。过了会儿,继续拥着被子说:“是女儿不小心撞在石头上的。爹爹不要在问了。”
人群后面,蒋菩娘惊讶至极。
这和苏纯妹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啊?
昌伯候见问不出来什么,就要屏蔽左右。汝阳郡主也不为难,只笑着说:“我道也不愿意见小女儿出丑。只是侯爷,我今日在这里。便是奉国公府要为此事负责到底。”
“若我走了,今夜之事可就是昌伯候府的家事了。侯爷可想好了?”
昌伯候转头问姬琇,“你可想好了?是当众说,还是只对着为父说。”
姬琇怯生生道:“我只对着父亲说。”
昌伯候气的青筋跳起,隐忍不发。他对汝阳郡主客气道:“今日之事,让郡主见笑了。”
一群人离开屋内。
章景同快步走几步,牵住蒋菩娘的手。蒋菩娘与姬琇四目对视,忽地觉得手背一暖,朝章景同笑笑。她仰头可爱,章景同不免小声说:“惊吓到你了吧?”
蒋菩娘也小声说:“惊吓谈不上。只是有些,意外。”
两人并肩在庭院里踱步,章景同搓着她双手哄,说:“左右和我们无关。今日还好没出事,就是委屈你了。”
蒋菩娘觉得匪夷所思,“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不过是搭把手而已,但片刻,蒋菩娘就知道章景同在说什么了。秋娘和鄣卫的担心,再次浮跃在脑子里。她忽地问:“是不是我不管这件事会更好?”
章景同含笑说:“当然。所谓明哲保身,不入污泥。”
“此事本就和你无关,你牵连进来。连我母亲的脾性都没有摸透,万一更惹她生气了呢?万一引火烧身呢?蒋菩娘,我早就想同你说了。你自个都是泥菩萨,就不要总是做一些让自己自身难保的事情。”
章景同语出惊人,“若是她们三个人合起伙来诬告你呢?”
蒋菩娘吓了一大跳,“不至于吧?人命关天啊。”
章景同冷笑说:“不人命关天,怎么显得你可悲可恨呢。”
死寂般的沉默。
蒋菩娘不好说章延辅太悲观厌世。这样显得她太过可笑单纯,只是……
“章延辅,我没有要泥菩萨过江,多管闲事。”
蒋菩娘闪着乌羽睫毛说:“我是为了你。奉国公府是你家,汝阳郡主是你母亲,冯悠小姐是你妹妹。今日如此重要的日子,我不想奉国公府的地盘上多一条血命。太阴森了。”
章景同一愣,他有些狂喜。又有些觉得不太真实。入京以来,他一直觉得蒋菩娘冷的跟一块石头似的。没想到这块石头竟然让他给捂热了。
蒋菩娘轻轻晃了晃章延辅小臂,抓着他手腕说:“今日之事是个意外。以后我会更小心的,好不好?”
章景同腮帮子微动,触动心防。他不甘心的抱紧蒋菩娘,低声骂她:“小混蛋。下次不许咒自己。有事派人直给我说即可。下次别在说你不舒服,我真以为你,你……”
萧巍当时正在书房发疯,百般刁难他。陆环朝下手确实有些狠,这二人都是周流山出来的。旁人敬萧巍将军,陆环朝可不屑。
萧巍借伤邀怜,非要带走岐周公主。
章景同今日感谢岐周公主帮腔蒋菩娘还来不及。岐周不想回宫便不回,也不知萧巍在轴个什么劲儿。他正烦不盛烦,突然宝生过来急报说:“大公子,鄣卫说孟姑娘出事了。”
那一刻,章景同天旋地转。
恨不得拿一切去换蒋菩娘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6章
厢房内, 昌伯侯注视着这个不省心的女儿,他有心责备, 却又看她可怜,最终长长叹息一声,也只是问:“宝珠,你可知今日离开章家后,父亲再也不能追责。”
“我给你个机会,父亲不责备你,发生了什么,全须全尾的告诉父亲。”
姬琇乳名宝珠,她的绣原先是绣娘的绣。
姬琇得宠从不是因为她母亲得宠, 相反她母亲得宠是因为姬琇得宠, 父亲亲自为她改名琇。
琇是玉一般的美石,为了衬这个名字, 父亲还给她取了宝珠二字。
只是这声宝珠, 这三妹妹死后,姬琇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姬琇额头上缠着重重的伤,她双腿不便,这双腿是父亲亲自打断的。她身为女儿,至今惧怕那股痛意,撕心裂肺。姬琇咬唇说:“我说了,父亲会信吗?”
“是姬珏做的, 又是你的女儿在互相残杀,如今你又要处死谁?打发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