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赵东阳死状恐怖, 整个人像是被用了酷刑。他腹部的伤口是被兵卒临时粗糙缝合的。
王匡德看到尸体的时候,整个心痛了一下。问部下, “这是怎么回事?”
手下说:“我们找到赵师爷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大家改口了,重新称他为赵师爷。
赵东阳被人开膛破肚拉出肠子打了十七个结,用尽凌-辱。身上处处有伤,连手指骨都碎了三根。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不过他不是被人虐待而死的。我们到的时候他尸体还是热的,脖子被人掰断,显然是刚走不久。目前不清楚是谁下的手,江莱楼的老板、小二客人我们已经让人看守起来了。”
现在谁也不知道赵东阳究竟泄露了多少。
也许真如蒋家姑娘说的,他偷兵册是情有苦衷并不是真正的奸细。但被人这么虐待后呢?他说了多少?
林仁圃进来看见赵东阳的尸体,踉跄落座。一个人伤心了许久才问王匡德, “能让他下葬吗?”
王匡德也觉得自己残忍, 他说:“不能。”
“此事我会上报给朝廷。关系重大,京里或许会派人来验尸。下葬了……不好。”
王匡德深吸一口气, 叫义庄的师父过来重新给赵东阳整理下尸容。
死去的赵东阳一边眼珠被挖了, 眼眶空空的只有红褐色的血肉。义庄师父掰开他的眼睛给擦拭,林仁圃莽汉如此,也干呕了出来。
王匡德则盯着那空洞洞的眼眶,说:“为了你能入土为安,我更要查清你是不是奸细了。”
尽管此时,王匡德已经有八分确定他不是。
目光落在一旁积极帮忙,事事不落的林仁圃身上。先从他开始查吧。
*
王匡德夫人把又哭又闹的蒋菩娘接走了。干干净净给她换了衣服, 净了手脸。她一下子显小了好几岁。
本就二八芳华的年纪,开出了未及豆蔻的稚嫩。她冰凉凉的表情怔怔的, 像是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将军夫人,赵先生真的死了吗?”
她泪如滚滚下。第一次如此恭敬卑微,“是因为我交代了赵先生的下落。是不是?”
王夫人当然不可能说这是王匡德的错。她不悦道:“又不是将军杀的他!将军要活的, 要个死人有什么用。”
这时婢女来传话,附耳给王夫人说完。王夫人胭脂掉了,砸在蒋菩娘的衣裙上。她被迫又去换了身衣服。
出来的时候,王夫人对整理裙子的蒋菩娘说:“你了结了赵先生的痛苦。如果不是你及时交代,他现在还被折磨着。”
“为什么?”蒋菩娘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天翻地覆的,一下子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将军也想知道为什么。”王夫人说:“赵东阳应该是被大周的人抓到了,用了……酷刑。将军的人赶到时惊动了对方。他扭断了赵东阳的脖子。”
王夫人怕蒋菩娘承受不住。上前一步打算扶她。谁知蒋菩娘竟是个知道的越多越冷静的性子。
她生来不纠结。只是第一时间接受不了赵先生的死讯。如今知道前因后果。蒋菩娘知道不是自己害死了赵先生,坚毅的抬头问。
“夫人请你给我指一条路。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赵先生下葬?”
那个眼神,让王夫人于心不忍。
王夫人残忍的摇了摇头。她没有告诉蒋菩娘赵东阳不会被下葬了,至少这半年不会。只说:“赵先生有自己的儿女。这些事自有别人主持。你办个路祭就好了。”
“赵先生是不能被下葬吧?”蒋菩娘说。她知道,哪怕赵先生死了陇东的人还是会怀疑他是个奸细。
或者说,不重要了。不管赵先生偷兵册是个乌龙,还是个误会。他被人抓住,受了酷刑。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
王夫人没有正面回应。对婢女说:“去看看蒋公子他们在哪里。就说蒋小姐收拾好了。他们过来陪陪她。对了,你也留下。免得让人闲话。”
“是。”婢女盈盈福身。
孟宜辉等人在商量回去的事。赵东阳找到了,王匡德没打算再留他们一-夜了。
孟德春和老友商量后一致认为陇东的事不宜掺和。他们早早回华亭才是。孟宜辉是儿子,不敢反抗父亲。
孟德春对章询和蒋英德到不怎么约束,只问:“你是跟我们一起回。还是等我们回去通知蒋家,让蒋家来人接你?”
王将军大概此刻没心情送他们回去了。
章景同心里记着蒋菩娘那句话,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去找环俞焦俞问个清楚。
“我跟孟师爷回去。”焦俞环俞就在外面守着,进出动静他们应该清楚些。
蒋英德摆摆手:“走吧走吧,你们都走吧。”他看起来怯怯的,好像不敢去见蒋菩娘一样。
章景同问他,蒋英德叹气说:“我妹妹……好像没什么长辈缘。六叔以前对她疼爱,人早早就走了。赵先生对她如此之好,人也天遭横祸。”
蒋英德说,菩娘的日子以后会更难了。
章景同‘恩’了一声说:“转告她一声,节哀。”除了这个章景同也没什么别的好说了。
他劝蒋菩娘把赵东阳的下落交代出来。是想把事情查清楚,辨明白。
如此这番结果,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蒋菩含泪如泣的眼睛充满迁怒。让章景同挥之不去,他负手捏了捏拳转身离开。被个姑娘怨恨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焦俞一见面,就先拉着章景同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平安无事,就问:“大公子这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章景同裁纸的手一顿说:“收获了一个人的怨恨。”
焦俞是个弯弯绕的好手,人-精-子的他大喊:“大公子惹上桃花债了?!”
“人命债。”章景同肃然冷峻,眉宇玉宇轩昂,少见的寒气。
章景同拍了裁刀道:“我和赵先生也算有一面之缘!那可一面之缘之后,赵东阳先是叛国偷兵册,然后又是被人杀害。”
“朗朗乾坤。我算是见识了西北的吏治!”
焦俞沉默。他其实很想说大少爷你不要节外生枝好不好。你来陇东不是为了这个,你自己的正事一件都没有办。
太子让你来陇东摸查。你编了个假的回去应付差事。当务之急,难道不是你先摸清楚真实情况?
如果是以前的章景同。他肯定会这么做的。
现在,章景同只是侧头问了一句:“什么叫做明智呢?独善其身就是明智么。”
章景同笑了,“只为自己利益谋划就叫明智吗。”
“济济苍生,束手旁观可不是我们章家的教子之道。”
焦俞叹气说:“环俞去追了。大少爷不放心等他回来再问问。”
环俞直到晚上才回来的。
夜深露重,他没有敲门。直接翻墙惊动了焦俞。两人一交手就认出了对方。
焦俞闻到一股血腥气,胆战心寒的问:“你受伤了?”
“没有。抓了一个人。他咬舌自尽被我拦住了。只是现在不能说话。大公子呢?我去了军营发现戒备更严了,看了你留的记号才知道你们突然回来了。”环俞冷静清晰,一向平稳。
焦俞翻了个白眼,拉着他去找章景同:“大公子一直在等你。刚睡下,走吧。他有话要问你。”这人怎么就一根筋呢。
难怪回来这么晚。要是焦俞看见赵东阳死了。用脚想也知道大公子这些人没用了,扣着只会得罪人。他会直接回来等着。
环俞这个不会弯弯绕的性子,真是,急死人!
章景同起床披了衣裳,掌灯给二人开门。
环俞开门见山,“……他们一路分了三队。我追了中间那人去了。却追错了。只好又摸回来。”
环俞有军中资历,是追踪搜寻的一把好手。他研究了一下另外两队的路线,挑了一队直接追到江莱楼。这次运气极好。
“……我到的时候赵东阳已经死了。现场形状恐怖,根据地窖的秽物判断,他至少已经被抓了三天了。”
“我没有敢露面。看着他们给赵东阳缝了肚子把人抬走。江莱楼的客人老板都被他们扣了。只有一人身手极好,我见他要跑就追了上去。”
“把人抓住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他就咬舌自尽。俨然一片死士做派。我见他不要命,不敢牺牲自己的指头去抢舌头,情急之下把他下颌面打碎了。”
环俞一脸犯了错,支支吾吾道:“我,他……反正拼不起来了。他现在说不了话。”
章景同扣上外袍道:“人在哪,我去见见。”
“门口。”环俞说。
焦俞急了,跑着去开门:“你怎么想的,也不怕人跑了!”
结果一开门,只见门口墙上靠了一个灰扑扑的乞丐,拖着双-腿满脸脏污。
焦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装模作样的说:“累了吧?瞧你可怜见的。大晚上的,进来休息一下吧。”
说着半扛半抱的把人拉进屋。
环俞扣着门框,满脸涨红的说:“跑不了,我把他腿打折了。”
焦俞气喘吁吁的把人放到地上。检查了一下,只见他双臂也是软软的脱臼着。挑着他下巴看了看。面庞都凹陷了下去。满嘴鲜血。的确不像能说出来话的样子。
焦俞憋了半天,挤出来一句:“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妈的,环俞下手比他都狠。看着像个面瓜,怎么就这么毒呢。
*
家卓万念俱灰瘫在地上,四肢剧痛,嘴巴里一股锈味泛滥。他连自我了断的能力都没了。
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他披着外袍看着像刚睡醒,里面的长衫确是整整齐齐扣着,噙着笑雍容俊姿,漆黑点眸如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
少年人端着一小碗热汤递给他,顿了顿又放下。“我想岔了。你现在下巴没有咬合力,舌头上也有伤。东西吃不了,汤也喝不了。”
“罢了。我且问你,会写字吗?”
章景同寻视的在他左右胳膊上看了圈,指了指焦俞道:“他会接骨。你哪只手会写字。”
家卓面无表情的别开脸。
章景同笑的好看温柔,他端起地上的汤徐徐吹凉自己喝了。盘腿在他对面坐下,道:“赵先生我认识。他铮铮铁骨,你如果能问出什么来。就不会用如此酷刑了。”
“我的人和你交过手。说你的功夫有点索命门的底子。这些江湖门派我不大了解,不过我想你应该是我们大魏人吧?怎么就给大周卖起了命?”
家卓被戳到痛楚,满眼憎恨的看着章景同。饶是脸疼也狠狠吐出一口血沫。
果然,江湖人最容忍不了这个。
以前章景同三叔和他说过,江湖人侠肝义胆,最重家国大义。心里有种义薄云天的豪气。
从和景帝开始大魏就不容江湖人,还设了武籍限制。
章景同其实大概猜得到他为什么替大周做事。——朝廷不肯接纳的英雄豪杰,自有旁的势力接纳。
章景同把碗放下,叮的一声,两人视线交汇。
章景同看着他的眼睛说:“魏人,寸功未建。你觉得我现在放你回去,大周的人会给你诊治吗?”
家卓索性闭上了眼。这些审问手段还不在他眼里。还不及他酷刑的一半。
但章景同从来不折磨人生理。他是读书人,温和平静有做官的耐性。他静静的等对方再次和自己对视。
无形的寂静中,有种审视的味道。
家卓没忍住再次看他了一眼。立即被对方漆黑点墨的眸子逮住了。他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继续说:“自陈一下,我姓章名询,字同景。是华亭县孟德春师爷的学幕。”
家卓漠然:不认识。
章景同看出他眼底的情绪。翻过他两手看了看,指了指左手对焦俞道:“他是个左撇子,给他接左手吧。”然后起身去拿纸笔。
家卓暴躁的想反抗,可肩膀接上的一瞬间。除了剧痛,脖子上多了一把刀。焦俞站在他背后,声不可闻的说。
“安分点。不然我让你跟赵东阳一个死法……区别是你会活下来。”
对方瞬间僵硬了,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手段多痛。
章景同把纸笔放在他面前,说:“先交代交代你是怎么找到赵东阳的吧。”
家卓闭着眼睛煎熬,他写:你是什么人?
“助手。孟德春师爷的学幕。”
家卓:你身边的人骗不了我。
章景同回头看了看焦俞,他笑了。
家卓:你是王元爱?
章景同笑着说:“你就当我是吧。”
家卓:王家的人。那好办。
章景同接过纸刚看了一眼,突然一只毛笔破纸穿过,惊险的离眼睛只有一寸。
章景同抖了抖纸,放下。他啧啧道:“你听过拴狗的故事吗?”
并没有人扼制家卓。焦俞甚至脚步都没挪一寸,只是眼睛看着。
章景同的声音道:“乡下养狗怕丢了。丈尺量绳,贼欲偷窃。肉食喂狗,未果。棒打捶狗,未果。取了长短,站在狗棚外看着巨犬狂叫,而无可奈何。善成也。”
章景同叹气一声:“罢了罢了。我本就有些亏心。我和赵先生有一面之缘。原本不为他报仇,从你这里套消息。我还宽慰自己能慰告他的在天之灵。”
“现在不用装模做样宽慰自己了。送你同一个死法,我想赵先生在天之灵会更高兴。”
章景同高声唤道:“环俞,进来吧。”章景同刻意把环俞留到这时候出现,就是为了恐惧最大化。
家卓被四肢都被卸了,只接了一只胳膊下-身都动不了。就如那栓了绳的狗。章景同坐的时候就挑了位置。
提防人。是章景同从会走路开始就学的事。已经化成本能了。章家到他这一代断了传承就断了章家的半壁江山。
章景同身上背负着一个家族的荣辱与共。从不拿自己性命的开玩笑。
他惜的不是自己的命,是章家后代的传承。
果然,环俞进来的一刹那。家卓就崩溃了。
他脑海里撕荡着赵东阳的凄厉尖叫和痛苦低嚎。好像开膛破肚到了自己身上。
环俞还没动手,他就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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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卓是索命门的人。但江湖零星,他们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在平民百姓眼里,不是什么江湖人,是游手好闲的混混。
仗着有些欺负人的功夫,四处为非作歹。
自打献宗皇帝被江湖人刺杀后。和景帝、开泰帝、承治帝三代帝王对江湖人严苛的政策就没有松过。
家卓本就是为一口饭吃。索命门收钱办事。他觉得他就算是给大周做事,也只是收钱干活。而不是叛国。
——大魏要是不排斥他们。给他们活路,他们何必要去投靠异族。
何况,这次付钱的并不是大周的人。
家卓说:“陇东军幕师爷赵东阳叛国一事,索命门上下人人尽知。他们不少人都是两边捞钱的。”
“现在大周一直都有股子传言,说是大魏兵马不足只是声势骇人。说是要打仗,不过是帝王整治朝臣的手段罢了。不会真的打起来的。”
话虽这么说。大周也并没有乐观到静观其变,孩子死了才喂奶。反而派了不少人潜入边境,四处打探消息。
观察地亩粮产,村庄男丁人口。甚至借着走夫小贩串街的功夫,和老人聊天打探。
章景同听的一身冷汗。从朝呼万岁的花团锦簇中清醒过来。皇上要打大周,举国支持。百姓们深深觉得雪耻,慷慨激昂,恨不得给当今圣上立圣人碑。
整个朝廷除了东宫太-子-党,担心战后的民生极力主和。几乎全是一派主战的声音。
好似大周就是个纸架子,只要大魏出兵,千军万马踏过去,就能让大周跪地求饶。
大周却精良细致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