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1 / 2)

第187章 未极何休(卫极画个人番外)

8月7日,立秋。

白天太阳晒人,街道上的风还带着夏季的残余热气。

每每这个时候,一年一度的迎新就开始了。

新生需要军训,往往会提前到学校报道,整个大学校园的主干道都挂着欢迎新生的红色横幅。随处可见志愿者和陪同报名的新生家长。初次踏入大学的年轻人来来往往。

今天刚满18岁的卫极画也在此列。

他是被收养的孤儿,父母都是普通人,一直遵循老一套的观念,是十分顽固严厉的中式家长,认为当老师是铁饭碗,说出去体面。

假如卫极画在本地上学工作,也方便给他们养老,不听话还能随时冲到卫极画单位去教训。

卫极画小时候被打怕了,不太敢反抗父母,哪怕脑子好用,足以上世界名校,也老实听话地报了本地师范大学,学的也是文科。

不过,这就造成了学校里男生比较少的情况,负责迎新的大都是学姐。

卫极画比较腼腆,不敢和女孩搭话问路。因为过于听话守规矩的性格,闷着脑袋读死书,从小到大也没和谁交过朋友,没什么认识的人,独自拖着行李箱绕了好多圈儿,终于办完了入学手续。

等他单手提起行李箱一口气爬了8层楼到达宿舍时,已经有舍友在了。

都是十几岁的年轻男生,精力旺盛,刚考上大学又兴奋,便有人提议趁着还没开始军训出去聚餐。

可能是为了互相了解未来一起住四年的舍友,卫极画也被拉了过去。

生活在健康家庭的正常人是很难理解到这种感觉的。卫极画从小到大都是来往于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父母严格管控回家时间,每天晚五分钟回家都会情绪激动地给他老师打电话。让他没有任何自己的闲暇时间和社交,禁止上网,禁止交朋友,哪怕次次考第一也要被愧疚式教育,时不时还要被工作不顺心的父母拿来撒气,每天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卫极画从没被人这么主动热情的接纳过,哪怕大学附近的地皮还没踩熟,也忍不住放松了下来。

舍友们吃着烧烤,谈天说地。卫极画就在一旁安静地听,哪怕他跟不上舍友们关于游戏、球赛、女明星、网红直播、豪车名表等新奇的话题,也不禁觉得晚上的风好惬意,吹散了白日的炎热,偶尔笑眯眯地顺着舍友们的话附和两句。

等到吃完饭,宿舍已经快要门禁了,除了守规矩的卫极画以外,舍友或多或少都喝了几瓶啤酒。

晚风吹着有些微醺,年轻人们就这样嘻嘻哈哈地抄近路往学校走。

卫极画并不熟悉学校周围的小路,也从从不在不上晚自习的情况下在夜晚出过门。舍友带路,他就跟着,一路穿过路灯稀疏的暗巷,忽然听到附近有隐约的争执声。

“求您了,您明明只是说过来帮您送文件,我真的不行……”

“装什么呢?收到我的信息就能大半夜来这么偏僻的地方送文件,我们都心知肚明,你不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再往上爬吗?”

“我、我没有……”

争执的是一男一女。

女的穿着职业正装,神色为难地埋头不语。一旁的男人像是该女性的上司,正在拉扯女性的手臂,想要将女性往车子里拉,语气不耐烦:“别浪费我的时间,上车!”

“请、请不要这样!我要报警了!”

两人的拉扯争吵声越来越大,让不远处暗巷外的卫极画有点害怕,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的手机是他妈用旧了换下来的,有点卡,切换界面要了些时间。

走在前方戴眼镜的舍友用力地拍了一下卫极画:“喂,卫极画你干嘛?”

“报警啊。”

卫极画呆呆愣愣道,“这种情况肯定是先报警再上去帮忙吧。”

“报警做什么?你太夸张了吧。”戴眼镜的舍友不满道:“晚上就是这样啦,别多管闲事。这种没人的地方,说不定是人家小情侣吵架玩情趣呢,待会儿说我们报假警怎么办?而且我们又不认识他们,快走吧,宿舍要落锁了。”

“我也这么觉得。”

另一个家庭条件不错的舍友纠结地小声道:“那男的…算了,咱们快走吧。”

卫极画打断他们,“可是万一真的出现什么意外呢?”

这还是卫极画今天头一回反驳人,语气还这样强硬,舍友们都有点不悦。最终还是家庭条件不错的那个舍友打圆场:“抱歉啊卫极画,我们都没有恶意的。你到宿舍之前,老二老三说要帮我搬东西。我妈给我邮的被子和土特产还在快递驿站,得趁着落锁之前赶紧去驿站拿。不然今天晚上肯定只能睡床板了,土特产也得坏。报警的话…说不定还得去警察局做笔录,时间确实来不及。”

卫极画听出了舍友们的潜在意图,局促地看了看暗巷中传来争执的方向。

按照正常的做法,假如他不想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像以往读书时一样被孤立,现在就应该顺着舍友给的台阶下,主动说要去帮忙一起搬东西。

但…卫极画实在没办法在有人遇到危险时视而不见。

他一意孤行地朝舍友们笑了笑:“这样啊,没关系,那你们先走。我马上就回来。”

舍友们露出尴尬的笑容,维持表面礼貌离开了。

卫极画没有理会,快步跑进不断传来拉扯声的暗巷。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光线微弱,女人的正装外套已经被扯歪了,她奋力抵着车门,被那个拉着她的男人拽着往车里推,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挣扎着蹭出短促的摩擦声。

卫极画冲到女人前方将两人隔开,用力扯开男人的手:“请您松开。”

浑身酒气的男人被扯得一个扯得一个踉跄,颧骨泛红,眼睛浑浊,像看什么物件儿一样眯着眼上下打量卫极画:“你谁啊?”

从小当惯了好学生没和人起过冲突的卫极画看见男人含怒的表情有些害怕,但想到自己现在不能露怯,还是挡在女人面前,鼓起勇气磕磕巴巴直视浑身酒气的男人:“她已经明确说不想跟您走了,请您离开,不要再骚扰她了!否则我要报警了。”

“报警?”

男人嗤笑,“你以为我是谁?别在这儿碍事,识相就赶紧滚。”

卫极画倔强地护在女人身前重复:“她已经明确地拒绝您了。”

“艹!”男人不耐地低骂,一拳挥了过来。

卫极画下意识拉着女人躲开。

——嘭!

男人没能打中,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脸也磕在了人行道的台阶上。

卫极画被吓了一跳,“您自己摔的,不关我的事啊!我过来的时候录像了!警察来了之后都是可以作为证据的!”

摔在地上的男人怒目而视,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脸,鼻子里渗出的血混着口水滴在水泥地上:“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他死死瞪着卫极画和被卫极画护在身后的女人:“特别是你,你别想再在这儿混下去!还有你全家…等着!”

女人被吼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捏着手上的文件夹。

卫极画赶紧挡住男人愤怒的视线,小声安抚女人:“姐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他就是放狠话,等警察来了就好了。”

女人嘴唇发颤,嚅嗫没有说话,半张脸隐没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中,身躯微微发抖。卫极画以为她是吓到了,越发对男人的行为气愤,按开手机报警。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片白光,卫极画低头拨号,听到听筒里传来拨号音的时候,后脑勺却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咚!

“…呃?”

完全没设防的卫极画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仿若灯泡老化,卫极画的视线边缘开始收窄,膝盖弯了一下,踉跄着朝前倒在地上。

温热的液体从黑发间顺着他的后脑流进后颈的领口。

卫极画茫然地望着被他护在身后的女人。

女人颤抖地握着从小巷边捡来的砖头,满脸泪水地跪下来和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惹不起他的…我真的不能失去工作,我费了好多努力,才、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我还有家人要养…对不起,对不起……我儿子才三岁……”

女人愧疚的哭泣声像隔着遥远的距离从云端传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被打倒在地的卫极画意识模糊,侧半张脸狼狈地贴着水泥地面,只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呼吸声。

呼吸让他鸦黑的眼睫沾上了地面的灰尘,像是挣扎着不断扑扇翅膀的蝴蝶,挣扎着,挣扎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终于暗淡了下来,没了声响。

*

惨白的审讯灯轰然打开,面色严肃的警察端坐其后。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18。”

“罪名?”

提到罪名,原先还被手铐铐在审讯桌上沉默寡言的卫极画猛然抬起被纱布扎紧的头:“警官!我是被冤枉的!我只是在回宿舍途中听到有人求救去帮忙而已,我没有打人!是那个男的动手没打中自己摔了!”

“现在说的不是你打人的事,是你杀人的事!那位被你恶意伤害的是我们市长!是受害人!而你口中的那位求救的女性是市长先生的秘书!她在我们到现场时已经死了!”

卫极画瞪大眼睛:“死、死了?可是她明明——”

警察打断他:“保持肃静,老实交代!”

卫极画手足无措:“不!不对!警官!我的手机录了像!那个男的骚扰那位女性的过程和我去帮忙的过程都录下来了!是那个男的自己摔倒后威胁那个女性,所以我报警的时候才被那个女性敲晕了!还有!我的舍友也可以作证!他们和我一起路过,他们也听到那个男人骚扰了!”

“不要狡辩!”

对面的警察用力敲桌面,语气严厉:“你的手机里什么录像都没有。另外,我们也询问过你的舍友了,他们统一口径说,是你见到来给市长先生送文件的死者落单,主动上去搭讪,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又和发现不对的市长先生起了冲突。”

“不是这样的!他们在说谎!”卫极画大声争辩。

“闭嘴!”

旁侧的警察关掉审讯室的摄像头,一拳砸在卫极画脸上,猛地拽起卫极画的领口:“根据你养父母的供词,你一向性格阴沉,总是惹出事情让他们帮忙收尾。他们已经声明不再管你了,我劝你最好早点认罪!”

卫极画本就受伤的脑袋被一拳打偏过去,唇角溢出血丝,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接下来,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不肯认罪的卫极画被警察关掉录像打了一顿,做完笔录直接羁押,学校以涉嫌谋杀为理由让他休学,在看守所又被刻意和小混混关在同一个囚室。

受到警察暗示的小混混自然是天天找茬虐打,好不容易熬到庭审,受害人本人都没出席,卫极画就被判了死刑。

他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人,从小埋头学习,与社会脱节,什么都不知道。父母只把他视作满足掌控欲的养老工具,遇到事情就直接抛弃了他,也没有律师为他发声。

遇到这种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变故,卫极画只有不知所措,无力地被绑进了死刑注射室。

名为“七日循环”的蓝紫色怪异针剂缓缓注入身体。

被拘束衣绑在注射台上的卫极画思维开始发散,呼吸困难,苍白的脸颊如同暮日般失去所有血色,视线中只剩下天花板上那一圈惨淡的灯光收缩,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过了不知多久,卫极画在痛苦中辗转醒来。

行刑的工作人员好像很惊讶似的,又给他补了几针,发现他还活着后,激动地去打电话不知和谁汇报什么了,口中还提到“研究价值”之类的模糊词汇。

于是,本该死亡的卫极画就这样被暂时打包送进监狱藏了起来。

进监狱其实并没有给卫极画造成什么影响。

恕卫极画直言,监狱的严格管理和各种规矩根本没他父母苛刻,反而还颇具人性化,每天都有看电视和放风的时间。狱警也不会每天在他耳边对他进行愧疚教育,甚至还有心理医生保护他的心理健康。

他离开了家庭风雨交加的大伞,才发现外面根本就没有下雨!

自律的卫极画仿佛来到了天堂,每天早睡早起,从不惹事生非,与人为善,在监狱里努力劳改,老实本分,不烟、不酒、不毒、不赌博、不聚众、不打架,一有空就去图书馆,认真自学了许多实用的技能。

适应性强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因为帮助他人而被诬陷入狱的卫极画坚持死性不改,没有半点变坏的迹象,烂泥扶不上墙继续当烂好人,执着地帮助狱友,成功获得了大部分狱警和狱友的尊重和敬佩,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他年纪小,长得嫩,哪怕已经满了18,每天走在监狱里也跟受到未成年人保护似的,人人见了他都要打招呼,食堂的阿姨也把他当亲生儿子,打菜从不手抖,时不时给他加道菜。其他罪犯打架都要避着他,还要因为打扰他晚上休息送道歉礼物。有什么新奇东西也一定是先送到他手上。

可卫极画并没有为此自鸣得意。

他脑子好用,本能地觉得当时行刑的工作人员说的不会是好词,明白自己留在监狱里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一直小心留意传进监狱里的各种信息。

偶然间,他在帮狱警收拾办公室过程中看到战场招死刑犯做炮灰的文件。

打仗是一件消耗人口和兵力的事情,有的国家可惜自己的军队,就会使用雇佣兵。

而雇佣兵的人从哪里来呢?

——除了想赚钱不要命的,就是各个军团和各大监狱签署的引渡文件。

每当前线缺炮灰时,这些大军团就会从各大监狱买走一批死刑犯去填兵线,美其名曰:惩戒军团。

惩戒赎罪的死刑犯都是要上前线绞肉机的,平均能活六分钟都算运气好,省了死刑的子弹和注射针剂。对监狱并不构成任何损失。

当然,这对死刑犯来说也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假如死刑犯能在战场上活过六个月,就能无罪释放。

卫极画决定赌一把。

他顶替了某个好心狱友的名字,狗溜溜地混出监狱,加入了惩戒军团。

一旦离开监狱上了战场,上面的人就没办法再找到他了。

卫极画就这样在前线浑水摸鱼,炸弹坦克来了他就往碉堡钻,拿着枪一通盲打。半夜炮火停了休战,他就出去埋地雷,灰头土脸到处乱窜,在拿枪抵着他脑袋的督战队面前假装自己很努力。

惩戒军团里都是各国的兵油子和凶神恶煞的罪犯,卫极画在其中格格不入,又语言不通,和人说话全靠比划。

队友往哪跑,他就往哪跑,鬼机灵地偷瞄那些老兵在战场上是怎么保命的,学会了就跟着做,丝毫没让人察觉到他是个没作战经验的普通人。

等过了几个月,勉强把各国的语言学了个七七八八,卫极画才正经能和人交流。

还别说,兴许是否极泰来,世界的一切好像都在如他所愿地发展。

这仗打着打着,满脑子只有找个位高权重的士官找办法把自己调到后方去的卫极画莫名其妙立功当上了连长,又莫名其妙当上营长带兵把对方国家打穿了。

所属的军团长大肆嘉奖他,认为他是个人才,真把他调到了位于最安全后方的指挥部去。

老实巴交的卫极画焦虑又心虚地熬到六个月结束,给自己随口编了个假名,胆战心惊地去找军团长办身份手续。

“嘿!你真的要走吗?”

顶着大胡子的军团长满脸惋惜地挽留他:“你很有天赋,假如你继续留下,我是打算让你将来继承我的位置的。你还那么年轻呢,要是一路吞并下去,将来的话语权甚至有可能和那些大国并列,我想不到你抛弃这一切的理由。你又没有其他家人,一定要顶着假名离开?留在这里不好吗?”

卫极画有点尴尬,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不太擅长这些,也不会政治。”

他说的是实话。

哪怕脑子比较灵光,作为普通人的卫极画也很不喜欢谈论政治。

政治不是那么直截了当,总是把目的藏在各种弯弯绕绕中,让人去猜。复杂到令人生厌。还要运用各种手段去争话语权,无论目的为何,都要互相在权力的范围内包庇帮助。

卫极画觉得自己之前被诬陷,肯定也是这么回事。

他不喜欢那些会给人造成苦难的权力,也不喜欢打仗。

况且,卫极画自觉自己能活到现在靠的都是运气。

他待在这里每天担惊受怕,睡也睡不好,看见死人和断肢都很怕,最初还会躲在战壕里偷偷哭。

反正在这边混了那么久都已经赚够钱了,假身份也有了,找个不与人交流的工作混一辈子比较好。他的经历也算是丰富了,到时候出个书随便融入自己的个人感悟一写,说不定还能让他这个中途辍学的文盲当一回知识分子。

卫极画果断在赦免罪名的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假名,朝军团长道别:“这段时间谢谢关照。”

军团长叹气,低头看向文件。

被赦免者那一行清晰地签着漂亮的花体字:

——何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