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这就是你说的体面工作
阿南刻市中心,云海会所。
停业多日的云海会所再度亮起了辉煌的灯。
短短几天,出现多次重大事故与大型屠杀,又同时因卫极画,失去了黑虎帮这个靠山。
而饱经磨难的云海会所却凭借着经营已久的口碑和手段,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用最短的时间重新修整完毕,准备重新营业。
——被卫极画捡走的白羽则神情恍惚地坐在云海会所的男公关休息室,又神情恍惚地被云海的造型师换了一身男公关打扮。
白羽曾以为跟着卫极画以后,等待他的将是如同在北国时一样的四处逃亡,又或是惊险刺激的犯罪过程。
总之,他们干的应该都是能上新闻,甚至引发国际恐慌的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毕竟卫极画就是一个那样可靠的人,无论遇到何等困难的情景都能够保持体面从容,还能在任何极端的条件下温和地托住他的情绪。
白羽很想让自己变得像卫极画一样成熟可靠。
但为什么、为什么是男公关?
白羽在恍惚之中颤抖着声音问:“卫、卫极画,这就是你说的……城里的体面工作?”
坐在旁边的卫极画正在整理自己衣服上颇具神秘艺术感的银链子。化妆师给他弱化了眉眼的阴森冷意,此时,他显得忧郁破碎极了。
男公关怎么了?!男公关怎么就不是体面工作了?
他刚到阿南刻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男公关,到现在为止都挺体面的啊!
而且这里又不怎么排外,还能给工作签证。假如是大学生,还给实习证明盖章呢。
懂不懂云海会所的权威?在外面说自己在云海会所工作过,任何人都会高看他一眼!假如能混上头牌,闪闪发光的简历上就又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排除掉云海会所的毒品问题,卫极画已经尝到了当男公关的好处,选择性忽视自己第一次被花姐招聘来当男公关时的硬气,觉得几天前的自己真是太装了,忧郁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小周警官也被迫换上了一身男公关打扮。古板守规矩的小周警官拼命挣扎,“放开我!”
压力给到了造型师。
造型师托尼是云海会所新招来的,黄毛板寸渔网袜,美甲高跟超短裙,打扮十分雷霆,同时还是个全身穿孔的好男孩儿,一眼望去比毒蛇还炸眼睛。
哦不……这里应该叫时尚。
这位时尚的造型师是本地人,原先是个颇具阿南刻特色的罪犯。因为男友出轨把男友杀了,然后和男友的出轨对象撕吊,永久性失去了下半身的“小托尼”。
被捕后,从服装设计学院毕业的托尼刻苦地踩缝纫机坐了半年牢,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狱。
顺带一提,当初把这位托尼抓进牢里的就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小周警官。
现在托尼也是找到了此生难得的报复机会,大喜过望,一个劲儿地把兔耳发箍往周玉脑袋上扣。但很可惜,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的小周警官就像是一条狡猾的宽粉,怎么都摁不住。
托尼贴满钻的长长美甲差点戳卫极画身上,浓密的假睫毛扑闪扑闪,嘟着美式厚唇尖叫,“天啦噜!周警官,这素在做什么?你的脸圆圆嘟,兔兔耳朵戴着那么可爱,为什么要躲?吓鼠本可惹~”
“别碰我!”小周警官那张漂亮得像小姑娘的清秀小圆脸都急红了,想跑跑不掉,又不能动手,“卫极画!你快把他拉开!”
卫极画憋笑。
有一说一,托尼还是有职业素养的,没故意给小周警官乱打扮。
小周警官现在穿着白色露背毛衣,附带桃子挂链,简洁又不失可爱。假如像托尼设想的那样配个兔耳发箍和毛球尾巴就可以直接去拍艺术照挂牌等客人指名了。
不过古板守规矩的小周警官很难接受就是了。
卫极画笑眯眯地摁住周玉,“小周警官,造型师也是好心。至少比之前卧底时穿裙子露得少吧?”
“你也知道那是在卧底!”周玉羞耻恼怒,“而且我们怎么突然就要来当男公关了?你不是在被通缉吗?”
好问题!
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因为小周警官碰见陈永年警官以后,海景区的位置就不安全了。
执法局明显调动了大量便衣警察进行挨家挨户搜查,之前滨海公寓的楼道里,要不是白羽挡了一下,他们肯定已经暴露了。
卫极画也不是不能躲去其他安全屋。但躲过了执法局还有季氏财团。季氏财团势大,搜索范围也会更大。
季乐文绝对会想办法提前找到卫极画,把杀死何文芷的罪名摁死在他身上。
季氏财团的其他人也会为了夺得阿南刻尽快找到卫极画,然后再给他多安点罪名,借此说是阿南刻居心不良,指使他们季氏财团的继承人针对季氏。
自古以来,打仗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既是为了占据大义和舆论,又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士兵知道打仗是为了干什么。
有了“阿南刻先居心不良”这种理由,季氏财团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对阿南刻宣战了。
想要避免提前掀起战火,就不能被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任谁都不会想到,“屠杀”云海会所两次的卫极画居然顶着通缉,大摇大摆地回了位于市中心的云海会所继续当男公关。
在季氏财团眼中,云海会所对于卫极画过于危险。
虽然名义上,云海会所已经转到了卫极画名下。但云海会所之前闹的乱子那么大,王海龙和黑虎帮都没了,又断掉毒品线和人口贩卖,跟季氏财团彻底没了关系。全靠王海龙的秘书“伊娃”手段狠辣,在众多虎视眈眈的帮派手上保住云海会所重新开业。
那位秘书“伊娃”可不是好相与的。说不定第一个就弄死卫极画。
假如不清楚状况,卫极画也是不敢回云海的。
不过这位秘书伊娃在他的小说剧情里挺重要,卫极画做设定的时候顺手写了几页人物小传,现在刚好用得上。
伊娃是昵称假名,原名叫“伊万诺夫娜”,阿南刻本地人,父母在分裂战争时被南国军官所杀。作为女间谍潜入南国,与杀死自己父母的南国军官育有一子。
得到信任后,颇具阿南刻犯罪风情的伊娃女士就开始借着丈夫的身份疯狂暗杀南国高层,最强的战绩是把当初纵容军队虐杀民众的南国首相一枪毙命,然后把作为仇人的丈夫和儿子也杀了,单人速通南国,全身而退。
几年前,这位伊娃女士隐姓埋名回到了国土范围属于南国,实际上是独立城邦的阿南刻,还伪装成一个普通通缉犯,成为了云海老板王海龙的秘书。
明面上,伊娃扮演被抓住把柄后尽职尽责任打任骂的秘书,背地里却一直都在偷偷满足自己扭曲的虐杀欲望,在阿南刻连续作案,刺杀那些来自南国的上流人物。
每每闹出什么乱子,伊娃就把罪名扔到黑虎帮头上,假装是黑虎帮闹事。
要是没有伊娃女士每天兢兢业业的犯罪作案,黑虎帮在执法局那儿的名声说不定还没有现在那么臭名昭著。
不过现在黑虎帮没了,掌权的只有伊娃。那些零零散散的帮众也被伊娃收编了,堪称超绝行动力罪犯。
哪怕是这样一位极端好战分子,也有心中柔软的地方。
——她有一个在分裂战争时失散的弟弟。
为什么会在配角的人物小传中增加一个这样的设定呢?当然是为了便于小说中的主角发现后利用。
现在主角还没来,只有方便卫极画。
卫极画刚好认识伊娃女士的弟弟。
对方是剧团成员,在驯兽师手底下为逃避工作“叛逃”了,代号“灰鸟”。
没错,就是那个在海港区帮忙办假证的灰鸟。
卫极画之前还找灰鸟办了何休的身份证。
灰鸟能够悄悄“叛逃”还不被追杀,全赖驯兽师默许,念着战场上的交情帮灰鸟把工作做完了。假如灰鸟真要脱离剧团,肯定是不可能的。
卫极画就是在伊娃面前用“我知道你弟弟在哪,并且还可以让他全身而退”的理由重新当上了云海的老板。
他自认和驯兽师关系还不错,找驯兽师把灰鸟借过来认亲,驯兽师也不会说什么。
卫极画转了转脖子,随手接过托尼手上的兔耳朵,压着小周警官别头上,“这不挺好看的吗?前任头牌还带着猫耳朵呢。”
周玉忍不住去扒拉头上的耳朵,“前任?那现任是谁?”
卫极画视线漂移,有点腼腆:“……是我。”
旁边刚刚努力做好心理建设的白羽听到卫极画这么说,赶紧用云海会所的内网查了一下排名,果不其然看到了榜首的卫极画。
不到半个晚上的工作时间,居然碾压所有男公关一个季度的业绩!
男公关好啊!男公关得当!不但给工作签证,还有这么多钱!岂不是上几天班就能在阿南刻组建实验团队克隆恐龙了?
这一定是卫极画对他的考验!
白羽表情严肃了起来,抬手扯了扯卫极画:“经过一番了解,我认为这个工作机会非常难得,也十分具有行业前景。卫极画,你能不能传授我一点经验?或者让我先假装你的客人体验一下做个参考?”
卫极画诧异地抬起头,脸上缓缓露出一个问号。
他让白羽和周玉换成男公关打扮,只是因为这样在云海看起来比较正常,毕竟云海是个娱乐会所,假扮成男公关方便伪装。
白羽怎么还真那么老实?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劝白羽。
“嗡嗡嗡——”
他反扣在化妆台上的手机发出了响声。
是剧团发给他的那部。
卫极画翻开手机,发现驯兽师给他打电话,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小周警官和白羽。
和剧团的交流不适合让其他人听到。
卫极画光靠猜就知道驯兽师是为北国来的,上次驯兽师就想找他交换辖区,要用阿南刻换北国。他没当场回答。现在来得正好,卫极画正想管驯兽师借灰鸟。
他站起身,歉意地对小周警官和白羽笑了笑,拿着手机出了休息室。
“晚上好?”
卫极画换上了面对驯兽师的轻佻罪犯口吻,声音在手机的电流过滤中有些失真,“我猜你是为交换幕区来的?”
另一头的驯兽师以为卫极画又要发疯,警惕:“所以呢?”
“哈……别担心,”卫极画失笑,“这件事我答应了,辖区和任务都按照你说的正常交换暂代,但你去北国之前要把灰鸟留下借我。”
驯兽师沉默了一会儿,“灰鸟从分裂战争时就跟着我,别把他弄死了。另外,交换幕区以后,你只需要处理阿南刻的相关任务,防止出现暴乱和大型恐怖袭击就好,不想写的文件就不写,发给我,我每天晚上写了以后第二天发给你,你直接用邮件交给剧团长就行。”
卫极画愣住,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如同小学生以为没有作业疯玩一天,第二天上学才发现其他同学都在交作业。
他干巴巴地问:“我们还要写文件交给剧团长?”
驯兽师莫名其妙:“对啊,除此之外,还有各项事件的整理和手底下辖区成员们的大事件汇报,包括任务总结和季度规划。你在北国没有写吗?剧团长应该给你发邮件催过你啊。”
卫极画:……
——哈哈,他根本就没有看过邮箱。
他还以为剧团长要保持神秘,都没和剧团长打过交道。
第142章 他把谁杀了?
剧团实在有点过分正规化,卫极画从没想过这种犯罪组织居然还要写文件。
他天都要塌了。
卫极画向来是个不敢违抗任何规矩的老实人,上学时更是每堂课提前预习,作业也认认真真提前交。从来都没有体会过无法交作业的绝望!
在学校没交作业,顶多就扣点平时分,被打两下手。
在剧团这种规矩严谨的犯罪组织不交文件,还忽略剧团长的催促,他一个假装罪犯的普通小说家还有命活吗?
卫极画连驯兽师的电话都来不及挂,慌乱地切换页面转到手机邮箱找到剧团长催他的邮件,急头白脸地把邮件和所有任务都转发给了驯兽师。
驯兽师:?
驯兽师正疑惑电话另一头的卫极画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突然就听到自己邮箱里弹出一连串的信息和工作任务,一看署名——剧作家。
“你把你的工作发给我干什么?”
“帮我写。”卫极画严肃。
他一如既往地恐吓驯兽师:“我是三好市民,看不得这种犯罪任务。”
驯兽师:……
驯兽师很想给卫极画脑袋打开,看看卫极画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整天跟个鬼一样的卫极画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说自己是三好市民?
先不说卫极画是个稍有不顺就大屠杀的疯子,动不动就威胁恐吓他,光是通缉令都只能在天上失禁地望着卫极画。
驯兽师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
忍耐、忍耐,理智一点。他还要和卫极画交换管辖幕区去报复北国元首,要是卫极画因为他不帮忙写文件突然反悔不换了,不就让北国元首那狗爹养的伪人逃过一劫了吗?
不就是几份儿文件吗?
反正他每天都批那么多,替卫极画写一点也没关系,说不定卫极画就是故意找理由刁难他,实际上写起来也不会有多麻烦。
驯兽师做好心理建设,谨慎地打开了卫极画打包发过来的邮件。
——电子文档密密麻麻,全部都还是压缩状态,卫极画一份都没批过。该卫极画总结汇报《任务概要》和《行动纲领》、《工作规划》也一份儿都没有。
“你一点没写?!上任那么多天,去北国一趟惹了那么多事,你就完全没有正经工作过吗?哪怕你像灯光师那样敷衍着找个代号成员帮你写呢?”
驯兽师强忍怒火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
卫极画被吼得心虚。
他又不是真的罪犯,到北国纯逃命去了,哪有时间写文件?
而且他也不知道有文件啊,甚至不知道可以让代号成员帮忙。他现在手底下的代号成员就只有一个“序章”芋泥波波茶。早知道就提前给努力上进的鼠鼠一个代号,让鼠鼠帮他写了。
事已至此,还是再苦一苦驯兽师吧。
卫极画仗着驯兽师没办法从电话那头爬过来弄死他,毫不悔改地无视驯兽师的怒火,“北国现在是你的幕区,文件该你写。”
“好,卫极画,你好得很。”驯兽师冷笑,“既然幕区换了,阿南刻的任务就归你处理。你杀了何文芷的连带影响自己收尾,还有命运教派。”
卫极画疑惑。
何文芷的事情他知道。但命运教派又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个邪教吗?
正常情况下,驯兽师应该不会管这些邪教信仰。毕竟毒蛇每个月都被命运教派骗走了所有工资。灰鸟也因为这个“叛逃”,驯兽师从没说过什么。
现在驯兽师专门提到命运教派,卫极画感觉会有麻烦事。
他很想逃避任务,又怕死,只好靠着云海会所的走廊墙壁,把拿手机的手换了一只。
如同能够读出卫极画的想法,电话另一头的驯兽师冷冷道,“命运教派本来只是普通的邪教,昨天却忽然把世界各地的大批成员全部都调回了阿南刻,剧团内负责情报的‘经理人’说他们在其他国家有挑动战争的趋势。你亲自动手,一周之内,务必要把领头人找出来杀了。具体情况看附件,懒得跟你说。”
“?”
卫极画想多问两句,驯兽师却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脾气还挺大。
不过这是默认同意帮他写文件了?嘴上说着讨厌他,本质上还是挺有同事爱的嘛。
卫极画美滋滋地想。
有了精神最正常、干活最多、最受宠的驯兽师帮他完成工作任务,剧团长应该不会计较他不回邮件的小问题吧?
他瞬间放下心来,脑袋不晕了,伤口不痛了,也不怕剧团长找他麻烦了。他暂时没管驯兽师说的命运教派,转身就打算回男公关休息室久违的自助餐区域好好吃顿饭。
“大人,5楼金盏花包厢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恭谨的声音叫住了他。
卫极画转过头,身着职业正装的秘书伊娃就抱着文件夹站在他身后,金发一丝不苟盘起,看着很是干练。高跟鞋踩在云海会所铺了厚重地毯的走廊上,寂静无声,仿若猫的脚步一样悄然,以至于他刚才居然没发现对方靠近。
卫极画上下审视伊娃,表面不动声色,“什么客人?”
秘书伊娃低下头,“穿着便装,细节上看起来是神职人员。他们要见前任老板王海龙。”
王海龙……
卫极画神色莫名。
王海龙不是死了吗?新闻都播出来好几天了,怎么还会……
“对啊,主教,新闻上都说王海龙前几天死了,我们来这儿找他真的有用吗?”
云海会所五楼,金盏花包厢。
包厢不大,暗金色壁纸的华丽浮雕纹理在暖黄色的壁灯下若隐若现,大理石圆桌上装饰金盏花,柔和清幽。猩红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都穿着便装,深色外套,领口扣得很严实。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他们脖颈间藏着的“因果之线”挂坠猜测出他们的身份。
——命运教派。
“主教,王海龙死了,新闻都播了好几天了。”坐在左边的那个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来这找他真的有用吗?”
坐在中间被称为“主教”的中年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包厢门,才收回来,“我们在阿南刻是邪教,躲躲藏藏,没有北国那么风光。想要在鱼龙混杂的阿南刻找人,只有借助本地帮派势力。而黑虎帮……是最大的。”
“来这里,是因为王海龙野心勃勃,是我们的第一选择。他死了,云海会所有能者居之,黑虎帮自然会派别的人过来。”
闻言,右边的神职人员点了点头,想要接话,包厢的门却被敲响了。
是来送果盘的侍者。
一个女孩穿着侍者制服翼翼推开门,托盘上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您好,打扰了。”
“谁让你进来的?”坐在右边的神职人员警惕地站起身,语气严厉,“出去!”
只是来打工攒学费的女孩动作僵住了,眼眶涨得通红,端着托盘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一只手从门口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很漂亮,五指修长,像文人或艺术家的手,骨节并不明显带有力量感,扶在女孩肩上时却很稳。
女孩手中的果盘倾斜,怔怔地抬起头,望见了一双温和的灰蓝色眼睛。
“我来吧。”卫极画声音轻缓,接下了女孩儿手中那个快要倾斜的果盘,另一只手安抚性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把她散乱到脸颊的头发别在耳后。
女孩愣了两秒,小动物似的偷看卫极画几眼,小心地退出包厢。
门关上了。
卫极画端着果盘走到桌前,随手把盘子扔到大理石桌面上,金丝骨瓷与大理石桌面发出明显的碰撞声。
“我了解各位需要保持警惕,但对一个小女孩儿那么凶,不是神职人员该做的事吧?”
他唇角扬起闲适的微笑,姿态松弛地在沙发上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倦怠冷漠,全然不见刚才对侍者女孩的温和。
金盏花包厢内变得无比寂静,气压凝滞而危险。
明明卫极画一副男公关的打扮,却带着怪异的非人感。无论是唇角上扬的弧度,还是漠然的眼睛,都有一种森冷鬼怪般的惊悚。居高临下,没有把人看作是人。
就像是……隔着一层灰蒙雨雾偶然落到这个世界的投影,连接着世界之外更高、更庞大、拨弄因果,叫人类没有资格直视的怪物。
沙发两侧的命运教派成员全部都下意识站起了身,左侧的那个已经将手伸进了外套内侧按住枪柄,右侧的人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被压紧了的弹簧。
中央的主教神色暗沉,“……你是谁?”
“我?”卫极画低笑,一只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你说我是谁?”
“我记得王海龙不是你这个样子。”主教说。
卫极画微笑,“王海龙死了,我是这里的新老板。各位客人要见王海龙,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主教眉头紧锁,上下扫视卫极画的装扮,抬手示意两个警惕的命运教派成员坐下:“你也是黑虎帮的人?”
“没看新闻吗?黑虎帮在王海龙死后的几天就一起没了。”卫极画摊开手。
主教闻言瞥向左边的命运教派成员。对方立刻掏出手机查看过往新闻,中途抬起头看了一眼卫极画,表情变得很难看。
这位命运教派成员凑到主教耳边小声道:“主教大人,不对劲儿啊。王海龙和黑虎帮都被这人解决了,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连全尸都没剩。”
主教淡淡教训:“冷静,我们是神职人员,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喜怒不形于色。绝对不要让人看了笑话。难道天还能塌了不成?”
“可是、可是……天真的塌了。”
刚刚刷完一大片新闻的命运教派成员欲哭无泪,“这人是个通缉犯,他几个小时前把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给杀了。”
“不就杀个人吗?掌控全世界的皇帝死了而已,顶多爆发世界大战……不兑!等等——你说什么?他把何文芷杀了!?”
第143章 嗯?
出来找个人就碰见杀了何文芷的凶手,这在古代相当于一个普通小县令出门遛个弯就碰到刚杀了皇帝的太子。
主教再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只感觉自己的腿有点不听使唤,想站起来跑,又僵硬得动不了。屁股底下软度适宜的沙发就像个吸盘一样把他吸在了上面。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沙发的问题。
是现在还一副闲适姿态,似笑非笑坐在他对面的卫极画。
季氏财团由军火发家,多年以来,早已发展为各行各业的子公司,掌控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季氏财团随便跺跺脚,全世界的经济与民生就要抖三抖。
排除掉惩戒军团,季氏财团可以说就是这个世界的无冕之王。
季氏财团的家族成员,随便打个电话就能直接让某些小国的总统下台。季氏财团的普通中高层,为掠夺他国资源,就能轻易派军队发动战争。
而作为季氏财团董事长和季氏族长的何文芷,身份更是重要无比,稍微出一点事都是外交矛盾和战争导火索。
这种在新闻中都难以见到的要命大人物,竟然就这样被卫极画杀了?
这是掉脑袋的事啊!世界大战都要因此开始了!
……卫极画这疯子,完全不在乎吗?
主教满脑子都尖啸着跑,甚至想用自己旁边的两个命运教派成员吸引卫极画注意,给自己创造逃跑机会。
然而周围的两个命运教派成员也不傻,一个放在枪上的手下意识收了回去,另一个也胆战心惊地坐回了沙发上,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僵硬地埋头不敢和卫极画对视,好似卫极画是个什么恐怖的怪物,多看几下就会把他们吃了。
这些邪教徒的反应逗得卫极画发笑。
他靠着沙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指尖姿态松弛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目光从主教脸上移开,随意从桌上的果盘内摸了一颗小番茄。
尖利的犬齿刺破这枚果实猩红的皮与肉,汁水爆开,冰凉微酸,带着回甘的清甜。
嚼碎番茄的声音在死寂的包厢内清晰可闻。
主教僵硬着身体不敢动,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和旁侧的另外两个邪教成员一样胆战心惊坐成一排,像三个小学生。
卫极画把小番茄咽下去,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漫不经心地一根一根仔细擦干净自己手指上的水渍,“说吧,今天找王海龙,是做什么的?”
主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让他帮忙找人。”
“找人?”
卫极画勾起唇角,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包厢内璀璨光线下幽幽折射出冷色调的光,“找谁?”
主教神色为难,闭口不言。
他在想该不该说。
他们来找王海龙这个控制黑虎帮的地头蛇帮忙找人,就是为了行事隐蔽。
但假如不说,面前的卫极画明显不会放过他们。对方连何文芷都能随手杀了,还会怕他们命运教派吗?他们恐怕连这个包厢都走不出去。
在为教派尽忠和自己的命之间,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一些。
主教低下头,低声说,“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我们不清楚要找谁,只知道特征。”
“别跟我扯那些神神叨叨的,什么特征?”
“……杀人比较多。”
“什么?”卫极画坐直了身体。
杀人比较多也能算特征?想在阿南刻找连环杀人犯,街上不是随便一抓就有一大把吗?
主教显然也知道这个特征太笼统,像念经书唱圣诗一样神色肃穆地补充,“不只是杀人多,他很特殊。就像被神注视的神子一样,被世界所偏爱,无论谁妄图与他对抗,又或是对他有恶意,都会遭受神罚而死。”
好莫名其妙的形容,听起来有点耳熟。
卫极画回想起那些想对自己动手,但最后都莫名其妙死了的罪犯,总感觉主教的话有一种迷之即视感。
他把这种奇怪的感觉抛在脑后,继续问,“有没有具体的特征?比如外貌长相?”
“这……”
主教答不上来了,硬着头皮道:“这个具体是不清楚的,命运没有指示,但被神偏爱的神子,一定如同经卷中的先知一般佳形美容,辉煌典雅的油画和洁白肃穆的石膏都雕画不出他的面容!”
“说人话。”
“呃……黑头发蓝眼睛?”主教小心试探。
卫极画下意识看了看自己。
——被造型师打理得有点反翘的黑色半长狼尾,忧郁的灰蓝色眼睛。
这是报他身份证号呢?
竟然敢糊弄他!把他看扁了吗!
卫极画真有点生气了,小发雷霆。云海现在是他的地盘,在他的地盘糊弄他,还当他会扁扁的走开吗?!
“你点我呢?”他直勾勾的盯着主教,“你信仰的命运既然能告诉你这么直白的信息,不知道……它有没有说你今天会死在这里?”
主教被盯得心头发凉,终于注意到卫极画黑发蓝眼的特征,瞬间汗流浃背,皮肤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卫极画跟个鬼一样吓人,他不敢多看,现在才回忆起卫极画居然刚好和他所说的特征对上了!
主教窥视卫极画鬼气森森的阴鸷眉眼,幽幽的寒意让他骨头冷得发麻,身躯颤栗。
“这只是个巧合。”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怪异的东西掐住,发声困难艰涩:“这怎么可能会是您呢?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绝对不是您。”
旁边的命运教派成员也赶紧拼命点头,“对对对,不是您!那人和您不一样,他是个罪犯啊!”
“对啊,大人!我们要找的人被神注视,却德不配位!注定要毁灭这个世界。我们找他是为了杀他!杀了他换一个配得上的人!”
另一个命运教派成员连滚带爬,扑到卫极画腿边纳头就拜:
“大人!那个被神注视的世界中心主角就是个注定被扫进垃圾堆的废物!他肯定只是一个仗着神眷在众多罪犯手中苟活性命的无能之辈!哪比得上您啊?”
“今天下乱局将起,这一切一定都是您的深远谋划!我笑那季氏财团无谋!惩戒军团少智!只有您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神眷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邪教徒们一通悲鸣哀嚎,也不忘为了小命拍马屁奉承卫极画求饶。可拍完马屁,他们却发现对面沙发上的卫极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嗯?大人?大人?”
包厢内痛哭流涕阴暗乱爬的命运教派成员茫然地抬起头,“诶,人呢?”
主教还能勉强维持理智,他刚才亲眼看着卫极画在他们抹黑“世界中心主角”的辩解求饶中冷冷地离开了包厢。
看着包厢那扇关上的门,主教心里七上八下。
卫极画为什么不杀他们?突然走了是什么意思?还会回来吗?
这到底是留他们一条命的意思,还是让他们等着的意思?
主教心里纠结极了。按理说,卫极画都走了,应该是对他们的命不感兴趣,放他们一马。他们该抓住机会赶紧逃,避免卫极画临时反悔。
但假如……卫极画没打算放过他们呢?
如果他们逃了,卫极画回来发现他们不在这里……
主教手心全是汗。
不,他不能赌逃跑成功的可能性。
他不能拿命去和一个连何文芷都敢杀的疯子赌这种可能性。
卫极画突然离开,一定有其他的要紧事。
只要卫极画没有亲口发话让他们走,就先等等。先等等总没错,等卫极画稍后不回来,他们才有资格再走。
毕竟卫极画那疯子总不可能会怕他们吧?哈哈哈……
——走廊上的卫极画正夺路而逃。
卫极画快被这几个命运教派成员吓死了。
他好端端的在包厢里装模作样恐吓这些邪教徒多说点信息出来,对方要找的人特征就和他对上了!
本来卫极画以为是巧合,但这几个邪教徒居然借着假装拍马屁的理由点他!
他是遇到过很多罪犯,也确实像这几个邪教徒说的一样碰巧活了下来,但他就是运气好而已啊。他活着还有错吗?从那些罪犯手底下活着就被当成世界中心主角盯上了?
而且什么鬼的叫做世界中心主角德不配位?
这些邪教徒分明是在说在北国进行的那个替换仪式啊!
这群人竟然把他当成主角,还要杀了他换一个人!
他招谁惹谁了?这个鬼世界一直针对他!都没停过!
卫极画表情扭曲。
脑袋好疼……七日循环都又要发作了!
可恶!他要狐假虎威找个能处理这群邪教徒的正经犯罪分子过来!
卫极画在走廊上跟被狗撵了一样快步逃窜,一边跑一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找到秘书伊娃的对话框摇人:[到5楼北面电梯口。]
[好的。]
伊娃站在电梯口等待。
她抱着文件夹,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深色的职业裙装,高跟鞋并拢,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维持微笑,像一个毫无破绽的橱窗模特,指尖却不自觉地摸索文件夹锋利的边缘。
回到阿南刻后,她已经在云海会所待了好多年了,没人知道她曾经在南国当间谍时的经历。
在王海龙手底下,她过得很不错。装作一个被捏住把柄的普通罪犯,在云海给王海龙做秘书干脏活,虽然有时候,王海龙会朝她撒气。但在云海这种地方工作,她想杀人会很方便。
没人会往云海查,闹出什么乱子,只需要往臭名昭著的黑虎帮身上推就行了。
伊娃以为日子一直都能这样下去,就算王海龙死了,也能换上新的老板。她沉浸在自己扭曲的虐杀欲望中,定期狩猎那些来自南国的上流人物来填满自己内心被仇恨蚀出的空洞,从不考虑未来。
她的家人都因为战争死在了当初那个南国军官的手中,唯一的弟弟也在分裂战争时失散了。
那时候,弟弟的年纪还那么小。作为存留火种的孩子,弟弟本可像鸟一样飞走,却灰头土脸地在即将沦陷的城市中摸爬滚打跑了回来,就为了陪着亲眼见到父母被虐杀后行尸走肉的她。
可弟弟不见了,被抓上了战场,她怎么都找不到弟弟了。
分裂战争那样惨烈,所有国家都围攻阿南刻,弟弟活着的几率很小,恐怕早就在战场上被打死,或者是被炸死。
那时候,军队的补给也断了,至死不屈的阿南刻成为了孤城,哪怕是尸体也会被做成军粮。
伊娃想过,弟弟大概早已进了同胞们的肚子。
这也好,也算是为阿南刻做出了贡献。同胞们多一点力气,在战场上报仇的力气就多一点。弟弟应该也是会高兴的。
可伊娃没想到,现在还能够听到弟弟的消息。
灰鸟,灰鸟。
好听的名字。
她飞走的鸟儿又飞了回来,哪怕灰扑扑的满身硝烟,也总归能够再见到的吧?
伊娃垂一下眼,视线的余光看见随口叫破她间谍身份、告诉她弟弟还活着的卫极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没有过多言语询问卫极画叫她过来做什么,只是低下头,微微欠身,“大人。”
“跟我来。”卫极画说。
伊娃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穿过暖黄色的壁灯和走廊上的抽象挂画。
卫极画在金盏花包厢前停下,将手搭在那扇关闭的门把手上,推开了门。
血的味道先涌出来。
腥甜、厚重,如同铁锈。
满屋子的血,就像是被遗忘的生锈水龙头没有人关,一直流,一直流。直到全部涌进鼻腔,惨烈地冲进眼睛,想要叫人看见。
——这一切终于如愿被人看见了。
包厢内暖黄的灯还亮着,整个房间却仿若变成了一个残忍血腥的屠宰场,有着浮雕暗纹的暗金色壁纸上尽是红色的喷溅物。
……地毯上也有,和地毯原本的猩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儿是原本的,哪块儿是后来的。
命运教派的几个成员则倒在沙发边,没有活口,四肢七零八落,断裂的肋骨从皮肤里戳出来,白森森的。那些血像凝固的颜料,变作绘画的极致色彩,从那些躯干的破洞缓慢往外涌。
伊娃平静地望着包厢内的景象,抬起头,看向卫极画。
“大人,您杀了他们吗?”她忽然问。
“嗯?”卫极画像是被她的声音叫醒,转过头,无知无觉地摸了摸脸上被喷溅到的血点。
第144章 立秋
卫极画看到包厢里血淋淋的屠宰场,恍惚间以为是在做梦,小腿发软,在这惨烈的场景中下意识想跑。
他刚才从包厢里逃出来,一直从走廊跑到电梯口,中途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人存在。
可为什么,这几个命运教派成员死在了包厢里?
为什么他们会死呢?
这究竟是……
“大人,您杀了他们吗?”旁侧的伊娃平静地问。
这是个疑问句,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伊娃觉得,是他杀了这些人吗?
卫极画从恍惚中惊醒,脸上忽然一阵发凉,像是被溅到了什么东西。
“……嗯?”
他无知无觉地摸了摸脸上被喷溅的血点。
暗红的,是血。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溅上的?这些人真的是他杀的吗?
卫极画明确记得自己从包厢里逃走了,这些人绝不可能是他杀的。但,他身上有七日循环。
突然缺失一段记忆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熬过了一轮七日循环,现在是第二轮。
第二轮七日循环开始后,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比第一轮更加恶化,毒蛇的药也越来越不管用。迄今为止,他已经发现自己出现过两次记忆断层,还不算那些他没发现的。
假如真的是他在药物的作用下发疯杀了人……
不,不对。人的本质是很难改变的,就算是药物影响,他这种老实到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小说家也不可能莫名其妙杀人吧?
人家精神类药物都是放大心中的黑暗面,他没有黑暗面怎么放大?
就跟黑化的蜘蛛侠一样,能想出来最坏的事情就是命令老板给自己实习转正。
他看到尸体就害怕,从小到大连课都没逃过,再坏还能坏得到哪里去?
卫极画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知,在心里抹除掉了自己的嫌疑。
……既然不是他,那就只能是别人。
这一片都是云海的地盘,外面都有被伊娃收拢的黑虎帮残部巡逻。而金盏花包厢在云海主楼的第五层,避开他刚才所在的走廊,就只能从窗户爬进来。
卫极画记得自己从走廊跑到电梯口接伊娃过来的时间很短。对方既然杀了人,还把现场弄成这样,绝不可能在这简短的时间内逃走。
还有他脸上的血。
假如不是他杀人弄上的,就只能是他打开门时被溅上的。
——对方还在包厢里……
卫极画心头一阵发寒。
要是他没有带着伊娃一起回来,或者是没有中途从包厢里逃走,他是不是也已经被杀了?
哈、哈、哈、阿南刻这个鬼地方还真是民风淳朴。云海会所都变成他的地盘了,居然还会随机刷新出恐怖犯罪分子!
卫极画都快为阿南刻的犯罪率腿软跪下了。
他胆战心惊,不留痕迹扶着门框站稳,推测自己脸上血迹的喷溅弧度。
血迹只溅了他左半边侧脸,溅出的血点儿由下巴到脸颊,从密集到更宽的间距,到眉眼处只剩下零星两点落在眼尾,细密的血点儿附着在眼睫上像坠了猩红的水雾珠串。
左边……
卫极画缓慢转动眼珠。
进门左边是靠近沙发的茶几,他刚才端进来的果盘静静地放在茶几中央。命运教派的主教倒在那里,比起其他两个命运教派成员还算完整,只缺了一只手,断臂的指尖还在抽搐,血液喷涌着,正好碰到果盘边缘。
一枚小番茄咕嘟咕嘟滚下了桌子,在地毯上滚动一段距离。
卫极画站在门口,看着那颗滚动到自己脚下的小番茄,忽然抬头望向门口视线死角的天花板,刚好和坐在上方吊顶水晶灯上的楚决对上视线。
楚决的刀还握在手里,像只蹲在蚊帐顶端看主人的猫一样表情奇异地歪了歪头,血淋淋的脸上甜腻腻地对卫极画露出笑容,脸颊边甚至还有个小酒窝,血珠顺着精致小巧的下巴尖儿往下滴,砸在包厢腥红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卫极画沉默良久。
楚决面对他时看起来是很可爱,但配合上那满脸的血,简直就跟会飞的大蟑螂扑脸一样惊悚可怕!
卫极画很想让旁边能单刷南国副本的伊娃女士赶紧去把楚决抓了,但联想到伊娃是间谍出身,怕伊娃正面打不过楚决这种天生邪恶的恐怖流主角,纠结了好久都不敢开口。
他倒不是怕伊娃没办法全身而退,他更怕伊娃和楚决打兴奋了牵连到他。
毕竟伊娃也是个热衷于虐杀的变态犯罪分子,打起来顾头不顾尾。假如伊娃对他的期望值太高,觉得他很厉害就不顾及他的安全,那么他不小心被弹反流弹弄死的概率还是挺高的。
——还是用更传统的旮旯给木方式解决问题更安全吧?
卫极画忧郁地闭上了眼睛。
“伊娃……你先退下。”他说。
“好的。”伊娃兴许是在阿南刻待久了,习惯了遍地精神有问题的罪犯,也不多问卫极画把她叫来看一堆尸体是什么意思,平静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公事公办地正常退出了包厢门,还贴心地关上了隔音良好的大门。
罪犯的性癖和爱好都是各有不同的,作为自由城邦,阿南刻向来是一个包容各种神人的城市,现在无论成为她新老板的卫极画要在包厢里面对尸体干什么,都暂时不关她的事了。
伊娃平静无波。
卫极画在伊娃平静的体贴中绷住表情不变。
但很快,他就绷不住了。
坐在上方吊顶水晶灯上的楚决轻巧地跳了下来,黏糊糊的扑到他怀里,把他刚换的衣服又糊了一身血。
“卫哥!你怎么发现我啦!”
楚决亲昵地把手臂搭在卫极画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踮起脚尖环住卫极画的脖子,仰着脸如同亲吻一般细密含住卫极画侧脸的血渍,尖锐的犬齿在皮肤和颈动脉处来回研磨,含糊不清道:“卫哥,我好想你呀,前几天我以为你被别人杀了,难过了好久,正后悔没提前杀你呢,今天正好赶上了,你说我用什么方法杀你好呢?”
卫极画:……
那很坏了。没有不杀的选项吗?
卫极画微微偏了偏头,防止楚决会就这样突然甜蜜蜜地把他脖子咬断。
他总感觉楚决这粘牙小孩儿就没有一天不想杀他。
其他罪犯通过旮旯给木,往往能拿一次下。只有楚决这难搞的小孩,每次碰见了都要重新攻略才能保住命。
原本搞得挺紧张,卫极画还挺害怕的。现在次数一多,卫极画都有点麻了,想害怕也害怕不起来。
算了,就当是和这些罪犯们的情趣吧。
卫极画叹了口气,托住楚决的腿弯,单手把小孩儿抱起来,在沙发上挑了一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
楚决骤然双脚离地,像昏暗环境下的猫,深蓝色的猫眼透彻,瞳孔圆溜溜的。
他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抱起来,卫极画总是出其不意叫他难以琢磨,让他浑身僵硬发懵。
“……卫、卫哥。”
楚决抱着还在滴血的刀,不自在地坐在卫极画大腿上。他手上明明握着刀,却不自觉拽住卫极画的尾指,让自己手上黏糊糊的血把卫极画的手也弄得血淋淋的。
卫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冷冽雨雾气息,隔着衣物,冰凉得似乎没有体温。像被一只鬼怪环抱。
其实他这次都下定决心一定要杀卫哥了,并且还要第一时间动手,让卫哥死在他手里,永远陪着他。
可、可卫哥突然这么对他是什么意思呀?
楚决晕头转向,脸都红透了,想自己从卫极画怀里出去,身体又不听使唤坐着不动,只好嘴上磕磕巴巴,“卫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明天就成年了!”
“是吗?”
卫极画眉眼微抬,抵着楚决的腰,将自己衣服下摆的干净布料撕下一截,胸腔里发出闷闷的低笑,“原来我们小朋友要成年了啊……”
他没有回答楚决问他“想怎么死”的问题,只用旁侧杯中的酒水沾湿手上的衣料,微微俯身,仔细把楚决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温声问,“何文芷死了,外面现在查的严,你怎么过来的?”
被酒液沾湿的衣料还带着卫极画身上的冷冽雨雾气息,与脸颊皮肤初次触碰时是冰的,寒意散去后,就是烈酒挥发时的烫。
这些挥发的酒精在脸上灼热起来,滚烫到皮肤刺痛,叫人飘飘然。
楚决抿着唇,感觉自己也变得醉醺醺了。
好奇怪,怎么会有喝醉的感觉……
楚决晕乎乎地把脸埋在卫极画胸口,“我很好啊,何文芷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不在乎季氏财团未来会交给谁继承,也不在乎会不会再次发生战争。但是总有命运教派的邪教徒看到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就来追我,我在找卫哥你的路上遇到好多次追杀了。”
果然如此。
卫极画在楚决看不到的地方眯了眯眼。
命运教派在找替换仪式的目标,也就是他这本书的“主角”,想要取而代之。
可惜他这本书根本没有灵异和玄幻元素,替换仪式是不可能起作用的。想要拯救世界,大概只有追杀楚决才可能会有点用。
也怪不得楚决过来直接就把包厢里的命运教派成员全杀了,原来是之前就碰到了追杀。
也算是受他牵连了。
卫极画拍了拍楚决的肩膀,拿出从何休那儿要来后就随身携带的推荐信,“拿着吧。”
“……这是什么?”
楚决把信封翻了两面,疑惑地仰着头望向卫极画。
“是阿南刻大学的推荐信,拿着就能入学了。”卫极画说。
让想学的小孩能念上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卫极画一直都对自己顶替了楚决身份,害人家没了学籍、念不成大学的事情很愧疚。
他也有想过,假如他没有让楚决做他的主角,让楚决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对方会不会就不再是因为环境因素被迫成为一个喜怒无常的连环杀人魔,而是成为一个大有前途的人。
现在能重新去念书,哪怕改变不了楚决,也已经是个很好的结果了。
在这件事上,卫极画没了刻意的表演,总是倦怠微阖的灰蓝色眼眸完全睁开,在楚决愕然的神色中微笑着拍拍楚决的脑袋。
“拿着吧。”
他温声说:“这是答应过你的。顶替你身份的事,总得有个章程,就提前当生日礼物好了。小朋友还是要多念书好,不然长大以后会后悔的。”
“后悔?为什么?”楚决呆呆问。
“算是个人经验吧。”
卫极画含着笑意,“早些去报道,还能赶得上和同学们认识。无论是做一个庸庸碌碌一事无成的普通人,还是做什么其他行业,该上学时多读书总是有用的。”
说完,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打算看看楚决能不能赶上军训。目光偶然一瞥,忽然看到了现在的年月日。
8月6号。
明天楚决成年,所以,楚决生日该是明天的8月7号。
8月7号,立秋。
——与何休身份证上的生日一模一样。
第145章 有什么要说?
知道8月7号是楚决生日后,卫极画总感觉有些怪异。
虽然他没有写楚决的人物小传,不能完全了解楚决的具体情况,但楚决的生日怎么会和何休一样?两人长得也很相似……
难道有亲缘关系?
楚决的名字是他把“主角”听成“楚决”演变来的,暂且不论,但何休……
姓“何”
………同姓的是——何文芷?
卫极画回想起死去的何文芷,确实跟何休、楚决有些相似,也一样黑发蓝眼。三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很难说得过去。
楚决是季景的儿子、何文芷的孙子。
那大楚决一轮的何休……
卫极画穿越来时就在灰雨公寓碰到季景的尸体,到审讯室还专门偷瞄过一眼陈永年警官手上的档案,清楚记得季景41岁。
假如何休身份证不是假的,按身份证上的编码来算,何休今年应该有……37岁?
41岁的季景不可能是何休的父亲,顶多是同辈兄弟。
但何文芷的人物小传上没有其他亲属与何休的存在,只有季景一个儿子。这又该怎么算?
真是奇了怪了,卫极画想。何休长得倒挺年轻的,跟21岁的他站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跟楚决站在一起也水灵灵得像年纪相差不大的兄弟。
要不是何休是惩戒军团出身,还在注重规矩底线的剧团长底下当二把手,卫极画都要怀疑何休是不是跟何文芷一样靠吃人来维持寿命和年轻外表了。
卫极画仔细擦净楚决脸上的血污,沉思着注视楚决与何休相似的眉眼。
真像……
“卫哥?怎么了吗?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楚决被看得不好意思,脸都红透了,“怪怪的。”
卫极画不留痕迹地弯起眼睛,“不行吗?”
楚决闻言,脸颊上的酒窝更明显了,甜甜蜜蜜的和卫极画撒娇,“卫哥,你最好一直看着我,不然我就杀了你,把你的眼珠固定在我身上哦。”
卫极画:……
阿南刻的罪犯还是太淳朴了,想弄死他都这么光明正大。
卫极画张嘴想多给自己争取一点对其他罪犯雨露均沾的空间,旁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下意识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投注目光。
发出声音的是茶几旁的主教。
断了一条手臂的主教还倒在那里,身体背对卫极画,手臂断口处的布料被血浸透,躺在地毯上生死不知。
卫极画本来以为主教是死了的,流了那么多血,理应和其余两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命运教派成员一样变成这个屠宰场里不会说话的一部分。
但刚才的声音,他绝对没有听错。
发出声音的究竟是尸体神经抽搐,还是这位倒霉的主教还活着?
卫极画神色探究。
——地上的主教猛然睁开遍布血丝和惊骇的眼睛,然后是大口大口的喘息。
残余的记忆中,他和另外两个命运教派成员不敢离开,在包厢内等待卫极画。
他只是稍微一眨眼,包厢内就多出一个少年。
少年黑发蓝眼,符合他们想要找寻的目标“神眷者”所有特征。
这位少年似乎是在逃亡途中,手上的刀还沾着血,见到他们这个包厢有人影才从云海底下通过窗户爬了上来。
主教本来欲哄骗少年两句,降低少年的防备心把人骗去总部,可这少年发现他们脖子上隐藏的命运教派吊坠就突然动手了。
……像是某种残暴的、以撕扯猎物为乐的野兽。
其余的两个教派成员连枪都还没能掏出来,就被少年一击毙命。一切都是如此轻易,他们连在躯干上的四肢被少年像撕开糖果纸那样硬生生给扯了下来,血液喷溅了整个屋子。
主教恐惧极了,趁着少年抓另外两个教派成员,强行撑着发软的腿往包厢的大门处逃跑,想去找刚才离开的卫极画求救,却骤然被少年抓住了一条手臂。
刀刃绕着他的肩膀关节转了一圈,刺进他的骨缝。他都没来得及察觉到疼,少年就轻飘飘地顺着刀刃的裂口将他的手臂扯了下来。
剧痛和大量失血的惊恐几乎让当时的主教晕了过去了。在他晕倒的最后一刻,包厢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现在……现在那少年走了吗?
这里是卫极画的地盘,是卫极画来救他了吗?
主教不敢赌。忍着断臂的剧痛,嘴像缺失水的鱼一样张着,“嗬嗬”地压低了痛苦的抽气声。
他用还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手背遍布青筋,指节因为失血脱力发白,用尽力气手指抠进地毯的纤维,微微向前爬了一些,挪动了自己的角度。
淡金色的大理石茶几光可鉴人,隐隐映照出他身后的景象。
遍地的血、残肢、还有他自己断了的那只手。
主教迟缓地挪动眼珠,透过大理石桌面的反射,在沙发边缘看到一截被西装裤包裹的修长小腿。
是卫极画……
他记得卫极画的衣着。
这是卫极画,他有救了!
既然卫极画已经回到了这里,那刚才那个动手的少年一定已经被卫极画——
主教激动又劫后余生地向上挪动视线,却见到先前那个杀了其他两个命运教派成员、还扯掉他一只手臂的少年,非但没有死也没有走,还黏糊糊地坐在卫极画腿上。正抱着刀靠在卫极画怀里认真地说些什么。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们是一伙的?
主教的身体僵住。
倒影中,卫极画坐在沙发上,一手环着怀里的楚决,一手轻轻搭在楚决毛茸茸的后脑勺,微微抬了抬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模糊的投影,冷漠地直直与他对视。
主教的瞳孔在恐惧中越来越大。
不,必须要把“神眷者”在这里的消息带出去!带回教派中!
逃!逃了还有机会活!
如同回光返照,主教猛然撑着失血过多的身体爬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茶几闷响一声,没有停,冲到窗边直接从5楼跳了出去!
“嗯?”卫极画怀里的楚决扭头,看向跳出窗外的主教,意味不明地眯起眼睛,“还活着啊……”
楚决握着手里的刀,想追出去,又纠结地撇了卫极画好两下没动。
“去吧。”
卫极画低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命运教派在追杀你,不是吗?那位主教已经知道了你在这里,一旦让他活着逃出去,就一定会暴露你的信息。哪怕下面有黑虎帮的残部巡逻,见了他会抓住。但下面的黑虎帮还不知道这位主教是我们要抓的人,有可能将他放了。快去吧,别留下麻烦。”
“那……那我解决了就回来。”楚决念念不舍,像是捕猎的猫,像来时一样轻悄地融入夜风中。
卫极画维持脸上的微笑,一直到楚决彻底离开,才站起身,迈步走到窗台前,静静地看楚决与主教的影子消失。
卫极画是烂好人,换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放任楚决去杀主教。而是会想办法拦住楚决,并且第一时间找理由叫云海的执勤医生过来给主教医治,防止主教因失血过多死亡。
但这一次,并不是正常情况。
卫极画顶着全城通缉。所有人都知道卫极画“杀了何文芷”,把天都捅塌了。
估计大多数人都想着拿卫极画去季氏财团邀功,季氏财团也等着抓了卫极画再多安上一些罪名发动战争。
主教的死因不只是知道楚决在这里,而是知道卫极画在这里。
其余的两个命运教派成员都死在楚决手中,主教也因此断了一条手臂,还亲眼看到卫极画和楚决这个要被替换的“神眷者”举止亲密,肯定会把他们看成是一伙的。
他们跟命运教派的梁子这次算结大了。假如放主教活着,卫极画也一定会被命运教派一起追杀。
所以主教必须死。
断了一条手臂,从5楼跳摔下去。假如想逃,就要避开下面持枪巡逻的黑虎帮残部安保,还得甩掉楚决。
主教跑不掉的。
卫极画弯起唇角,掏出毒蛇给的药盒,再次倒出一枚药片干咽下去,转过身,走出包厢。
走廊的灯还亮着,惨白地照着他脸上残留的血迹。
秘书伊娃守在包厢不远处,见卫极画出来,平静地行了一个礼。
“伊娃,”卫极画的声音从伊娃身边经过时落下来,“包厢里的尸体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还有,叫清理的人小心一些,不要让小周警官发现了。”
“好的。”伊娃面无表情颌首,打开文件夹中的平板向清洁部门下达指令。
卫极画不再言语,穿过走廊离开,金盏花包厢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再次回到男公关休息室时,他已经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又换了一身完整的干净衣服。
休息室的淡淡柑橘调香熏悄悄将他身上没散干净的血腥味消融。
“卫极画?你回来了?”
白羽坐在更衣区,正咔巴咔巴地啃从自助餐区域拿过来的苹果。
他刚把苹果咬了一半,见卫极画回来本来很高兴,可仔细一看,就看到卫极画居然还换了身衣服,联想到这里是男公关会所,瞬间紧张了起来,赶紧迎上前,“怎么出去一会就把衣服换了?难道有人对你动手动脚?”
卫极画若无其事地在旁边坐下,微笑,“有客人点我。开香槟塔时香槟喷出来不小心弄我身上了。”
“啊?”
白羽瞳孔地震,“你不是被通缉了吗?怎么还有客人点你?”
“这你就不懂了吧?”卫极画高深莫测,“这是阿南刻特色。往阿南刻大街上扔块砖头能砸死七个罪犯,指不定客人手里还没我干净呢。”
周玉板着圆圆的脸往卫极画腰上掐了一下,“别逗人玩儿了。想也不可能被通缉还干你的男公关。你到底出去做什么?外面都想着抓你呢,你小心谨慎点儿!”
废宅小说家的卫极画被掐得想嗷嗷叫,强行绷着体面,“联系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