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电话(1 / 2)

第18章 电话

卫极画刚进电话亭,雨就下大了。

冰冷雨滴密集地敲打电话亭的红色铁皮棚顶和玻璃四壁,噼啪作响,汇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将外界隔绝成模糊的色块。

红色的电话亭像一座孤岛,独自矗立在迷雾中。

卫极画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困在这方寸之地,似乎只能闻到雨水的湿气,混合着电话亭内陈旧的金属锈味,分外寒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无意识抠着电话亭内斑驳的油漆,思考雨停后该如何达成自己的目标。

把胖老板的死嫁祸给邻居少年楚决,逻辑是说得通的。

楚决本来就是个杀人犯,经不起查。

制造一些指向楚决的证据,既能转移掉警察视线,又能解决掉自己身上的危机。

卫极画写小说时也经常设计这种一石二鸟的阴谋,但总会故意给“主角”留下隐患或破绽,作为剧情推进的燃料。

但如今,他自己成了这出戏剧的演员,那些原本纸上谈兵的隐患,则变成了切切实实的风险,必须得尽量规避。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浮现、碰撞、被否决,恐惧和焦虑如同外面见到的雨势,不断冲击着卫极画强行冷静的思维。

他忽然感到有些荒谬。

他就是个普通的三流小说家,怎么真的要处理尸体?

思绪纷乱之际,电话亭外雨幕深处似乎有一道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道视线像是错觉,只有一个纯黑色块。

电话亭玻璃附着水珠,卫极画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定神向外望去。

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汇成溪流,裹挟着零星垃圾匆匆流过,远处亮着[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的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迷蒙的光晕,看不真切。

路灯的光圈之外,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那片黑暗与光晕的交界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静静地站立着。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面朝电话亭的方向。

距离太远,雨太大,卫极画看不清那人的相貌,甚至无法完全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一截被雨水打湿的旧招牌或堆积物。

应该,是人吧?

路过的避雨人?偶然驻足的路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外面的人站在雨里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难道也是没有手机,想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

卫极画怕被人说占用公共资源,为了避免被人冲上来骂没有公德心而尴尬,他赶紧翻找身上所剩不多的零钱投进电话亭,拿起电话听筒拨号,假装自己也是来打电话的。

电话亭内的空气似乎被密集的雨声挤压的更加稀薄、滞重。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忙音。

卫极画单手握着听筒,维持着这个姿势,眼角的余光还落在玻璃外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影依旧没动,雨丝在其身周织成一片灰白的帘幕,将轮廓晕染的更加虚化,仿佛是从阴雨本身滋生出来的一个幽暗的凝结物。

——那绝不是个普通路人。

没有路人会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的站在瓢泼大雨中,只为了“等待”一个电话亭。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爬,卫极画莫名浑身开始发凉,不是因为冷雨,而是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如猎物被大型捕食者锁定般的直觉。

“嘟——嘟——”

电话的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衬得外面的雨声更加喧嚣,也更加……寂静。

一种被隔绝在世界之外,令人不安的寂静。

突然,那模糊的人影动了。

不是走向电话亭,也不是离开,而是缓缓的、以一种近乎于滑行的姿态,向着电话亭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步伐很轻,被雨声淹没,但那种目的明确的逼近感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电话亭内脆弱的安全屏障。

卫极画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盯着那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依旧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一个穿着深色衣裤,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身形精壮的男人。雨水将其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性力量的肌肉线条。

不是胖老板那种市井屠夫似的臃肿,也不是邻居少年楚决那种少年人的单薄。这人的身形,透着一股经过锤炼,便于“行动”的精悍。

这道人影在距离电话亭约5、6米的地方停下,恰好站在一盏路灯的光晕边缘,雨水在其头顶溅开细碎的水花,面容依旧隐没在帽檐阴影之下,只有一道锐利得仿佛能割开雨幕的视线,穿透模糊的玻璃直直钉在卫极画身上。

被发现了!

不是巧合的注视,而是特地为他而来……

卫极画缓缓放下了听筒,金属的听筒被电话线悬挂在半空中摇晃,忙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雨声和一种无声的对峙在蔓延。

卫极画知道,假装打电话已经没用了。

他伸手推开了电话亭那扇有些生锈的金属门,铰链发出“吱呀”一声狞笑,在雨声中格外刺耳,冰凉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城市污水的味道。

卫极画迈步走出去,站在电话亭小小的屋檐下,与雨中那人对视。

距离拉近,卫极画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更清晰的感受到那股气息。

冰冷、专注、带着一丝愉悦,那是猎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才会散发出的兴奋、残忍的兴趣。

“你,”雨中的人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有些失真,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腔调,“刚才在那条巷子里,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果然!和胖老板的对峙被看到了!或者至少,看到了部分!

卫极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巷子?先生,雨太大了,我急着避雨,没注意什么巷子。”

“是吗?”那人影轻笑一声,笑声被雨打散,有些飘忽,“可我好像看到……有人和早餐店的赖老板起了点争执。然后,赖老板就不见了。而你,身上似乎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卫极画外套下那些深色的、被雨水晕开但依稀可辨的血渍。

卫极画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对方不仅看到了,可能还看得相当清楚!可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了多少?处理尸体的过程?还是他为了活命假装恐怖杀手骗胖老板,在胖老板因巧合死亡后又松了一口气的狼狈真实面目?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赖老板?”卫极画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是说‘福贵早餐店’的老板?我确实去他那里买了早点,至于争执……只能是我去晚了,延迟了他关门,让他不太高兴吧?”他语气轻松,带了点抱怨,仿佛真的只是个觉得老板态度不好的普通顾客。

“他不高兴?”雨中人的语调微微上扬,那股玩味更浓了,“用刀要杀你,只是不高兴?”

卫极画沉默了一瞬。

对方显然什么都看到了,普通的搪塞已然无效,他需要提升“层级”。

“……看来,你看到了。”卫极画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衣物上一处较深的血渍,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的专注。

然后,他抬眼,看向雨中人,眼神里的疑惑和轻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被冒犯后的不悦。

“既然看到了……您专门过来,是想表达什么吗?”卫极画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随意,低沉而平稳,带着金属般冷峻的质感,“您该明白,有些事情……看到了,不如没看到。”

雨中人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帽檐阴影中,目光的锐利感凝陷了片刻。

卫极画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辩解求饶,只有近乎于挑衅的平静,甚至带着反客为主的意味。

“有意思。”几秒后,雨中人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玩味掺杂进了一丝探究,“你不像个普通人,赖福贵那种废物,死了也就死了。但你的处理方式……太粗糙了。最近警察都被我引来了这一片,你的处理方式最多拖延几个小时。警察来了,一样能找到你。”

这是什么意思?评价?

卫极画思维极速运转。

难道雨中人目睹了他藏尸的整个过程?

根据话语信息来看,应该没有见到他太过于狼狈的模样……勉强算个好消息,他还能有机会继续演下去。

不过,看见他的藏尸过程,又评价他手法粗糙,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好像是和他之前说胖老板不懂规矩,会引起警察注意一样的意思。

不是吧?旧城区真的有成体系的犯罪群体,会专门警告因为不守规矩而引来警察的同行吗?

说什么什么就成真,怎么正好就被他碰到了呢?

卫极画感到脊背发凉,但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没有半分恐惧,“粗糙?”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对付那种货色需要多精致,尸体被发现又如何?旧城区每天死的人还少吗?至于警察……”

卫极画刻意停顿,目光如刀般刮过雨中人,“比起我,那些警察或许对你这种喜欢在雨夜作案的连环杀人犯更感兴趣吧?不是你先把警察的目光引来旧城区的吗?”

“我说得对吧……只敢对动物和女人动手的开膛手先生?”

卫极画露出温和的微笑。

早间新闻和收音机里,都说旧城区有一个开膛手正在流窜。先前卫极画没在意这点儿信息,现在看见人,终于想起来了。

他好像是在旧城区设置了一个类似于“开膛手杰克”的角色。

“主角”发现开膛手的契机,是在旧城区附近建筑工地里找到了一具被开膛虐杀的无名女尸。

这位开膛手在人物小传中的故事很简单。

“开膛手杰克”曾经是位接受过正统军事训练的精英士兵,被送往边境战场。

他每一项考核成绩都是全优,踌躇满志,渴望着杀戮为他带来上升的机遇。可真到了战场,这怯懦的士兵却被吓破了胆,做了逃兵。

这位士兵通过偷渡,终于逃到了位于三国交界处的阿南克,藏身于旧城区的红灯区。

可这时他又后悔了,场上的鲜血和杀戮一次又一次在梦中袭扰他。

原来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向上爬的机会,也不是所谓的与敌国士兵拼命。他渴望的是发泄自己的暴虐因子,去狩猎那些毫无反抗能力、永远无法伤害到他的弱者。

这怯懦胆小的“开膛手杰克”首先将目光放在了流浪动物身上,切开那些动物的腹腔,撕扯开来,却又不杀了它们,看它们挣扎哀鸣。

等到动物逐渐不能满足他,他又将目标放在了夜间独自行走的女性身上,热衷于在弱者面前展现自己绝对的力量。

哈……没品位的低级货色。

兴许是扮演恐怖杀手太过于投入,卫极画心里居然轻蔑地冒出来了这样一句话。

不对不对!

卫极画赶紧把这样的想法压下去:他一个废宅小说家哪来的胆子觉得一个接受过专业军事训练、各项成绩都全优的连环恐怖杀人魔低级?人家再只敢对弱者下手,也能一只手把他虐杀100遍好不好?

如今想来,开膛手的出现早有征兆。

小巷中那只不知道被什么撕裂开腹腔的流浪猫,大概也是开膛手干的。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冷峻漠然,嘴角温和的笑容弧度却扩大了,“怎么不说话了?是在猜我怎么知道您的身份?”

“啊……不要那么惊讶,开膛手先生,我可是在一天前就注意到您了。”他说。

“呵,一天前,怎么可能?”开膛手冷笑。

“是真的。”卫极画轻笑,“一天前,有个开着吉普车、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来旧城区。您一直都很警惕警察,应该注意到他了吧?那时候,我就坐在副驾驶。”

开膛手瞳孔放大,一天前的记忆如同幻灯片般逐帧闪过。

那时候天刚亮,空中下着细蒙蒙的雨,他刚杀死了一个女人,把尸体藏在了附近的建筑工地。刚从工地出来,就在旧城区的外围路口看到开着吉普车的警察。

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在这时打开车窗探出了头,他害怕被发现,立刻假装成普通行人,将凶器藏进怀里。

对!对!他想起来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卫极画,的确和当时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是同一个人!

但,那时卫极画分明收回了视线!

“不对!”开膛手冷声道,“你当时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现!”

卫极画似笑非笑,用引导的语气问,“真的吗?您再想想呢?”

开膛手皱眉。

他绝对没有记错,记忆中的卫极画确实移开视线关上了车窗。

不对!

不对!等等!

卫极画关上车窗后,他因为不放心多看了一眼,似乎看到了银色的反光?

——是遮光板上的镜子!

——卫极画当时透过镜子在看他!

一股凉意漫上了开膛手的心头。

怎么会这样?他竟然没发现……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卫极画微笑,语气却难掩嘲弄,“放你一马罢了,还真以为自己的犯罪多天衣无缝?恕我直言,您在军队里学的东西都喂狗了吗?所谓的成绩全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怪不得当了逃兵,只敢灰溜溜的藏在这儿对动物和女性下手……真叫人恶心。”

开膛手没有说话了。

他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发现他当时不对劲的,也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得知他曾经身份。

能够一口道出他曾经的身份,连他成绩全优和做逃兵的事情都知道,卫极画的可怕程度实在难以估量,绝对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卫极画是捕食者,是站在犯罪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

可是,这种等级的罪犯,又怎么会像他一样藏在旧城区?

这种等级的罪犯怎么会瞧得上他这种普通杀人犯,屈尊降贵地和他聊天?

开膛手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雨声哗啦,冲刷着他与卫极画之间无形的张力。

卫极画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是在评估、在权衡。

终于,开膛手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玩味,多了些冰冷,“是我输了,我承认你很聪明。”

开膛手的语气平直,“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们这样的人,把其他人都当做低级的蠢货,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赖福贵死得不冤枉,他招惹错了人。”

卫极画心头微微一松,觉得自己这盘估计又能活了。

然而,开膛手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心中刚升起的庆幸彻底冻结。

“但是,你太傲慢了,”开膛手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毒的冰凌,“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你的一切都建立在‘有时间思考布局’的基础上。”

开膛手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进了路灯的光晕下。卫极画终于看清了开膛手的部分面容——西方血统,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角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开膛手的眼睛依旧隐没在帽檐阴影里,但那股锁定猎物的杀意,却毫无阻碍地蔓延开来。

“你的脑子再厉害,也需要时间思考布局。而我,不喜欢给猎物布局的时间。”

他缓缓从后腰抽出了一样东西,雨水打在上面,反射出森冷的光。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刀身狭窄而锋利的短刀,像是专门为了切割而设计的。

“我喜欢……享受狩猎本身。尤其是,狩猎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猎物,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变得毫无作用。”

开膛手轻轻转动手中的短刀,动作流畅而致命,“你刚刚的表演很不错,差点让我真的恐惧。可惜,仅仅只是强做镇定的表演……你只是想设法稳住我,像操纵你的其他猎物一样。”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会陷入你的节奏?”

“这样的话,只有脑子能用的你,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卫极画的心随着开膛手的话沉入了冰窟。

失败了,对方没有被唬住,反而看穿了他的虚实。就算在开膛手面前营造了自己是个厉害角色的设定,对方也不按照他的节奏来。

更要命的是,对方不打算给他任何周旋的机会,直接掀翻了棋盘,要动用最原始的暴力!

“游戏结束了。”

开膛手的声音里带着即将享受盛宴的残忍愉悦,“给你个优待,留下你的遗言吧。毕竟……像你这样高等的‘猎食者’,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短刀的尖端在雨中微微抬起,指向了卫极画的咽喉。距离不远,以开膛手刚刚展现出的那种流畅而危险的动作,扑过来,只需要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