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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即使有丫鬟们轮番帮忙打掩护, 大女儿的异常依然没能逃得过亲生父亲的锐眼。

一连过了十来天,柳如施依然没能恢复过来,拨弄琴弦的指尖漫不经心, 错误频出。

琴师体谅她心情不佳, 放了几日假。

可柳泽盛忍不住了, 他找到妻子,质问:“你是不是将那件事跟她说了?”

涁州府的夏同知的发妻近来病重,随时可能断气。

若正房之位空缺, 夏同知一定是要续弦的。

柳家作为涁州首富, 自然要与官府频繁打交道。

柳泽盛深知此人虽是五品的官衔, 可掌着粮运、督捕、水利等诸多事务,不仅有实权,升迁路径鲜明。

而且夏同知出身寒苦,与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士族不同,与商户通婚的概率也就更大些。

他有意等夏同知的妻子一命呜呼后, 便运作一番将大女儿高嫁过去,暂时也只有庞氏知道这件事。

庞氏原本呆呆地歪靠在榻上,有人进来都未发现。

柳泽盛骤然喝问,将她吓得当场弹坐起来,面如纸色地连连抚胸。

柳泽盛不得不又问了一遍, “夏同知那事,你是不是透露给施儿了?”

庞氏猛地摇头,恨不得赌咒发誓,“我没说, 你不是不叫我说出去么,我谁都没说!”

柳泽盛觉得妻子有些不对劲。

但是看样子是没撒谎的,他转身欲走。

庞氏暗自长呼一口气, 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柳泽盛却蓦地转过头。

庞氏悚然一惊,堆笑道:“怎么了?”

柳泽盛笑问:“你不反对吗?”

他想将大女儿嫁过去给夏同知做续弦,若放在平时,爱女心切的庞氏一定要闹翻天了。

而她这几天明显心里藏着事,连爱女的亲事都无暇顾及了。

柳泽盛又问:“你怕什么呢?”

庞氏在发抖,他走得越近,庞氏抖得越厉害。

等柳泽盛坐在她身边后,她连牙关都咬不紧了,发出急促的“咄咄”叩击音。

柳泽盛道:“胆子这么小,还敢派人跟踪我,瞧你这样子,是不是已经偷偷到我的外宅里看过了?”

庞氏一边抖一边摇头。

柳泽盛叹气:“行了,我又不是在怪你,始终,你都是我的妻啊,好多事都得靠你扛着呢!为了儿女,你最好管住嘴,我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柳泽盛这次好像真的走了。

庞氏心有余悸,依然一阵阵发抖。

那天,她终于使人探听到了柳泽盛的踪迹,发现了那处外宅,一时忍不住,乔装混了进去。

宅子里空空荡荡的,不见丫鬟和仆役的身影。

幽幽的,从内院传来女人的嗓音。

柳泽盛专门购置了一处外宅居然就是为了养女人!

庞氏怒不可遏地朝声音源头冲了过去,势必揪出那个贱人。

结果,那女人居然是失踪已久的画霜。

画霜原本是娇艳的,看不出年纪的美人。

可现在只能用不成人形来形容。

庞氏和她斗了几乎二十年,对她再熟悉不过,所以才能认出来。

画霜抠着一线门缝求她,“姐姐,你能救我走吗?求求你,你是个活菩萨,救我出去,我日日给你烧香拜佛,再也不给你添堵了。”

她周身赤裸,门缝处一闪而过的肌肤不再白皙,而是红得发胀,有被鞭打的紫淤和刀疤,脸上盖着乱发,露出的一双眼睛灰败中透着丁点亮光。

庞氏以为画霜犯了什么错处,心惊之余还有点窃喜,“二爷打你了?”

画霜哭着说:“不是啊,他把我给了断根的太监玩啊,那太监不是人,把我往死里弄,你再不救我走,我就真得死这了。”

这一句话,让庞氏前半生的思想伦理当场停摆。

还是远远传来的脚步声唤醒了她。

她吓得赶紧溜走了。

救出画霜的念头从头到尾也没生出来过。

她只想着保全自己。

一定不能让柳泽盛发现自己来过,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

庞氏一直后怕着,恶寒沿着脊梁窜起,只要看到柳泽盛便止不住发抖。

画霜可是柳泽盛的爱妾,且为他生了个女儿,一直捧在心尖上,吃穿用度都不是妾室的规格。

怎么就献给别的男人玩了?

不对,那太监都算不得男人。

很明显,柳泽盛将画霜藏在外宅里,就没想着让她再伺候自己。

他一定是嫌脏的。

庞氏不可怜画霜的下场,她只不敢置信夫君的薄冷,像披着人皮的禽兽。

好歹,画霜陪了他几近二十年,朝夕相处这么久,就算是小猫小狗,也该有感情吧?

这会儿回忆起来,庞氏陡然生出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

柳泽盛会不会是故意放自己进去看见那一幕的?

柳泽盛负手自正房里走出来,让丫鬟将柳如施叫了出来。

自女儿长大后,柳泽盛就很少这么当面提点管教她。

因为这个大女儿知礼懂事,一向不太让他操心的。

可大女儿最近的异常明显要影响与夏同知的亲事,没得荒废了这十余年的培养。

他可是付出了不少人力与物力。

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大女儿是个聪明人。

柳泽盛也用不上长篇大论,简单说了说,最后道:“收收心吧。”

柳如施颔首,她是个合格的闺秀,从不会忤逆自己的父亲。

本来这幅父教女,女敬父的画面还算和谐。

可柳娥娇突然从一旁哭哭啼啼地冲出来,一下子闯进了他们中间,打破微妙的平衡。

柳泽盛的面容开始融化,柔和,温情,像个慈父一般护住了怀里的二女儿。

那画面太过刺眼,柳如施匆匆地带着丫鬟离开了。

柳泽盛轻轻拍抚小女儿的后背,“怎了,娥娇,谁欺负你了,告诉爹,爹给你出气去!”

柳娥娇抬起头,泪水滚滚而下,“有娘的消息了吗?”

柳泽盛叹气:“没有,使了很多人找她呢。”

一套固定的说辞,柳娥娇听够了。

她抹抹眼泪,往正房走过去。

柳泽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径直走到庞氏面前,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

庞氏吃了一惊,忙去搀她起来。

可柳娥娇倔得跟什么似的,两个人拉扯了一阵,庞氏没敢使大力气,最终被柳娥娇硬褪去了双手。

柳娥娇砰砰地在地上磕头,每一下都实打实的,“我和我娘以前对您多有不敬,该打该罚,以后再也不敢了,若您出过气了,就将娘亲还给我吧。”

原来画霜失踪的太莫名其妙,下人之间便开始胡乱揣测。

都说是庞氏嫉恨姨娘得宠,趁着她外出,派人将她发卖了。

柳娥娇声泪俱下,将额头磕得灰青。

庞氏也是生养过女儿的人,即使画霜从前嚣张跋扈,但她对画霜的女儿却没有深仇大恨,于是便心软了。

可当庞氏抬起头,对上后面那双阴冷的眼,激灵一下,浑身犹如泼了盆雪水,蓦地从这个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松开相扶的手,坐回原处,“我也不知你娘去哪了,每天都让人找呢。”

柳娥娇嘶声大吼:“你不知道谁知道?那她去哪了,好端端的,这么大人了还能走丢不成,身边又有家仆丫鬟跟着,没有人刻意刁难,她能去哪?一个大活人现在都没找回来!”

她这么在房里大哭大吵,多少下人看着呢。

再闹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庞氏又觑了一眼夫君。

柳泽盛站在门边,目光里有鼓励。

庞氏吞咽了下口水,很快就思考好了对策,对柳娥娇道:“唉,我瞒着你也没有恶意,既然你误会了,那我也不得不说出来了,其实,码头有船夫曾经见过你娘,她并没有被人挟持,人也好好的。”

柳娥娇眼前一亮,“真的吗?那她怎么还不回家啊?”

“唉……真是造孽啊,孩子都这么大了。”庞氏掏出手绢按住眼角,“她身边还跟着个男人,两人举止亲密,这么一查才知道你娘卷了府里不少银钱,跟那人私奔了,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伤心难过。”

柳娥娇还没反应过来,她问了一个傻问题,“什么叫跟人私奔了?”

这不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该打听的。

但庞氏好心,还是给她简单地解释了,她娘亲弃了她,跟着另一个男人过日子去了。

柳娥娇呆呆地呢喃:“怎么可能呢?在家里好好的,娘又那么爱我,怎么会不要我了呢?”她彷徨无措地四处寻摸,看到身后的父亲,像抱到一块浮木,“爹——!你告诉我,这是不真的,是她骗我的!”

可柳泽盛残忍地点头,附和了妻子的说法。

最后几乎哭得昏厥的柳娥娇被丫鬟们抱了下去。

看她这副模样,没有一年半载是恢复不好了。

柳泽盛都面露不忍,对丫鬟道:“勤轮值,好好照顾着姑娘,别让她自个儿待着。”

柳泽盛有要事在身,否则也得都陪陪小女儿。

等安置好了女儿,他带着亲随出府。

马车在大道上驶了很久,出城后,转入一条偏僻的小道,最终到了一处荒田旁的小屋前。

柳泽盛进屋时正听见里面审问着。

不愧是做过山匪的男人,嘴里硬气。

那七万两银票的下落咬死也不说。

小厮挪来椅子,柳泽盛撩袍坐下,淡淡抬眼,“大当家还不说,是想将那银票带到阴曹地府里去吗?”

那日骑马奔逃的大当家闻言抬起脸,几乎不敢再认。

曾经体格健硕的伟岸男子竟瘦成了一把骨头,脸上有棱有角的,五官都瘦凸出来了。

他“嘿嘿”笑着:“说出来也难逃一死,何必呢,你不用罗里吧嗦的,进了咱肚子里的东西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脑后的手猛地一用力,大当家的嘴就啃到了地砖上,当场见血。

柳泽盛挥挥手,“大当家是条汉子,得客气着点,将他先搀起来。”

亲随便驾着大当家的两条胳膊,将他放在凳子上。

大当家抬手抹了抹嘴,鲜血糊了半张脸,满不在乎地说:“真不愧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雇人杀亲侄子,这要是传出去了,柳二爷以后怎么还在涁州混啊?”

“你威胁我?”

“不敢,只是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罢了,柳二爷今日放我走,这事我一定烂到肚子里,若不放……哼哼,明天一早,满城就知道这档子事了。”

柳泽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忽而森然一笑,“当初讲好了条件,事成后另有报酬,你非得贪那一下,连吃带拿的,事却给我办砸了,你说说,我要是这么给你放走了,我能舒坦吗?”

“大当家心狠啊,连自家弟兄都舍得下杀手。”

“只是不知,若是自家妻儿,你可还忍心?”

大当家的表情一下就凝在了脸上,他有妻儿这件事,只有寨子里的零星亲信才知晓,怎么就让柳泽盛得到信了。

柳泽盛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个船坞,“大当家让妻儿乔装后上了船,是想提前出海吗?”

他掏出一个小虎头鞋,虎眸上还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活灵活现的。

大当家从凳子上滑到了地上,脸色灰败,很痛快地将藏匿银票的地点说出来。

柳泽盛继续问那小厮的去向。

大当家摇摇头,“他拿了那份钱就跑了,恐怕早已料到今日的下场,怕你们拿他软肋,连家里瘸腿的老娘也扔下不管了。”

他恳求:“那是我唯一的儿子,求你给我留个香火。”

柳泽盛点头,“放心吧,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滥杀无辜,此事不牵扯你的家人。”

大当家横颈闭目,刀光一闪,很快就去了。

柳泽盛对屋子里的人说:“给他留个全尸吧,就在他儿子旁边刨坑,刨深点,别被野狗嗅出来,把他好好葬了,一家人到了地底下也算团聚了。”

他掸了掸衣襟,信步出屋,望着辽阔的农田,心头依然压着一块重担。

那个潜逃在外的小厮,若不趁早找到,始终是一个威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小年这天, 各房里都在忙着祭灶神、裁新衣、剪窗花和大扫除。

玉茉忙得跟陀螺一样,也不忘去小厨房讨了一碗汤圆,厨娘的手艺好, 包出来的汤圆个个薄皮大馅, 圆鼓鼓的, 吃起来既有糯米的清香,搭配着馅料的香甜,完全不腻。

谢柔徽连着吃了五六个, 玉茉便不许她再吃了, 端下去给了梳儿。

谢柔徽揉着肚子坐在窗前, 看她们繁忙却有序的身影穿插着,各处都贴上了金灿灿的福字,忽而意识到,又要过年了呢。

意味着她穿过来的时间又多了一年。

虽然她平时也会掰着手指算日子,可却将情绪控制得很好。

许是近来的节日氛围太过浓郁, 也许是明日恰好是她的生辰,也许是亲人不在身边,种种因素累积起来便一下子冲垮了她。

她缩在被子里悄悄地哭了一场。

阖府上下忙着置办年货,走亲访友,哪里会注意她。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八成无所谓, 一个大房的继女而已,过什么生辰?

她开始畅想,要是还在家里呢?

爸妈是一定不会忘记的,每年的礼物都会准时到达, 在她生日那天起床一睁开眼睛就能瞧见。

她也会和同学们出去聚一聚,闹一闹,酣畅淋漓地疯玩一通。

“小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啦!”

玉茉又端了碗酥酪跑进来, 看那帐子剧烈地一晃,原本兴冲冲的脚步也停下来,歪着头问:“小姐你睡了吗?”

谢柔徽藏在帐子里,捂着嘴说:“我现在吃不下,先搁在桌上吧。”

玉茉不像梳儿那样听话,她是将碗搁在桌子上了,可人却没走,而是走进了帐子里,将手轻轻搭在谢柔徽细瘦的肩膀上,“小姐,难受就哭出来吧,憋着反而伤身,这个院子里没有人敢笑话您。”

这是实话。

柳显章宽严相济,沁风堂内上下和睦,井井有条,下人们都很守礼,不会多嘴嚼舌。

况且谢柔徽的生母颜镜棠随柳同勋远赴临安,几年未归。

一个女儿思念母亲,哭一哭也属人之常情,旁人看了只有心疼可怜的份,哪有会嬉笑的。

但谢柔徽其实想的很简单,她只是不想搅了大家的兴致。

大过节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这种朝气蓬勃,幸福欢乐的氛围不是时时能有的。

所以她仓促地在被子上擦干了泪水,回过头时脸色已带了笑,“哎哟,好丢人,刚才吃得太多有些不克化,胃里正嗳气呢。”

这一回头,眸里迅速消散了那些不时宜的情绪,却仍凝着水光。

玉茉一刮谢柔徽的鼻梁,“原来是这点事,小姐也真是的,都疼哭了也不与奴婢说一声,奴婢这就去讨些山楂糕来。”

玉茉噔噔地快步走到门边,想到什么,又折回来,“既然小姐不适,那晚宴就推了吧。”

小年这晚,柳家会来许多亲友吃团圆饭,大多是族里的亲眷,都不是外人。

正因为如此,谢柔徽坚定道:“要去的。”

颜镜棠和柳同勋过了六礼,是柳同勋的正室,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

柳家的家宴,她有资格参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她才不会让某些人如愿而龟缩在房里不敢露头。

因才哭过,眼尾和脸颊都有些泛红。

在出发前,玉茉为她上了些脂粉,又少少地沾了口脂,罩上了缠枝莲纹的绯红斗篷,帽沿的雪白绒毛几乎能将整张脸藏进去。

谢柔徽拨了拨那些长而轻软的绒毛,伸手除下风帽,对镜而立,检查服饰可周正。

玉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家小姐,呼吸几乎暂停了瞬。

日日相伴,小姐何时出落得这般惊艳了。

谢柔徽的眉眼肖似母亲,皎皎艳如月,是毋庸置疑的美貌,夺目而不可忽视。

她站在房间中央,就能为看似寻常的陈设增添了光彩。

待拾掇好,谢柔徽便上了软轿。

轿夫的腿脚都很稳,轿子跑得快却不晃。

到了后,玉茉撩起软帘,谢柔徽低头自轿子中走出,二月里凛冽而刺骨的北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

春色动人,或惊或艳或好奇的目光密密匝匝地扫来。

谢柔徽多少有些不适,快步走进了楼里。

她心中其实是疑惑的,每年这时候,柳娥娇都要设法在晚宴上争奇斗艳,怎么浓妆艳抹怎么来,还要穿得华丽而隆重,定要抢走所有人的视线才肯罢休。

可今日她怎么就缺席了。

玉茉悄悄八卦:“自画霜姨娘失踪后,二姑娘伤心过度,就此起不来床了,一直养着呢。”

谢柔徽不免惊讶:“竟还没找到人吗?”

活生生的人,就算落河了、被拐走了、遭了黑手,也总会留下踪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简直像是直接人间蒸发了般。

“据说画霜姨娘是和家里的门子私奔了,为着这事,二房里还处置了几个嚼舌头的下人。”

“私奔?”谢柔徽呛咳了下,有些不敢置信。

画霜在府里虽是名妾室,可也颇受柳泽盛的宠爱,穿金戴银,用度不比正房差,怎么想不开要和一个门房私奔呢?

况且她曾接触过几次画霜,那个女人艳俗有余,不是个会为爱情而冲晕头脑的。

这种说法,简直漏洞百出。

只是柳府里的人竟能有大半都信了。

柳娥娇作为画霜的女儿,自此就背上了一个偌大的污点。

所幸柳泽盛十分偏疼这个小女儿,所以并未因此心生芥蒂,还是如以前一般待她。

谢柔徽听玉茉说得煞有介事,不知是叹还是怜。

柳二叔实在是个仁慈的好父亲。

虽说祸不及子女,可大多数男人都是很计较这些的。

在席间多坐了会儿,谢柔徽发现二房里的怪异之处实属太多。

先是画霜姨娘失踪,女儿柳娥娇因病缺席。

正房庞氏也不复从前的热络模样,只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向自己的相公偷觑一眼,那眼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似惧、似怕。

而往常孤芳自赏,傲然如天鹅般的柳如施今日竟也姗姗来迟,落座后,整个人也怏怏不乐,背脊也没有以前那般挺直了。

所有人都不在状态。

谢柔徽对柳如施实在生不出多余的好感,且还记挂着宋瑛那事,多少与柳如施脱不了关系,便将目光投向别处。

往年这般规模的筵席,柳显章都是当之无愧的众人焦点。

天资聪颖,年少有为。

席间一袭飘袂青衫,芝兰玉树。

这样的人,无论走到何处都不缺少注视。

从前谢柔徽看柳显章就像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便托着腮,笑盈盈地盯着他,心中道:不愧是柳显章,不愧是她的哥哥啊。

仿佛他在人前高一尺,她就能跟着长一寸似的。

心有灵犀般,柳显章在那样多的人围拥中竟也能察觉到,他缓缓侧首,与她对视,眸中盈盈有光,长久没有移开视线。

喝了酒,脸上不显醉态,举止却不像平常那样注意了。

那么多人看着他呢。

谢柔徽有意低下头,错开了视线。

“显章,我这题如何,可能对得上来?”

家族有些叔辈灌多了酒,好托大,便要拿出长辈的姿态在吃饭时考一考小辈,想显摆自己的学问。

柳显章威名在外,每年还是有许多人不知死活地撞上来。

便如此刻,柳显章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倒转杯底,谦卑低眸,出口成章,字句珠玑,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吟诗作对本是文雅事。

可若在其中掺杂了私欲,就成了对败方的一场凌迟。

那出题的人面色铁青,怫然不悦。

柳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这时候才出来做和事老,三两句话将此事揭过。

另有人自知文采比不过柳显章,便托着酒杯上前要比拼酒量。

因柳家并不像士族那样重视男女大防,都是自家人,也未设屏障。

谢柔徽便旁观了全程,暗暗地想:原来无论哪个时代,都有这种人,以自己的长辈身份去强压别人一头,尽提一些无理要求,若达不成目的便自觉颜面扫地,还会恼羞成怒。

柳显章饮了几杯便托辞酒量浅,有柳老夫人相护,其余人只好悻悻退回。

筵席大概会持续到深夜,谢柔徽是恕不相陪的,大多数人酒酣耳热之际,她已悄然退席。

只是不想,她却在半路上遇见了东纨。

谢柔徽不免诧异:“你不用陪着显章哥哥吗?”

东纨笑道:“正是大公子命小的在此处等候,还请姑娘跟小的多走几步,大公子稍后退了席便来找您。”

东纨是柳显章贴身小厮,说话自然有分量。

谢柔徽信任地跟着他的指引走,只是心中还是有疑惑。

因为这种时候谁离席都可以,但柳显章不成,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族里许多的人也是为了他的才名来柳家一聚。

他如何说走就走呢?

谢柔徽低眸前行,月辉洒落一地银霜。

她踩着月影,登上了后门处的马车。

约莫一炷香后,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渐近,车厢晃动了下,软帘被一只手攥起。

柳显章玉白的脸染了些许酒热,朝她微微一笑,抬足进了车厢,也为她带来一阵夹杂清香的寒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近年节, 涁州城内不设宵禁。

只是二月里寒风凛冽,冷得透骨,大多数人若非必要是不会选择在深夜时外出的。

街上一时很安静, 只听到车轮辘辘碾压石板路的清脆声响。

马车行进了有一段距离。

谢柔徽没问柳显章到底要带自己去哪。

今夜他饮了酒, 看似与平常无二, 稳稳当当地坐着,胳膊底下垫着肘枕,脸不红气不喘, 一条腿却往她这处歪了歪, 视线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谢柔徽被他翻来覆去地看, 心中笑道:显章哥哥定然是醉了,伸手替他将膝上的毯子拽了拽,问道:“显章哥哥是用了什么理由脱身的?”

柳显章支着下颌道:“衣裳洒了酒水,我说下去换一件再回去。”

谢柔徽愕然:“就这样吗?”

柳显章点了点头。

他竟用这般近乎耍无赖的法子偷溜出来,实在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平日在长辈面前最是恭谨守序, 让人挑不出错处。

哪里就有这么要紧的事要在席间撒谎?

谢柔徽简直不敢想,那些族里的长辈待会儿发现了柳显章不辞而别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一时又有些好笑。

柳显章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面颊,靠在车壁上阖了眸,唇边却突兀地翘起一抹弧度。

谢柔徽实在没想到, 柳显章在喝了酒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平时的他举止文雅,知礼节,进退有度,却始终给人一种距离感。

喝了酒后, 似是开闸放出了另一面的他。

会与长辈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在事成后偷笑。

这样的他,谢柔徽也喜欢得很。

总觉得更加亲近了。

最终, 马车停靠在了揽月楼前。

这个涁州最高的酒楼,不负其名,举手可摘星揽月,光台基就比一般的酒楼要高得多,九层空间,通宵达旦地燃着灯,可同时容纳上千人纵情欢乐。

当然此地花销也极大,一晚豪掷千金的也大有人在。

谢柔徽仰头,在虚晃的灯火中看到那遥远的飞檐,有些不懂为何柳显章要带她来这种销金窟。

他们不是才从夜宴中脱身吗?

迎门小厮眼尖,远远看到一双璧人拾级而上,举止甚是亲昵,便误以为是哪家新婚的小夫妻,候在门前向这对小夫妇恭维了两句,也是想讨个赏钱。

谢柔徽抱着柳显章的胳膊,本意是想搀扶他,见那小厮误会了,便甜甜一笑:“这是我家哥哥呢。”

小厮一愣,随即嘴甜道:“兄妹二人感情真好,让人艳羡呢。”

柳显章掏了银子扔给他,摆了摆手。

小厮抱着丰厚的赏银,笑得见牙不见眼,“贵人若有吩咐可随时叫小的。”而后自觉退下。

柳显章反手握住谢柔徽的手,两人并肩踩上楼梯,一级一级,稳稳抬脚,稳稳落地。

盘旋而上的红木阑干仿佛永无尽头。

独个走这样冗长的楼梯,在漫长的时间里,只会不自觉地涌出沉闷和孤独的情绪。

可谢柔徽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泛着潮热,心中只觉安稳又踏实,情愿永远这样走下去。

柳显章棱角分明的侧脸笼罩在交替的光影中,眉眼含笑,昳丽隽秀。

谢柔徽隐隐有预感,即将发生的事,足够她铭记一辈子。

二人登上揽月楼的顶层露台。

她扶着阑干,远眺到底下或疏或密的万家灯火组成星罗棋盘。

月挂中天,时间刚好越过了子时。

算是第二天了。

柳显章的袍摆在风中猎猎舞动,温柔地朝她一笑,“今日是你的生辰罢。”

与此同时,接二连三的焰火窜上高空,在头顶炸开。

如流星逆行,长亮不熄,五彩斑斓的璀璨光芒朵朵盛开,好似将整片星空都被点燃了般。

数不清的焰火照亮了半座涁州城的天空,同时也照亮了谢柔徽的双眸。

如此规模的焰火难得一见。

谢柔徽紧紧扒住阑干,几乎感受不到寒冷,耳边有蜂拥而至的人群拍手惊呼。

身在异地他乡,有人惦记她的生辰,有为她一人而燃的焰火。

这种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

她站在高耸的露台上,无声地哭泣。

柳显章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可眼见她越哭越凶,眼泪仿佛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滑落。

他上前,捧住她的脸细看,果然,被眼泪打湿的脸颊叫寒风吹伤了。

他无奈地用手帕为她擦拭眼泪,然后将哭得颤抖的人揽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谢柔徽揪住他的衣襟,闷闷地喊:“哥哥……哥哥……”

柳显章被她喊得心都融化了,不厌其烦地一声声答应着。

见她长发被风吹乱了,便细心用手指捋着。

指尖猝不及防地划过她细瘦的脊背,引起一阵轻颤。

谢柔徽猫似的呜咽着,在他怀里蹭了蹭,呢喃:“痒……”

柳显章低眸,默默地在寒风中圈住她。

等谢柔徽重新恢复平静,这才发现柳显章胸前的衣裳都被她打湿了一片,顿时耳后发热,掩耳盗铃地用手按住了那里,羞赧地抬不起头。

怎么就在柳显章面前失态了呢?

真是太丢人了。

柳显章却浑不在意,解下颈扣,将厚重的大氅披在她肩头。

两人身高差得多,大氅穿在谢柔徽身上便直直坠地。

他们几乎在外面待了整宿,在振奋的鼓点中观高眉深目的胡姬做拓枝舞,猜射覆,围观那艺人吞刀吐火。

谢柔徽还偶遇了柳显章在书院交好的同窗。

他们似乎都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柳显章极为宠溺她,无一人拿她玩笑,客套了两句后,便想拉着柳显章入他们的酒局。

柳显章一一推辞了,被他们打趣了也面带微笑,牵着谢柔徽的手出来。

回去时,柳显章对她说,还给她备了一份生辰礼。

谢柔徽此时还有些兴奋,并不觉得疲惫,闻言既有些惊讶也有些期待。

其实柳显章不用送她什么,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柳显章消失了一会儿,再度回来时,臂间便多出了一只圆头圆脑的可爱小狗。

谢柔徽欣喜地接过来,小狗也不怕生,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她尝试地伸出手指,便被小狗含住了,并不真咬下去,而是闭着眼睛吮吸。

她抬头笑道:“才断奶呢。”

柳显章道:“才喂过一回,又饿了吗?”

他应该是没养过狗的。

谢柔徽就抱着小狗走到他面前,托起那圆滚滚的小肚子给他看,“你瞧,幼犬不知道饱,要是有食,它就能一直吃下去,直到把肚子吃成个球也不会停的。”

柳显章摸了摸那小腹,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显然是喂多了。

谢柔徽换了个让小狗舒服的姿势,“没事,我待会让它在房里散散步,消消食。”

几十天的小狗畏寒,钻到她怀里只露出一个黑润的鼻头嗤嗤喘气。

柳显章问她:“和你幼时养的狗可像?”

闻言,谢柔徽这才想起仔细观察小狗的全貌。

通体淡黄色的短密被毛,且头颅宽阔短平,尾巴短而粗壮,十分活泼好动。

与本地常见的犬种有些差别,应是与外来的犬种杂交生出的。

虽与她在现代养的那条狗不完全一样,可也有六七分相似。

柳显章定是花费了一番心思才给她找来的。

她想念家中的一切,其他的不能在人前提,只有自己亲手养大的那条狗能时常挂在嘴边。

柳显章便为她寻来了一只相似的排解苦思。

这样的生辰礼胜过任何金贵之物。

谢柔徽又要落泪,可眼睛都有些哭肿了,才皱了皱眉,柳显章便催促她进屋。

谢柔徽不依不舍地牵着他的袖角,可他陪着自己熬了一宿,虽精神尚可,但她也不好太自私,总是强占着他的时间。

他是很忙的,尤其在年节这种关键时刻。

柳显章笑着陪她走了几步路,直到送她迈过门槛,捏了捏她的脸,“别顾着玩,早点歇下吧。”

谢柔徽眯着眼笑:“哥哥也是,回去后不管有什么事都等睡一觉起来再处理。”

两个人依依惜别的情景被玉茉看了满眼。

待谢柔徽刚进到屋里,玉茉便跳出来问道:“大公子带您去哪玩了?居然一整夜都没回来,唉——!怎么还有只小狗?”

谢柔徽蹲下将小狗放到地上,看它挺着肚子歪歪扭扭地走,在地上一个劲嗅来嗅去的。

“玉茉你盯着它,千万别让它乱捡东西吃。”

玉茉生出一个好主意,转身去把兔笼拎了进来,“嘿嘿,这个小家伙有伴了,让它们一起玩吧。”

兔子已经养了一段时日,膘肥体壮的,从笼子里跳出来竟比那小狗还大些。

小狗吓得往后一跳,捺不住好奇心,又跑过来嗅兔子的短尾巴。

兔子被它嗅烦了,一个后蹬步,正好踹在小狗的鼻头上。

小狗翻倒在地,委屈地嘤嘤叫。

谢柔徽忙将小狗抱起来哄,“快把那只大凶兔子关起来。”

玉茉叹气,“昨天还乖宝宝长乖宝宝短的叫,今日就是大凶兔子了,真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谢柔徽被她说的一窘,“小狗初来乍到,我怕它吓到嘛,等它适应了再试着放一起吧。”

“是是是。”玉茉拍拍兔子的屁股,让兔子跳回了笼子里,又塞了把草料给兔子嚼,“等宋公子回来了,看到您厚此薄彼,肯定要小发雷霆。”

提到那人谢柔徽便头疼,让玉茉多加了把草料。

玉茉笑道:“宋公子人不在这竟还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谢柔徽缄默了,解了外衣,简单洗漱后便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其实她们两人心中都清楚,宋瑛是不会再回涁州了。

便将他留下的兔子养得好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过年时书院休假, 再加上天气寒冷,大多时间里,谢柔徽就缩在房里睡觉。

她如今住在柳显章的院子里, 当然也没人会来管教她什么早睡早起的道理, 都由着她放肆地睡。

一觉醒来, 谢柔徽只觉屋内热得厉害,身上竟出了些汗,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去拉开了厚厚的两层帷帐。

不知谁这么贴心, 竟在屋里同时摆了两个炭盆, 银丝炭烧得红彤彤的, 烟气却很淡。

再扫一眼窗外,扯絮似的下着大雪,视野之中时而匆匆路过三两名丫鬟,都穿着厚沉笨拙的冬衣,说话时口中呵出白雾。

门忽地被人推开, 进来的人挟着冷风一路小跑,撩开帘子,露出被风吹得发红的脸膛。

玉茉笑着扬起手里的信笺,挥了挥,“夫人来信啦!”

颜镜棠自从跟随柳同勋去往临安, 每个月的月末都会固定往家中捎信,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坚持了四年,既是为了报平安,也是想随时了解女儿的近况。

在回信中, 谢柔徽大多是报喜不报忧的。

只除了当年的绑架案,闹得满城风雨,没能瞒得住。

颜镜棠得知此事后, 急得就要赶路回涁州。

但谢柔徽安然无恙地回家了,在信中百般劝阻,再加上柳同勋也实在舍不得放她走,这才不了了之。

后来,谢柔徽从未在信中提及二房子女的针对,庞氏的不作为和老太太的偏帮不理。

只花费笔墨叙述柳显章担得起兄长风范,待她日益亲近,不管搜罗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都是给她。

颜镜棠知道她过得好,也就打消了回来的念头,只保持着每月通信。

这会儿她听到颜镜棠寄信来了,便趿上鞋子,从玉茉手中接过信,还没打开呢,玉茉已憋不住了,兴高采烈道:“大爷和夫人就要回来了!老太太那已然得到信了,今天凡是在府里伺候的下人们都沾光得了赏钱!”

原来是柳同勋三年期满,再加上他为人慷慨仗义,在临安的人缘不错,也攒了些功绩,最后上下打点了一通,心满意足地回了涁州做通判。

看似是调任,实则是升迁。

谢柔徽也是实打实地为颜镜棠感到高兴。

再度回到涁州来,颜镜棠以后就是通判夫人了,官家娘子,再也没有人敢指着她说三道四,也没有人再拿她在前夫家中的事做文章,总算是熬出头了。

谢柔徽在信上确认了归期,兴冲冲地要找些下人将三四年未住人的院子打扫干净。

玉茉笑着拦住她,“老太太早就让人将大爷的院子拾掇出来了,其实老太太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直在念叨大爷呢。”

若不是一直惦记着柳同勋回来,她也不会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手一挥,豪横地赏了全府的下人。

这种待遇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呢。

柳老夫人对待亲子这方面实在是嘴硬心软。

柳同勋去往临安四年,这四年期间,柳老夫人仿佛负气般,从不在人前提起这个长子,可暗中却往临安替柳同勋搭了不少人情。

若不然柳同勋大概也不会在临安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混得风生水起罢。

等过了年有一段时日,柳老夫人特意嘱咐了不得将门前的红绸扯下,府里门窗上仍然贴着硕大的福字,将浓郁的喜庆氛围保持下来。

明眼人一瞧便知柳老夫人这是为了什么。

柳同勋归期那日,柳老夫人起了个大早,关键时刻却借口头疼未去迎接亲儿,让人在门前铺设了红毯。

待马车停靠在正门前,小厮们忙将脚凳抬过去。

多年未见,柳同勋的脸上略见风霜,一笑便眼尾生花,风流多情,平添了成熟的魅力。

他走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头去搀扶妻子。

颜镜棠头佩钗环,鬓边珠环轻轻晃动,肌肤胜雪,媚骨天成,在她身上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扶住柳同勋的手臂,缓缓踩着脚凳下来,不及站稳,一双泪眼已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起来。

见状,谢柔徽急奔了过去。

暌违多年,母女两个却没有任何生分的表现。

谢柔徽自然地埋首于颜镜棠胸前,母亲天然的柔软温情彻底将她包裹住,那双手臂紧紧地圈住她。

两人无声的圈抱胜过千言万语。

颜镜棠轻轻抚摸她的脸,泪中带笑道:“瘦了些。”

谢柔徽的脸褪去婴儿肥,也褪去了稚气,如盛烈而侬丽的花蕊朝露。

两人搂着胳膊一边说话一边向门内走去,将柳同勋晾在了一旁。

他看着这对母女俩,笑着摇摇头。

回去后,柳泽盛为他们备了接风宴。

柳同勋对这个二弟十分愧疚,毕竟自己当年负气一走了之,偌大的家业说不管就不管了。

二弟就这么担了下来,多年来又将家中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席间柳同勋听到如今柳家还与江宁织造局合作,垄断了涁州丝缎的供货,惊讶中带着佩服道:“那刘裕庆可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二弟竟有这般本领?”

柳泽盛谦虚摆手:“运气好些罢了,正巧撞上原来那批货出了问题,刘裕庆急着找人,我便逮住这营生了。”

几番推杯换盏,柳同勋注意到一向爱玩笑的庞氏竟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便随口问了一句,“弟妹今日这是怎么了?”

柳泽盛在桌下的手肘立即碰了碰庞氏。

庞氏一惊,余光瞥到柳泽盛似警告的眼风,忙开口解释了几句,好在没人较真,便被她敷衍过去。

庞氏见柳泽盛不再瞪着自己,暗自松了一口气,与颜镜棠客套着,为她布菜。

恰巧一块带皮的鱼肉被放在碗里。

颜镜棠敏感地嗅到那股鱼腥味,顿时有些反胃,虽抬手捂住鼻子,还是没忍住一声干呕。

柳泽盛冷冷地斥了声。

庞氏哪里知道颜镜棠不喜鱼肉,既委屈又无辜,咬着嘴唇为颜镜棠拍抚后背,不停道歉。

颜镜棠用清水漱了漱口,回到座位上时脸色仍有些虚白,只摆摆手,“许是舟车劳顿累着了,歇歇便好了,无碍。”

庞氏出身医药世家,略通医理,本着活络气氛的目的试着道:“我为嫂子搭搭脉吧。”

颜镜棠笑着答应,挽起袖口,将纤细白皙的手腕搁在桌上。

庞氏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眼定神,两指按在细腕上。

须臾,庞氏的脸色变了。

一桌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柳同勋最为关切,“怎么样?”

庞氏垂下手,调整表情,笑道:“恭喜大哥,嫂子这是有喜了。”

柳同勋反应极大地按住了桌角,有些不敢置信。

他在临安遍访名医,还一直为颜镜棠调养身子,这么折腾了近四年都未盼到好消息。

岂知这才回到涁州,颜镜棠竟就有了身子。

回想到颜镜棠这一路上表现出种种不适,而自己又太过迟钝,竟全然没当回事,现下后悔得直拍大腿,“若是早些知道你有孕,便要推一推时间,不那么火急火燎地赶路了。”

路上那么着急,车马又颠簸,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恐怕就要悔死了。

乍闻好消息,柳同勋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忙扶着颜镜棠回房休息,一边还乐得跟傻子似的,被颜镜棠嗔怪了两句。

柳泽盛和庞氏不便打扰,拜别后走出来。

柳泽盛侧首问:“确定吗?”

庞氏颤了下指尖,那上面还停留着方才如珠滚盘的脉象,便点头道:“有七八分牢靠。”

柳泽盛道:“她既然有孕,那你就分出时间多陪陪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应该有数。”

两人说话时完全不像相敬如宾的夫妻,却仿佛冰冷的上下级关系。

庞氏脑中闪过柳同勋待妻子温柔可亲的模样,再回归现实,复又感到一阵阵心寒。

但画霜的惨烈下场还摆在她面前。

她不敢违逆柳泽盛,沉重地点了点头。

过了两三天,柳同勋渐渐从狂喜之中冷静了下来,开始后悔让太多人知道颜镜棠有孕的事。

老太太那头还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当年一碗狠辣的断子汤,却没能彻底断绪,谁又敢保证老太太不会再下手?

柳同勋想到这重,登时汗如雨下,马上重新调遣房里的下人。

凡是能留在贴身伺候的下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心腹,不会为人收买。

而稍微不牢靠的,就放在外间,平时连颜镜棠的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而类似那厨房重地,柳同勋更是派人全天候盯梢,务必断绝有人偷偷下药的可能性。

他就不信,都做到这份上了,这一胎还能被老太太害了。

他满心满眼只有颜镜棠腹中的孩儿,却忘了自己这么做,无异于当面伸手去打亲娘的脸,一点余地没留。

饶是思儿心切的柳老夫人还是被他气得够呛,大骂他不孝。

王妈妈心中道:人没回来时天天想着,人一回来便针锋相对,这对母子还真是上辈子的冤孽。

待柳老夫人消了气,就着王妈妈的手抿了一口茶润喉,半晌后对她交了底,“我没想再动她了,当年那碗猛药都没能让那女人绝育,看来老天都在助她,好在显章已经长大了,也能独当一面,就算她生出个凤凰蛋也作不了妖。”

王妈妈叹道:“这些话您等大爷来,当着他的面说多好,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柳老夫人却仿佛看透了般,“罢了罢了,有了媳妇便忘了亲娘,他现在正热乎着呢,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又去上赶着触哪门子的霉头,若再逼急了带着人跑了,我又能拿他怎么样?都随他去吧。”

话毕,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颜镜棠有孕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也包括谢柔徽。

同为女子,她也清楚怀孕是是一件极辛苦的事。

好在前来看诊的郎中再三确保颜镜棠身体健康无虞,可顺利产子。

谢柔徽才缓了缓心神,她听说柳同勋命心腹去给颜镜棠熬坐胎药,等药熬好了还要找人试药,不禁笑道:“柳叔叔行事很牢靠呢!”

颜镜棠坐在榻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你都不知,初到临安上任,事情又多又繁琐,他习惯不了官场,多少次都想打退堂鼓,好像辞官回来继续做游闲公子,我便一直劝他,好歹坚持了四年。”

柳同勋生性闲散,在临安坚持了四年,也实属不易。

母女俩闲话家常,说了一会儿话,谢柔徽为母亲掖了掖被角,隔着薄被将掌心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

颜镜棠的小腹还是平坦的,里面却在孕育一个小小的生命。

谢柔徽觉得这种事很神奇,便想学着去感受孩子的存在。

颜镜棠道:“现下还早呢,至少也要等到七八月份才能摸到胎动。”

不出一年,家中就要添个孩子。

谢柔徽觉得新奇,兴奋道:“是不是要提前给孩子预备小衣和鞋子了?”

她不禁想,这个妹妹或者弟弟的模样,会多像颜镜棠些还是柳同勋呢?

颜镜棠倚着软枕,颜色淡淡,只道:“不急。”

谢柔徽抬眼,莫名的,她能感受到颜镜棠的情绪起伏不大。

明明她重新有了生育的能力,还要马上添一个与柳同勋的孩子。

可是她为什么瞧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谢柔徽的眼神变得探究时,颜镜棠突然引开了话题,“你如今住在显章的院子里吗,他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怎么就允许了呢?”

宅门里的阴司事太多了,别说继兄妹,就算是亲兄妹之间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纷乱关系。

何况谢柔徽生得貌美,有些事不得不防。

谢柔徽看颜镜棠目露紧张,就知道她是误会了,笑着解释道:“显章哥哥待我便如亲哥哥一样呢。”

为了打消颜镜棠的戒心,便无法隐瞒当初柳老夫人强制她搬去枕竹居的事,还有后来她被二房针对,受柳奕昌的欺辱。

颜镜棠红了眼圈,潸然泪下,饱含歉意地抱住了谢柔徽。

谢柔徽马上住嘴,“现在已经没事了,显章哥哥都替我解决了。”她用手帕去擦颜镜棠的眼泪,哄着道:“娘亲现在有身子,不能哭的。”

颜镜棠呢喃:“老太太说过的,她说过要善待你的,怎么就……若我知道,一定不能将你一个人丢下的。”

谢柔徽道:“都过去了,我也好好的在这呢,娘亲你别想那些了,要因此让娘亲伤身,柳叔叔非得怪罪我不可,他可是盼着能得个身体结实的孩子呢!”

柳同勋已经有了个儿子了,他更加想要个女儿,一个乖巧漂亮,既像他又像颜镜棠的女儿。

可他这个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万众瞩目着,倍加小心着。

颜镜棠还是滑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颜镜棠踩到一滩水渍重重地摔了一跤, 而后身下便有出血之症,等郎中赶来时已然来不及了。

才足三月的胎儿便因这一摔而没了。

那摊水渍突然出现在地面上。

还正好地卡在了颜镜棠的必经之路上。

若说是偶然,那柳同勋是万万不肯相信的。

正房里三堂会审一般。

堂下哭哭啼啼跪着若干丫鬟仆妇。

柳同勋坐在上首, 听她们一个个汇报这一整日的活动, 连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要交待清楚。

谢柔徽从内间出来时, 正好最后一个婆子禀告完。

看似谁都无辜,可谁都好似沾着干系,各种线索根蟠节错地纠结在一起。

柳同勋疲惫闭眸, 食指和中指狠狠掐着砰砰乱跳的太阳穴。

谢柔徽轻声道:“柳叔叔, 大夫有话与你说。”

柳同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 动作间略显笨拙,可见此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大夫正收拾完药箱,拉着柳家大爷走到角落处说话。

谢柔徽听到只字片语,

“保不住了……以后……不会再……节哀。”

然后便是柳同勋痛苦的干吼溢出喉咙。

谢柔徽稍等了会儿,等着大夫离开, 等着柳同勋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直奔着那些下人过去,似是还想从她们嘴中挖出有用的讯息。

谢柔徽看着状态犹如喝醉了般的柳同勋,突然开口道:“柳叔叔。”

柳同勋望过来,看她忽然站在自己身前, 仰起头时,眼中有不可直视的雪亮眸光。

“柳叔叔,再审下去也是没有意义的,这些人没有理由害我娘亲, 她们必定是受人指使,请柳叔叔看在我娘亲陪伴多年的份上,请彻查此事, 务必给她一个交代,也请不要再轻放了那幕后主使,否则,我娘亲真的要寒心了。”

若说府里唯一有动机害胎儿的人不早有答案?

何必这么辛苦地审问下人。

谢柔徽怕此事又如上次一般无疾而终,也怕柳同勋会顾念亲情有所偏帮。

柳同勋本也在下意识地躲避着什么,此时被她点醒,知道有些事是逃不过的。

颜镜棠身下流血不止的画面一次次在脑中重现。

懊悔,悔恨,痛恨。

若说他对那个孩子期望有多大,那么此时的怒火就有多高涨。

就如谢柔徽所说的那样,他不能轻易饶过那个罪魁祸首,否则就是对不起仍在病榻上的镜娘,也是对不起那个早早离世的孩子。

刘管事想息事宁人地拦住柳大爷,却被身后一个人喊住。

他回头,谢柔徽正怒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这么着急拦着做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说难道此事与你有关?”

刘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果然退开,这种关键时刻撇清干系还来不及,怎么就轮到他上赶着呢。

这么犹豫间,视野里只余柳大爷渐行渐远的愤怒身影。

谢柔徽冷冷回目,缓步走回内间。

里面仍然充斥着血腥气。

这样的场景四年前发生过一次。

四年后再度重现。

她坐在榻前,怔怔地注视着颜镜棠发白的面孔。

她何其无能,没有一次能阻止。

她握住颜镜棠湿凉的手掌,用力地将其抵住眉心,“对不起娘亲,我太过弱小,不能护住娘亲,竟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娘亲,但我发誓,日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为娘亲讨回公道。”

她甫一想起柳家老夫人,那个年迈却狠心的老妇人,对待自己儿子何其心软,可待其他人却无所不用其极,她恨得咬牙,“我绝不会放过柳家的老夫人,绝不!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要让她尝尝这种痛苦。”

本应天真单纯的眼眸里被复仇的□□所浸染。

低弱无力的嗓音幽幽响起:

“即使她是柳显章的祖母吗?”

不知何时,颜镜棠竟已睁开了眼,表情复杂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谢柔徽果然怔了一怔。

若她想对柳老夫人做什么,必然绕不开柳显章。

毕竟那人可是柳显章最敬爱的祖母。

可真要让她忍下此事,到底还是不甘。

很快,她便做出了抉择,“即使她是显章哥哥的祖母,即使显章哥哥会阻挠我,我也不会让步。”

颜镜棠叹气,反握住谢柔徽因愤怒而滚烫的一双手,她摇摇头,“这都是我的命数,不必因为我而得罪了柳家,显章是个好孩子,待你真诚又体贴,就当他对你的好是替老夫人赎罪了罢。”

谢柔徽很困惑。

颜镜棠被害落胎,奇迹不会再次发生,她以后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为什么她总是一派轻松的模样?

她被诊出喜脉时没有多开心。

失去孩子后,却也没有多伤心。

谢柔徽直接将心中困惑问了出来。

颜镜棠对着已经长大的女儿道:“待我好些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就都明白了。”

两人说话间,柳同勋已一路闯入了柳老夫人那。

王妈妈才将此事转告给柳老夫人不久,然后柳同勋就带着满身的怨气杀到了。

柳老夫人能猜到他会来兴师问罪,但看到他这副六亲不认的模样还是感到心间被狠狠捅了一刀。

她对着几乎丧失理智的儿子道:“此事不是我所为。”

“我向来敢作敢当,若真是我所为,我用不着这样设计她。”

“对付这种女人,还用得着拐弯抹角地使手段吗?我便是派人将药端过去给她,她敢不喝吗?”

提及颜镜棠,她的眼神里,语气中,满溢着鄙夷和轻慢。

一股冲天的怒火烧到了柳同勋的头顶。

“我知你瞧不起她,这么久以来,有几个女子能入你的眼?”

柳老夫人闻言激动道:“慧娘便是个知书达理的,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你却不珍惜她!对着这么个贱皮子如获珍宝,我看你是瞎了眼!”

慧娘,那个早亡的发妻,柳同勋冷笑:

“母亲,你是怎么好提起慧娘的?”

“我与慧娘也曾是琴瑟和鸣,可你非要在我们夫妻二人之间横插一脚。”

“我自小被你拘在手心里,你让我往东,我便不能往西,从没有一分一刻的自由,后来慧娘嫁进来,我以为我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不想我竟是大错特错!”

“你不想失去对我的掌控,便打起了慧娘的主意,你将她培养得很好,简直就是你的影子!每日一般无二地管束我,唠叨我,简直想直接将我按照你们的心意揉来按去。”

“慧娘是被你利用了,恐怕她到死都不知道,逼死她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

说完这些话,柳同勋太过激动,呼哧喘气,满眼痛恨。

柳老夫人瞠目无言,原来她几十年的心血与投入,在儿子看来竟都是禁锢!

她丧夫后,独自撑起柳家的门楣,含辛茹苦地将大儿拉扯长大,这几十年间历经风风雨雨,多少人盯着柳家这块肥肉移不开视线。

她自接过重担后,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

即使忙成这样,她也不忘抽出时间来陪伴大儿,悉心教诲他,生怕他行差踏错一步,更是将他的人生规划得顺顺利利。

可临到头又怎样?

柳同勋冷冷道:“日后,我仍认你为母亲,但恕我不能尽孝,若母亲想天伦之乐,便可到外面多认几个义子,待你百年之后,也能有个人替你多烧些纸钱。”

“大爷不要说气话啊!”

如此绝情的话,就连侍立在旁的王妈妈也听不下去了。

她伺候老太太半辈子,也算是看着大爷长大的老人,本以为大爷会卖自己一个面子,不想柳同勋盛怒之下见她发声,立即将矛头调转向她。

“老不死,你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上蹿下跳地挑拨我们,你别得意,总有跟你算账的那天!”

王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默默退后。

待柳同勋走后,她发现柳老夫人那边仍是没有动静,上前一看,大骇。

柳老夫人竟当场闭住气了,掐住人中,好半天才将人唤醒。

她恢复意识后,枯槁的脸上滑过两行清泪,“他竟这样恨我,连慧娘的死都怪在我的头上,我当年那么难,将他亲手带大,他一点也不念我的好,这可是我的亲儿啊!”

柳老夫人这一生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如珠如宝地养护在手心,生怕磕着碰着,不想竟成了母子俩决裂的前因。

她平躺在榻上,耳旁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大夫撩起帐子来看时,她人虽还活着,可心已经朽了。

柳老夫人这回恐怕是不好了。

伤到了身犹可医治,伤到了心药石罔顾。

谢柔徽自觉此事与自己脱不开关系,若无她的撺掇拱火,柳同勋应也不会失去理智地去顶撞柳老夫人,便主动提出搬出柳显章的院子。

可柳显章却直接拒绝了。

他注视着她,“总该给我一个理由。”

谢柔徽支支吾吾,“显章哥哥学业忙,我总是这样打扰不合适。”

柳显章温柔而坚决地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我要听你真实的想法。”

谢柔徽只好如实道来,说完后内心复杂地垂了眼睫。

柳显章听后轻叹一声,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此事怎么能怪你呢,他们两人积怨已久,迟早也会爆发的。”

他看起来似是早有预料,只让谢柔徽继续住下,然后便去正房处照看祖母了。

真凶受了恶报,时日无多。

谢柔徽却没有觉得有丝毫的通畅。

周围依旧日复一日地陷入阴云之中,随时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柳同勋还没走出来,总是将脸贴在颜镜棠的小腹处寻觅。

他有一日喝醉了,习惯性地去听声音,欣喜大呼道:“孩子!孩子在踢我了!”

颜镜棠缄默地轻抚他的脸颊,愧疚地望着他。

待颜镜棠痊愈了,柳同勋也渐渐地不再提起那个孩子,只是偶尔将视线落在颜镜棠平坦的小腹上,满是失落。

颜镜棠此前还答应过谢柔徽,等自己好了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谢柔徽在出发之前做了无数的假设。

甚至猜测颜镜棠会狠心斩断与柳同勋的关系,搬出柳家。

她提前数了数这几年攒下的体己,换个好些的住所,再请几个家仆也完全没问题。

却未想到,颜镜棠竟然将她带去了谢松冉的坟前。

开春后,地上已钻出些许嫩绿的草芽。

墓碑被风吹日晒,已显得陈旧。

谢松冉逝去多年,那个惊才绝艳的青年已然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墓前有新打扫的痕迹,还摆着一簇枯萎的白花。

颜镜棠弯腰,将怀里的一模一样的更为新鲜的白花替换了上去。

谢柔徽惊诧地望着她。

颜镜棠已经是锦衣玉食的柳家夫人,与柳同勋从来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感情十分深厚。

为何还要如此频繁地来祭奠亡夫?

颜镜棠满眼柔情,仿佛不是在看冰冷的墓碑,而是在望着谢松冉本人。

她从未用过这种眼神看过柳同勋。

同为女子,谢柔徽多少能感受到那份炽烈的感情,半晌后,方才小心翼翼地问:“娘,你……还在念着爹爹吗?”

颜镜棠温柔一笑,大方承认:“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都在念着他,从未忘过他。”

她将手放在了墓碑上抚摸,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长发,眉眼之间布满了眷恋,“当年他走后,我一时想不开,便想追随他而去,可是我系好白绫后又惧了,因为我一低头便望到你在熟睡的脸,从此,我便再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谢柔徽看不懂,问道:“那你为何还要改嫁给柳叔叔?”

这一次,颜镜棠只温柔地注视着她。

谢柔徽心头一跳,失声道:“是因为我吗?”

颜镜棠颔首:“我本想为松冉守节,可在你落河后,我便不得不破誓了。”

“如果我不作出改变,死守着东巷,你跟着我,在那个环境下,迟早会发生更恶劣的事。”

“所以我选择了嫁给柳同勋。”

“柳家有钱有权,家世清白,你为柳家继女要比做我颜镜棠的女儿好上百倍。”

“你有了这重身份,将来,我能为你谋得一份好亲事,你也不必重蹈我的覆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颜镜棠所说的话信息量太大, 谢柔徽甚至花费一此那间去捋顺这此。

毕竟在日却来,颜镜棠当初为了嫁给柳同勋甘愿服下断子汤,且还陪已他远赴临安, 一待就是四年, 平那更是待他百依百顺, 这实在是爱惨了柳同勋的表现。

可现在,颜镜棠突然却已日的眼睛说,自己从始至终爱的只有亡夫谢松冉一人。

提及柳同勋, 颜镜棠也只是简单地总结:“我对他有愧。”

有愧, 什无爱。

难怪当年柳老夫人只是动动手指, 日就毫不犹豫地服下了要断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