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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枕竹居偏远, 还不等她们听到信,老太太的婆子就已经来了。

玉茉听后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砸在头顶,晃晃悠悠地栽倒, 被梳儿及时扶住了。

婆子嫌弃道:“知道你高兴, 也不必激动成这样, 这般不稳重,也不知二公子为何看上你了。”她转过头看向谢柔徽,笑道:“过两日再给您送来一批丫鬟, 都是调教好的, 肯定比玉茉用着趁手。”

谢柔徽不喜欢她将丫鬟视作物件可随意处置的感觉。

等婆子走了, 玉茉“哎哟”一声直起身子,抱着谢柔徽便痛哭流涕道:“小姐您得救我啊!”

“放心,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让你去。”谢柔徽回抱住她。

或许这在其他人眼里是一桩美事。

成为二公子的通房丫鬟,初次体验后或许能在二公子心中占有特殊的感情,伺候得满意了, 也能留下来得一侍妾的名分,一跃成为半个主子。

再不济,等二公子娶妻后,老太太也会为她指一个好去处,配人送嫁妆, 富足一生。

总归比做下人天天干苦力强。

所以方才玉茉昏厥过去,婆子才会认为她这是欣喜过盛。

不过,就算她们抬出天大的好处,谢柔徽也不会放玉茉去的。

上次柳奕昌为了报复她, 自导自演丢失金佛,贼喊捉贼,导致玉茉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玉茉畏惧柳奕昌是主子, 不敢抱怨他一句,可心里头明显对他有所嫌恶。

而且玉茉曾得了颜镜棠的亲口允诺,将来要嫁给体面人家做正室。

如此,玉茉怎还会甘愿做一名低贱的通房丫鬟。

况且,还要和自己不喜欢的人行夫妻之事。

在谢柔徽眼里,光这一点就已经是糟糕透顶了。

想到此处,谢柔徽握住玉茉的手,再三保证:“我绝不让柳奕昌碰你一下!”

可说起来轻巧,实现却有些困难。

毕竟这次是老太太亲下的口令。

谢柔徽挺直腰杆,以豁出去的口吻道:“那我就去老夫人那亲自走一遭!”

为了玉茉,任打任骂随老夫人的意,反正她坚决不会同意此事。

玉茉感动得一塌糊涂,主仆两人抱成一团呜呜地哭。

哭得眼睛发干,玉茉吸了吸鼻子问她:“那您要用什么理由留下奴婢呢?”

谢柔徽挺胸傲然:“就说我用惯了你,不喜欢别人伺候!”

玉茉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但是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了一点迟疑。

谢柔徽想到玉茉似乎是签了卖身契的。

卖身契在这个朝代的效用不必多说,霸王条款,等同于玉茉生是柳家的人,死是柳家的鬼。

玉茉现在姓柳不姓谢。

还轮不到她大张旗鼓地和柳奕昌抢人。

想到柳奕昌,谢柔徽便恨得牙痒痒。

柳奕昌就是想借此恶心她。

他根本不喜欢玉茉,不过是想把玉茉从她身边抢走罢了。

就算玉茉搬过去了也得不到任何优待。

还有可能因为她的关系而被柳奕昌刁难刻薄。

谢柔徽转身回房,从褥子底下左摸摸右掏掏,拿出一把小银钥匙,先将抽屉打开,把一叠数值不算小的银票攥到手心,走出来问玉茉:“你卖身契签了多少钱,我花银子赎回来。”

玉茉瞪大眼睛,口舌发干,“小姐,你……我……”

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还是梳儿小声道:“应是二十两,玉茉姐姐比奴婢早两年进府,应是差不多的。”

玉茉抹了一把脸,“可二公子那点名要奴婢,刘管事不会轻易放奴婢的。”

刘管事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老奸巨猾,怎么也得从中榨取点油水出来。

谢柔徽才不怕,豪气万千地一拍桌子,“那我就出十倍价钱!”

十倍,那可是二百两雪花纹银,竟只是为了赎一名小丫鬟。

刘管事听完后还以为谢柔徽疯了,倒吸一口冷气道:“您有这二百两干点啥不好,非得花在这个小丫头片子身上。”

有这钱够买十个丫头了,还个个纤柔恭顺。

他一边为谢柔徽感到不值,同时又十分眼热谢柔徽提出的一百两好处费。

刘管事百般纠结,在屋子里足足绕了三四十圈,最后眼珠子几乎黏在那银票上,可还是慑于老夫人的淫威,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动手脚。

“您还是别为难小的了,小的吃这口饭不轻松,要是老夫人她知道,她前脚安排给二公子的人,后脚居然被小的给放出去了,那小的还不吃不了兜着走。唉,您别发愁啊!玉茉姑娘以后过的可是人上人的日子,比做丫鬟风光多了,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对着刘管事那张假笑的老脸,谢柔徽十分想吐槽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刘管事盯着银票,嘴里对她道:“您看这样成不成,满府里的丫鬟,您放开了挑,看上谁了,甭管是谁,小的都给您安排到枕竹居去伺候。”

他是想趁机留下银票。

谢柔徽丢下一句:“我只要玉茉!”然后抓了银票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刘管事还在身后大喊:“您别着急走,咱们万事好商量!”

回去后,玉茉似是一直盯着院门口,听到动静就冲了出来,急切道:“他答应了吗?”

当看到谢柔徽露出不忍和失落的表情,她苦笑,“也是,他又不傻,怎么会答应呢?奴婢一家老小都在柳府里,走不了的,小姐,您把银票收起来,别被那些人瞧见了,要不然指不定使出什么阴招图谋您的钱呢!”

玉茉似乎是认命了,走回去收拾行李。

那婆子只给了她一天时间。

谢柔徽跟着走进去。

上回柳府抓贼,婆子们将这间屋子糟蹋得乱糟糟,损坏了不少东西。

玉茉和梳儿两人花了许多心思整修,还替换了喜欢的家具陈设。

瞧起来像模像样,有点家的感觉了。

可是玉茉就要从自己亲手装扮的小家里搬出去了。

梳儿趴在炕上哭。

谢柔徽的表情也十分沉重。

玉茉“噗嗤”一声,笑道:“小姐别担心奴婢,奴婢手脚粗粗笨笨的,没准二公子嫌弃奴婢,过两天就把奴婢赶回来了呢!”

梳儿哭得更大声了。

若失了身子还被赶回来,那玉茉日后还怎么生活?

谢柔徽跟着颜镜棠那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早已看尽了世人对女子存有多大的恶意。

玉茉脑子里一团乱麻,把包袱胡乱系了一个死结,带了些哭音,“都别哭了,你们一哭我也想哭,行了,我走了,都别送我,千万别送我,我有时间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放了全部身家,离开的身影伶仃消瘦。

“别走!”

谢柔徽扑上去拽住她的包袱,颤着嗓子道:“我去想办法,我去想办法,不会让你走!”

一炷香的时间后,谢柔徽独自走上了去往沁风堂的路。

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去投靠柳显章了。

她为将柳显章视作及时雨的心态而感到可耻。

可她又实在不忍心看到玉茉被她连累而沦为牺牲品。

求人这种事,到底一回生二回熟。

这段时间她也经常来沁风堂送东西,守门的护卫都眼熟她了,看她空着手匆匆而来还有些惊讶。

其中有个年轻人多看了她两眼,被她纳罕回视后,红着脸道了声“谢谢。”

见谢柔徽圆圆的小脸坦露不解,他解释说:“您上回做的糕点很好吃。”

谢柔徽稍愣了下,脸上虽还带着笑,可心里头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糕点,她可是专程送给柳显章的。

是柳显章吃剩后赏给下人了吗?

还是嫌恶到一口未动就直接丢给他们了?

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可谓是天差地别。

那糕点可是她虚心求教了师傅,失败了数次,用了好几天才做出来的,挑了一碟最完美的装到食盒里,送过去的时候还带着热气呢。

谢柔徽走了几步,想回去问问,但护卫正到了交班的时辰,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

罢了,何必纠结这个。

总是说心意到了就好,东西送过去就是人家的了。

她干嘛老是纠结柳显章如何处置那些东西的。

今日无风,阳光也暖融融的。

枝叶凋零得差不多的大槐树下蹲着一人。

柳显章难得穿了一身张扬炽烈的红衣,墨发束成马尾垂在背后,发尾却调皮地翘起来。

虽与平时的风格迥异,却不难看。

她轻唤了声,“显章哥哥。”

对方愣了下,头也未回道:“闭嘴。”

那声音暗哑,似是伤风受凉了。

柳显章的语气从来不会这么生硬。

谢柔徽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她缓步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对方察觉她在接近,立即压着嗓子道:“别过来!”

简单的三个字,对她的不耐烦已显而易见。

她颤抖地攥紧拳头,想转身就走,可心里头却强撑着一口气。

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她这样想着,便开口问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令显章哥哥如此生厌?”

情绪激荡下,她的嗓音也情不自禁地拔高了。

与此同时,她看到树根处似是蹦出了一个活物,通体黑得发亮,身体两侧闪着一点金光,飞速钻入草丛中了。

树下的人“啧”了声,撑膝站起。

谢柔徽这才发觉自己竟认错了人。

那人站起后,身形与柳显章完全不同,虽年纪差不多,可那人的肩膀更宽厚些,肌肤是常年接触阳光的小麦色。

他回过头,剑眉星目,是英朗的长相,眯了眯眼,盯着她道:“我不是让你闭上嘴巴了吗?瞧!把我的金翅大将军吓跑了,你赔得起吗?”

金翅?大将军?

谢柔徽有些愕然地看向草丛位置。

草丛深处传来响亮的虫鸣适时打破了她的困惑。

这个人原来是在捉蛐蛐儿。

真是的……多大年纪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谢柔徽心里所想不自觉带到了脸上。

“你是什么人?”对方上前两步,眼风挟裹着她,“穿着打扮倒不像丫鬟,也不是柳家的两位小姐……”

他忽然露出一抹坏笑,“你是柳显章的童养媳?”

“我是柳叔叔的干女儿谢柔徽!”

他好像认识她,下巴点了点,“就是你啊,显章哥哥长显章哥哥短的,喊得倒是亲密,看不出小小年纪就满腹心机的,厚着脸皮扒住柳显章想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招人烦啊?”

他与柳显章关系不错,对柳家的家事也知晓一二。

作为晚辈他不便评论柳同勋,但作为柳显章的好友,他还是感到不平。

谢柔徽垂下眼皮,“那是我和显章哥哥之间的事,恐怕与你没有关系。”

她和对方素昧平生,不知为何他竟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既然柳显章不在,院里又多出这么一个失礼的人,她便想打道回府。

可那人眼风一扫,带着轻蔑的笑问:“那个造型奇特的香囊是你送给柳显章的吧?”

前两日他和柳显章同坐一辆马车,冷不丁看到对方袍摆处垂着一个极不相称的香囊。

一看就是新手绣的,绣线歪歪扭扭,图案丑陋无比。

香味倒是马马虎虎。

他不知柳显章怎么把这种玩意儿佩戴在身上,于是开口问了一句。

柳显章闻声低头,却足足沉默了三息。

车厢外传来东纨诚惶诚恐的道歉声。

原来是他们出发时太仓促,东纨手误拿错了桌上的香囊,两个香囊颜色也差不多,再加上他没仔细瞧正面,才闹出这么一场乌龙。

柳显章倒没说什么,动手解下香囊随手放到了一边。

那香囊以后也没再出现过。

再加上东纨明里暗里说过谢柔徽总来给主子送东西来。

他便一下子猜出来那香囊到底出自谁的手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很是怀疑谢柔徽的目的。

不过,好友的性子向来疏淡,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里。

被他撞见了正主,还不好好奚落一番,也替好友出出气。

不知他哪句话正中靶心,恰好说到了谢柔徽的痛点,谢柔徽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与阁下无关!”

他见对方生气的样子像个小羊犊似的,若是头上有两根犄角,闹不好就要冲过来顶他了,心里头发笑,嗤了一声,“那香囊丑死了,有时间练练绣工吧!”

嗯,报了金翅大将军的仇,畅快!

他转过身蹲在草丛里去找大将军。

谢柔徽瞪着那背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压住怒火,安抚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不要与这个幼稚鬼一般见识!

背后“嚓嚓”的脚步声,柳显章带着东纨走进来,正见她直愣愣戳在院子中间。

东纨殷勤地将她往屋子里让。

柳显章则走去了草丛那,与方才那个人交谈起来,形容亲昵。

谢柔徽盯着那两人,听柳显章对那人直呼其名,唤“宋瑛”

她一时不知心里翻涌着什么,忽然开口唤了一声,“显章哥哥!”

柳显章转过头看她,瞳孔在阳光下闪过琉璃色的光泽,不带什么情绪。

宋瑛也直起腰,瞥了一眼她,用手肘顶了顶柳显章,“你那便宜妹妹叫你呢?”

柳显章开口道:“你先进房坐一会儿,让丫鬟给你端些茶点吃,我稍过一会儿便进去找你。”

宋瑛放弃了寻找大将军,拍了拍手心的浮土,“你总缠着他做什么,难不成是你娘教你的?从男人身上占便宜,好不知羞。”

“你说什么!”谢柔徽听他竟对颜镜棠评头论足,怒气上涌,不能再保持冷静。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他步步逼近,涁州城内传满了颜镜棠的风言风语,此时料准了谢柔徽和她娘是一般的女子。

谢柔徽耳畔嗡声不断,视线中,对方嘴唇开合,似是又说了什么。

语气中的轻蔑,对颜镜棠的不敬。

一旦涉及到颜镜棠,谢柔徽便忘了柳显章还站在一旁,忍不住反唇相讥,“你很高尚吗?挺大的个子只会玩虫子的幼稚虫,衣着光鲜的败类,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娘。”

轮到对方怒而质问:“你说什么?!”

她哼了声不再答,转身想走,可宋瑛竟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本意是想将她拽回来,谁知道身高差得太多,他又不知收着力气,竟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只是看到她在半空中手脚并用地挣扎,他又突然不想松手了,哈哈大笑。

笑声戛然而止。

谢柔徽整个人扒住他的手臂,一口小白牙咬了上来。

他猛一用力,结实的肌肉绷如铁壁。

谢柔徽机智地改咬为磨,宋瑛果然痛得变了脸色,一把将她甩开。

谢柔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柳显章匆匆走过来,却是走到了宋瑛身边,问道:“怎么样?”

宋瑛随意甩甩手,“没事,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柳显章撸开他的袖子,小臂上赫然醒目的一圈牙印,正在缓慢渗出血。

他让丫鬟带着宋瑛去处理伤口,然后将还愣在地上发呆的谢柔徽扶起来,冷声道:“去给宋瑛道歉。”

谢柔徽道:“我没做错,为何要道歉?”

柳显章的态度十分强硬,重复道:“去道歉。”

谢柔徽双目发直,盯着自己方才坐着的位置看了许久,然后抬头看他,“显章哥哥,你也觉得他说的很对吗?其实你也从心里看不起我,觉得我烦,只是不得不敷衍我,连我送过来的糕点都觉得脏到难以入口,所以随便赏给了下人,是吗?”

柳显章蹙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闯祸后不知悔改的孩子。

谢柔徽低头笑了两声,从牙缝里挤出道:“我才不会跟他道歉,他活该!”

说完后,她不再去看柳显章的表情,直接冲出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谢柔徽埋头走了很久, 到廊柱后的僻静处,她踮起脚尖望着四处无人,便垂下宽大的袖子, 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

嘶——!

真的好疼。

刚才屁股和砖地亲密接触时, 她仿佛听到尾巴骨传来“嘎巴”一声。

那一瞬间, 全身过电般疼得发麻。

她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紧咬着后槽牙才没痛呼出声。

正所谓,头可断血可流, 面子不能丢, 她才不要在宋瑛面前示弱。

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两步便要停下歇一歇,直到磨磨蹭蹭走到了枕竹居的大门前。

她有些不敢去推开那两扇门。

玉茉还殷切地盼着她能带回好消息呢。

可她却将一切都搞砸了。

那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宋瑛。

虚浮、小心眼、睚眦必报!

实打实地毁了她今日的计划。

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

而后又感到莫名的低落。

不知是因被柳显章的好友当面羞辱。

还是亲眼目睹了柳显章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偏袒。

早已预料到的,不是吗?

依附于人,便要做好被低人一等的准备。

可是,还是有些不甘心呢。

她深吸一口气, 轻轻推开门。

果然,玉茉就寸步不离地守在院子里。

谢柔徽的脸色格外苍白,还不知如何开口时,玉茉已经焦急地冲了过来。

“玉茉,我……”

“小姐, 您看到梳儿了吗?”

“啊?”谢柔徽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诧异地瞪大眼睛,“梳儿她去哪了?”

梳儿年纪小又怯懦,谢柔徽不需要她外出去做什么与人打交道的工作, 只让她将枕竹居这一亩三分地打理好,所以梳儿鲜少离开枕竹居。

玉茉紧紧攥着双手,手指扭缠在一起, 神情复杂道:“她出去了,是因为我,我……我说错了话,她该是生我的气了,都怪我!”

谢柔徽听得莫名所以,一连追问之下才搞清楚。

原来她出去后,玉茉也没抱太大希望,只觉自己马上就要跌入那深渊般的境地里,坐立不安,于是无意识在院中绕圈,嘴里还念念有词。

梳儿见她仿佛陷入魔障了般,又惊又怕,便走来劝了几句,让她放宽心,一定要相信小姐。

岂料玉茉正在心烦意乱时,听到这些话,胸口中堆积的怨气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口不择言道:“你说的倒是轻松!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今日的人换成了你,你也能这么想得开吗?”

其实话一脱口玉茉便后悔了。

梳儿也不是能言善辩的,睁大泪眼,嘴唇一个劲地哆嗦,在玉茉开口前便猛地冲了出去。

过了许久也不见梳儿回来。

玉茉有些慌了,自觉不该殃及无辜,正想出去寻找梳儿时正巧谢柔徽回来了。

有这件事牵绊,玉茉竟一时未想得起来自己的“正事”,焦急万分地和谢柔徽商量出去寻找梳儿。

两人才一出门,那小道上正走来几人,领头的两名丫鬟笑脸相迎,向谢柔徽福了福身,谢柔徽认出这两位似是柳奕昌的下人,却也无法摆出什么好脸色,生硬地点了点头。

玉茉如临大敌,慌乱道:“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不是说好最迟晚上过去吗!”

两名丫鬟笑了笑,各自向两边退了一步,让出了背后的瘦弱的影子。

“梳儿?!”玉茉走过去将两人身后的梳儿拉出,“你去哪了?”

梳儿被泪水洗刷过的脸蛋红红的,紧咬着发白的唇瓣不说话,一副我见犹怜的细弱模样,任人看去,怎能不心生疑惑?

察觉到谢柔徽和玉茉不太友善的目光,丫鬟急忙撇清干系,“别误会,并无人欺辱梳儿姑娘,梳儿姑娘是自己走到二房去的。”

玉茉大吃一惊:“梳儿,你去找二公子了?”

梳儿的眼泪一直没停过,点了点头。

丫鬟添油加醋道:“梳儿姑娘一来就说要见二公子,奴婢们还以为她有什么急事,谁知道刚把人领过去,她直接就跪在我们公子面前,嘴里颠三倒四地说些胡话……”

玉茉追问:“说什么了?”

她拿袖子掩着嘴讥讽地笑,“梳儿姑娘竟然去自荐枕席了,她说她哪里比玉茉差了,让二公子改变心意不妨收用了她,哎哟!好一个咬人的狗不叫,真是没瞧出来,脸皮厚得,啧啧,可惜啊,二公子看不上她,命奴婢们将她完璧归赵,千万别闹出误会来。”

感受到身边人震惊的眼神,梳儿恨不得将脑袋扎到地里去。

那样瘦瘦小小的身体,单薄得好像能被风吹散似的。

玉茉盯着她的双眼中沁出泪水,然后缓缓伸出双臂,将还在低声道歉的梳儿牢牢抱在怀里,“你好傻,梳儿,你为何要这么做?我知道你对二公子无意的,你是为了我对不对?你真傻,为了我去牺牲自己。”

两名丫鬟本存着看热闹的心思,见两人没撕破脸皮打起来,反而抱成一团,哭成一团,顿时撇嘴道:“真是两个怪人。”

她们与谢柔徽打过招呼后便走了。

谢柔徽一时百感交集。

梳儿素来内敛胆小,竟为了救玉茉,在情急之下想出了以一换一。

是啊,梳儿人微言轻,自然也没别的法子,一个小小的丫鬟,用最傻也最真诚的方法来救玉茉。

谢柔徽内心感受到极大的震撼。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为了那无用的尊严而与柳显章交恶,浪费了那难得的良机。

玉茉和梳儿,她都要保住!

谢柔徽不等说明原因便匆匆走出枕竹居。

不就是与宋瑛道歉吗?

只要柳显章需要,她可以说一千句、一万句。

她不需要那不值钱的自尊,无论宋瑛再怎么诋毁她,她都可以视若无睹。

只要能保住那两个真心待她的小丫鬟。

她带着十成的决心重新冲了回去。

珠帘清脆地回击,拍在她的后脑上。

柳显章盘着左腿坐在软榻上,右脚垂下,踏脚厚实黑沉,踩着一只莹白如玉的脚,脚背上浅浅浮动着青色血管。

看到谢柔徽,他有些意外,兴许没想到这个倔强的小姑娘能去而复返,他站起来顺势捋了下袍摆,将双脚遮住,平静地望向谢柔徽。

他在等着谢柔徽先开口。

谢柔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使劲掐掌心,逼着自己将腰弯下去,向对方深深鞠躬,

“对不起,我刚才太任性了。”

柳显章侧眸看着她紧紧握住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乌黑发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指着另一个座位,“先坐下吧。”

在谢柔徽坐下后,他用很平淡的口吻道:“宋瑛的手臂没什么大碍,方才已经回去了。”

谢柔徽五味杂陈地低着头,“我不该咬他,也不该对显章哥哥那样说话,我错了,等他下次来,我向他亲口道歉。”

不该咬他……却未说其他。

显然她心里是很不服气的,只是碍于形势才暂时屈从。

沉默了会儿后,她悄悄抬眼,“显章哥哥可愿原谅我的粗莽?”

等来上茶点和瓜果的丫鬟退下,门轻轻掩住。

柳显章方开口道:“我知你心里怨我,我也并不想评判今日之事,对错是给平等的人去区分的,宋瑛的父亲是三品参将,母亲是员外之女,不比柳府平时走动的亲朋好打交道,只是我与宋瑛两人关系近些,而柳家和宋府是不曾往来的。”

他语气温和,不自觉吸引谢柔徽抬起头来,正视着他。

“宋瑛的母亲又一向宠溺他,若是她看到儿子的小臂上骤然多出一道伤口,哪里肯轻易罢休,她追根溯源,必然会牵扯到柳家,柳家为了给她一个交代,自然会将你推出任宋家出气。”

柳显章在耐心向她解释,没有为宋瑛说情,也没有站在她这一头。

只是将一些阴暗的不便摆在明面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灌注给她。

“你今日执意与他争个高低,若我下午时不在呢?你年纪尚轻,而他长你几岁,又是个男子,吃亏的必定是你。”

“或许我白日里的态度太过强硬了些,希望现在向你说明还不算晚。”

谢柔徽抿了抿唇,只觉口舌发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是不知要说些什么。

原来她错怪了柳显章。

柳显章是为了保护她才让她去找宋瑛道歉的。

她一定是附在这具身体里时间太久,怎么如此不成熟,居然要柳显章出言提点。

谢柔徽一时无言。

柳显章则给了她足够时间去消化那些内容,然后岔开了话题,

“你下午来找我是不是有事要说?”

谢柔徽猛地想起自己所来的真正目的,三言两语将柳奕昌想讨玉茉做通房丫鬟的事说出来。

柳显章轻笑:“原来是这个事,放心吧,我会帮你解决。”

谢柔徽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与柳显章告辞。

在她转身时,柳显章似是想到什么,忽然道:“我平日是不吃核桃的,吃了便要身上起疹子。”

谢柔徽离开后脑子里还回响着柳显章最后那句话。

思来想去,如醍醐灌顶。

她那日送给柳显章的糕点为了增加口感,就往里加了些核桃碎!

原来……原来是这样。

谢柔徽走后不久,东纨敲门进房。

柳显章还坐在原处,只是虽捧着书在瞧,唇角却翘起了细微的弧线,心情不错的样子。

东纨道:“真是为难谢小姑娘了,这么小的年纪还要为了丫鬟奔来走去。”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贱命,被主子呼来喝去都是家常便饭,摊上那种脾气暴躁的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是有的。

在他看来,柳二公子点名要玉茉去伺候,那是玉茉的福分,不能有任何推脱的借口。

如今,谢柔徽竟为了一个小小的丫鬟挺身而出。

着实给了他不小的震撼,同时也让他意识到,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对谢柔徽有了改观,也不再觉得对方来得太勤快,一来就要麻烦大公子帮忙,无意识地说了些由衷的夸赞。

柳显章察觉他语气的变化,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谢柔徽方才坐过的位置。

东纨拿起坐垫轻轻拍了拍,再放平便看不出痕迹了。

当年的他也跟谢柔徽差不多的年纪吧。

或许更小些。

那时母亲重病,父亲的行踪飘渺不定,大半时间都待在外面。

不过父亲便是在家,对他也是不怎么理睬的。

而祖母忙于生意,无暇顾及他。

他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虽然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下人,他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去依靠。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自己去解决。

那几年就像走在迷雾中,无人为他提灯指引方向,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走过了一段漫长的路。

时至今日,再度回首看去,原来那时的艰辛,放到今日都不值一提。

就像谢柔徽如今所有的烦恼,在他看来都是举手之劳。

他从来不是乐善好施的性子。

却在谢柔徽那屡次打破底线。

不怪东纨前段时间总摆出困惑的表情。

因为他在看着谢柔徽时,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帮助她,就如同跨越时空回馈了当年的自己。

倒也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二日清晨柳显章起早去给祖母请安, 也没待太久,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搭了马车赶去书院。

祖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只知柳显章离开后, 老夫人欣慰地抹着眼泪道:“章哥儿真是懂事, 了结了我一桩心事, 我从前劝了他那么多回,让他试着接触家里的生意,他总是推脱没有时间, 要不然就是说不感兴趣, 如今终于主动与我提起了。你们去告诉泽盛, 让他多提点着点自家侄子,章哥儿是个生手,没他那么周全,对了,把城西的布庄给了章哥儿去练手吧。”

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白, 入仕太苦太累,她柳家的的家底雄厚,长孙实在不必走这条路。

孙儿喜欢念书,随便考取份秀才的功名也就足够了。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督促着长孙为接手家族的生意做准备。

老夫人在兴头上,再加上柳显章那日劝言, 自觉孩子们都长大了,自己作为祖母也不要太过插手他们的私人生活,便就此打住为两个孙子纳通房丫鬟的决定,且让他们自己做主就好。

但柳显章根本没打算放下学业, 添了照看生意这一档子事,每日更是忙得跟陀螺一般,自然也无暇去考虑什么房中事。

而柳奕昌一听祖母竟撤手不管了, 不肯作罢,直接跑到了庞氏面前吵嚷着讨要玉茉。

柳泽盛正好归来,在门外听到儿子这么大了竟还不入流地与母亲撒娇,脑门青筋直跳,踹门大怒道:“丢人显眼的玩意儿!文不成武不就,上个月我让你去打理账目,结果连个算盘都用不明白,哪来的脸要女人?整日里不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就应关你半年的禁闭,何时考中秀才再将你放出来!”

庞氏急忙从中劝和,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抚胸顺气。

可柳泽盛这日不知怎的有股无名火,越看自己儿子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子,越是怒火中烧,抽了腰带劈头盖脸的一顿鞭打。

柳泽盛的腰带缀了宝石,有棱有角的,再加上牛皮的厚实底料,挥舞起来堪比刑具。

这一顿打挨下来,柳奕昌的屁股已肿得像个汁水饱满的烂桃子,十天半月都下不来床。

柳奕昌趴在床上疼得直抽抽。

庞氏心疼不已,劝他别再忤逆柳泽盛,来年的考试务必拿出十足的精力去应对。

再看儿子臊眉耷眼的委屈模样,庞氏为了安抚他,便做主将自己身边一位丫鬟给了他。

那丫鬟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虽比柳奕昌大了十岁,可长得颇有风情,暗地里与许多小厮勾勾搭搭,早已不是什么良家妇。

可她富有心计,计划着能被柳泽盛收入床帏,一直未嫁,明面上洁身自好,做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再加上善解人意,于是被不明真相的庞氏看中了这份踏实和不争不抢,将她指给了长子。

老子没勾搭上,竟爬上了儿子的床。

挣个名分的难度是大了些,可那丫鬟也不气馁。

在柳奕昌养伤期间,她放话要亲自照顾二公子,将长得有姿色的小丫鬟赶出房去,只留下些上了年纪的婆子帮忙。

那些时日,她事事亲为,为柳奕昌擦身换药,借着机会略微试探,便知柳奕昌还是个青瓜蛋子,根本没近过女人的身。

于是她有意无意地稍加撩拨,而柳奕昌于男女之事上本就懵懵懂懂,柳泽盛对他又向来严苛,养伤时趴在床上动不了,燥火愈加旺盛。

待他伤处刚有痊愈的迹象,便迫不及待地收用了那丫鬟。

丫鬟是个中熟手,勾得他愈发离不了自己,两人属实如胶似漆了些时日。

那柳奕昌年纪轻,不懂节制,加上那丫鬟急于求成,哄骗柳奕昌服下壮阳的药物,两人多日接连厮混。

柳奕昌再从床上翻身下来时已脚步虚浮,眼冒金光,强撑着坐车去书院,岂料才从车上下来便失去意识,晕倒时额头砸在一块石头上见了血。

小厮丫鬟们急着将柳奕昌抬回车上,快马加鞭回府。

庞氏见自己的儿子不过十几日便如同被吸干精血般,脸色青白,僵直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唬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哭得肝肠寸断。

大夫按了脉,诊断二公子为气虚阳脱,肾气有损,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暂时需要戒房事,静养一段时日。

庞氏强撑着将大夫送走,回过头便处置了那放荡的丫鬟,嘱咐下人给二公子多熬煮补气养肾的饭食。

只是柳奕昌底子亏空得厉害,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如正常人一般。

庞氏为了瞒住柳泽盛,只声称儿子念书太过忘神,不甚跌倒摔伤了头,需要多修养。

旁人不知内情,还当真以为柳奕昌是因为太过刻苦才累倒了。

尤其是老夫人,联想到那更加繁忙的柳显章,每日这样磋磨又怎么受得了。

只是让他去休息只怕他不肯,不免有些发愁。

还是王妈妈在旁支招道:“不如让哥姐们出去玩一通,散散心,总憋在屋子里哪能不憋坏身子呢。”

老夫人一听便觉得靠谱。

就以游学的名义,再加上柳家的子孙都要去,也不怕章哥儿会拒绝。

因这群孩子年纪都不大,也不可能真天南海北地将他们放出去,只规划了行程,将途经地放在了景色美又安全的地界。

谢柔徽听说这个消息后还小小地怅惘了一番。

她其实待在枕竹居这方寸之地中早就要发霉了,真的好想坐车出去玩。

不过她也只敢心里发个牢骚。

她明白的很,这种好事是绝对与自己没关系的。

她也没抱希望能参与,老实在枕竹居当个透明人,和玉茉、梳儿两人过好小日子。

可谁知去领绸布的玉茉竟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谢柔徽也能跟着大家一起外出游学!

玉茉兴高采烈道:“据说老夫人起初没想让您去,还是大公子帮衬着说了一句,老夫人便改变主意了。”

这一刻的柳显章简直如天神降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雪中送炭。

谢柔徽又惊又喜,张罗着去收拾行李。

可玉茉却告诉她,行程太久,老夫人也不想太高调,便有意缩减不必要的人员,所以谢柔徽只能带一名丫鬟同行。

玉茉拍了拍梳儿的肩膀,勉为其难地叹口气,“梳儿你不是没出过远门吗,这个大好的机会呢就算我让给你好啦!”

梳儿拼命摇头,“不……不,我手脚太笨,只怕伺候不好小姐,还是玉茉姐姐去吧。”

两个人互相推让起来没完没了,还是谢柔徽提议掷骰子。

玉茉将骰子一丢,骰子滴溜溜转了几下定在桌面上,三点。

玉茉道:“若你的点数与我一样或者大于我,都算你赢。”

梳儿拿起骰子,将其合在掌心里晃了晃,小心翼翼地扔出去,谁知道力气没控制好,那骰子直接滚到了地上。

两个人一同趴在地上捡。

找了好一会儿,玉茉在桌子底下发现了那两点的骰子。

梳儿笑道:“这是天意,上天都决定让玉茉姐姐去呢。”

玉茉摇头,“你这运气是差了些,我这么小的点数,你居然也能输,罢了,等我回来给你仔细讲讲路上的趣闻。”

梳儿虽然输了也不难过,带着笑与玉茉一同收拾东西。

玉茉有些激动,收拾好了后坐在床沿上,安静没多会儿又跳起来让梳儿替她理一理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出发当天,玉茉特意换了身颜色鲜亮的衣裳,嘴上稍稍涂抹了些胭脂,面色红润,站在春光下,显得应景。

玉茉挎着小包袱跟在谢柔徽身后,小声道:“小姐咱们乘哪辆马车?”

谢柔徽将视线投过去,恰好撞见柳娥娇震惊的眼神。

柳娥娇似是没想到她也能跟着同去,有心过来质问,但送行的老夫人和庞氏都在,她也不敢造次,愤恨地撩开轿帘,却顿了顿,回首望了她一眼,抿嘴一笑,透着轻蔑与警告,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谢柔徽立刻打消了上车的心思,转过头寻找其他机会。

这次却又看到了正与庞氏拉着手告别的柳奕昌。

她听说柳奕昌前阵子一直待在府内养病,原本粗壮的身材确实瘦了一大圈,脸色虚白,眼下却有两团抹不开的浓墨。

柳奕昌察觉她的视线,侧视盯着她看,被她狠狠一瞪,反而阴恻恻地笑了。

谢柔徽不知到底哪里变了,只觉他整个人说不出的古怪,特别是眼神,极其浑浊,那笑容沾染了某种令人不适的侵袭感。

谢柔徽侧身避开他的眼神。

车队前列是一辆石青色的马车,规格最高,小厮正在马车旁搬运行李。

因柳显章喜静,老夫人特地让他单独乘坐一辆马车。

即使那马车的外表看起来足够乘坐七八个人。

谢柔徽在心中腹诽,自己因车队要缩减人手所以只能带一名丫鬟。

而柳显章却能享受这种殊荣,真是羡煞旁人。

但很快,她就开始感谢老夫人这个英明的决定。

因为她发现她根本无处可去。

环视一圈后,除却柳娥娇和柳如施的黛色马车,柳奕昌的靛色马车,柳显章的石青色马车,就剩几辆拉运杂物和两辆下人们乘坐的车。

根本没有人为她安排单独的马车。

她也不可能和那些护卫一般去骑马。

她搓了搓脸,露出八颗牙齿,挤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笑容,走到柳显章的马车前可怜巴巴地唤了声“显章哥哥。”

那小窗的软帘被揭开,柳显章露出了半张脸,似笑非笑,“上来吧。

谢柔徽的嘴角险些咧到后脑勺,及时刹住得意忘形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弯腰道了声“谢谢显章哥哥。”然后怀着感恩的心上了车。

玉茉在将包袱放到车厢里后就和东纨一同坐在车前小声说话。

车厢中央有生铁浇筑的小火炉,三足立沿的承盘落了些炉灰,燃得正旺,水壶的壶嘴冒出蒸腾热气。

虽是早春时节,车厢内温度却十分适宜。

谢柔徽开始动手研究小铜壶,取了茶叶烹茶,倒入杯中稍晾了会儿,用自己那杯沾唇试了试温度,然后狗腿地将另一杯给柳显章双手端了过去。

柳显章十分给面子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对她说:“你左手边的柜子里有点心,饿了可以吃。”

其实谢柔徽怕路上不便,中午吃得很饱。

但柳显章提出来了,她就挪过去打开柜子,本来想着尝一块,结果看到那码放整齐的各色精致点心,一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有些点心还带着包装,肯定不是府里厨娘做的,应是东纨从铺里买回来的,味道自然没得说。

只是这数量着实可观,谢柔徽粗略一数,就有不下十匣。

她悄悄看了眼身形瘦削的柳显章,明显有些疑惑。

不过正好尝尝外面的手艺,她捡形状漂亮的糕点就着茶水吃了,竟还有些撑到了,揉了揉肚子坐下来,学着柳显章的样子,在膝盖上披了层薄毯,开始无聊地掰手指。

骏马跑动起来,虽脚下是官道,但难免有些晃动。

这频率十分催眠,不知不觉谢柔徽便睡了过去。

中途马车应是停过两次,她感受到轿帘掀开时吹拂过脸侧的凉风,困倦地没有睁眼,继续陷入沉睡。

等她醒过来时,车厢内已点了灯,车轱辘碾压在草叶碎石的细微声响有规律地响起。

她闭着眼睛慢慢清醒。

外头的风声夹杂着笑语钻进车厢。

是东纨的声音,“小姐昨夜里没歇好吧?马车这么颠簸,睡得却很香,得有两个时辰了。”

玉茉笑道:“哪里,我家小姐是适应能力强,从不择床,到了哪都吃得饱睡得香,要不然身子骨好呢,健壮得像个小牛犊子,从不生病。”

谢柔徽汗颜。

她知道玉茉是想变着法夸自己,可话说出来却怪怪的,好像自己只知道吃喝睡的小猪一样。

她故意张嘴打了个哈欠,闹出些动静。

便听到玉茉说:“我家小姐醒啦!”她似是将脑袋转向这处,声音大了三分,“小姐你饿不饿?”

醒了便要吃,这下真洗不清了。

谢柔徽沉了沉嗓子,大声道:“我不饿。”

那些糕点饱腹感极强,现在还敦实地挤在胃里,确实不怎么饿。

她看向外面。

时而飘摇的软帘外透着暗青色,天色已晚,她这一口气睡了这么久,也不知晚上还能不能睡着。

柳显章应是一直未睡,也没捧着他那一直不离手的书,肩上披着件衣裳,懒散地盘腿而坐,也不知低着头在鼓捣什么,表情认真,连耳边垂了一绺碎发也没顾得上,那乌黑的发丝就在莹润的耳垂旁轻晃。

谢柔徽有强迫症,十分想伸手替他挽上去,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这等地步,于是攥着手保持沉默。

借着灯火,她注意到柳显章在用长长的草叶编着什么,不一会儿功夫便初具雏形,能看出来是一匹奔跑姿态的小马。

柳显章编好后看到她一直盯着这边,便将小马放到掌心,也不知怎么操作的,修长的手指灵活起伏,那小马跟着颠动起来,就像在原地奔跑一样。

谢柔徽情不自禁笑出来。

柳显章想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喜欢这个,便将小马送给她。

谢柔徽接过来端详,只觉柳显章心灵手巧,草藤编的小马惟妙惟肖,心中一动,问道:“显章哥哥会编其它的吗?”

“比如呢?”

“嗯……就是普通的小狗,长这样,耳朵垂下来,憨憨的,肚子圆滚滚,尾巴像棍子特别有力。”她按照自己在现代养的那条拉布拉多比划。

柳显章安静地听,也不打断她,等她说完就从底下抻出几条草叶。

柳显章不愧是学霸,领悟能力极强,居然能靠着她抽象的描述想象出具体的模样,三下五除二将拉布拉多编出来,有七八分相似。

谢柔徽欢天喜地接过来,将小狗和小马放到一起,烛火照过,洒在桌面上细碎的光点随着她转动时而四散时而聚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一日谢柔徽几乎都在马车上度过的, 一路上颠簸,虽然也不用随时直挺挺地坐着,可这种不能脚踏实地的感觉仍然让她感到十分疲惫。

何况古代的马车再精细, 减震效果比起现代的那些交通工具也是要大打折扣的。

就这么晃啊晃的, 谢柔徽终于在天黑后等到了目的地。

车队停靠在了崇阳山脚下。

当地有柳家的分号, 掌柜早已得到信了,垂手在此等候多时,见到破开夜雾的一长串灯笼, 便迎了上来, 指点着方位, 将众人带到早已预备好的一处别院里。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说不上大,却十分雅致,应是掌柜的揣摩着柳家人的喜好布置的。

谢柔徽和玉茉同住在一间房里,关起门后也没那么多主仆规矩, 奔波了一天,各自解衣梳洗。

收拾妥当后,谢柔徽仰面倒在软绵绵的床褥上,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玉茉将脏衣服放在盆里端出去,见下人们送来的热水还有富余, 便提议可以泡泡脚,缓和坐车的酸胀感。

两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一时有些兴奋,虽累却不困, 并排坐在一起讨论着后几日的行程。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其他房里都熄灭了烛火安静下来,两人也不再出声, 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玉茉先醒了过来,她从外间的罗汉榻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隔着一道帐子唤醒谢柔徽。

玉茉早已打听好了,离这不远就有个灯市,聚集了五湖四海的摊贩,能淘到南洋来的小玩意儿,而且等到了傍晚,这里也不设宵禁,一条街挂满了花灯,亮如白昼,还有杂耍和唱戏的。

谢柔徽被她说得心动不已,吃过了早饭就急着一起出门,却正好撞见来此处找她的婆子。

得知谢柔徽想带着丫鬟去赶集,婆子撇了撇嘴,“这恐怕不行,今日已有了行程,大家要去栖灵寺祈福,这是柳府历来的规矩,再说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逍遥任性,您一个人带着丫鬟,也没个看护的人,若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回头还得我们底下人担责,近来事多,您还是别给大家伙添麻烦的好。”

玉茉气不过她的态度,吵了起来,被谢柔徽拉了拉袖角,“罢了,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别与她一般见识。”

其实来之前她们便知道此地有个栖灵寺。

栖灵寺是千年古刹,因祈愿十分灵验,所以来求神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

柳家老夫人还曾捐银铸了一座金佛,与栖灵寺的住持也有些交情。

只是谢柔徽对礼佛没什么兴趣,碍于柳家子孙都要去不能推脱。

栖灵寺修建在山腰,中途还需走一截栈道。

为了显示诚心,是不允许乘轿代步的。

所以众人都需带着随从一步步登梯上山。

谢柔徽特意在出发前换了便于行走的软底鞋,将碎发拢平整,戴了帷帽,才一推门,便听院中有人在摔摔打打。

“真是麻烦!明明有轿子,偏要吃苦走上去。”

她见发牢骚的正是柳娥娇,便缓步躲到柱子后。

丫鬟正为柳娥娇固定帷帽和面纱,只是柳娥娇正在气头上,十分不配合。

丫鬟一时手忙脚乱,惟帽的边缘刮到了柳娥娇的耳朵。

柳娥娇疼得缩了下脖子,劈手夺走惟帽,用力掷向丫鬟,大骂道:“你是废物不成,连个帷帽都戴不好,有多远滚多远!”

“二妹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又不是只你一人步行上山,大家不都是一样吗?”

柳如施身穿素罗袖衫,如一株清丽摇曳的青莲,带着丫鬟们款款而来。

她的仪态向来保持得最佳,头上步摇稳而不晃,即使要去爬山也穿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华贵衣裳。

柳娥娇被她衣上秀丽精致的绣饰刺了眼,恰好那丫鬟被训斥后愈发手笨,许久也未系好帷帽,被她一脚踢开,大步擦着柳如施的肩膀走了出去。

柳如施被她蹭得一晃也不恼,抬手掸了掸衣裳,抬眸道:“你要在那看热闹到何时?”

谢柔徽一惊,以为自己已暴露了行踪,正要走出时,却听到大门处传来声音。

“原来你早看到我了。”柳奕昌从门后绕出。

他方才听到柳娥娇与柳如施在院中针锋相对,有意避开,便躲在了门后观望,这下被柳如施毫不客气地当场点破,一时有些羞窘。

柳如施轻抬眼帘,视线划过他满是红血丝的眼底,笑了笑,“二哥也需有所节制,昨晚拽着两个小丫鬟在房里闹了半宿,又是叫水又是要酒,小心别误了正事。”

柳奕昌揉了揉脸,宿醉的滋味显然不好受,只含糊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两人先后上了游廊,谢柔徽这才从柱子后走出,回想着方才那一幕,只觉气氛微妙。

她选择向在柳府待了许多年的“前辈”取经,“他们三人一直这样相处吗?”

玉茉早已不将谢柔徽当作外人,贴着肩膀咬耳朵,“一直都这样,二奶奶宠溺二公子,对如施小姐难免有慢待,如施小姐的性子其实很敏感,再加上二公子的德行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如施小姐是不敬服这个兄长的。”

“至于如施小姐和娥娇小姐,那更是势如水火,娥娇小姐的亲娘虽是妾室,可府里的人都知晓,二爷偏爱妾室冷落正室,娥娇小姐也就随着水涨船高,这些年也有意与如施小姐争锋,可如施小姐那么高傲的人怎么能容忍妾室之女与自己平起平坐,所以两个人就这么互相阴阳怪气的。”

谢柔徽默默记下,恰好说话这功夫儿那几人也走远,不怕与她们撞个正着,她也就带着玉茉出发。

不过她似是将爬山一事看得太轻松。

待到山下仰望云雾中缥缈的屋檐,顿时大呼“救命!”

她和玉茉都疏于锻炼,爬得艰辛无比。

咻咻牛喘的玉茉自己走得歪七扭八,还不忘伸手搀她。

两个人互搭着肩膀,在看到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刻着“栖灵寺”三字后,都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谢柔徽不懂祈福的流程,问玉茉可需要做什么准备,要不要提前买几炷香。

玉茉摆手,“您什么都不用准备,拿好一样东西就行。”

她掏出钱袋子,哗啦啦地摇晃。

谢柔徽抱着怀疑的态度走进寺门,迎客的小沙弥眉清目秀,听到两人身份后,换了一副甜得吓死人的笑脸,将她们带到大堂。

需先请三支香,一支香一两银子。

待谢柔徽祈福上香后,小沙弥指着蒲团,教谢柔徽跪拜姿势才最虔诚。

谢柔徽按着他的话五体投地,再抬起头时,便看到那小沙弥不知何时站在了功德箱旁。

“不管多少,只讲究心诚则灵,佛祖不会怪罪的。”

玉茉从钱袋里掏出碎银,小沙弥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谢柔徽向玉茉使了个眼色,玉茉将碎银换成数值更大的银票。

小沙弥立即喜笑颜开,随着银票塞入,向两人双手合十,而后又转而介绍起来本寺最为灵验的护身符。

“此符由住持亲自加持过,佩戴在身上,可护佑小姐不被邪祟近身,也可保亲人平安。”

小沙弥将护身符吹得天花乱坠,最后说了价格。

一个护身符十两。

谢柔徽的嘴角抖了抖,小沙弥笑道:“柳府那两位小姐刚走不久,各请了十个护身符,想必这位小小姐的诚意也不亚于那两人。”

谢柔徽才不吃激将法,她哪里比得上那两人富裕,掏钱买了三份。

足足三十两银子,她接过护身符时,脸上在笑,心中却在滴血。

还好颜镜棠离开前私下给她不少贴补,再加上月例,也不至于倾家荡产。

谢柔徽将护身符放入怀里,想着既然千辛万苦地爬上来了,不如到处逛逛。

栖灵寺依山偎谷,大多景致未经人工雕琢,反倒有种返璞归真的魅力。

两人散步到了后院,见门前来往香客不减反而有愈加增多的趋势,便好奇地钻入了人群。

只见空地上长着一棵苍天大树,就靠着汲取石缝中的营养,也不知经过多少年,养得树身粗壮,需五六人合抱。

寺里的僧人有意将此树装扮过,将树干缠绕红色绸带。

有人觉得吉利,就将许愿牌挂在树上。

谢柔徽看到时,树的枝丫上已缀满了牌子,随风而动。

谢柔徽一见便来了兴趣,交了钱去摇签筒,见掉了一支上上大吉的签文,马不停蹄地去写许愿牌,也要挂到树上。

据说挂得越高就越灵验。

谢柔徽瞄准了头顶上方一株树枝,只是她踮起脚尖还差得多。

玉茉自告奋勇,抱住她的腿将她努力举高。

谢柔徽伸长手臂,指尖抵着牌子的底端,摇摇晃晃的就是系不住,正心急时,眼前突然横出一只手,就这么抢走了她的许愿牌。

“写的什么让我瞧瞧?”

“愿佛祖护佑远在临安的娘亲四季安康,吉祥顺遂。”

“就这个吗?看你一脸认真,还以为求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柔徽愤怒侧首,正与宋瑛对视,他单手叉腰,一只手正攥着她的许愿牌。

“你——!”

谢柔徽猛然想起上次对柳显章的承诺,忍气吞声让玉茉将自己放下来,低声道:“宋公子,请将牌子还给我好吗?”

宋瑛低眸看她,奇怪道:“怎么像霜打的茄子,上次不还硬气得很?”

谢柔徽道:“上次是我不对,我不应对宋公子失礼,更不应咬伤宋公子。”

宋瑛一听这个就来气,撸起袖子将手臂凑到她面前,“你是属狗的吗?你瞧瞧,我这现在还有一道牙印,藏了好几天还是被我娘瞧见了,非问我怎么搞得,我能怎么回答?只能说自己无聊咬的,我娘还以为我失心疯了,给我请了好几个郎中诊病。”

谢柔徽噗嗤笑出声,见宋瑛面露不满,忙收回笑容,鞠躬道歉:“请宋公子宽恕我的鲁莽之举,您大人有大量,别与我一般见识。”

为了表示真心悔过,她还分出一份护身符递过去,“这是我的歉礼。”

“算了,我也没当回事,与个小姑娘斗气说出去像什么样子。”宋瑛没接她的护身符,“你应该过得很拮据,这玩意儿对于你来说挺贵的,自己收着吧。你的事,柳显章都与我说了,是我错怪你了……”

他抬起手臂,轻而易举地将牌子系在谢柔徽心仪的树枝上。

“宋瑛哥哥!你怎么也在这?”

不远处传来少女响亮的嗓音。

谢柔徽心道不好,拉着玉茉就要退开。

柳娥娇速度很快,转眼就飞奔到几人面前,笑道:“宋瑛哥哥也在许愿吗?听说这棵树很灵的,很多愿望都能实现。”

宋瑛道:“不是,帮别人挂许愿牌而已。”

“谁?”柳娥娇的跟着宋瑛的视线移到另一旁,正看到谢柔徽离去的背影,面色大变,“帮她?!”

随后而来的柳如施则沉稳得多,与宋瑛福了福,“瑛哥也在?”

宋瑛道:“陪我娘一起来的,真是巧,竟遇到你们,柳显章他人呢?”

柳娥娇咬牙没说话,柳如施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回答道:“大哥与二哥去栖灵寺住持那持诵,恐怕要晚些时间。”

宋瑛摆手,“罢了,我不等他。”与柳如施问了他们的住处后便离开。

柳如施望着宋瑛走出院门,回首看向柳娥娇,“你是怎么回事?我知你走着上山有不满,可这与瑛哥无关,你怎么好与瑛哥摆脸色。”

柳娥娇气冲冲道:“我才不是对宋瑛哥哥生气,你看这个!”她指挥丫鬟们将挂在树枝上的一个许愿牌取下。

柳如施大声制止道:“你住手,瑛哥才挂上的。”

柳娥娇冷笑连连,“这根本不是宋瑛哥哥的许愿牌,他是替那个小贱货挂的!”

她将牌子扔到地上,正面朝上。

柳如施一愣,目光细细扫视那字迹,再度抬起头时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地踩过那牌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柳家人本也是为了去栖灵寺祈福而来, 在山脚下停留了不过五六日便又再度启程。

这些天里,谢柔徽和玉茉几乎逛遍了周边,每日抱着买来的零嘴和点心溜达, 肚子吃得滚圆, 正餐时则一点也吃不下了。

出发当天, 柳显章为她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

毕竟男女有别,两人同乘还是多有不便。

其实谢柔徽早就看出来了,什么为缩减队伍规模、低调出行, 都是刘管事诳她的。

这些天里, 柳如施和柳娥娇两姐妹哪个出入不是动辄一群丫鬟跟随?

光她们专门负责装行礼和杂物的马车就有两三辆。

这样的差别待遇,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不过是老太太当初虽同意她能同行,却没又对她有额外的安排。

底下人干活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知她不受重视,便这么敷衍着。

还是柳显章发话,才给她又单独匀了一辆马车。

谢柔徽和玉茉缩在私密性更强的车厢中, 说话不必忌讳,姿势不必端庄,这份舒心和闲适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这一路上,虽说是游学,却只是吃吃喝喝, 也未再强制她们去什么寺庙道观。

最后一程进入了一处草原。

谢柔徽撩起软帘,轻轻吸了一口气。

草屑味混合着丝丝缕缕的旷野凉风钻入鼻腔。

谢柔徽一时忘了身处何处,情不自禁将半边身子探出了窗子。

柳家亲随纵马而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小姐可有吩咐?”

玉茉听到后回头看去,发现自己只是烹茶的功夫,小姐竟然要跳出窗子了, 大惊失色地将谢柔徽搂抱回来。

谢柔徽躺在玉茉的怀里,神思还回旋在方才所感受到的那种自由之感。

车队陆续驶入高大墙垣内,谢柔徽想起方才似是看到了有人把守,便对玉茉问了起来。

玉茉早在出发前打听好了。

这一处原是皇家的苑囿,仅供权贵在此宴游射猎,只是不知怎么,后来逐渐地荒废了,直到今日流转到私人手里。

有人说幕后的人是亲王,也有说此处与东厂厂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过无论如何,与她们这些平头百姓都没什么关系了。

领队择了一处地势平坦的空地搭建帐篷。

幕天席地,条件虽不比在柳府时,可这种宁静淡然之感却是旁处比不来的。

谢柔徽和玉茉着实新鲜了两天,围坐在篝火旁,自己动手烤肉,这种不放太多调料的肉倒有几分鲜甜的滋味。

不过,谢柔徽很快就腻了。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原太过辽阔,偶尔偏僻处,只有风压过草地的莎莎声。

谢柔徽不敢和玉茉两人单独行动。

毕竟这不比在集市上安全。

而且出行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谢柔徽专门观察过,那些人都是骑马外出。

就连一向娇气的柳娥娇也经常骑着马跑来跑去。

别看她吆五喝六地命令丫鬟,马术倒是不马虎。

谢柔徽躲在帐篷里羡慕极了。

她真是闷坏了,也想去稍远的地界逛一逛。

可她不会去央求柳娥娇,从帐篷里钻出来,一眼便盯住了正低头与东纨交待事务的柳显章。

东纨“嗯嗯”地点头,却突然愣住了。

柳显章止住话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小姑娘巴巴地仰头望他,“显章哥哥要出去玩吗?”

不等柳显章回答她,远处急促的马蹄声渐近。

守卫也不阻拦,任由那黑马驮着一团烈焰般的红云闯入众人视线中。

一身绯衣的宋瑛勒住缰绳,手臂一撑便飞身下马。

他走到几人面前,问道:“走不走?”

柳显章向他点点头,对东纨道:“牵马来。”视线扫过一张殷勤无比期待无比的脸,顿了顿,补充道:“再牵一匹脾性温顺的马。”

宋瑛不解,“还有谁要一起?”

他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因为谢柔徽站得实在很近。

不过宋瑛要嫌弃得多,对柳显章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小跟屁虫?”

谢柔徽没在意他语气中的嘲弄,她在烦恼另外一件事,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她磨磨蹭蹭的,直到东纨将马牵来,而柳显章和宋瑛都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宋瑛不耐地催促道:“要走就快些。”

柳显章问她,“可有什么不妥?是不喜欢这匹马吗?”

东纨牵来的是一匹红色小马驹,虽不比他们的坐骑威风,但十分乖巧温顺,被她这样的陌生人随意接近也没有什么出奇举动。

只是……

谢柔徽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不会骑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瑛的嗓音却骤然拔高,抱怨了一句后说道:“不会骑马便留下,让你的丫鬟陪你去放纸鸢。”

其实早在看到两人熟稔上马的动作后,谢柔徽就不抱什么希望了,低着头想往回走。

始终看着她的柳显章却叫住了她,在她转过头时,看清她脸上的羞愧还有希望落空的难过,于是默默地朝她伸出手。

柳显章为了照顾她的身高,有意俯身,纤瘦腰线在绷紧的衣衫中纤毫毕现。

谢柔徽看着面前这只手,指骨修长,手背白皙秀气。

她握住那只温暖的手,被拉上了马背。

柳显章向后挪坐,始终与她的身体隔着距离。

宋瑛在旁叹为观止,“咱们是出来玩的,不是出来哄孩子的。”

柳显章没说什么,谢柔徽却转头对着宋瑛做了个鬼脸。

因为谢柔徽在,柳显章有意压着速度,不让坐骑跑得太快。

宋瑛被迫与他们并驾,牢骚道:“拖油瓶啊……柳显章你年纪不大,却开始为将来带孩子做准备了。”

柳显章看到恰好路过靶场,问他,“还记得上次的比试吗?”

宋瑛抚掌笑道:“当然记得,那天你拖拖拉拉的,为了取弓却没比成,我看今日谁都不要用自己的弓!”

柳显章道:“好。”

两人并肩而行,他们同样年纪,身量颀长,又是一般挺拔俊秀,惹得其他人频繁回头看来。

柳显章接过扳指套在拇指上,拉弓的一刻,周身气质陡然一变,犹如脱鞘的利刃,双目雪亮,几乎与手中长弓融为一体。

飞箭离弦,“咄!”的一声深深扎入远处的箭靶。

几乎同时,身后爆发热烈清脆的鼓掌声。

宋瑛挑眉看去,谢柔徽正又蹦又跳地为柳显章喝彩,俨然被柳显章的箭术征服了。

宋瑛哼笑,这个小丫头没什么见识,他不服地捞起长弓,口中唿哨,黑马奔入场地,他跃上马背,在颠簸中熟稔地拉弓搭箭,眼睛盯向不断改变位置的箭靶。

骑马射靶显然难度更高,在场多数人是不会去自取其辱。

可这种事在宋瑛看来却是比吃饭喝水还更要简单的事。

连射三箭,每一支箭都正中靶心。

他带着笑勒马回转,昂着头下马。

却发现谢柔徽根本末曾理睬过这处,只顾着围着柳显章打转。

宋瑛扔了弓箭,走过去不冷不热道:“行了啊,拍马屁也要有限度。”

谢柔徽撇嘴,“显章哥哥就是厉害嘛,你还不许我说实话吗?”

靶场上更多是在练习的人,对于他们这样的熟手来说甚是无趣。

宋瑛悄声对柳显章道:“我知道有一处地方。”

谢柔徽支着耳朵听到了,立即说道:“我也想去!”

宋瑛瞪了她一眼,却没反对,吩咐底下人都不许跟随。

宋瑛在前带路,柳显章则带着谢柔徽跟在他身后。

眼看越跑越偏,耳边都是骤疾的风声,谢柔徽情不自禁抱住双臂,问道:“他到底要去哪?”

他们已经接近围场边缘,连绵不绝的围墙严严实实地挡在面前。

宋瑛停下,示意两人抬头。

高墙上不知为何豁了一个大口子,因地处偏僻,还未有人能发现而修缮这处缺口。

柳显章皱了皱眉。

谢柔徽也奇怪地看向宋瑛。

“喂喂喂!”宋瑛不满,“你们两个怎么都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告诉你们,这可不是我干的,只不过昨天被我发现了。”

柳显章已然明白了他的目的,不赞同地摇头。

架不住宋瑛苦口婆心地劝道:“围场里定期有人巡视,实在无聊,咱们虽然出去,也不用走远,在天黑前回来就是。”

谢柔徽其实也有些好奇墙外的世界,“外面有什么区别?”

宋瑛看向谢柔徽,“你先回去吧。”

“为什么?”谢柔徽有人撑腰,语气都骄横了几分,“别想甩开我。”

宋瑛“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墙上虽然裂了一个大口子,足够一人穿过,但离地面仍有不短的距离。

谢柔徽还以为宋瑛有什么神通能顺利越过,结果开口却要他们翻过去。

宋瑛贴在墙根处屈膝站定,双手互攥手腕,搭了个平台,“来,柳显章,我先送你上去。”

柳显章不跟他客气,一跃踩到宋瑛手臂上。

宋瑛往上一送,柳显章借着这股力,竟像飞鸟一般,轻巧地翻到了墙头上。

宋瑛回头对谢柔徽道:“看明白了吧,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