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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卡塔琳娜微

数艘重型装甲飞行器降落后,士兵走过来替她拉开机舱门。

卡塔琳娜抬起头。

熟悉又陌生的岁宫轮廓就在眼前,导弹时不时落地或被拦截的火光照亮了建筑,她决定先放下这些外部的次要信息,走下战斗舰。

当务之急是从陛下手中接过权力。

直到她走到岁宫前的广场上,才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皇帝身边的岁宫亲卫竟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看胸口后背有枪伤,也有被尖锐丝线割碎的肢体。

整个偌大的广场只有两个人还在动。

一个身影在昏暗的广场正中单膝跪地,肩背塌伏,似乎被巨大的力量压迫的完全撑不住身体。

另一个则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带微笑,黑袍随风摇摆的教宗。

岁宫则大门紧闭,回廊外巨大石柱边,火盆的红光明灭跳跃。

卡塔琳娜身边的一小支部队紧跟在她身边,她穿着帝国海军深蓝色的军装,大步走上台阶。

她知道接近皇帝的关键就是教宗,于是快步拾阶而上,颇为客气的对教宗颔首行礼,望向他身后紧闭的青铜大门。

卡塔琳娜年少时还来岁宫,远远见过几次陛下,那时俊美的雌雄莫辩的陛下靠在床榻上,根本不会睁开那双蓝宝石般的美丽眼睛看她一眼。

可到摩斐斯出生之后,陛下差点死于难产,就彻底将自己封闭在宫殿中。

教宗望着远处的天空思索着什么,直到卡塔琳娜的靴子靠近他身边,他才微微偏过头来,微笑道:“陛下已经睡了。皇女殿下不该在这时候打扰了。”

卡塔琳娜这才注意到教宗身边地面上有着大团的血污,而本应该在岁宫门口死守着陛下的吉尔伯特亲卫长竟然不在。

当初是教宗拯救了难产时差点死去的陛下,一手打造的岁宫。

这么多年来,能够最常见到陛下的人是他——其次才是吉尔伯特与海因茨……

而教宗似乎也不把她的逼宫当成大事,只是看向了广场中央的另一人。

她偏过头去,这才发现在广场正中碎裂的地砖上跪伏的人,竟是海因茨军长!

海因茨脖颈青筋鼓起,身上的第三集 团军军装几乎已经被血污染黑,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卡塔琳娜,面如死灰,想要动动嘴唇却已经被巨大的精神力压得无力说话。

卡塔琳娜虽然不知道这二人如如何交上手的,但海因茨落到她手里也是个死,教宗抓住他也算是帮了自己的忙。

不过海因茨手背上似乎有丝线的痕迹,手边又是被碾碎的离子枪,看起来是他杀了周边的亲卫,然后教宗又控制住了他?

卡塔琳娜已经分析不出刚刚广场上发生了什么。

据她所知教宗、吉尔伯特与海因茨都是围绕在陛下身边忠心耿耿的存在,怎么却彼此之间斗起来了?

卡塔琳娜惊疑不定。

教宗并着衣袖,戴着几枚紫色宝石戒指的手指交叠,转身望向她:“卡塔琳娜殿下,您不必考虑打开岁宫大门面见陛下,祂不会见任何人。我只是向您传达陛下的意思。”

“不要打扰祂的修养,更不能进入祂的岁宫,但外面的胜败与祂无关,你要是想自封什么皇太女,只要你能把其他人都杀了,也请自便。等祂寿终正寝的时候,总会将皇位传给最当权的孩子。”

卡塔琳娜遍布花纹的竖瞳缩了缩。

她早知道陛下并不爱自己的几个孩子,只是当做帝国延续的工具——但她没想到一切会说的这么直白。

而且陛下现在把三个人彻底放进斗蛐蛐的笼子里。

涅玻耳脱离掌控,对外展露出了自己的残疾与基因原型;而摩斐斯是个根本就撑不了多久场面的混种怪物。

皇帝现在是对谁都不满意,就让他们斗去了。

哈,她努力至今,终于有了跟两个兄弟一起围在皇帝面前互殴的地位了吗?

她走向那扇大门,抬手轻轻敲了敲巨大的青铜门扇。

那扇门既像是吸收了她的声音,又像是这几声叩门被传导进入了宫殿的深处。

卡塔琳娜微笑道:“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谁又知道会不会是你早已替代了陛下的意志本身?”

教宗则无所谓的望向远处的白塔:“可你无法求证了,陛下与传承皇位的皇冠、权杖都在岁宫之中,你可以强制打开试试,用战舰、用炮弹,哪怕用冲函激光,炸毁整个皇宫试试。”

教宗能在圣殿这种天才云集的地方在位六十多年,而强大到几近S级的海因茨被他重伤后压在广场上,卡塔琳娜丝毫不怀疑教宗为皇帝打造了最不可撼动的寝宫兼牢笼。

而且如果她对皇宫开炮,强行打开岁宫的大门,只会让许多贵族意识到她根本得不到皇帝陛下的支持——

不幸之处也是幸运。

陛下并没有选边站。

如果教宗和陛下站在涅玻耳那边,在刚刚进攻首都星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打开大门尽快让涅玻耳继承皇帝之位。

但涅玻耳却不得不离开皇宫……

她长长的蛇尾拖过岁宫光滑的地面,刚要开口,教宗像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一般转过脸来,微笑道:“这些年来确实我多次帮助过皇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对你确实缺乏关注。如果你也想要我的诚意,那我打算送你一个礼物。”

他说着抬起手指,指向了被看不见的精神力死死压在地面上的海因茨。

卡塔琳娜抬起没有睫毛的眼睑,笑了起来:“只是他的命吗?那我自己也可以取。”

海因茨看向二人,血污从额顶流淌下来,从下巴上滴落。他头脑乱转,也在观察着卡塔琳娜的表情——她这样的态度,应该是还没找到涅玻耳,更没有抓住万时,还对很多事处于不确定中。

万时那么机灵,而且她显然早就在算计这一切,绝不可能落在卡塔琳娜手中。

他甚至觉得,万时提前得知消息,如果想抵挡卡塔琳娜的进攻,也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就是她不想挡。

她知道贵族对皇室有太多年的不满,汇聚起来的这股势,越是阻挡越是积蓄。

性价比远不如让他们成功、让他们分赃,让他们内部滋生不满为了利益内斗。

反正皇室的一切被击碎,也更利于她在乱世之中积攒自己的名望。

他忽然听到教宗声音远远飘来,语气轻盈:“海因茨军长的真实身份,足以让许多涅玻耳殿下的盟友心生怀疑,更能让他影响力巨大的第三集 团军分崩离析。算是送你的见面礼,希望你也能跟圣殿相互尊重。”

海因茨猛地抬起头来,毛骨悚然。

他只感觉过去自己身体的某种状态,被强行叠加到当下,他骨节脊背剧痛,像是强行被撕开了作为人形的躯壳——

这种感觉在不久之前他刚刚经历过,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听到军服布料撕碎的声音,几只尖锐的灰白色节肢从他背部冒出,他脸上发痒,更多眼睛冒出来!

他被迫虫化,肢节在广场碎裂的地面上痛苦的抓挠着!

海因茨不理解这位教宗的所作所为。

他阻止了吉尔伯特将万时送到身边,但又对万时态度算不上多好;他无所谓谁攻打首都星,却又恶劣的让他完蛋!

卡塔琳娜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的望向海因茨,甚至倒退了半步。

教宗竟然露出笑容,抬手道:“我该向你介绍,海因茨军长拥有着蜘蛛若姆的基因。”

卡塔琳娜惊声道:“怎么可能,陛下将那个原始虫族怪物的孩子放在皇宫中养育几十年,甚至给他如此大的权力!”

教宗微笑:“啊,我说的不够明白。准确来说,他是蜘蛛若姆与陛下的孩子。”

卡塔琳娜脸像是被冻住了,脑袋里仿佛有楔子不断在敲击,半晌没能说出话来:“……陛下、与原始虫族的怪物……有孩子……你在说什么?”

海因茨上半躯体的手臂化作虫肢,胸膛处布满灰色甲壳。

遍体鳞伤的他被教宗的精神力死死压住,本就因为虫化而灰白的脸色更彻底僵硬。

皇帝陛下与蜘蛛若姆?!

他在说什么……

这个令人惊悚的交集,却通顺了他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环——

以皇帝陛下的多疑与残忍,怎么会随随便便将大权交给旁人?

又怎么会因为某个贵族子女被感染了虫族基因就留在皇宫中重用?

甚至连涅玻耳对他与摩斐斯的一视同仁,都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兄弟!

可蜘蛛若姆是巨大的巢穴怪物,而皇帝陛下是怎么可能跟……

教宗浑不在意自己说出多么可怕的事情,语气轻快道:“多么厉害的一家子,没有一个像人的玩意。你现在也有直接问斩海因茨、解散第三集 团军的理由了,何必说那么多,只要告诉民众——第三集团军的军长是原始虫族的后代就好!”

卡塔琳娜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真疯了。这个帝国、这个家庭真的疯了!”

但第三集 团军确实是她心中相当忌惮的存在,只要么开海因茨这幅虫态身躯,以民众对原始虫族的恐惧,她绝对可以轻易将他拖到神眷广场斩首,让第三集团军成为没人愿意提起来的名字。

教宗微微颔首,毫不眷恋的转身离去:“这份礼物就送给你了。”

卡塔琳娜呆立片刻。

头顶火盆中的噼啪作响才突然惊醒她,她踩着军靴,缓步走向海因茨走去。

曾经总是恪尽职守、面无表情的海因茨,此刻身上覆盖着灰白色的硬甲,腰以下化作硕大的虫腹,不但身受重伤,看起来也格外虚弱。

卡塔琳娜吐出细长的舌头嗅闻着。

舌尖沾染到空气中的化学因子在口中能细细品尝出来,尤其是她对血液的嗅觉极其敏锐,她能尝出流血者的恐惧、警醒或者是愤怒。

但海因茨血液中的味道不太对劲,激素和蛋白质的气息都不太对劲,她在自己的许多情人身上都嗅到过这种味道。

卡塔琳娜惊愕道:“……你怀孕了?”

怪不得他会被抓住,许多物种在怀孕之后都会变得异常虚弱。

海因茨脸上八只眼睛死死盯着她,一言不发。

但看那脸色他大概是知道的。

她从未听说海因茨跟神人以外的任何雌性有过接触,难道他肚子里的是个神子!

卡塔琳娜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瞳孔震颤了。

海因茨虽然是流淌着原始虫族一半的血液,但他也有皇室的血脉,万一这个孩子像她自己一样基因返祖——没有继承父亲的虫族血统,反而是历史上其他皇帝的物种,再加上神人带来的高纯净度与强大力量……

这个孩子的力量不可估量。

更是极大的弥补了卡塔琳娜没有高纯净度后代的缺憾。

只要把海因茨手脚砍断囚禁起来,等这个孩子出生就可一见分晓。如果真是个优良的皇室基因,她就把孩子收为已用;如果生下来一个虫族怪物,那就这父子二人全杀了——

不过风险就是,第三集 团军在海因茨失踪的这段时间很难社会性死亡,说不定还会自发性谋划反击。

考虑到扎赫兰俘虏了她最近的某位小情人——那位情人作为桑绒公国的第三子,也不过是一只基因纯净度只有78%的水獭,难堪大用。

她觉得值得一试。

卡塔琳娜微笑起来:“你怀孕多久了?我听说虫族基因都生育期很短。啊,说起来我还算孩子的姑姑呢?你想活下来吧,你想让这个孩子留下来的吧。”

海因茨高度虫化之后,血液的颜色也变成了蓝绿色,虫躯之下一片粘稠的红色流淌出更多蓝绿色如同铜锈水般的液体……

他实在聪明,转瞬之间就理解了她的意图,面露愤怒绝望,剧烈挣扎起来。

卡塔琳娜抬起手,她的精神力是地缚系,直接以血液变为媒介,化作缠绕的触手将海因茨捆在碎裂的地面上。

她偏头对身边士兵道:“把他的腿全都打断,如果可以把螯肢也拔掉。”

第192章 孩子没了就

海因茨身份暴露就可以说大势已去,卡塔琳娜端着讯息板走向一旁:“还没抓到涅玻耳吗?远端的防空航线也在我们手里,他逃不出去的。”

副官正要开口——

忽然从角落之中响起一阵枪声。

枪口亮起蓝色的火光,在岁宫周围黑暗的树丛之间亮起!

其中几枚子弹擦过她身躯,其中一枚击穿了她的肩膀,卡塔琳娜猛的一惊,尾部骤然摇摆,身形如影一般游走到石柱后方,抬手朝树丛的方向。

地面中钻出众多树根,紧紧缠绕拍打向袭击的方向,而对方像是对她的精神力极其了解,在黑暗中几个跳跃躲避。

双方密集开火,甚至暗杀者的方向仿佛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先头部队早已进驻皇宫,皇室亲卫队中的反抗者早已被屠过一片,到底是谁会埋伏她?

卡塔琳娜看不清那黑暗树丛中发动袭击的人到底是谁。

难道是吉尔伯特?

随后几艘来到岁宫附近的小型舰队上跑下来几十位帝国海军士兵,立刻援护卡塔琳娜。

头顶的战舰盘旋向树丛之中照射灯光,卡塔琳娜眯着眼睛看不清楚,只瞧见树丛抖了几下,袭击者发现失去优势后绝不恋战,转头消失。

她扶住一边受伤溢血的肩膀,眉头紧皱。

如果不是为了第一时间抢占岁宫附近,面见陛下,她不该比正式部队先一步来的——

“海因茨消失了!”

几个帝国海军士兵的尸体旁,只剩下一条断裂的虫肢,以及一大片蓝绿色的血液。

副官刚要开口,头顶忽然响起某种不详的震颤嗡鸣声,卡塔琳娜抬起头来,惊道:“厄倪俄光幕导弹?我只批准了一次发射——康普翁公国那边为什么再次发射,不都已经击碎防卫罩了吗?!”

厄倪俄作为战争与毁城女神,这个导弹的名字再直白不过了。

卡塔琳娜这次进攻首都星,带来了各方势力。

凑齐这支军队并不容易,暗空间在近期变得极为不稳定,许多小队、战舰甚至被暗空间中的风暴吞没。

而在开始袭击首都星之前,各位公爵、贵族与兵团长都表现出了极大的恭敬。

结果到首都星防卫罩刚破,各方就立刻露出真面目,开始胡来一气了是吗?

这是要摧毁首都星地面上的各个贵族,为了自己入主首都星之后全面接手这里的权力吗?

她自己的母家,甚至顾不上她可能已经降落在地面的安危,也要摧毁首都星——

卡塔琳娜知道大家都是彼此相互利用的关系,可她甚至还没撬开岁宫的大门。

副官拽着她的胳膊:“殿下!快躲起来!”

与此同时,远处天空中亮起一道浓艳紫色的裂口,那道暗空间裂隙就像是遮光的帷幕被刀划开一般显眼。

……和万时公爵觐见仪式那天同样的小型暗空间裂隙!

难道当时那道裂隙是万时公爵自己撕开的?

如果她能带着舰船钻入暗空间,也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涅玻耳逃走!

卡塔琳娜来不及拨通部队的通讯,紧接着看到更不可思议的的景象——

体型如巨龙般身体覆盖着石质铠甲的巨大怪物,像是突然从半空中出现,振翅朝着厄倪俄光幕导弹飞去。

副官喃喃道:“……这是什么?”

卡塔琳娜却在惊愕之中紧紧握住了自己的两只手。

二十年前,索兹里公爵入侵首都星附近时,就有这样的怪物从地底飞出,在没有大气的百万米高空中一己之力摧毁了索兹里公爵的远征舰。

她因为陛下发现了她与索兹里公爵的联络,在惊恐与犹豫之下选择了旁观。

她当时也就在皇宫里,惴惴不安的望着索兹里公爵的战舰与远处惶惑的群星,看着那只像是从传说神话里翱翔而出的四不像的怪异巨物,在那漆黑的夜空中翱翔着。

直到多年之后,在万时公爵的觐见仪式上。

她才意识到,那个事后被帝国说成是“索兹里公爵改造后发狂的融合怪物”其实是自己被关在地底几十年的弟弟。

卡塔琳娜也立刻明白,当年摩斐斯阻止袭击救下众多人,却被更不留情的封入地宫深处。

或许也是这一丝怜悯,让卡塔琳娜在知道摩斐斯的怪物身份后,没有公开这件事,也没有用这一点攻讦皇室。

这么多年过去,摩斐斯明明都吃过一次哑巴亏了,竟然还能在看到导弹群落下的时候,再次迎头而上——

这座皇宫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残忍。

而摩斐斯就那么容易原谅所有人对待他的残忍吗?

随着摩斐斯的身影接近那片极光,空中爆发了剧烈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快被血污与尸体淹没的皇宫,照亮了她遍布鳞片的脸。

卡塔琳娜忽然有些恍惚,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手在推搡着她,却也拖拽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既没有权杖也没有王冠,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

白色金边的战斗舰撞入暗空间中。

万时紧紧抓着方向舵,破口大骂。

这还是第一次,她进入暗空间之后只看到大团沸腾的紫色星云,就像是行驶在风浪最激烈的海面上。

整艘战斗舰嘎嘎吱吱作响,像是要被暗空间风暴撕碎,而外部那种被注视的恐怖感觉再度袭来,让她心脏疯狂泵血。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万时手指都有些脱力发抖,姐姐变化出身形拼命拖拽着方向舵,连妈妈都趴伏在战斗舰机舱的金属天花板上,用数个藤蔓卷动着被晃的乱撞的涅玻耳。

万时偏头看向涅玻耳,他表情痛苦、面无血色的昏迷过去了。

这就昏迷了?

就这身体以后怎么跟她混!

暗空间不像真实世界,空间是高度折叠的,万时寄希望于飞船不要散架,最好在穿过暗空间风暴之后眼前就是自己的意识宫殿。

拍打着窗户的紫色星云逐渐消失,飞船的颠簸终于结束,眼前虽然还是无尽无边的紫色,但视野豁然开朗。

万时松了口气,却仍然有种后背发毛的不安。

她回过头看向自己刚刚钻出的那团暗空间风暴,却赫然发现有大片的阴影正从风暴中穿云而去。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具体都是什么东西,但有种百鬼夜行的恐怖之感,而其中体型最大的那个垂着十余支节肢一般的“手臂”,似乎还垂着多个乳房,正带领着大片紧紧跟随如同洄游鱼群般的生物,向风暴深处而去,仿佛是要奔赴战场。

万时喉咙之中又涌动出那种作呕的恐惧感觉。

等等!这种恐惧的感觉让她想起来了……

岁宫门口挂着的那截灰白色的手指一样的触毛,她在跟海因茨一同进入暗空间的那次见到过!

是邪神“啊呐”朝她伸过来的“手指”!

至今没有官方名称的邪神“啊呐”,与几十年前就被帝国剿灭的蜘蛛若姆,到底是什么关系?

万时惊疑不定的再次回头望去,却看不到那群轮廓不明的影子了,只剩下大团滚动的风暴烟云。

姐姐拽着方向舵在无边无际的暗空间中驾驶着,万时看着机舱玻璃映照着的自己,再度变成了四只手、卷曲长发的苍白身影,头顶上的钷晶王冠还在旋转着。

她拍了拍裹满泥影的王冠:“哎,暗空间你最熟,你的本体又无处不在,快给我指指路,出口到底在哪里?”

泥影在王冠上扭动变形着,忽然在战斗舰下方出现一条窄窄的漆黑的河流,就像是第一次万时进行暗空间跃迁那样。

河流托起舰船,战斗舰上的仪表盘全部失灵,向前随波逐流着。

万时松了口气,这才有精力去看向刚刚在颠簸中滚落到后排的涅玻耳。

到涅玻耳身边她才惊讶的眨眨眼睛。

她虽然知道进入暗空间之后,很多人会展露出“灵魂的原貌”,比如珂弥的浑身伤疤、摩斐斯的纯净健康。

但她没想到涅玻耳只穿了一件薄如轻纱的衣袍。

他比现实中健康了许多,身躯有几分当年油画里的优雅强大,胸膛果然……嗯,比较有料,腰腹肌肉轮廓清晰而不夸张,整体显得比摩斐斯要薄一些。

但就是这样堪称完美的躯体,依旧是断臂,齐胸的断口处套着金色的臂钏遮蔽了伤疤。

其实不止是断臂处,如同雕塑般的身躯被套上了许多献媚似的装饰,脖颈、手指、脚腕都有金环,万时甚至感觉被那轻薄衣服遮不太住的颜色浅淡的身下……也有些金色的装饰。

……他穿的不像是皇太子殿下,而像是舞伶乐伎。

耳羽轻掩着脸颊,万时将他扶抱起来些,才发现他手肘附近有着深青色的羽毛,随着万时触碰的动作,整个手臂都慢慢化作羽毛浓密的翅膀,在昏迷中仍然下意识的遮掩着身躯。

不但如此他后腰下方也有长长的尾羽。

衣袍有宽大的尾巴洞能让尖尖尾羽露出来,但也露的有点多了……万时怀疑角度要是不合适能连半个屁股都能看见。

万时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这身衣服再配合上涅玻耳看似微笑和煦,但实则自尊极高的表情……

该死,这是谁干的。

竟然如此美味。

万时伸手拍了拍他脸颊:“醒醒、醒醒,没有邪神来追你啊。喂,你要是把自己吓死了,我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她手指越拍越大力。

她从一开始计划的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拿涅玻耳这个活生生的金招牌来笼络人心、汇聚兵力,如果涅玻耳要死在她手里,那往后好多事儿都玩不下去了!

涅玻耳眉头慢慢皱起来,终于在她的不屑骚扰之下苏醒过来。

万时这才注意到他睫毛长而直,垂下来的时候浓密的也像是鸦青色的羽毛……

他抖了抖慢慢抬起眼来,浅色的瞳孔有些混沌茫然地望着万时。

万时咧嘴笑一下:“干嘛,那么想死?就没想到还会见到我?”

涅玻耳猛地瞪大眼睛,嘴唇颤抖起来:“……果然你永远找得到我。”

万时看他表情有些不对劲,又想起海因茨说过他曾经发疯过,伸手搂紧了他,生怕他挣扎乱动。

却没想到万时手一紧,他身躯也跟着缩紧,垂下睫毛但又很快抬起来,反而安抚她道:“请不要生气、我不是逃走……也不是离开你,我以为那是你愿意放我走了才离开的。”

“那几十万第一集 团军的士兵还活着,我知道、我是感激你的。如果可以我一定让圣殿成立学派研究你、供奉你,只是我被删掉了记忆,所以才……”

涅玻耳看她不说话,慢慢露出一个略显拧巴虚弱的笑容。

这个笑容像是被训练出来的。

好似有人看他不爱笑,所以用痛苦与教训逼他摆出笑容,已经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万时一瞬间就懂了。

涅玻耳在暗空间中记忆混乱了,他把她当做那个把他搞到肚子大了的邪神!

万时有点不爽,也怕他头脑混乱出大事,故意压了一下他腰侧的伤口附近。

涅玻耳吃痛,但第一反应是抬起化作翅膀的胳膊,挂在了她脖子上,不是躲而是往她身上贴蹭。

简直像是被调教好的。

……操。

平时大门紧闭,给他治病都能远远坐着,摸都不让摸,这会儿对着邪神就倒贴是吧!

她要不是为了他的皇太子身份,真有点像是接盘了。

万时四只手按在他身上,恼火的握着他脑后略长的发丝。而且在暗空间,他后脑的一把长发还被金扣束起,柔顺的贴在脑后。

这头发上次还是她跟他一起去修羽店剪的呢!

万时的手指没忍住,缠着他的发丝,用力拽了一下。

涅玻耳这才注意到她的愤怒。

万时本以为能跟他商量一下俩人现在的位置、下一部分计划,现在看来也是不可能了。

涅玻耳青色瞳孔看着她的脸,却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脸色苍白颤抖起来。

他脸上夹杂着愧疚与恐惧,慢慢道:“……不是我弄掉了孩子、是皇帝派人把孩子取走了。我那时候太虚弱了,昏迷过去又被删了记忆,我到不久之前才知道自己有孩子的!”

万时无奈了,这家伙彻底疯了。

她刚要松开手,打算用虚手把他拖到后面的位置躺着去,涅玻耳的手臂却紧紧的抱住她。

他仰着脸像是央求道:“你在暗空间中无所不能……或许你能判断一下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只要它还是一枚卵,我愿意孵化它,用多久都行!”

万时推开他胳膊,嘲讽道:“我判断不出来。孩子没了就没了,不如你再怀一个。”

第193章 她会心一笑

涅玻耳身躯一僵,他只有一只手,身体又虚弱,但还是挣扎央求道:“我想知道那个孩子是死是活。如果……它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为了回报当初的事、我可以……可以再生一个。”

哈。

他的肚子到底能给几个生?

生完了邪神的生她的是吗?

万时也不知道他是疯了还是记忆混乱,歪头恶劣的笑了起来:“那你的未婚妻怎么办?你是不记得了吗?你接受了求婚,对吧。”

涅玻耳脸上慢慢浮现出困惑,仿佛混乱的思绪与时间像是牢笼将他困在其中,他许久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了婚约,半晌才道:“她、她是我的妻子……可你又抓住我了,我逃不出去、也见不到她了。”

他又忽然想到什么,急急补充道:“你不要害她、她只是想变强大,只是想活下去。”

万时忽然伸出手往下掐住他:“没结婚呢说什么妻子,你都已经变成这幅样子,她还肯跟你结婚,你还不感激?”

他疼得身躯猛地一抖,单侧的羽翼变成了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

但手指却很快从推拒变成变成摩挲,甚至顺着她在暗空间苍白又发光的肌肤抚摸上来。

万时觉得他在皇宫的时候都已经很骚了,没想到暗空间才是他放纵的地方。

涅玻耳甚至往上顶了顶腰,他身上的布料薄的颜色形状全都遮不住,他自己却像是习惯这种打扮了……

真不愧是官窑皇家头牌,真会烧。

她甚至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邪神,能把涅玻耳从油画里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万时却抽开了手,他有点不习惯的望着她,甚至脖颈处的肌肤泛红得厉害。

战斗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她抬起头往远处看去。

她白色的意识宫殿就在眼前,战斗舰缓缓停靠在宫殿门口的花园广场上。

太好了。

万时没什么好脸色对他道:“你能站起来吧,别让我抱着你下去。”

涅玻耳撑着胳膊,半晌都没能从舱底爬起身来,万时叹了口气,伸手捞住他的肩膀,搂着他站直,骂道:“废物东西,你可别死了。”

涅玻耳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能因为她这句话微微泛起脸红:“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死的。我死了就没有人跟你玩了,也没人在这里陪你了……”

万时:“哈?”

她半搂半拖着涅玻耳走下战斗舰,她本想跟他显摆自己的大宫殿,却看到涅玻耳脸上并不太吃惊,只是望着纯白色的建筑有些恍惚。

啧,也是,他是皇太子殿下,宫殿可是见得太多了。

上次进入暗空间的时候出口所在的位置,就是现在战斗舰停靠的花园,但现在这里全然没有终点的踪迹。

万时只能先找个地方把状态很不好的涅玻耳安顿下来,然后自己再想办法找出口。

二人在走廊上穿行,外头紫色漩涡的天地间是一片死寂,万时总觉得自己耳边捕捉到一些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藏在角落之中。

而周围的那些门扇紧闭的房间,时不时从中传来一些响动,有她的欢笑、她的尖叫还有混乱的枪声,都像是播放着她过去的电影院。

涅玻耳望着那些门扇,万时侧过脸坏笑道:“怎么?想进去看看——你要是进去的话可就走不了。”

涅玻耳动了动嘴唇:“我知道,这些门没有你的允许不能进。”

万时:“……”他这么上道懂事?

随着万时的所思所想实体化,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间门扇大开的卧室。

房间极高,前面上挂着绘画、摄影作品、鹿头与倒模,房间内部的摆设更是混乱搞怪,像是个口味庞杂的收藏家的豪宅。

桌上水晶大卫头像旁边是粉色波点电动牛子模型,古老珍贵的羊毛地毯被碰碰车碾的一道道痕迹,艳俗的水床上有好几副情趣手铐,而波旁王朝风格的巴洛克绸缎椅倒扣着一本最新潮的时尚杂志。

万时认出这间房,会心一笑,把涅玻耳也扔到水床上。

涅玻耳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对房间里似乎一点都不好奇,万时有点失望,她真的很想显摆房间里大大小小的布置——

涅玻耳躺在水床上,万时觉得暗空间里也冻不着,但他穿的实在是太透太薄,就拽了被子要盖在他身上。

没想到涅玻耳竟然垂下一只手,慢慢要拽开身上本就单薄的……

万时不知道为何,被他垂着眼睛硬着头皮发骚的举动吓得大叫起来,竟然有她拽住别人衣服遮住的时候,她骂道:“外头都是牛鬼蛇神,你就想着在这里发情!有你这样的队友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你当暗空间是什么大纪院啊!”

涅玻耳被她骂懵了。

万时作势把他按在床上,把被子盖好:“你给我躺着不许动,就装死!我现在要去找出口!要是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还在这儿骚,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了。”

涅玻耳心里也有气,这不都是她教的,让他对这张水床都有了下意识的反应——

甚至连他身体变成这样都是她故意为之。

现在她又不认了!

涅玻耳看不清她发光的白色轮廓下具体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跟混蛋邪神对抗永远都是他吃亏,只能盖好被子低声道:“……知道了。”

万时临走之前,兴奋的贼笑:“等我回来给你看我收藏的特殊口味碳酸饮料!”

涅玻耳:“……”这不是已经给他显摆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吗?

他平躺在熟悉的水床上,这才有些恍惚。

被删去的记忆与过去两三年发生的事情重叠在一起,他头脑甚至有些混乱,分不清到底在皇宫里被剖腹取卵是做噩梦,还是在这里成为恶劣邪神的禁脔是在做春梦。

甚至许多细节都是错位的。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侧躺着看偌大又满当当的房间。

曾几何时他跟那些雕像、花瓶与碰碰车一样,像是她寂寞空虚的成神时光中得到的玩具。

涅玻耳还记得当时自己一直在怀疑,邪神是不是真的信守承诺,拯救了几十万第一集 团主力军的性命。

他很多时候都被她弄得受不了。求饶有时候很管用,但有时候只会变成变本加厉的捉弄。

涅玻耳之所以把她的行为说成是捉弄而非折磨。

是因为他看到过她在暗空间内真正的力量,如果她想要折磨他,抬抬手指就能扒下他的皮再让他长回去。

他算是她比较爱惜的玩具了,毕竟以涅玻耳在战争中所受的重伤,如果不是她出手,他可能不止是断臂与耳聋。

但涅玻耳有时候也在想,或许她是故意只有限的救治他,或许某些残缺是她放任的结果,她愉快的期待着他变成废物。

无尽的快感与痛楚,自我的廉耻与她由衷的夸赞,让作为邪神禁脔的涅玻耳在漫长的无边的时间中,已经分不清道德与自尊的边界……

而当几年前,他发现自己的信息素开始变化,不再发情,反而是小腹微微拢起的时候——他真的崩溃了。

他竟然怀孕了。

自己作为帝国的皇太子,难道要永远被囚禁在暗空间中给邪神生孩子!

谁知道会不会最后从他腹中开膛破肚爬出来一个怪物?!

涅玻耳疯狂想要在这座宫殿中找到出口,逃离她身边。

那迷宫一样变化的无尽长廊上风景总是重复的,他不断去拉拽着那些紧闭的房门,直到自己终于找到一间房门摇摇欲坠的房间——

那时候怀着孕的涅玻耳闯入了被她严令禁止打开的房间。

他以为房间内应该跟她安置他的房间差不多,却没想到那是一段戏剧的场景。

一座监狱中的房间。

但并不是囚室,而是单独隔断出来的会客间。

会客间的内侧坐着的少女盘起腿来,黑色头发剪得极短,额前只有覆盖小半个额头的短短刘海,却更显得她叛逆漂亮、脖颈修长。

涅玻耳不认识房间中的女孩,但他那时候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身披橙色囚服,百无聊赖的坐着看向对面。

而在厚厚的会客室玻璃对面,坐着一个全身高度义体化的男人,身躯高大,面部几乎是覆盖着银色骷髅般的面颊,眼窝里两只红色的义眼滚动。

涅玻耳只是看到男人机械指节的双手交叠,道:“这半年多以来,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把自己照顾进了牢里?”

少女指甲全都是被咬秃了,甚至有几处还冒着血丝,她浑不在意的敲着桌台:“司各脱,你来不会是为了调查维德的事吧。维德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跟我可没关系。”

司各脱沉默半晌后道:“他意识上传之后已经不算是拥有人类身份,所以不论你做了什么,都不算杀人。我这次来,只是带你走的。”

少女将一条腿蜷抱在凳子上,目光锐利,咧嘴笑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坐牢吧。他们找不到我的罪证,最后会把我放出去的。”

司各脱那张镶嵌着金属零件的脸像是从来都做不出来表情,但万时听到他口吻中的戏谑:“……是吗?你的藏品库不就是在斯莫德格街38号公寓的顶层住宅里?你的桌子上甚至摆着刀球明星的——生*器义体,你真是什么都偷啊。”

少女脸色陡然变化。

如果司各脱将她的住址告诉检察官,那里全都是她这半年内偷盗的证据,她真的会被定罪坐牢数年!

而司各脱望着她也心中感慨。

早在一年多以前,司各脱把她从外面逮回来送回维德身边之后,维德就性情大变,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几乎与外界断联,他们也只偶尔线上聊过几次,他只知道维德一心扑在她身上……

而到半年以前,司各脱彻底联系不上维德,连同维德的产业在金融战争中彻底赔个精光,他才觉得不对劲,去往了庄园。

远远就看到庄园一片漆黑,花园杂草丛生,走进去之后回廊房间积了薄薄灰尘,机械仆从们倒在地上。

而维德的书房像是被抢劫过,有人拿走了所有值钱的实物。

司各脱去往地下,黑暗的地下室中的服务器早已关机不知道多久,手电筒在蒙尘线缆中扫射许久,才看到被砸碎门的玻璃房间。

他脚踩着玻璃碎片走上台阶,地面上瘫软着数个仿生助手,中央则是银色的操作台。

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操作台上只有一只尸体已经干瘪的巴吉度猎犬。

下巴垫在爪子上,像是在睡梦中安静的死去。

找来找去,这坟墓一样的庄园里唯独没有她的尸体。

很快,司各脱通过自己在万城黑白两道通吃的人脉,就追踪到被匿名变卖的维德的收藏品。

他本来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逮到那只飞出笼子的小鸟雀,却没想到她第二次逃离庄园后换了好几次身份,维德的物件被层层嵌套这透过他人之手变卖,司各脱却始终找不到她——

直到某位检察官朋友拜托他调查一位偷盗犯。

据检察官说,这位偷盗犯兴趣广博,手法古老,在各类信号检测系统、义体干扰系统下简直如同隐形人,而且热衷于耀武扬威的留下点“纪念品”,比如嚼过的口香糖,吃蛋糕用的叉子或者是挤干净的袋装番茄酱。

根据这个特征盘查,这个大盗从贵重到珠宝首饰、古董家具,便宜到游乐园弹珠机、碰碰车,什么都偷,而且偷的方式总是出其意料。

她并不挑战什么视觉奇观,搞得万众瞩目,而是都在所有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偷走——

比如她曾经给要在波旁王朝靠背椅上宣誓就职的某位主席下泻药,让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污染了这把椅子,在后续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清洗搬运环节中偷走,只把那块染黄了的坐垫送去了主席自己家。

司各脱刚开始调查这个“大盗”,其实就猜到了可能是她,他没有惊动检察官,反而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根据蛛丝马迹确认了她的住址和身份。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远远的跟踪、注视着她。

司各脱刚见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几乎认不出她来。

他记忆里双脚赤红、尖叫怒骂的小女孩消失了,穿着庄园里穿着缎带裙、灵巧聪颖的少女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醉醺醺的年轻女人。

司各脱跟随着她的脚步,走入那些汗津津躯体与黏腻酒液混杂的舞池,以及沉闷又烟雾缭绕全是男女尖声说笑的酒馆。

一会儿粉一会儿蓝的漂染发色,导致她头发乱而干枯,最后被她当成喝酒划拳游戏的筹码,当众人的面嬉笑着自己用剪刀绞成寸短。

眼皮上亮晶晶闪粉会在跳舞之后沾的满脸都是,脏兮兮指甲油的手夹着烟坐在几个衣着单薄的男人中,被无聊的黄色笑话逗得咯咯乱笑乱摸。

在深夜的散场后,喝的路都走不直的她会偷爬进关门的旱冰场,一边吐一边唱歌,穿着不成双的旱冰鞋,在偌大的冰场中独自一人转圈。

……这是那个万时吗?

第194章 他静静站在

变得不只是外貌,还有她的性格。

上次她与她的“哥哥”逃走时,虽然行动还有些稚嫩,但目标坚定、重视金钱,做事凶狠却也考虑后果,甚至把很多钱都攒起来,就像是为了某个未来。

而现在的她在几次变卖维德资产没被发现后,就迅速变得放浪大胆,漫无目标,大肆挥霍着手中的金钱。

偷盗计划更像是她在极度空虚时给自己创造的小游戏。

司各脱甚至耐不住好奇伪装身份近距离接触过她,亲眼见着她换了不知道多少男伴。

不断有跟她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年轻男人被她那股无耻高傲的放浪吸引,拼命想要接近她,拉拽她离开漩涡。

最后绝大多数的结果是被她尝了几口后抛弃。

她多次翻脸后用酒瓶砸在对方脑袋上,独留那个男人被她扔在路边后,满头流血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司各脱上去打听,对方光说爱的有多深,却连她的真名和住址都不知道……

直到某个刀球超级明星在赌场对她一见钟情,热烈追求,结果把她带去豪宅却被她迷晕,痛失家中一对金摆件、一件刻奇主义名画和他自己价值万金的定制电子波点大牛。

事情一下子被闹大了。

醒来后痛失牛子的刀球明星发了疯,动用了不知道多少人脉要抓万时。

等他向检察官提供线索逮到了万时,却又不舍得找人弄死她,只让检察官把她送进了看守所。

刀球明星后来还跟她见面,说只要万时把东西还回来并且跟他交往,他就撤诉。

但万时一直不愿意,还嘲笑对方的告诉震动波点牛子被她拿来抢演唱会的票了——而且还不好用。

司各脱看她真要把自己玩进牢里,这才来到看守所里找她。

司各脱沙哑得像是生吞过烧火棍的嗓音慢慢道:“如果不是我找人压下消息,伪造你的体检记录,早就有富豪将你这样完全没有义体的罕见人类给带走了。有很多人或许还远不如维德。”

万时咬着手指边缘的倒刺:“你废了这么多力气来找我,我不信你没有目的,咱们坦诚一点。”

司各脱望着她许久道:“我需要一个学徒、一个助手和接班人,你有这种天赋和能力。”

万时皱起脸来。

她从来不太知道司各脱是做什么的,他总能为维德解决一些棘手的问题,但他的客户也不止维德,而且他经常出差或跨国——

司各脱轻声道:“我一般是精准的解决一些问题。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要跟着我做,我会帮你把尾巴和档案都彻底解决掉。你觉得如何,宋时?”

她瞳孔一缩。

司各脱轻声道:“尤国出身,家中四人,母亲是摩安教信徒,父亲是前铁道管理,十二岁因为杀害姐姐而——”

万时猛地挥出一拳,重重的打在玻璃上,随着拳头滑下来,玻璃上留着几点斑斑血痕。

司各脱:“检察官已经查到了你这些基本信息,但我可以让这个女孩‘死’在监狱里,让一个彻底自由的人跟在我身边。你替我干几年,之后就可以随便离开。”

万时不太信,但也无所谓了。

她收回手来,指骨明显已经错位,可她还是凑上前去,对着自己击打出来的血痕轻轻一吻,卖弄起了那副跟她内心年龄绝不相符的妩媚,用被血染红的嘴唇笑道:

“别人都想把我往正路上引,就只有你让我走上不归路。”

司各脱却摇摇头:“这只是一份工作,是一门吃饭的手艺。你甚至需要戒酒、需要体能训练和稳定作息。我只是给你找一份最适合你的工作。”

万时脸上已经有点无聊了,但还是答应了:“我跟你走。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偷东西、偷人好像都没你干的工作刺激呢。”

司各脱纠正道:“这不是一份刺激的工作。这只是工作。”

她却已经显露出了不爱听讲的风格,像个小动物似的,把受伤的关节含在嘴里舔着,笑道:“走吧,老师。”

“哦对了,再让我听到你叫我那个名字,我会把从别人那里偷来的赛博牛子给你缝到屁股上当尾巴。”

司各脱在带她离开万城,去邻国接受专业训练之前,自己又回了一趟庄园。

他要清除掉万时存在的所有痕迹,让她成为令所有人都胆寒的鬼影。

司各脱临去之前还问万时,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你那个跟藏品室一样的房子里,我没看到有你之前总放在床头的玩偶。你之前不是离开它就会做噩梦吗?是落在庄园里了吗?我可以帮你拿回来。”

万时蜷在沙发上涂着脚指甲油,没忍住哈哈大笑:“那个小熊玩偶丑的要死,只是为了符合你们这些男人眼里纯洁无瑕的小姑娘的刻板印象才天天拿着。我现在床头更愿意放小玩具了——”

却没想到当司各脱再去那座在深山里的庄园时,却发现那里早就被一把火焚毁了。

而且被焚烧的时间并不太早,估计也就在一周多以前。

这栋建筑早就断电无人,哪怕是雷暴也不至于整个被烧成黑色。

是有人故意纵火?

维德的亲友早已不在世上,到底是谁会来这个在地图上根本查不到的地方,如此事无巨细的纵火?

简直像是要掩盖自己存在的痕迹一样。

司各脱眉心一跳,立刻冲上楼去。

房间内部的焚烧并没有那么彻底,只是绝大多数的的房间化作漆黑,还能看到当初的许多物件的轮廓。

烧的最严重的是地下室与维德的书房。

而万时的房间,像是唯一一间没有浇汽油点燃的房间,内墙家具甚至还能看得出原来的颜色。

……太刻意了,放火的人仿佛不忍心改变这间屋中的任何模样,但又实在厌恶除了这间房屋以外的整个庄园。

司各脱走过去,却发现万时摆在床头的玩偶不见了。她的床单甚至都没被火完全烧毁,只有那只玩偶不见了。

了解这座庄园,并且在乎这间房间、那只玩偶的人只可能是那个人。

司各脱环顾四周,一路追踪分析,发现对方是乘坐飞行器从花园正门进入的,来之前还操控无人机把最外围监控器全都打掉了。

……一周多之前来这里的他,在进入庄园之前,甚至还不知道维德死了。

而花园正门还能看到飞行器降落压碎的石头。

司各脱在这方面极其敏锐,他感觉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会驻足在这里欣赏许久的火光。

他在周围的草丛里细细搜寻,果然找到了一枚留置针的针头,几片从手背上撕下来的软胶带粘在叶片上。

那个人是带着伤病来的。

维德都已经死了,他作为克隆体的寿命也不会太长,司各脱觉得追查他并没有什么意义。

甚至他并没有跟万时说这些,只是在她房间的位置再放了一把火。

她已经要抹去过去。这座庄园里发生的也是过去的一部分。

司各脱与万时的接触虽然不多,但总能看出她眼中的怨恨与阴郁,这几年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而且以他对维德的了解,这个克隆体如果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维德的偏执与天才,那对万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司各脱消除痕迹之后,立刻带着她离开了万城,去了其他的国家接受训练——

而在回忆的房间中,这几年也如同走马灯似的快速掠过。

她时而穿着泳衣躺在海岸边,像个女明星似的在沙滩上被搭讪;时而被司各脱用锁链挂在架子上,满头大汗尖叫怒骂着练习脱困。

她有段时间把自己剃成圆寸,穿着作战服一遍一遍在随机障碍中训练场穿梭射击;也会戴着假发扮演荷官,观察着赌场中每一个下手对象的性格特征。

司各脱确实是个优秀的老师,他在专业水平上赢得了万时难得的敬佩,只不过这个训练的强度让她真的很想吐。

也与维德那种夹杂着私心的亲近不同,他对待万时一直把握着如同成年父女般的距离。

某一天,司各脱在厨房里浑身沾满面粉,累到关节过热,终于用三个小时做出她21岁生日蛋糕的那一天,司各脱也宣布:“之后我不会再与你一同做任务了,你需要自己接活,自己独当一面。”

而万时也如脱缰野马,展现出了与司各脱截然不同的杀人风格。

她总是很松弛也经常差点搞砸,天马行空,制造意外,带薪度假,摸鱼杀人。

有杀过人之后逃离时突然车爆胎,她穿着高跟鞋满身是血的狂追公交车回家。

有扮演烤串摊位老板,忽然在某个熟客来吃的时候,在上菜时用签子刺穿对方喉咙,然后脱掉围裙转瞬消失在街头。

司各脱焦头烂额的教育过她不知道多少回,说杀人不需要展现幽默感。

万时只会打着嗝道:“你不让我在这种地方解压,那我只能继续酗酒蹦迪了。”

司各脱怕她好不容易坚持锻炼、作息自律的生活再被打破,只好举手投降道:“你现在的报价能这么高,就是因为没有失手过。你最好谨慎一些,这一行口碑坏了可就全完了。”

她总是自信的咧嘴笑:“不会的。”

不过很快万时就接了一个不太好办的活。

有位邻国的前王储,手里很可能掌握着新国与自己国家开发大型杀伤性武器的证据。

这位前王储明明才三十岁不到,却故意把自己弄得老派庸俗,化名“老金”,混迹在上流社会中看起来就像是个不着调的油滑掮客。

但实际上这人做事缜密,极有原则,各方威逼利诱多年都装傻,用一副“无密可保”的姿态死守住了秘密。

如果想要接近他、拿到那些证据恐怕最起码需要半年的时间,当然给的报酬也高得离谱。

万时不顾司各脱的反对,十分兴奋的接下了这个活,还找到了那位前王储多年前略显青涩的旧照:“他作为王储竟然在战场上待过三年,而且还当过炊事兵。”

她很快就消失了。

一个多月后,司各脱看到她开了一家小的烟草店,给自己捏造了某个艺术家的堕落妹妹的人设,穿着略有些随性邋遢的出入画廊,竟然跟前来看画展的“老金”相谈甚欢。

再过两个月,万时搬进了“老金”的公寓,两个人总是会在公寓附近的河边散步,还一起养了只乌龟。

万时本色出演了一个醉醺醺的、看起来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的混乱女人,甚至还多次表示无法负担对方的感情,想从“老金”身边逃走,动不动玩消失甚至出轨。

却没想到这个男人却总是一次次去找到她,鼓励她写作、画画或者是学手工艺,甚至还向她求婚了。

又过了一个月,司各脱想要去给她送追踪器,看到这两个人在散步时不知争论什么,对骂起来。

但等双方气喘吁吁骂完之后,竟然安静下来手牵着手,在下着雨的街道上谁也不说话的走了几个小时,一直走到天亮时郊外的某座纸质图书馆,各自找了一本书坐在长椅上看完。

司各脱隐约察觉到,万时用一定程度的自我暴露,换来了对方血淋淋的真心。

而这位一边联络旧日军官想要复国,一边在上流社会故作虚荣油滑的前王储,恐怕怎么都想不到他自认为从污泥中打捞出来的爱不释手的“珠玉”,其实根本就是射向自己脑袋的子弹。

司各脱再知道这个任务的进度时,是万时用内部通讯给他打电话,叫他过去收拾残局。

他到了“老金”的高档公寓,万时穿着吊带与内裤,双脚沾满鲜血,坐在厨房的岛台上吃着甜点。

身旁倒在地上的“老金”刚洗过澡,腰上缠着浴巾,后背一片狼藉。

她将整个刀架上的水果刀、切肉刀全都插在了他的后背上。

岛台上还有模具、奶油,看起来甜点也是老金活着的时候亲手做的。

万时晃了晃脚,对司各脱招手,她手指缝之间夹着一块闪存。

司各脱没想到她真能拿到资料,伸手正要接过。

万时却死死拽着没有松手,她黑色眼瞳跟烟头灼烧出来的两个洞似的,盯着司各脱。

那是一种极度灼人的空虚。

但很快,她像是被闪存烫到手指似的松开,跳下了岛台转身走出厨房。

司各脱转过头,赫然看到她后背上是“老金”死前拥抱她时,留下的一个个清晰柔和的血手印。

万时血糊糊的脚踩进靴子里,裹上风衣就走出了公寓。

司各脱环顾公寓,才发现墙面上有许多他们俩人的合照,床铺都是按照万时平日真实的习惯布置,“老金”买了许多尤国的调味料,甚至给她做的甜点中还加入了尤国特产的深红莓果。

……她竟然真的把自己尤国出身都告诉了对方。

很可能是用战争创伤当做伪装,换取了同样“亡国”的老金的感同身受。

司各脱将事情都处理干净,有些不放心万时,就回到了她的公寓,才发现万时就像是下班了一样早早睡下。

而到了半夜,住在沙发上的司各脱被细微的动静吵醒。

才看到万时湿着头发,刚刚洗过澡,在厨房拿着切菜刀,将血色的莓果一点点切碎,准备做甜点。

她开着几盏小灯,语气活泼道:“姐姐,你别光看着,快帮我想想到底是在哪一步加肉桂粉。”

“滚,狗不能吃蛋糕。”

“老金,你说这么多的量要用多大的模具?哈,能借我你后背上的刀用用吗?”

司各脱看着她仿佛在与满屋子的人聊天,他静静站在房间中,汗毛直立。

第195章 “我们怀疑

他忽然想起来维德当时为她找过心理医生,司各脱那时候一直以为是她年少时经历过战争的PTSD,没想到问题更严重。

万时手指染红,把莓果放进破壁机里,在噪音之中像是对司各脱说话:“他平常总是满嘴爱来爱去的,死之前竟然没说这个。”

“他只说希望我把手里的材料曝光,那是新国当年无端发动战争的证据,也是他现在国家内的傀儡政权跟新国勾结,故意迎接敌人的证据。”

司各脱望着她。

万时低着头:“但他说完了,竟然又后悔了。他抱着我的时候只是说,‘算了算了,不要你为难,反正死了也一切都无谓了’。”

“他最后只是说,‘小时,你身上真凉啊’。”

“不,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这些东西放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司各脱走上前去,低声道:

“新国的势力如日中天,不是周边任何一个国家能撼动的,甚至可以说,如果他的故国因为这些证据再次发生暴动,那恐怕会有更多血腥。”

万时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这就是一场我一定要赢他的游戏。他恨我的话,我无话可说,但怎么能对我说‘算了’?怎么就能这么算了?”

“我觉得我赢了,但我吃他做的甜点的时候,很像我妈妈的手艺……你说,我活着,他死了,我是不是赢了?”

司各脱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抬起手指想摸摸她的头发。

万时像是有所感知,将莓果切到一半,忽然扔下刀偏过脸来,伸出手抱住了司各脱。

她两只湿乎乎的手用力按在他身后,浆果红色的汁水在他身后留下一个个血红色的指痕。

万时:“他抱着我,就像是要跟我跳舞。那个距离刀拔不出来,我只能一把一把往里插。”

她说着,手指握拳砸在司各脱的后背上,像是把刀插进他的后背。

司各脱身躯震动,伸出聚乙烯的大手,抚摸她的头发,声音里有一丝悔恨:“我不该带你做这行的。你有天赋,不代表不会受伤害……”

万时却反驳:“做什么都有伤害。活着就是伤害别人或者被伤害。”

司各脱想说不是这样的。

但他的经历也找不出足够的论证来说明她可以信任别人,来说明残酷的世界中也有依偎,只能搂住她单薄的肩膀。

两个人沉默着,直到万时身体慢慢疲倦的往下滑去,像是睡着了。

司各脱没再敢放她一个人独住,而是住在了她的客房里。他提出让万时休息一段时间,甚至赚了这么多钱想出去玩玩都行。

万时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再也不提“老金”,反而早上起来就开始充钱打游戏:“闲着也是闲着,我要接点小活干干。”

司各脱放心不下,但她又是死倔的性格,后来通过内部介绍,只让万时接了个比较轻松的活。

需要她接近某个不知死活的大明星,威胁对方不要暴露秘密就行,最好让对方吃点苦头。

万时就扮演成了小网红去参加这位明星的展映活动,还安排了跟他的近距离互动。

他本想要趁着这位明星匆匆离场的时候下手,却没想到有极端粉丝现场袭击明星,现场一片混乱。

众多保镖把她当做黑粉追击,万时不得不踩着高跟鞋戴着墨镜冲进了会场的女厕所。

厕所中倒是没人,但如果不尽快换装离开,她迟早会被发现,万时立刻拿硬币撬开了厕所中唯一一间杂物间的窄门,想着哪怕没办法换保洁的衣服,也能从上方的管道离开。

却没想到打开门,却有一个瘦小的保洁坐在杂物间的塑料小凳上忙中偷闲的刷光脑,对方呆呆的抬起头。

万时听到追击而来的声音,来不及了,立刻闪身进去,拽着那位保洁阿姨的领子,从夹层中拿出刀片比在她脖颈上,微笑道:“安静一点,你什么都没看见。要是你被杀了,一地血也不好打扫的吧。”

保洁阿姨颤抖的缩成一团,仰头看着她。

万时侧耳听着身边的声音,保洁倒是很安静的捂着嘴巴,但万时很快注意到她没有任何的义体,看起来也疲惫瘦弱,宽大的衣衫在她身躯上直晃荡。

她有点好奇的转头看过去,愣愣的望着那张脸,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做噩梦。

难道是她太累了出现幻觉,童年时候在厕所隔间里乖乖看书等妈妈的记忆侵袭了她。

……因为眼前的女人怎么看怎么都像是……

而那个女人也抬头望着她。

万时感觉自己的心被攥紧了,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戴着假发,戴着墨镜,而且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小时。”从女人嗓子眼里冒出颤抖的气声,她粗糙的手指拽住她的衣领,用尤国话哽咽道:“是小时吗?”

……

人造防卫圈在被击毁之后,大气也缓慢的开始外溢。

破损的地方并未折射出恒星光源的蓝色波段,而是隐约能看到冰冷漆黑的宇宙。

天空看起来就像是播放着虚假蓝天的屏幕,被砸碎了几个黑色的大洞。

冕都被攻破的前一天正好是帝国、达达米亚公国和曼高蒂王国签订和平协约,所以卡塔琳娜袭击冕都的那场战争被称作——“和平夜战争”。

卡塔琳娜坐在岁宫的广场上,看向广袤的冕都,城市中隐约传来爆炸声,还有一团团灰黑的烟云浓雾炸开。

在她身后,上百名皇宫的侍从正在用水管和清洁剂打扫着广场上的血迹。

但这并不容易。

因为在深夜里一只巨大的怪物在用翅膀接住了诸多的厄倪俄光幕导弹之后,它后背焦化发黑,重重跌落在了岁宫的顶部。

如同炮弹般的降落速度和巨大的体型,竟然没有砸塌岁宫,反而是它浑身骨头多处碎裂,血就像是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那些古老的石柱和浮雕上几乎被这个皇室最小孩子的血浸透。

卡塔琳娜看到他坠落之后,立刻派军队想要抓住他。

体型如此庞大的基因原型,存活了几十年还理智清醒的混种,这在帝国历史上也是闻所未闻。

可当军队到达之后,只看见被血浇透的岁宫,怪物早已失踪……

整个皇宫已经被彻头彻尾的搜索了一遍,消失的不止是摩斐斯。

受伤的海因茨完全没有出现在第三集 团军的军部。

第三集 团军多位高层被卡塔琳娜谋杀,整个军部分崩离析,大批第三集团军士兵外逃。

而涅玻耳和万时更是全然没有踪迹。

不过卡塔琳娜没有办法把搜寻他们当做主要目标,因为冕都也混乱一片。

远哨站兵团进入冕都之后四处烧杀抢掠。卡塔琳娜虽然早知道是这种结果,但这些边陲兵流的血腥暴力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

周边还有第一集 团军的余力想要反击,卡塔琳娜抽不出来兵力镇压远哨站兵团,冕都内的警察系统又彻底瘫痪,她就只能放任不管了。

而一些贵族私兵在“和平夜战争”后进入首都星,全都忙着解决仇敌对家、掩盖自己当年的烂账,甚至很多流血事件就发生在贵族联盟之中。

如今普通民众闭门不出,冕都的各个街道上已经有无数次小范围对抗。

卡塔琳娜早想到进入冕都之后会迎来这样的混乱,但她的重心不在这里。

必须趁着万时和涅玻耳还没有对外发布声明,她必须将全部精力放在“皇太女”的加冕仪式上。

教宗仿佛根本不在乎谁在帝国当政,对她的继任表示默许。

但圣殿中其他高层对卡塔琳娜态度却不太好,他们在“和平夜战争”的当晚观测到了暗空间史无前例的巨型风暴,甚至在首都星周围都可以看到艳紫色的光波。

他们立刻向卡塔琳娜递交报告,却被她按下不表。

反而是坊间有大量证据说卡塔琳娜动用了远哨站兵力,导致帝国周边根本无力防范原始虫族,这更引起圣殿念能者们的愤怒。

大批念能者干脆不再参与政治,而是在爆炸与烟尘中聚集在暗语堂,监视着暗空间中剧烈的风暴——

念能者还能算是沉默的中立。

但螺旋教会就比较麻烦了。

主教母不愿意给她加冕皇太女的仪式做洗礼。

螺旋教会认为她无法生出能够延续皇室基因的后代。

有螺旋教会中的支持卡塔琳娜的牧者暗示,或许再找一位基因足够顶尖的丈夫,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下。

但卡塔琳娜不是没试过,她的诸多情人哪个不是基因纯净度极高,可生下来的孩子照旧基因平庸,连跟神人阁下生育的后代都……

她的孩子之中只有两三位表面看起来纯净度还不错,要不然就将他们带到继承仪式上,然后再强迫螺旋教会为她——

卡塔琳娜正思索着,就看到副官神色凝重的匆匆从台阶上狂奔而来,他几乎是滑倒着半跪到她的躺椅边来,急急道:“殿下,关于那天在岁宫放冷枪袭击您的人——!”

卡塔琳娜的蛇尾盘卧在被日光晒得温热的躺椅扶手上,偏过脸来:“找到了?”

副官摇摇头:“大概能猜到。但猜到的原因是……他还发动了别的行动。您在冕都的三处私邸全都被突袭了,其中您的两个孩子和他们的父亲都被暗杀。”

卡塔琳娜猛地坐直身体。

她立刻说出了两个孩子的名字。

副官艰难的点了点头。

……是她孩子中从外貌看起来纯净度最高的那两个。

哪怕是宫内厅,对于她到底有多少孩子其实都摸不太准,再加上很多都养在了男方的身边,她情人又真真假假——

能对她的核心情况如此了解的只有曾经的自己人。

卡塔琳娜闭上眼睛,轻声道:“扎赫兰……”

再加上瞬金星盗奇袭桑绒公国境内的贸易港,软禁了她刚出生的孩子。

很明显扎赫兰对她翻脸的仇怨,远没有结束。

卡塔琳娜其实在过去很多年,跟扎赫兰还算关系不错,除了他厌恶她皇室的身份,她瞧不上他低劣的基因,他们有几年算得上朋友。

只不过他太不受控制,又知道她太多秘密,两个人几次对抗之后迅速相互下狠手,矛盾升级,卡塔琳娜决定彻底做掉他,扶持达达米亚公国中更好控制的势力上台。

在卡塔琳娜的预先计划中,扎赫兰应该在被除名之后不久,就在她的围攻突袭中死在孔多庇大裂隙中。

谁能想到他能从暗空间风暴中活着回来。

甚至还劫走了神人阁下。

卡塔琳娜还记得那张在新闻上出现过的结婚照,豹子头与白发女——神人阁下没有成为他的傀儡,反而成为了他的战友和助力。

副官低声道:“不过我们溯源这队人马的行踪,最多只是查到了达达米亚公国的行宫。”

他进入冕都,难道是万时公爵一手安排的?

如此看来,当天在岁宫袭击她的人应该就是扎赫兰,可能他进入皇宫都有万时公爵趁乱时的安排。

卡塔琳娜忽然有些恍惚。

她甚至觉得自己看起来成功了,甚至贵族联盟已经迫不及待的打算瓜分蛋糕,但所有的事情全都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仿佛真正对弈的人并不是隐居两三年的涅玻耳,而是那个出生不过一年的神人阁下。

卡塔琳娜之前的调研中,这位神人阁下性格激烈,行事狡猾。

一如此刻她躲在暗处,低调隐藏着自己,边缘化自己的位置,悄无声息的在棋盘上偷走了她的棋子……

宫内厅的几位主管穿过洗的全都是血红色泡沫的广场,朝她走过来。

“殿下,关于加冕仪式的简章,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卡塔琳娜翻看着加冕仪式的环节,简直是涅玻耳当年的复刻。

她正要开口,就瞧见那位在她进宫后迅速反水的宫内厅主管,抬起眼睛快速望了她一眼:“殿下,我们这边通过能够读取记忆的念能者,通过翻找席拉的记忆查到了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卡塔琳娜看了他一眼,挥手让副官与其他人走远:“说吧。”

这位昨天才被她新任命的宫内厅主管,其实之前在宫内厅寂寂无名干了很多年,她都对他毫无印象。

对方从怀中拿出一沓薄薄的医疗档案。

卡塔琳娜接过手中:“是陛下的医疗报告?”

那位宫内厅主管摇头:“不。是几年前涅玻耳殿下做剖腹产的报告,我们根据她的记忆从总库底部找到了这份文件。”

卡塔琳娜猛地坐直身体。

涅玻耳?剖腹产?!

宫内厅主管低声道:“在今年年初,曾为涅玻耳做手术的医生还进入了岁宫。我们怀疑这个孩子可能还活着。”

卡塔琳娜黑白网纹交错的竖瞳紧盯着报告。

上头显示涅玻耳从暗空间中被救回时已经怀着身孕,后因为胎卵的异常,被陛下亲自下令剖腹取卵。

当时显示这枚卵未出生就有相当强大的精神力。

……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现在也该两岁左右了。

主管躬身道:“涅玻耳殿下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听说教宗清除了他的记忆。”

卡塔琳娜紧紧捏着报告。

如果她能找到这个孩子,隐瞒它的身份并据为已有,任何基因继承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第196章 涅玻耳手指

……

万时在记忆宫殿苍白的回廊上寻找着出口。

忽然一颗白色象棋棋子从楼梯上滚落下来,万时皱起眉头,刚要微微弯下腰去触碰那颗棋子,却看到棋子就像是自己长了脚一样蹦跳滚落楼梯。

她满头问号,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就感觉到有只小手塞进她的手中,姐姐有些害怕的紧紧拽着她。

楼梯下方,“老金”背上插着好几把刀,叉腰站着:[别害怕,这是你自己的地盘。]

万时牵着姐姐走下楼梯,跟着转过弯就看到身体肥大的泥塑雕像伫立在楼梯拐角,伸着两臂,小小的脑袋模糊的扭动着。

这是上次见到的“永生之神”。

万时惊愕道:“你为什么还在我的宫殿里,谁让你随便进来的!”

泥偶一动不动,万时却莫名觉得祂在装傻装死,把自己当做摆件不肯走。

就在万时要用虚手推一推祂时,就看到楼梯下方,余光中有什么东西掠过去。

她眉头一跳,快步跟上——刚刚跳下楼梯的棋子在走廊里蹦远了,而它随着越来越远竟然也越来越大,最后顶天立地的卡在回廊之中。

而另一条道路上,月亮头颅身穿蕾丝紧身衣的“男士”坐在她的沙发上;一条像是剪纸似的丑鱼时不时从地毯中蹦出又消失;鲜艳的伞状水母拖着彩色的肉褶腕足发出嗡鸣飘过大厅……

甚至她还看到走廊远处尽头有巨大的阴影蜷起似乎在睡觉,某些天花板上挂着黄色的粘稠菌丝像极了腐烂之神。

万时有些错乱的站在回廊上。

她的宫殿中为何来了这么多怪力乱神的鬼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