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海因茨伸手

……

泥影的阴云在头顶垂悬,不断有黑色的雨滴落下形成一片湖泊,而她的意识就在湖泊中站立着。

万时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十几个千年来她一直在胚胎中半梦半醒着,仿佛那漫长又沉默的记忆她都拥有。

她想要借着泥影来回忆起更多过去的细节,增强自己的精神力;而泥影似乎也想吞掉她的记忆,来增大自己的力量。

而现在两方陷入某种僵持。

像是巨大的怪物被一颗尖锐的石子儿卡在了喉管,万时弄不死它,它也咽不下去她。

但她一闭眼就是乱七八糟的梦境,不止有过去的回忆,还有一堆胡编乱造的未来。

什么布尔维尔生下来了七条奶鬣狗,万时端着饭碗刚坐到餐桌边,七狗扑到桌子上一阵旋风,满桌子饭渣,扬长离去。回过头去布尔维尔还赤裸的瘫在沙发上,身上趴着七只嘬嘬嘬吃奶的狗,他目光已经空洞……

什么万时点了男模,男模说你跟我回家不收服务费,她却没想到一回家里头走出来个满脸皱纹胡子的豹纹大胸帅老头,气得手抖大骂“我让把你奶奶找回家你怎么让她把你女票了啊!”,万时不认帅老头,老头一扯衣襟,露出油光水滑的一对儿胸肌……

不……太可怕了……

她愿意再回暗空间也不想再做这种梦了!

万时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又闭上了。

狗日的。

又来了!

为什么她一睁开眼看到的是海因茨啊啊啊啊!

梦不要再蔓延到这么可怕的人身上了!

要是她再梦见海因茨解开军服奶着孩子,到她变成植物人卧病的床边,说什么“孩子,叫妈妈,说不定妈妈就能醒了”——

她真就在胚殿找个胎盘给自己装进去,等这个变态的世界灭亡了再苏醒!

可这个梦不肯放过她。

万时听到身边坐着的人轻微挪动了一下,衣服布料传来窸窣的微响。

不会要脱衣服吧?

做抽象梦就别擦边了吧!这一惊一乍搞出一抽一查就让人不知道嘴张着要怎么叫才合适了了!

她怒气冲冲的睁开眼,就看到了床尾挽着衬衫袖子站立的海因茨。

他冰灰色的眼睛望着她,眼中神色看不明,但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万时咧嘴笑,吃力的抬起中指:“还真还原。真以为我怕海因茨啊?他都被我操大肚子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海因茨:“……”

……为什么每次见面她都要向他竖中指?

他查过上古时代的典籍,这个意思虽然是侮辱,但考虑其本质含义,在他们之间也应该有点暧昧吧。

海因茨慢慢道:“我没怀孕。”

万时瞳孔震了一下。

虽然她嘴炮许久,到处嚷嚷自己日晕海因茨,但是真要从他那张嘴里听到“怀孕”两个字,她还是表情有点恍惚,然后慢慢惊恐起来。

万时咬着指甲。

好歹毒的梦!

他忽然道:“戒指呢?”

万时看向手指,下意识的将手指一缩,又觉得再梦里有什么可以怂的,挑衅道:“不是说塞你爹屁股里了。要不然你去扣一扣?”

海因茨冰冷的看着她:“……答应了求婚,却还袭击我并一走了之。再见面就只有这种话可说?”

万时结舌。

不对,这梦怎么不抽象、只吓人啊?

等一下……她好像是在要见到海因茨的时候昏倒的,所以说现在……

她打了个哆嗦,忽然躺下去将被子盖在了脸上。

薄被掀开,海因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万时僵硬的咧嘴:“嗨。”

海因茨看着她鲜活的紫色眼睛里写满了尴尬与躲闪,他没说话。

万时看着这流速舰风格的天花板,就知道自己只是昏倒之后被他接走了。

但她忽然弹坐起来:“摩斐斯被胚殿赶出去了。你找到他了吗?”

海因茨几不可见的冷冷扯起嘴角:“晕了四五天,醒来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万时一愣:“我又晕了四五天?”

海因茨远远看到她昏迷在飞行平台,惊得脸色大变,想也没想就驾驶平台冲过去。

他没想到万时瘦的就跟当初见面时那样。

而且她醒的时候那么绞尽脑汁、性情浓烈,昏过去时竟那么放松,像是对这个世界毫不关心、撒手不顾。

胚殿说她飘到胚殿时,因被困暗空间所以严重不良,在羊水池中养了七八天才清醒,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而且她精神力激荡不平,仿佛还有一部分在暗空间中鏖战纠缠一般,再加上身体虚弱,情绪一受刺激就支撑不住了。

海因茨把她接到身边,她昏迷时一直像是之前在白色囚牢中那样喃喃自语。

这次不是演戏作假。

海因茨觉得,她还不如是满心坏主意的演戏。

他几乎将自己的书房搬到了她的床旁,海因茨本就少眠,夜里大把的时间可以守着她。

她梦里有时会咬牙切齿的恨,低声咒骂着“把你们都杀了!都杀了!”

有时会哭了似的呢喃“撒谎、你撒谎……我要把你的头缝在狗身上……”

有时她蜷成一团捏着被角,昏昏沉沉的打着哆嗦。

海因茨远远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她的身躯上挪不开。

她单瘦的背影包裹在白色的睡衣中,就像是一只在枯瘪的茧团中风干的蚕。

又薄又软的手杀过人也抹过泪,此刻就无知无觉的蜷在白色的发丝边。

就像那个趴在牢房的破床垫上昏睡的小女孩。

海因茨想凝神去工作,低下头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思来想去,脱去外衣,轻轻躺在她枕边,想搂住她安慰她。

可她似乎没有被人这样抱在怀里安慰过的经验,反而觉得是在被人困住、被人擒抱,梦里低声尖叫的挣扎起来。

海因茨被她的反应惊到,连忙松开了手,可万时却半梦半醒中自己慢吞吞的翻了个身,将脸朝着他的胳膊胸膛靠过来,似乎觉得他的体温正合适。

真霸道……别人抱她不行,但她主动贴着就行了。

海因茨伸手将讯息板拿过来,她软软的头发曾在他手臂处,他竟然也能安心工作了。

只是睡梦中她偶尔念了几个名字。

哥哥、狗狗……还有“珂弥”。

守嗣人真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如果当初她的胚胎被劫走后,是他及时赶到星环舰上,会不会万时醒过来先遇到的人是他——

几天后,万时终于是醒来了。

她好似睡了个轻巧的午觉一样,忽然醒来,瞪眼看着他就开始大放厥词。

海因茨现在看明白了,她还以为自己做噩梦梦到了他。

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并非做梦后,下一句问的就是摩斐斯。

摩斐斯真以为自己能带她走——可他一无所有,没有舰船、没有领土、没有权力和资产,他自己的混种身份牵连她,还差点害死了她!

万时看他不回答,又追问道:“你找到他了吗?他受伤了!”

海因茨冷冷道:“几次冲函激光造成的伤足以至死,他要是死了,尸体也不好找。”

万时紫色瞳孔死死盯着他:“我不明白,你们如果想杀,为什么不在他年幼时候就动手,而是把他关了几十年!”

海因茨眉头皱起:“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重重倒下去:“这是你的床吗?”

“不是。”

万时在薄被下面蹬腿:“那太可惜了,我要找到你的床,在上面放大臭屁!”

海因茨被她气得想笑。

她眼睛睁开后,整张脸上就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神采,不论是烦躁或兴奋,纯稚或混蛋,也远比昏迷的时候好太多。

海因茨:“你那么在乎他死活,是想让他来救你?”

万时心道:她只是不想让他死。至于再跟摩斐斯跑路——那是大可不必了。

万时是想明白了,摩斐斯虽然有意思,但跟他在一块可没什么好日子过,不如先赖一赖海因茨。

或者她自己想办法再去达达米亚公国。

海因茨简直跟会读她的心思一样,道:“你还想去达达米亚?”

万时警惕的看着他,将手指放在嘴边乱啃。

海因茨走上去按住了她手腕:“别咬指甲。你现在虽然去不了,但以后会去的。”

万时表情更惊异,抬脸望着他。

海因茨的语气比她想象中温和,但又硬邦邦的听不出来他真正的意思。

海因茨看着她又被咬出血的指甲,在发白的嘴唇上留下一点点血痕,他拿起杯子:“喝点水。”

万时想抬手,却发现自己虚弱的没有力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

她嘴唇才放到杯子边,海因茨的动作却有点僵硬笨拙了,他艰难的调整杯子的角度,喂她喝了两口,但因为杯子倾斜的太过,一道水痕从她嘴角漫溢淌过嘴角。

万时以为他是故意的,翻了个白眼埋怨的看了他一眼。

海因茨伸手想帮她擦,她自己转开脸拿着被子蹭了蹭。

小心眼。

海因茨:“戒指呢?”

万时撇了一下嘴角,张嘴就想胡说。

海因茨道:“你上次做的选择,我已经明白了,就当我没有求婚过。”

不是,海因茨的钱权怎么能当不作数啊?不是一半资产吗?不是一周三日吗?!

她脸上紧绷片刻,果然立刻转脸笑起来:“哎,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没发生过。”

海因茨没说话。

她从脖颈上的念珠项链空间内,摸索了半天拿出银色订婚戒指,给自己带在了中指上,并且将这一根手指向他单独展示:“亲爱的,你控制欲真强,我才一会儿没戴你就着急了。”

海因茨抬起手将她中指捏住,转了转那枚戒指。

万时面露紧张之色,紧紧缩着手指。显然她意识到了戒指背后的价值,不想把戒指还回去。

她道:“我在胚殿怕人偷我东西,所以就收起来了。”

海因茨松开了手:“不打算扔就好好戴着。”

他走了出去,万时听到他对门外的士兵道:“让铃木来。伍尔西?让他在作战室等我,不必过来。”

万时偏头看着沙发上的凹痕,他应该在床边沙发上坐了很久。甚至旁边的小桌上都堆了相当的文件,可能他都在这里办公了。

就这么怕她跑了吗?

他带着铃木回到房间的时候,连水杯都拿不动的万时,正在用手扶着,拿下巴划拉他的讯息板。

海因茨冷哼一声:“在找照片吗?”

万时只是想翻翻他最近的消息,知道他的下一步计划,没理解海因茨的反问,下意识道:“什么照片?”

海因茨发现她自己干过的烂事儿都能忘了,脸色更难看了。

她这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她顶着珂弥的壳子拍下的战利品照片,立刻心虚的挪开眼睛。

铃木见到她还是很高兴,微笑着走上来半蹲在床边,问她一些基础精神检查的问题,她的精神力轻轻缠绕上来与她触碰。

万时有些不明所以。

她探究的目光看向海因茨,他却只跟铃木交代要喂她多喝几次水,就转身离开了。

海因茨回到作战室,才发现自己的军装外套竟然落在了她的房间。

他竟然觉得心里一松。

等再晚一些,他还可以说去拿衣服在去找她。

海因茨在作战室接通了几处的通讯,也问了主舰的航行情况,忽然桌子上摆放的一块金光灿灿的终端机亮了起来。

他一边跟主舰行动舰长确认着航行方向,一边拿起了这块从摩斐斯身上搜刮到的终端机。

终端机上被标注为【好多人啊】的家伙发来了消息。

【好多人啊】:你死哪儿去了?

【好多人啊】:我又被海因茨给抓了,这回打算从了。毕竟我把人肚子都搞大了。这跟他要分我一半财产没有任何关系哦。

……看来这个账号就是万时了。

【好多人啊】:喂,你真的没事吧?胚殿不让你进你就应该硬挤进来——

【好多人啊】:摩斐斯,你没死吧?你到底在哪儿?我能偷了流速舰去找你的![拳击敲门]

她竟然还会这样关心别人。

海因茨垂眸退出他们俩的聊天界面,摩斐斯的终端机装满了各种论坛软件和弱智游戏,但聊天好友记录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人是万时。

另一个人没有名字,只发了两段文字:

“她对涅玻耳来说很重要。保护好她。”

“如果她能平安抵达首都星,我欠你一个要求。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

这是将近两个月前,海因茨发给摩斐斯的消息。

而这个对话框中,摩斐斯没有回复他,只发来了一条申请。

[摩斐斯]申请加他为好友。

海因茨愣了愣。

他从抽屉中拿出自己许久不用的个人终端,就看到了在他之前发出消息的几天之后,摩斐斯请求加他为好友。

海因茨沉默片刻,伸手点了通过。

叮一声响。

摩斐斯的金色终端机里,现在好友增加到了颇具规模的二人。

不过他也一眼就看到了摩斐斯给他的备注。

【灰色发霉大鼻屎】

海因茨:“……”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响起来,海因茨接通就听到了主舰舰长的急切声音:“军长,那个被关押在主舰里怪物发生了变化,他、他他他——”

海因茨冷冷道:“没死就是没事。”

舰长:“不是、他没有醒过来也没死,您看看我发过去的录像!”

海因茨随手点开,就看到在最严密的封闭牢笼里,本应该被塞在牢笼中施展不开的大型怪物,此刻变成了人影,孤零零的趴在牢房中央。

镜头拉近。

金发的男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基因杂质,完美又赤裸的身躯显露在镜头中。

海因茨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在所有人都要杀了摩斐斯的时候,他居然变回了童年时期那不可一世、光芒万丈的样子。

第82章 布尔维尔怀

“军长。”门外响起铃木的声音。

她走进来时脸色并不是太好,也开门见山道:“军长,我的念能方向主要在于塑能而非疗愈,对于她的情况,我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判断——”

海因茨沉声道:“你说。”

铃木塔帽下宽阔湿润的鼻子微微皱起:“她的精神力仿佛还有一部分残存在暗空间中,这或许就是她持续做噩梦的原因。身体虚弱,精神力又被暗空间牵扯着,情绪激动就可能会导致昏迷。”

海因茨沉吟片刻,这个说法跟胚殿一致。

“只不过,她现在的精神力仿佛也连接着暗空间,浩瀚的惊人,我根本不敢过多探查,就感觉她能将我一口吞下。”铃木舔了舔嘴唇,心有余悸:

“仿佛她自己就是一道暗空间裂隙。”

铃木甚至觉得,现在的万时有力量从内部摧毁流速舰,可她自己还不知道。

海因茨皱眉:“这样会很危险吧,她的噩梦已经是预兆了,会不会她很快就像过去那些神人一样疯掉?”

铃木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毕竟发生在万时身上的一切都超越了她的认知:“只是我感觉她的情绪会更加不稳定。”

海因茨眉头紧锁:“那有办法让她的精神力回来吗?”

铃木摇头:“这不是我这样的念能者能想到的办法,最好还是能去圣殿请大暗语者。”

海因茨垂眼。

那怎么都还是要去首都星。

如果去了首都星,她还能回得来吗?

……

万时坐在沙发上吃饭的时候,海因茨来了。

铃木坐在她身边喂她,哪怕是她戴着塔帽遮蔽双眼,也能从动作中看出她对万时的温和尽心。

海因茨不得不承认,万时总是能引得身边所有人都怜惜她、想要照顾她,最后被她坑死了说不定都觉得对不起她。

这确实是她的本事。

而他的军服被揉成一团塞在沙发角落里。

不过没扔到地上被她踩着,已经算她给面子了吧。

海因茨自己抬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对面。

铃木立刻起身行礼想要退下去,万时喜欢她身上软软的绒毛:“别走啊!”

铃木对她笑了笑但还是果断撤退了。

万时看了海因茨一眼,抬手就拿起他的军服扔在了地上。

她还跟他发脾气?

而且完全不找理由的发脾气,她就是不爽了就想要发泄出来。

海因茨想起铃木说她会情绪更加不稳定,就没说什么,将军服捡起来挂在了椅背上,也叫了晚餐进来。

“你要在我这儿吃饭?”她果然怪叫起来:“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海因茨拿起刀叉,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我吃完的时候,你最好也别剩饭。”

万时倒在沙发上:“我不要,我手没力气,我要铃木喂我。”

海因茨没理她,打开自己的餐盒,万时撑起胳膊好奇的去看他的餐饭,发现他吃的比她还营养又寡淡,顿时兴趣缺缺。

海因茨看了她一眼:“或者我喂你?”

万时哽在原地。

海因茨:“还是你更爱吃胎盘?”

她爬了起来,牙把勺子咬的嘎嘎乱响,气得眼一闭把剩下的营养餐全都扒拉进嘴里。

海因茨帮她拧开营养汤的瓶盖,递过去,她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又倒下去了。

海因茨唇角抬起:“吃饱就好。”

万时躺在沙发上玩终端机,余光在观察他。

海因茨吃饭的时候快速且专心,看来是贵族教育与军旅作风的双重影响,优雅又简便的填饱肚子。

而且她发现海因茨从黑色手套到挽起的衬衫衣袖之间,露出的那截小臂上,竟然戴着小型终端机。

考虑到他帝国鹰犬、特务头子的身份,她以前从来没见他戴过个人终端机。

海因茨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怎么?”

万时两只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的终端机屏幕。

海因茨垂下眼睛:“要加我的联络方式?”

万时刚想说大可不必,你摄像头都安装在流速舰的各个地方,这好友加不加也没什么必要。

但海因茨还是点亮了终端机的界面,朝她伸出了手。

要是都快结婚了连手机号都没有确实不合适。

她硬着头皮也打开了自己的终端机。

却没想到就在这时蹦出了好几条消息。

万时还以为是摩斐斯回复她了,连忙点开。

【猫猫头】:恭喜老婆,已经成为了全帝国都知道的新诞的神人阁下![撒花][撒花]

【猫猫头】:等我被追杀的日子过去,就给你爆金币~

……啊。扎赫兰还不知道她已经答应了海因茨的求婚。

海因茨垂下眼去。

万时一副无事发生的平静面孔,但抬手捂住了终端机。

海因茨气笑了:“你当我看不见吗?”

万时撇了一下嘴角:“咱们之前谈的,可没说不让人跟前夫联系。”

海因茨微微皱眉:“他不是你的前夫,你之前最多是跟扎赫兰办过一个过家家似的婚礼,跟这个星盗头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明知道扎赫兰就是豹骨,竟然还这么说。

万时觉得,男人要是能想得开。那日子怎么都能过得去。

海因茨:“爆金币是什么意思?”

万时捏了捏手指:“给点钱花花啦。你可不知道他有多大方。”

海因茨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已经透出了嗤之以鼻:“星盗给的钱也未必干净。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随时跟铃木说。”

万时翻了个白眼:“我要的是属于我的钱,是不需要问别人要东西的资本,懂吗?”

海因茨思索片刻:“大概懂了。等着陆之后可以找人为你办理神人的合法资产账户。但在此之前,你想要的东西只要开口就行,只要不太夸张都不会有人过问。这不叫问别人要东西。”

万时面露惊愕。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海因茨感觉她大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心里忍不住感慨:果然她就喜欢这些东西,现在总能心安了吧。

她过了好半天,才道:“他说全帝国都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海因茨:“你是帝国如今存活的三位神人之一,你的存在和名字当然会在录名仪式后,由神务司对外公布。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新的神人诞生了,而且有些人也应该知道——达达米亚现任公爵就是神人。”

万时恍惚:“所有人,都知道我?”

也就是说,不会再有把她偷偷害死而无人知晓的情况了吧。

海因茨道:“不过现在正是周围人对你最居心叵测的时候,你可以先保持一段时间的神秘,等之后再对外露面。”

万时慢慢的咧嘴笑起来:“你怕我有太多选择而不跟你结婚?”

海因茨跟她双目对视:“你在帝国内部恐怕找不到比我更适合的结婚对象了。”

万时表情明显不信。

海因茨竟然想要把这件事掰开揉碎说服她:“瞬金星盗不适合你,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还是说你想跟年长的皇帝结婚?”

万时咬咬牙:“多老?换算成人类要是超过37我就不考虑了。”

海因茨:“……生的最小的孩子都比你大了。”

万时悚然:“那、那不还有什么皇太子吗?但是说他都不出来了——”

海因茨沉默片刻,道:“他的情况不太符合与神人结婚的优先标准。”

万时:“什么优先标准?”

海因茨:“没有后代,最好精神力都没有与其他人融合过。”

……不就是说皇太子殿下不是处男吗?!

万时又开始咬指甲,刚想说真要是有权,处不处也无所谓,海因茨就补充了一句:“皇室继承人的另一半,也会受到严格的管制。”

万时果然一脸抵触:“那算了。”

以她对帝国浅薄的了解,海因茨应该也算是权力核心,要是不选他,就只能选别的什么公爵。

但两个公爵结婚,会不会被帝国当做是要联手造反,直接被一锅端了?

竟然真的像是海因茨说的,她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万时心一横:“还有皇女殿下。”

“虽然也偶有同性生育的先例,但是可能性太低了。”海因茨好像猜到了她会这么说,冷淡道:“帝国不会允许神人跟同性结婚的。”

他抬起眼看她:“而且她玩的比你花多了,你斗不过她的。”

万时:“……???”

她玩得哪里花了?那些什么父子盖饭不都是主动靠上来的吗?她只是拼命抵抗却被迫吃饭的可怜老实女人——

而且更让她觉得害怕的是海因茨如此耐心说服她的态度。

他现在简直比诈骗犯指导她汇款到指定账户还有耐性啊!

为什么?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是干了一回,殴打两次,上次半逼迫的求婚已经让她觉得吓人了,而他现在一副会扮演好丈夫的样子更让她心惊胆战。

海因茨之前说跟她结婚是需要她做些事。

到底是什么事?至于让他这么和颜悦色的哄她?

能不能直接给她一刀?!要是他再这样怪,她就要忍不住给他一刀了啊!

海因茨拽过来她的手腕:“别挡着终端机了。”

万时火速关掉之前的界面,开始输入海因茨的账号。

好死不死它又震了起来。

【猫猫头】:哦对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猫猫头】:[微笑]布尔维尔怀孕了。

万时呆在原地。

布尔维尔怀孕了为什么是扎赫兰这个养父来通知?!

他故意的吧!这老豹子想破坏别人的完美婚姻,还拿自己养子的肚子做武器!

海因茨盯着终端机没说话。

万时嘴里一堆话就要冒出来:那个不要脸的公鬣狗勾引我,我拼死拒绝还是被欺负了老公替我做主啊——

要不然就说:老公你没怀上孩子真的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个小骚货易孕体质我就一次没戴套他就怀上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海因茨就手指点在了终端机上。

他拉黑了【猫猫头】!

他打开加好友界面,平静的将自己的账号输了进去,还抬头问她:“你要把我备注成什么?”

万时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会被他诈骗压榨,吃干抹净;一会儿又觉得他是最好的结婚对象,要狠狠捞他。

她心里摇摆,面上却嬉皮笑脸,道:“备注成‘老公’行吗?”

她以为海因茨会皱眉拒绝。

可他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什么意思……他同意了?!

万时自己冷汗下来了,她嘴上说两句转头就能忘,但真要在备注上多了个老公,她可受不了啊啊啊!

她立刻缩回胳膊,老老实实的输入了“海因次”。

海因茨低头:“你又写错名字了。”

他握住她手臂,又将终端机拽过来一些,万时都感觉自己胳膊被拽来拽去在这儿擦桌子呢。

海因茨伸手把其中几个字母改掉,输入正确的名字。

万时缩回手来,她老觉得自己终端机上但凡跳出来海因茨的名字,她都要心梗,当着他的面偷偷改成了“#”。

反正就是个代称,她知道是谁就行。

海因茨:“你还是要上课才行。”

万时刚要张嘴嚎,海因茨一句话就给她怼回去了。

“你不是要当公爵吗?连字都认不全,手底下人做假账贪你的钱你都看不出来。”

万时结舌。

好、好像有点道理。

她刚面露难色,海因茨就已经下了结论:“是伍尔西不会教。不让他再给你上课了。”

万时总觉得不是伍尔西的问题。但算了,反正学习的事情交给姐姐,也跟她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不过万时更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得到海因茨许诺的那些财产——

海因茨吃完饭,穿上军服刚起身,就感觉自己的终端机震了震。

他个人终端机的好友也不比摩斐斯多几个,发消息的正是【坏牙鬼】。

海因茨没让她看见备注名,但是是看见这个备注,他就心情不错。

【坏牙鬼】:“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结婚?哈喽在嘛?什么时候结婚?”

不但如此,她还抱膝坐在沙发上,抬着头死盯着他。

海因茨觉得自己在努力忍耐表情了,但嘴角还是抬了起来:“这有必要发信息吗?”

万时:“有。我怕你把这几句话录音回去,夜里睡不着循环播放听。”

海因茨:“在你苏醒之前我已经递交了结婚手续。”

万时瞪大眼睛。

那他还问戒指,还说什么“就当我没有求婚过”——他装什么啊?!

海因茨:“但是真正要办下来,还需要你提供各种材料,包括签署文件、提供血样和照片等等。”

他说的很简单。

但是跟神人结婚要经历的审核太多了。

而且海因茨心知肚明,所有人都不会希望他跟神人结婚的。不论是在因为他大权在握却微妙的地位,还是在乎万时的能力和地位。

世上没几个人希望这场婚姻能成。

所以他背地里已经动用了大量人脉,为的就是让这场婚姻能以最快速度递交教会,能在不对任何人公开的情况下尽快获批。

万时自然不知道这些。

她脑袋瓜子里还在想:等拿到海因茨手里的资源,就想办法去达达米亚公国,最好是能借着海因茨的威风把公国内的贵族势力给夷平。

但又不能太借势,否则达达米亚公国说不定会变成海因茨手底下的傀儡。

而且如果只靠海因茨,她就太被动,跟海因茨绑定也就太深了,之后有点拓宽业务的机会都难了。

她还要想办法借着神人的身份和血脉再找点盟友,至少跟扎赫兰就不能断了联系。

哦,她可没说要出轨,这叫整合政治资源——

万时一直怕海因茨因为她两次逃跑的“前科”又要拘着她,但她身体恢复好一些之后,小心翼翼溜出门。

没人拦着。

甚至当面见到的士兵都对她微笑点头:“阁下,早上好。”

不过她很快发现,这艘流速舰并不是上次她乘坐的那一艘,结构大了一倍不止,看起来装配的武器也更强了。

海因茨恐怕再也不想来一点意外了。

她在流速舰上乱窜,背着手四处视察工作,但大部分人都不太敢跟她随便说话——万时严重怀疑,是海因茨的可怕名声影响了她的交友。

她只能跑去找铃木或者伍尔西。

伍尔西有自己的秘书办公室,万时将脑袋挤进去的时候,他惊讶高兴,垂在脸边的羊耳朵都抬了起来:“阁下,你醒了!”

却他又很快如临大敌,说什么房间内有机密不能让她随便进。

她气笑了:“海因茨天天拿着一堆文件放我面前,我都懒得翻,你又有什么还能比你老板更机密的事儿?”

万时跟条鱼似的挤进去,伍尔西走过去把门大大的敞开,跟她讲话的调子也都高得跟唱歌剧似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但万时注意到,他一边的盘羊角还是被摩斐斯打断了,耳朵上也有些未痊愈的伤痕。

她伸出终端机,道:“加好友吧!在流速舰上不能随便上网我都快憋死了,加了好友我找你聊天——”

伍尔西想了想,觉得海因茨军长不至于会管这个,而且他作为亲卫,加一下军长的妻子不也是很正常……

可他没想到,几天后伍尔西去给海因茨递交文件、汇报材料,他的终端机震个不停,伍尔西甚至不得不将手背到身后。

海因茨批复着文件,忽然冷冷道:“你们若是有这么多事情可聊,不如我把她叫过来,你们当面说。”

伍尔西冷汗涔涔:“不是您想的那样。她只是不太会用搜索,就每天向我提问而已。”

海因茨心道:那也可以问他啊。

可她很少跟他聊天。

海因茨换算年纪倒是不算年长,但他对自己的不讨喜还是很清楚。在宫廷内外,除了皇太子殿下以外,他几乎很少与人谈军务以外的事——他也不需要讨喜。

但每次万时聊起什么,海因茨总想斟酌自己的话语,深思熟虑再回答她。

他有自信,这些答案绝对不会惹到她。

可万时很快就露出无语又奇怪的表情,不再跟他说话了……

第83章 海因茨不怕

这会儿,伍尔西背着手偷偷把终端机给关了。

可他忽然注意到了海因茨手臂上的终端机。

伍尔西眼都直了。

他几乎没见过海因茨军长用个人终端,可他现在天天戴在手腕上。

……像是期待有人给他发消息。

但至少伍尔西从来没见他的终端机亮起来过。

等伍尔西汇报完工作准备离开的时候,万时两只手插在兜里慢吞吞的走进来,见他就皱眉道:

“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呀?你们这些破烂终端机麻烦死了——类人天天就想着下崽打仗,怎么没人开发光脑、超梦和游戏机啊!”

伍尔西想回答她,却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海因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海因茨求婚,伍尔西就觉得已经不能用过去的思路再理解自己的长官——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阁下,我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我也不是您的秘书。”

万时很不高兴,刚想开口,海因茨的声音就插进来:“别耽误他的时间了,来吃饭。”

万时已经习惯了每天至少有一顿饭要跟海因茨一起吃,有时候也会被他叫到作战室来一起用餐。

她一直觉得这是海因茨要监督她的养肥出栏速度,逼着她吃饭估计也是为了把她拉去卖吧。

她吃完了就晕饭,迷迷糊糊躺在作战室黑皮沙发上打盹。

海因茨强调了几次不要再给她做裙子,她实在是没有意识,躺在沙发上裙摆就滑到大腿根。

但穿裤子也有不好的时候。她吃撑了往那边一坐就开始解开裤子扣。

因为她身形本来就薄,一旦吃多,肚子就跟喝奶不要命的小狗似的凸出来一块。

海因茨在她睡着的时候想去摸摸,看她苍白腹部会不会肚子薄的只有一层皮,但他人刚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她就醒了,两只紫色的大眼珠子警惕又茫然的望着他。

当她看清楚海因茨,又轻轻一笑,非常夸张的将双眼往下挪——

海因茨:“……”

她最近老有一种想要跟他狠狠斗法,大吵大闹的挑衅。

但海因茨还是觉得感情需要好好经营,虽然他的求婚很冲动,但现在每一步他都不想走错。

他平静的看着万时。

万时发现没有架可以吵,恹恹的闭上眼睛,翻身继续睡了。

海因茨拿了个抱枕放在了她裙摆的位置。

万时:“……?”

她呼呼大睡时,海因茨批复了一条准备在元老院提出的议案。

上头写着将布尔维尔·基什列为瞬金星盗核心骨干,并将他的悬赏金大幅提升。

这既是为了加大外界对于豹骨和扎赫兰身份的推测,也是要瞬金星盗寸步难行。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动作。

海因茨也将布尔维尔的个人信息提交给了胚殿与帝国神务所,这样一个有前科的公国军官怀上“神子”,百分百会被认定为他诱奸神人,一旦孩子出生,神务所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神子”。

不过类人怀孕的时间跟物种有极大的关系,如果他……动动心思,这个布尔维尔生下来的还未必是长子。

海因茨抬起头看向她,万时两条腿夹着枕头呼呼大睡。

她之前提结婚条件时,还单独说了一句频次,但这些天又完全不提了。

甚至海因茨饭后在她房间里批公务,留的稍微晚一些,她还打着哈欠驱赶他。

她不想利用一个孩子来迫害他或达成更高层级的联盟了吗?

……也好。

他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

……

航行的后几天,万时发现伍尔西和铃木都有许多工作要忙,终于百无聊赖的晃到指挥中心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金属扶手上,到处乱看。

海因茨看着讯息板的目光偏了偏,停留在她瘦到压在扶手上都没有多少弧度的腰臀上,道:“……扶手不硬吗?”

万时回过头来:“那我还能坐哪儿?坐你腿上啊。”

海因茨顿了一下:“想学指挥舰船?”

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表情认真之后,手忽然搂住了他肩膀,整个身子跟脱了壳的牡蛎似的软下来,眨巴眼睛:“真的能教我嘛?”

海因茨:“你坐好。”

她立马笔直。

海因茨一讲,万时就觉得扎赫兰确实是土匪星盗。

扎赫兰就跟教小孩游泳似的,一脚踹水里看对方扑腾,有趣好理解,但缺乏体系性。

而海因茨深入浅出,讲的简洁且不枯燥。

从指挥中心的构成,到流速舰的基本原理和强项,他太了解所以讲的比喻也都很恰当。

更重要的是海因茨有很多能掉书袋的内容,但他觉得实战中不重要,所以就不会为了显摆而去讲它。

各个分中心的军官很少会听到海因茨军长说这么多话,也在侧耳倾听。

按理来说应该对这个世界完全不熟悉不了解的神人阁下却也很聪明,她几句问话都在点上。

海因茨也明显越讲越欣慰:“等有空的时候我可以教你实弹驾驶,或者给你找一些康兰军校的教材。”

万时巴不得赶紧学会开星舰杀人,两只脚晃来晃去捧他:“你该去当教授。”

她又道:“你长得就像教授。”

海因茨却皱起眉头:“教授该长什么样子?”

万时模仿他:“就这样,皱着眉头。嘴巴这么抿着。看起来比真实年纪老十岁。”却又忍不住笑起来,装腔道:“你这个问题问的非常好——”

海因茨望着她窄窄的人坐在窄窄的扶手上左右乱晃。

他忽然想揽住她的腰。

但万时肯定要怪叫大喊什么“海因茨你是不是要杀我?”,而指挥中心看似安静,实则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她讲话。

海因茨最终只能抬手抓住她胳膊:“别掉下去了。”

万时不知道在脑补什么样的快乐生活,声音飘起来:“掉不下去,我腿长着呢!”

海因茨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他余光注意到几位军官身体僵硬,垂下头甚至想从指挥中心挪出去。

海因茨:“……”

不至于吧。他就笑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

……早知道就不该让她来指挥中心。

伍尔西从上升平台走过来:“军长,内部通信。”他将手中的终端递过去,上头显示着皇宫的徽记。

万时也凑近去看,但她不认识。

海因茨知道是皇太子殿下。

他合上终端屏幕:“晚一些我再给回复。”

这一晚就是好几天。

几天后,万时也察觉到他们进入了一大堆密集的星云,连身边擦肩而过的大型舰船都多了很多。

万时意识到,她真的被带到了她之前一直想逃离的帝国核心。

海因茨看到她疯狂咬指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攥住她手指:“别咬了,你不会去首都星。要去的是我的封地。”

万时眼睛困惑又明亮的看着他:“你不是接了命令才来抓我的吗?”

海因茨冷冷道:“我能接,也能违抗。最起码等我们结婚的手续走完再说。”

……

夏宫。

皇太子殿下慢慢睁开眼,窗帘缓缓拉开,冷白色的日光照进剔透又高耸的房间内,浅色墙纸与镜面的映照下,整个房间就像是玻璃灯罩。

他今天的视力比平日好一些,也没让身边的侍从帮忙,独自从床边起身,拢着鸦青色的头发,轻声道:“有些长了。”

秘书走过来时,他问了一句:“海因茨还没有将通讯发过来吗?”

秘书不敢多露出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这种事以前很少见,只有偶尔海因茨深入前线时才会拒绝皇太子殿下的通信,但很快也会回复。

现在的海因茨更像是失联了。

侍从推着餐车走进来,向洗漱后坐在桌边的皇太子殿下送上报纸,他低头看过去,手中的玻璃杯忽然在桌面上推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报纸上最大的新闻,便是《神务司公开新诞神人,帝国再添奇迹》。

他愣了片刻,内文没有写她的名字,也没有历来神人新诞之后的照片。

皇太子殿下沉默片刻,拿起讯息板发出几条文字,片刻后,白色的屏幕上返回消息道:

“殿下,海因茨军长的舰队分为两路,主舰正在往首都星而来,已经进入巢卫轨道,但另一支机动编队并未前往首都星,而是往他的家族主星去了。”

皇太子殿下垂眼坐了许久。

直到秘书再次敲门,向他递来了更新的消息。

摩斐斯回到了皇宫。

看来,海因茨做出了选择。

从几个月前就应该送到他身边、为他治病的神人胚胎,到最后关头被海因茨带走了。

他一向低调,明明手握大权,却总是表现得像是皇帝陛下最忠心的家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完全有能力不受皇室的控制。

而在皇太子殿下受伤之后,能制衡海因茨的人更少了。

……

海因茨说到做到,编队中六艘流速舰进入通航军路,但很快就变化了方向。

海因茨就带她更换了舰船。

再登上的舰船明显不是军队的风格,显然舒适华丽的多,甚至海因茨也脱下了军服,穿上黑色的大衣外套。

万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之前的军队虽然也全权听令,但后面他们再登上的庞大舰队,才是海因茨的完全私产。

他像是在中央掌握大权,却又有地方根基的军阀。

他说自己向首都告了一个月的病假,要回到自己的母星“司付星”。

万时总感觉海因茨轻描淡写的口吻背后是不得了的决定。

她预想司付星是什么养老小星球,却没想到司付星是一颗拥有四枚卫星的大型宜居星球。星系中有大量星链、空间站,这颗主行星也有相当庞大聚居城市、商贸网络。

海因茨所居住的庄园,在司付星主要聚居城市的背面。

万时见过赛博时代的有钱人的豪宅庄园占据几座山,而海因茨可以说是占据一个大洲。

舰船进入引力范围后缓缓向下降落,最终落在一片秋黄色的山野之中,停机坪向下延伸出平缓的斜坡,斜坡上的地毯舒展开来,铺在落叶上。

万时裹着浅色毛衣,随着舰船掀起的微风,跟海因茨走下舰船。

一片镜面般的湖畔后方就是庞大的庄园,显然类人帝国很喜欢模仿上古时代人类的建筑风格。

海因茨常年居住在各个舰船与作战中心,他对于家也没什么概念,但想到她小时候的颠沛流离,他第一时间就想把他短居过的这座上古时代风格的庄园收拾出来。

海因茨低头看着她发顶,轻声道:“以后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你的家。”

万时本来愣愣的看着对面建筑,听见他的话猛然转过脸来。

海因茨以为她会面露笑容,会追问这座房子能不能落户到她名下,可万时却脸色不太好,嘴唇扭动着,半晌冷笑道:“我的家?”

他眉心一跳。

万时大步朝着庄园走去。

等他进入庄园大厅的时候,万时的脚步已经回荡在二楼的回廊里了。

这里有很多施特尔恩家族的仆从在,早听说军长大人要回来“休婚假”,在看到走廊里乱跑的万时,自然各个低下了头向她行礼。

海因茨觉得她对于自己探索出的领域更有安全感,就放任她去了。

自己则先让伍尔西将一些军务带去了书房。

司付星的日夜比较长,他以为万时会给自己找几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乐得其所。

但没想到他刚批完几封讯息,她就已经回来了,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恹恹窝在他书房对面的沙发上。

海因茨不怕她突然咬人,但就怕她没有精神。

他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放下了手中的讯息板:“找到喜欢的房间了吗?”

万时扯了扯嘴角:“人睡觉不就那么大点地方,你给我找个垫子我就能睡。”

海因茨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是哪里让她不满了,想到这个家伙对失权的敏感不安,他清了清嗓子道:“你想过来陪我一起批文件吗?”

海因茨对她释放了愿意让她过目军务的信号。

但万时却忽然抱着胳膊,表情惊悚:“……不,当然不,我讨厌看字。你要干什么啊海因茨?”

要杀要剐一句话就行啊!

海因茨皱眉:“我怎么了?”

万时指着他道:“你正常一点,跟我说话别气泡音!”

海因茨:“……”

万时背对着他躺在沙发上。

海因茨忽然意识到,这些天万时经常出现在他身边,之前是在作战室睡觉,现在是在书房里睡觉。

虽然很难懂她在想什么,但她如果讨厌谁应该会跑的远远的吧……

这难道是她心里开始慢慢接受他了?

海因茨望着讯息板,却忍不住用余光看她后背。

万时背对着他却在疯狂咬指甲。

一方面是海因茨假模假样的装温柔,有求必应,简直像是诱捕笼;另一方面她自己也陷入巨大惶恐中——

万时从在胚殿醒来后到现在这么多天,她没见到过姐姐、妈妈和狗狗,也没见到圆姐或者老金。

任何人都没有。

她的脑袋里空空荡荡,仿佛所有的家人都消失了。

但她还能使用来自姐姐的虚手、来自妈妈的假藤。

万时又害怕,又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在流速舰上的时候,她装作头晕虚弱让铃木为她检查过身体。

铃木只说她的精神力一部分在暗空间。万时理解就是——她像是被暗空间咬掉一口的披萨,现在还在拉着丝儿跟暗空间连在一起呢。

难道说姐姐他们被困在了暗空间?

她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几天是自己孤独一个人,周围的安静让她感觉自己要被吃掉了。

万时下意识想要有人陪着,能喘气就行,想来想去海因茨最合适。

其一是因为他专注又安静,既有陪伴的作用又不烦人。

其二是她实在提防海因茨。他现在跟她说话的腔调都憋着坏似的,而她既没有姐姐能帮忙打探情报,又处在弱势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监视海因茨!

万时越想越害怕。

又是这样的豪宅,海因茨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也想让她叫他海因茨老爷?

她迷迷糊糊又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盖着毯子。

大意了!

她猛地坐起来。

外头天色昏暗,海因茨已经忙完了工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古书。

万时眯眼看过去。

封皮上写着《在无爱中终结:上古人类婚姻史》。

海因茨穿了件像大学教授似的毛衣,注意到她的目光,一下子合上书,冰灰色瞳孔望过来:“醒了?”

第84章 万时有点抗

万时焦虑起来。她到底睡了多久?要是这么粗心大意,她会被吃掉的啊!

她刚要啃指甲,突然意识到嘴里味道不对,呸呸几声,干呕起来。

万时才发现自己被咬出血的手指头上涂着一层碘液——

万时瞳孔地震:是他在她睡着的时候涂的吗?!

海因茨看着她惊恐的目光望着他又望着自己的手,仿佛在悔恨自己怎么能睡得这么死。

他忍不住又把书打开挡住半张脸。

要是让她看见他笑了,恐怕又要闹了。

海因茨将书拿下来的时候,已经恢复面无表情:“为了防止你总啃指甲涂的,你的手指都已经咬到流血了。要是喜欢咬东西的话,不如吃饭吧。”

万时:“吃个屁——”

他一天天就没别的话。

吃饭吗?睡觉吗?上课吗?

她是住校的学生吗?

过了会儿,这座大宅的管家推来了宵夜的加餐,万时看到金色的糖浆浇在酥脆的甜点上,她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等她跟着海因茨往卧室走的时候,她已经打了一路的嗝。

海因茨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平时总是皱起来的眉头松开,脚步似乎都放缓一些在等着她。

他的戒指戴在手套内,万时看着他拇指在轻拨着指根,就知道他在慢慢转着婚戒。

万时忍不住想:完了,大的要来了。

类人的婚姻都是跟生育强绑定的,海因茨不可能只结婚不想生小军长——抱歉她也不知道海因茨的原型是什么只能这么形容了。

之前在流速舰上他被做晕过,可能因此ptsd,不愿意在飞船上睡荤觉,非要等到回家再跟她上床。

啊啊啊她什么资产还没到手呢,怎么能现在就让他怀孕呢?万一他怀上了不认账了呢?

可是她自己也有点馋,而且海因茨的精神力很强,她多嘬一嘬他的精神力,有没有可能再见到姐姐妈妈狗狗?

早知道晚上有此一役她就不吃这么多了,以万时的经验,做的时候不能饿肚子,但也不能吃太饱,万一过会儿她想吐怎么办?

她正满脑子胡思乱想走进偌大的卧室套房,海因茨就站定在房间中。

他避开她的目光道:“因为我不总在这里住,所以很多房间都没有收拾出来。这是我的房间,但我并没有住过很久,东西基本也都是全新的。”

他简单说了一下衣帽间、起居室和浴室的方向,万时捂着嘴打了个嗝:“我先洗?但你让我缓一会儿——”

海因茨蹙眉:“真不用叫医生来?”

他一时没注意让她吃多了。海因茨也没想到养个神人这么难,她吃撑了都不知道停下来吗?

万时摇了摇头,一边脱衣服一边甩着鞋子单脚蹦进了浴室。

脑袋刚进浴室就听到他咬牙道:“能不能进去再脱!”

万时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装,一会儿不看她似的。

万时赤裸的站在偌大温暖的浴室里,对外喊道:“能不能给我个发圈,我不想洗头发了,但又不想弄湿。头发有点长了。”

她听见外面没动静,以为他没听见,刚要再喊一句,就听到了海因茨有点疑惑的声音:“发圈?是把头发绑起来用的吗?”

万时翻了个白眼,拖长音道:“对——”

海因茨语气严肃得像是当个事儿办了:“好,我知道了。我问问管家。”

万时没管他就先进去试试水温。

海因茨做事风格平实利落,这栋豪宅内也没有太过于装饰,她见不到扎赫兰的那种暴发户风格,但浴缸都比她小时候的卧室要大了。

等一会儿,万时转过身去发现浴室门打开了一条窄缝,他僵硬的抓着几个五颜六色的绸缎发圈放在了进门处的更衣台上。

她故意拖拖拉拉的洗完澡,等裹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

海因茨给她的终端机发了条消息:

【#】:“我住在另外的套房。有事按铃找我或者找管家。早点休息。”

万时身上的浴巾散开落在地上,她呆呆站在卧室里。

完了。

他的目的竟然都不是要生小军长。

这到底要有什么大的等着她啊!

海因茨也不是没考虑过跟她住在同个房间,但想到她的噩梦与无精打采,让他不得不对她更加谨慎。

他让她住在了自己之前的房间,他则住在了隔壁的套房。

当夜果然就出了问题。

万时抱着薄被离开了房间。

他从她开门就醒了,再加上一路上都有仆从汇报,海因茨只让他们别拦着她,就让她随意的出入。

海因茨只是坐在房间内不动声色等她回来。

却没想到万时穿着拖鞋与睡衣,一路穿过大厅与深色的幽长回廊,嘴里不知道在念着什么快步离开,一直走到庄园后方草甸的矮坡上。

海因茨站在窗边,看着她裹着被子的身影消失不见,只是加强了园林周边的巡逻。

第二天早晨,天还未亮的时候她回来了,被子沾满露水,她扔在了房间的地上。人洗完澡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到午饭的时候才回来。

之后的夜晚总是这样。

她披着一床新被子走进了树林中,一夜没出来。

那天的早上下了小雨,司付星的雨水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其中有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

万时披着被子冲回府邸的时候,发现门廊处摆着一沓干燥的毛巾、她尺码的雨靴和雨衣,还有装满灯油的露营灯。

没有管家没有仆从,仿佛没有任何人会管束她。

万时愣了愣。

海因茨从司付星主城回来时,就发现门廊处满是积水,雨靴与雨衣都不见了。

管家说她将满是雨水的被子扔在了回廊,然后还溜进厨房里吃了三块肉排喝了两杯甜酒,想去翻甜点冷藏柜时打翻了一大堆名贵瓷器,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留下一地狼藉就跑了。

海因茨有些想笑。

从主城一同前来的照相团队已经在会客厅架起灯光,铺好绒毯,从飞行器上搬来无数套精致衣裙。

海因茨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后,给她的终端机发了条消息。

“快点回来。”

他觉得这口吻有些像是命令。他习惯这么说话,但对她或许不该这样。

他刚要改变口吻,但终端机一响。

【坏牙鬼】:“知道了。烦死了。”

周围的摄影师从知道要给那位第三集 团军的军长拍摄结婚照,从来的路上就紧绷恐惧着。

不止是因为他是司付星周边星系的唯一掌权者,更是因为他在帝国核心圈中的威名——比如司付星最早就是某个星盗的主星,被他残酷镇压后推平重建成如今的繁华模样。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但在被他扔进熔炉化成汤早日投胎的上千位星盗来说,就比较微妙了。

海因茨军长虽然生的俊朗,但气质太过肃杀冷漠,连礼服都穿出几份战后军官庆功宴的氛围。

可他今天始终很平静,颇有耐性的坐在沙发上等待着。

片刻后,一个湿漉漉的身影出现在会客厅门口。

套着透明雨衣的苍白女人探头探脑,她手里拎着还在往下滴泥水的铲子,脚上是一双明亮的红色雨靴。

她摘下雨衣的兜帽,但雪色头发潮湿打卷的贴在脸边,面颊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的瓷杯,淡紫色大眼睛警戒的环顾着所有人。

海因茨军长起身,他比她高许多,垂下头与她说什么。

她不大高兴的想要反驳,刚开口,他就从侍从手中接过温热干燥的毛巾,盖在了她脸上:“去挑挑衣服吧。这照片可能要登报的,很重要。”

万时走过一群不敢抬头的摄影师和造型师,走到成排的衣装前头,她翻看了几眼就走回来,站到照相的布景前,脱掉透明雨衣:“我不换衣服了。就这样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华夫格运动衫,配着刚好到膝盖的短裤,红色雨鞋中长袜堆在小腿肚上,肩膀与领口湿漉漉的,鬓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反正就是随便结个婚而已,赶紧拍完你好去提交申请。”

周围没人敢说话。

摄影师领队将头垂得更低。

海因茨军长的副亲卫长似乎要了全星球的婚庆摄影团队的样片,来供他挑选。而在婚姻的主角来之前,管家勒令他们每个人结下精神力的保密誓言,海因茨还亲自挑选了布景和衣装,坐在这里等了她将近一个小时。

她说的却是“随便结个婚”。

外头雨水砸在玻璃上,摄影团队所有人都觉得偌大的会客厅内气压低到了极点。

……他们不会没法活着走出去了吧。

过了半天,海因茨军长站起身:“好。”

万时的红色雨靴踩在了雪白色布景中,哪怕是出席皇室宴会也永远穿着军装的海因茨军长难得穿上了礼服,站在她身边。

俩人就跟站桩似的。

万时雨靴里可能进了水,她还在抬着脚乱踩,踩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这是会客厅里唯一的声音了。

摄影领队是一只猞猁,尴尬的尾巴都夹紧了,她只能努力活跃气氛:“两位新人可以靠的更近一些——如果能有些互动的动作就更好了。”

海因茨微微皱起眉头。

猞猁心里一凉,心里刚要大叫完蛋,就听到白发的物种不明的年轻女人歪头问道:“什么动作?我打他一拳也行?”

猞猁从嗓子眼里发出跟夹核桃似的尬笑:“不是、就是那种亲密一些的互动,毕竟咱们拍的是结婚照哈哈哈哈……”

万时偏头看了他一眼。

海因茨看着镜头,垂着手巍然不动,人跟钉死在地面上一样。

她想了想,伸手抓住了海因茨的右手。

海因茨肩膀微微一震。

海因茨低头看她的时候,万时已经看向了镜头,问猞猁摄像师:“这样行吗?”

猞猁刚想比划一下说可以,海因茨忽然挣开万时的手指。

万时惊讶:“你就忍一下——”

海因茨摘掉了右手的手套,露出了他戴着婚戒的手指,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宽大,跟他那没有肩章的军装一样平实有力。指节并不纤细优雅,但一看就能想象到他稳稳抓住舵,在星海中航行的样子。

万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手太潮湿,但仿佛有薄汗从紧握的指缝中沁出,如同他把雨水传递给了她。

她神情有些古怪,想要抬头去看他,但猞猁摄影师喊道:“好的,非常好,看这里——”

等她在这种老式闪光灯下迷迷糊糊的拍完照,才发现海因茨一直握着她的手,牵着她离开了布景。

猞猁摄影师捧上厚重的照片器,让他挑选照片,万时的角度有点看不到,她踮起脚尖:“让我也挑挑。”

海因茨这时才松开她的手,冰灰色眼睛瞥了她一眼:“随便结个婚,照片有什么重要的。”

万时咬牙切齿,她动作夸张的将刚刚跟他牵在一起的手在身上用力抹了抹:“我劝你以后少戴皮手套,憋出一手的汗!”

海因茨:“……”

他挑了几张之后递给摄影师,万时也赌气不去看,她刚想要跑走,海因茨就带她去了隔壁房间。

万时见到了几位头戴紫色塔帽的念能者,为首的女性身披长袍,身材有些佝偻,抬起一只手向海因茨与她行礼。

万时提防的望着这群人,也仿佛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塔帽的遮掩下打量着她。

海因茨带着她坐在沙发上,对着几位念能者道:“自从上次深入暗空间后,她的精神力最近一直不稳定。”

几位念能者靠近过来,万时感觉到她们的精神力在逼近,她瞳孔变成深紫色,依稀能看到如镜子一般的几道精神力在她身边竖起。

她不安的挪动几下,海因茨按住她的肩膀:“很快就好了,他们只是检查一下身体,看能不能避免你再昏倒。”

为首的佝偻女念能者问道:“阁下,你的精神力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有曾经掌握的力量消失了吗?”

万时瞳孔震动。

难道海因茨也看出来她身边没有力量了?

她满心戒备,摇头道:“没有。一切都好。只是会做梦而已。”

念能者布满皱纹又柔软的手搭在万时的手背上,而周围凝结成镜子的精神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万时偏头看过去,她的面庞映照在镜子中。

但很快又变化。

那些面容变成姐姐天真的圆脸,变成妈妈形如枯槁的苍白瘦脸,变成嘴角被撕裂开的老师,甚至变成了空洞又温顺的巴吉度猎犬……

她瞳孔中的不安映照在每一双眼睛里,她咧嘴一笑,那些面孔上也都露出了笑容。

而后在这些面孔的后方,出现了无尽迷宫一般的面容,圆姐、经理、老金,每一个脸上都做出和她一样的表情!

万时惊魂未定,她想要喊叫,却听到对面的念能者先是惊愕的哀叫一声:“啊啊!”

念能者朝后退了几步,精神力镜面应声而碎——

“这、这……”念能者塔帽下冒出淋淋汗水,湿透了半张脸,她有万千问题,一时竟然语塞。

万时炸毛道:“滚!滚出去!”

海因茨拍了拍万时的肩膀:“铃木说你的精神力不太稳定,如果他们也帮不到你,我就让他们离开。”

万时盯着他,转过脸去不说话。他将这几位念能者送出门去。

会客厅的门外,万时隐约能听到海因茨与几位念能者的声音,踮着脚尖朝门边靠过去。

声音不太真切:“海因茨军长……这不是我们能……”

海因茨离门更近,他的声音比几个念能者更清晰些:“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最近不稳定,那看来如果不去冕都圣殿,她的问题很难解决了?”

对面几位念能者:“我们是这样认为,您是否有联络过圣殿……”

海因茨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道:“那就离开吧。就当你们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你们应该懂规矩。”

“是,如今哪怕您跟我们再说……抽血计划,我们的回答也是……不可能,这位不是我们能……”

抽血计划?抽谁的血?

海因茨道:“我的回答也会是不可能。她是我的妻子,不会也不可能让她这么做。”

万时还没听完整句话,就看到会客厅另一侧的大门打开,十几位医生护士模样的人推着车子走进来,伍尔西也表情严肃,向她颔首行礼。

万时走到伍尔西身边,就看到推车上的针管,她惊愕的倒退半步,后脖子的绒发立起来。

与此同时,身后的门打开,海因茨送走几位念能者走进房间,他先一步坐在沙发上。

医生拿起玻璃针管与储血器。

海因茨刚要开口,就只感觉一团精神力从她身躯爆发出来,天花板上的灯架剧烈摇晃——

伍尔西下意识的摸向腰间飞刀,几道藤蔓一般的精神力裹住他的身躯,万时像是被看不见的大手荡起身体,跳到伍尔西后背上,一只手握住他的羊角,另一只手扣着他咽喉,尖声道:“海因茨!你到底想干什么?!”

海因茨愣愣的望着她。

她两只紫色眼睛瞪大,半张脸躲在伍尔西背后,像是应激一样粗重的喘息着。

海因茨一愣,他立刻反应过来。

她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

海因茨有些措手不及,道:“这只是结婚手续的一环,需要做血样的基因匹配度检测,不是要伤害你。”

万时咧嘴露出牙齿,她不像是笑更像是威胁:“海因茨,你骗不了我!你把我关在这里想要做什么?!呸,狗屁的结婚,都是陷阱!”

海因茨攥紧手指。

过去她遭遇陌生的环境或是被困在囚牢中时,她总能机敏的观察周围的环境,试探其他人的态度,聪明的脑袋总能想到突破的办法。

他都输在她手下过。

哪怕遇到危险,她也不会轻易采取如此鱼死网破的态度。

但如今她却陷入到极大的不安中,以至于有些应激。

是过去的经历堆积至今爆发了?

还是他有哪一环没做对,让她一直处在不安中?

海因茨只感觉一股带着冰渣似的血液流向四肢,僵硬的坐在桌前,他一瞬间竟然有些惶恐。

不论是哪个原因,都跟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有关,他像是靠着权力诱惑一个一直在逃离他的野生动物到身边来。

她不能安眠是否也与此有关?

那他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第85章 她只是没劲

海因茨心中激荡,但面上还是毫无表情的转过脸去,他知道,自己一点情绪都可能引来她更大的反应。

海因茨挽起衬衫衣袖,向旁边的护士点点头,护士双手颤抖将针尖挑入海因茨手臂内侧的青色血管,将血液抽至玻璃管中。

万时有些迷惑警惕的看着他。

却更用力的拽着伍尔西的羊角。

伍尔西不得不偏过头去,他垂下长长睫毛,看着万时紧绷的脸。

伍尔西想要安慰她,甚至觉得自己如果无视海因茨军长的命令,照旧回她消息,跟她做朋友,会不会她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但在这即将结婚的两个人的对峙中,伍尔西只能沉默,感受着她手指握着羊角的颤抖,看着她嘴唇上淡淡的纹路。

抽血只需要几毫升,很快结束。

众人似乎对海因茨的血样极为谨慎,立刻封装在几层金属瓶中,放在了旁边的箱子内。

针孔眨眼间消失,海因茨轻声对她道:“只需要几滴血,这是结婚手续必须要的血样。如果你担心伤害,也可以用指尖血。如果没有血样核准我们的匹配度,手续就办不下来。万时,害死你对我来说性价比太低了。”

万时这才想起他前几天就提过抽血这件事。

如果抽血是为了害她,那完全可以在她之前昏迷的时候,而不必是在现在——

不过伍尔西说过,海因茨从来没有在教会留过血样,没人知道他的基因等级、动物原型,他也拒绝肢体接触和任何基因匹配。

他为了结婚要暴露自己的基因原型吗?

海因茨低声道:“如果你刚刚听到了什么让你误会的,我可以跟你解释。”

万时眨眨眼睛,应激慢慢退潮,她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迷茫。

海因茨偏过身,他怕吓到她,甚至不敢站起来,只是平静的望着她道:“你如果不愿意,那现在就让他们走,结婚手续的事可以再延迟。”

万时反应过来:不行,结婚延迟一天,她分割财产也就要晚一天!

万时抓着伍尔西喉咙的手指松了松,她慢慢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站在伍尔西身边,伍尔西的一只羊角还被她抓着,不得不微微朝她偏着头。

她嘴唇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伍尔西,他喉咙处的深色肌肤上有几个血印淤痕,万时不是假把式,她要威胁人的时候下手非常狠。

万时松开抓着他羊角的手,嘴唇动了动。

她可能小声说了抱歉,也可能没有。

但不论如何,伍尔西觉得她不需要道歉。他甚至觉得从她第一次被第三集 团军带走,就是他接手了她,不论她会不会跟军长结婚,他或许都对她的敏感多疑抱有一丝责任。

海因茨与她四目相对,他的平静似乎又让她不高兴,万时刚要反唇相讥,甚至想冲过去给他面无表情的脸一拳。

她才刚刚迈步,忽然眼前一黑。

万时摔下去之前,只见到刚刚还巍然不动的海因茨起身冲过来,面上是她从没见过的惊愕紧张。

……

万时迷迷糊糊醒来,听到身边放轻的脚步声,好像是海因茨的声音在道:

“她昏迷之前,确实是有极强的精神力波动,现场的医护近半都因为压制而昏迷,有几位到现在还在说胡话……”

“我说不准级别。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力量……她的强大可能已经超越了你这处宅邸的防御配置。我是说如果她想杀你,也不是没可能做到。”

“或者现在给她取走血样呢?”

她听到了海因茨的声音:“不。如果让她发现醒来之后胳膊上多了个针眼,她会更不安的。”

万时听了半天,闭着眼睛,哑声道:“扎吧,赶紧的。”

海因茨回头看着她,她半长到肩膀的白色头发贴在脸颊上,眉头紧皱,脸偏着朝里,似乎不想见他。

海因茨抬手,医护很快过来,但只是用针戳了一下她的指尖,取走几滴血珠,在海因茨的目光下放入了同样的箱子中。

很快房间中的众人退下去。

海因茨没有坐在床边,也没有坐在更远的沙发上,而是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着。

万时也觉得自己应激的样子有点丢人,她哑着嗓子玩笑道:“不会有人拿我的血去克隆个孩子出来吧。”

海因茨口吻听起来像是官方报告:“克隆、人工智能与大脑开发是帝国三大禁术。而且这些技术都在类人时代有无法突破的瓶颈。看来你上课没有认真听。”

万时:“……”他到底会不会说话,怎么不去死呢?

海因茨说完了就抿紧嘴唇,他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刚想找补,万时沙哑道:“海因茨,我迟早要把你药麻了之后,狠狠打你一顿。”

海因茨半晌后轻笑道:“那你要尽快恢复才行。”

她以为海因茨要走了,却没想到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将指尖轻轻蹭过她被抽血的手指。

万时觉得有些痒,睁开眼却看到海因茨总是拢到后面的灰色发丝,因为雨气的潮湿和刚刚的混乱,有几缕落到前面来。

他瞳孔也因为房间的昏暗变成浓郁的深灰色,专注的看着她的手掌。

万时几乎要觉得他要变成吸血鬼上来嘬一口。

俩人越是沉默,空气越显得湿润凝滞,她像是盖了好几床被热水浇透的被子,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海因茨薄唇动了动:“……想吃甜点吗?”

万时摇头。

海因茨:“还想出去玩水?”

万时翻了个身:“不。”

海因茨深吸了一口气:“想打人吗?”

万时有点惊讶的转过脸看他。海因茨表情很平静,仿佛她如果说“是”,他就能给她打似的。

万时看了半天,发现他这人真的不会开玩笑,他认真在问。

他弯着腰,不打就太可惜了。

万时毫不犹豫的伸出拳头。

可她错误估计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的指节接触到海因茨的面颊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没打出她想要的效果,但海因茨还是微微偏过头去。

海因茨颧骨上方有些泛红,他手指握住她的拳头,又往脸上碰了一下:“不都打过好几回了,这次怎么收手了?”

靠。

她只是没劲了,不是跟他调情!

万时拿开手,刚想要再来一拳,就被他颧骨下方那颗痣吸引了目光。

她抬起手,用她被咬豁了的尖尖指甲压在他的痣上,竖着压了一道重重的压痕。

她太专注,以至于没能察觉到他的目光笼罩在她脸颊上。

万时又转了一下手,横着压了一道。她指甲用力,他的痣上方多了嫣红的十字架形状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