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是人渣◎
在此之前。
芍药混入正派中, 本是一件极其隐蔽的事情。
但邪物总有找到邪物的方法。
这“邪祟”当初便是以雾体出现,自黑雾中浮出一片流光幻彩的银鲛鳞作为与芍药的谈判条件。
“银鲛鳞是鲛族的宝物,在认主之后, 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握鳞之人……”
这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上乘灵器。
“更何况……你不是要接近谢扶檀吗?”
黑雾中发出的声音雌雄莫辨, 却又带着几分嘲讽。
“我可以帮助你,让你在梦境里接近他……”
“梦境,是接近他的最佳捷径。”
一旦芍药在梦境里令谢扶檀无法忘怀,接下来,他对她将毫无防备心理。
这般一举两得的恶毒计划, 芍药和她的邪魔朋友自然不会错过。
“邪祟”藏在雾里, 芍药至今无从得知它的真容。
好在他们当初订下魂契,若“邪祟”违约便会身毁道消。
但它若在赠出银鲛鳞之前被正派诛杀,芍药无疑是给它打了一场白工。
妖物生来只会占别人便宜、迫害别人吃亏, 若被别人白丨嫖一场与做善事有什么区别?
芍药在离开妖巢之前, 年年作恶考核都倒数第一已经很是丢人。
一旦此番作恶的事迹变成“助人为乐”的善举,恐怕她届时窝囊的泪珠子流成小河也都挽不回自己身为邪恶花妖的恶毒形象。
……
在桑梧的要求下, 低等修士们喝下回魂汤后,便陷入了神识修养调息中。
待调息完成之后, 众人便可排清浊气, 灵台神识彻底清明。
现实世界中的阳光灿烂地自窗外洒入室内,真实的温暖阳光晒得人毛孔都要惬意舒张开来。
窗外鸟鸣叽叽喳喳,偶有不知名的动物在草丛里窸窣跃过。
芍药混入低等修士中调息了不知多久,在险些就要睡着之前忽然听见四下议论声逐渐多了起来。
彼此谈话间, 众人似在议论这次与“邪祟”斗法失败的事情。
“这么多人加起来都对付不了这只邪祟……”
“接下来, 诸位更需谨慎行事……”
“扶檀师兄……你以为……如何?”
在这些喧扰的议论里, 芍药颇为敏锐地捕捉到了“谢扶檀”的名字。
她这时缓缓从调息中“苏醒”过来。
芍药慢慢地抬起鸦睫, 只见屋中修士明显比方才多出许多, 可见是最先醒来去追捕“邪祟”的修士们也赶了回来。
这当中,有些人或是坐在榻侧发呆,有些人或是捧着一碗汤药缓慢饮用,剩下呆呆愣愣的那些人则是还未彻底清醒。
这场梦境结束后,残留的梦毒让所有人都记不清梦中人脸。
但喝完还魂汤后,梦中的事情他们都记得一清二楚,彼此交换所经历的信息,最终共同凑出一个完整梦境。
四下里似乎唯有芍药才是最后调息完成的一个。
芍药虚弱地坐起身来,只听见有人说到:“梦境里那个……与扶檀师兄……既不是温澜师姐,又不是若蘅师妹,莫非是……”
他们说着,议论声音便渐渐低沉下去。
“扶檀师兄,接下来可否……”
嘈杂的声音中,被唤作“谢扶檀”的声音源头方向愈发近了。
确认谢扶檀人眼下就在现场……
为了顺势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为了营造出爱慕谢扶檀的虚假表象,芍药甫一醒来,便立马循着声音的源头颇为虚弱地唤了一声“扶檀师兄”。
岂料她口中的“扶檀师兄”将将落下,四下骤然便安静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屋中所有来自不同门派的修士们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作为一只混入正派的奸细花妖……芍药发觉这些人看向她的目光很是怪异,让她几乎以为她花妖的身份此刻就被发现。
可紧接着,芍药这才更进一步发现,人群中被众星捧月般包围的白衣修士并非是梦境里的“傅和”。
而是芍药在梦境里刚拜完堂被戴上绿帽的“丈夫”。
伴随着人影攒动,视野间宛若拨雾见月,层层叠叠的修士身形之后,一抹清凌衣影如惊鸿逸影,自人群中格外惹眼。
与梦境里阴沉瘆人的噩鬼模样不同,片片衣袍退让来后,于那人影间的“傅离”身着一袭流仙白衣,苍朗玉润,清骨如剑,且身形比梦中瘦弱的病态残躯看起来都要更为昳丽修长。
与梦境更不同的是——
他玉白眉宇间多出一粒极为惹眼的红朱砂痣,如一粒灼灼红梅点缀于冰清霜雪,将微妙的艳色敛入雪光之下,令那副清冷谪仙容貌更增添了三分不可亵玩的孤冷神性。
这样的“傅离”,哪里还有半分梦境里的阴暗黑湿?
污残黑暗与圣洁雪意,几乎与梦境中的他判若两人。
来不及再度震撼这位“前夫”苏醒后更为超脱凡尘的神性美貌……
药发觉自己唤错了人,心头蓦地一跳。
梦境最后的画面于脑海中浮掠而过……她对他的迫害堪称令人发指。
芍药攥紧指尖,忍住心虚,柔弱的语气当即尴尬转变,“抱歉,我的心里只有扶檀师兄……”
她要承认自己是梦中“虞婉”的话已然抵在了唇畔,呼之欲出。
而她的美貌“丈夫”居高临下睨着她的目光很是冷漠,大概还沉浸在被扣了绿帽的角色当中。
被戴了绿帽难免会感到气恼,芍药完全可以理解。
可众人的眼神却愈发异样。
终于,有修士出于好心开口道:“扶檀师兄,想来这位姜媱师妹陷入梦境太深,此刻意念混沌,需要再喝一剂还魂汤……”
这名修士颇为善良委婉地表达出“她恐怕病得不轻需要加大药量”的言下之意。
在修士的询问下,众人的目光却缓缓看向“傅离”。
于是下一刻,白衣“傅离”嗓音如雪,仍旧保持着方才那般居高睥睨的孤冷姿态,唇形姣好的薄唇间缓缓吐出一个“可”。
芍药:“……”
一缕如同昏睡未醒的困惑缓缓自少女眸底浮现而出。
修士的话明显是在询问谢扶檀,来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自然也该是谢扶檀。
可“傅离”回答时,所有人都没有分毫意外,仿佛他就是谢扶檀本人?
或者……
没有“仿佛”……
芍药这时才发觉,这现场甚至找不出第二个可以比眼前的白衣“傅离”要更为出色、亦或是能够与他比肩而立的惹眼惊艳存在。
芍药彻彻底底地懵在了原地。
传言中的谢扶檀孤冷清绝、满身正气,乃是阳光下最为耀目惹眼的正道之子。
而梦境里的“傅离”身体残缺,阴沉郁气,宛若艳鬼一般苍白惨淡的阴森存在……
芍药在梦境里一度以为,她这个花妖是“谢扶檀”的概率,都比梦境里那个厌世厌己、比反派还要黑暗阴森的残缺表哥要更大……
在某些不可思议的认知下,一时之间芍药思绪都仿佛被瞬间凝结成冰。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骤然轰入一个颇为可怕的念头。
她好像……
认、错、人、了——
紧接着,另一个更为绝望没顶的问题如郁结土块般一点一点垒上心头:
关于一个男人于大婚喜日被他妻子当众戴了绿帽后,在“爱她爱的要死”与“想要将她掐死”这两者间……
哪个概率会毫无悬念地更大?
“当然是掐死她最好!”
远处的修士们仍旧止不住讨论得热火朝天,根本停不下来。
他们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对于光风霁月的雪衣道君在梦境里被恶毒女子玩弄欺辱,更是狠狠握拳唾弃。
不管这个女子是谁,找出来之后只怕是个人都要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才是!
这世间的渣男渣女总是会让胸中郁结,满腔义愤。
而眼下的芍药,无疑正是这群人口中十恶不赦的歹毒人渣……
这似乎更进一步地佐证了某个大大不妙的事实。
眼下的情形甚至让芍药来不及思考更多。
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地狱开局几乎地狱出了新的高度——
醒来后等着她的不是爱她爱的要死的“谢扶檀”,而是那个大概率想将她拆皮扒骨、恨不得当场弄死她的“绿帽丈夫”。
一旦被他发现她就是梦境里的“虞婉”……
芍药呼吸微窒,鬓角渗出了冷汗。
在巨大的打击下,少女身躯摇摇欲坠。
接着她只颤着眼睫一把夺过好心修士端来的还魂汤仰脖一饮而尽。
“我、我清醒了。”
少女极力压抑着呼吸,细声儿怯懦地说道。
旁人见她恢复了一贯卑微唯诺的形象,顿时安下了心,转头继续议事。
不再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后……芍药如同一颗脱水干瘪的小白菜般迅速萎靡不振。
直至周围人散开,芍药快速翻出一面镜子,确保自己脸上仍旧保留着姜媱生前厚敷脂粉的习惯后,这才崩溃至极地重新放下了镜子。
姜媱入内门因脸上被魔液大片灼伤的缘故,她常年含胸驼背、垂首以乌发与浓妆遮掩容貌。
眼下,厚重脂粉固然是姜媱毁容后的日常习惯,但脂粉之下却仍旧是芍药自己的容貌。
一旦被谢扶檀发现她就是梦境里的“虞婉”,别说在他眼皮底下救走邪祟……
芍药毫不怀疑,自己恐怕先得比“邪祟”下场都要更为凄惨万倍。
……
至此,芍药终于明白方才那群人看她的目光为何会如此古怪。
就好比衍清宗清雅绝尘的大师姐温澜,她的裙下之臣如过江之鲫,但凡实力与相貌都略显平庸的男子甚至都自卑到不敢表露出爱慕温澜的“癞丨蛤丨蟆想吃天鹅肉”之念头。
同理,自十六岁起便拥有“雪衣鹤剑”之称的谢扶檀于许多人心中宛若清雪明月,他之容貌与天赋几乎皆为修仙界榜首的存在,会仰慕他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在少数。
而芍药今日无疑就是那个实力与相貌说平庸都是在夸赞她的废柴存在……她以这般实力竟也敢当众表露出“癞丨蛤丨蟆想吃天鹅肉”的念头,这如何不令众人目光古怪?
甚至这群正派修士心地善良并没有第一时间落井下石嘲笑于她,还劝她多喝点药治病来替她遮掩尴尬……
芍药:“……”
她恨不得眼下当即两眼一黑,好昏倒过去,彻底断开与这个绝望的现实世界所有连接。
*
在旁人的议论当中,谢扶檀向来犹如云端上不染尘埃的高岭之花,纵使那“邪祟”使出歹毒方式给他下贱身份与残缺身体,抑或是令他梦境中被恶毒千金小姐所玩弄……
这位素有雪衣道君之称的谢道君醒来后始终不曾展露半分阴暗面,仿佛仍旧一如既往地光风霁月。
只是他动手对付“邪祟”时显然已经没有了活捉的念头,那一番重创下几乎令“邪祟”本体当场溃散。
“邪祟”本该当场在谢扶檀手底溟灭,关键时刻它体内却有一古怪器物竟能将它护下。
即便如此,“邪祟”仍旧受到重创,犹如濒死在案板上的鱼,被找出来是迟早的事。
这厢。
温澜收集了足够灵药后,终于赶回傅宅之中与众修士汇合。
经此梦境,一些修士们仍旧有些浑浑噩噩,心情不畅,概因他们入梦之后所经历的事情各有不同。
他们当中入梦后有些在市井生活,有些在普通人家安稳度日,可当中更有甚者竟会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醒来后更是面如菜色,自责难受不已。
温澜将灵药分发下去之后,对众人说道:“诸位在梦境中会做出违背心意的事情概因意识薄弱导致灵识为恶魂所控制。”
“你们且卷起袖子查看,手腕上若有血色梦纹,便代表诸位曾经受到梦境控制,这些灵药可以去除手腕梦纹,也能去除梦境所带来的影响。”
众人低头卷起袖子果真瞧见了一抹鲜红梦魇兽纹。
“被梦境支配之人,手臂都会有此梦纹,所以在梦境中做出与自己心意相悖之事,不必在意。”
一旁却有一圆脸女修困惑询问:“温澜师姐,为何我手臂上无此梦纹?”
温澜缓缓回答:“只要意志与灵识足以碾压梦境操纵,哪怕短暂失去了记忆,所作所为自然也都不会受到梦境影响。”
这圆脸女修于梦境中乃是一国公主,顺遂平安一生,所作所为皆是她发自内心所选,自然也不曾留下阴影。
芍药闻言微微一顿,心头积攒的困惑见此情景才骤然豁然一二。
梦境里的谢扶檀看似羸弱可欺,可他却是个病态阴暗之人,心性扭曲不说,且还很是记仇。
若他也被梦境中的恶魂所操纵影响,那也便能解释得通为什么现实中光风霁月的天道之子,在梦境中却是那般阴森角色。
可是……他若也与这名圆脸女修一般,从始至终都不曾被梦境所操纵呢?
若没有被恶魂操纵……
这人前孤傲清绝的雪衣道君,在圣洁无垢的皮囊下竟藏着那样深沉的城府与病态心性。
那现实中的他……
多半也会是一个及其危险的角色。
这个结论让芍药眼皮蓦地一跳,昔日在梦境里那种脊骨泛凉的寒意仿佛再度丝丝缕缕顺着尾骨纠缠而上。
众人在领取灵药之际,谢扶檀正抬脚跨过门槛。
芍药见状,只硬着头皮上前忽然将他唤住。
“扶檀师兄。”
她一开口,四下嘈杂的动静再度安静下来。
显然众人对她先前“癞丨蛤丨蟆想吃天鹅肉”的印象仍旧存在。
芍药故作殷勤递上手中可以消除梦纹的灵药,看向眼前容貌比之梦境中都要更若谪仙出尘的谢扶檀缓缓开口试探,“不知扶檀师兄手臂上可也有梦纹?”
其他人闻言不由微微侧目,对此也都充满了好奇心。
谢扶檀即便不与他们这些人相比较,修为方面毋庸置疑也当数一数二。
可灵识呢?
这位谢道君的灵识可也与修为一般,强大到无可撼动?
谢扶檀掀起眼睑,眼神平静的盯着芍药。
于先前那间小屋当中,他似乎并不曾正眼看过芍药半分。
纵使是在眼下,他也仅是微垂眼睑,清冷漆黑的眸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一般。
正如所有人都无法将梦境里那个花颜靡丽的娇蛮千金与芍药这般厚敷脂粉、额发覆面的阴郁小老鼠形象联系到一起。
芍药也对自己这副尊荣颇有信心,确认单看外表形象谢扶檀短期内恐怕也无法将她联想到“虞婉”半分。
只是身为始作俑者,少女的心虚几乎难以遮掩……
在芍药几乎心虚到想要回避对方冷冽的注视之前——
下一刻,他当众拂起长袖,袖下粗壮白皙的手臂却比他们早已更先一步缠上了覆满灵药的绷带。
雪白的绷带上隐约可见血色,分明是梦纹流出皮肤的鲜红痕迹。
这代表,梦境中的种种行径,皆非出于他自己的意识与本心。
他在梦境中会如病态阴暗的阴森噩鬼一般……也不过是被恶魂裹挟了灵识罢了。
谢扶檀启开薄唇,淩清悦耳的嗓音从容不迫,不带有任何偏见与情绪对众人说道:“敷上灵药之后手臂便会恢复如常,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在谢扶檀离开后,芍药仍旧怔愣在原地略有所思。
一旁却有一名修士不太方便单手缠绕手臂,上前想要请求芍药帮忙。
“有劳师妹……”
芍药帮他敷上灵药缠好绷带后,看见绷带上渗出鲜红色泽,皮肤表面擦拭干净后果真消除了梦纹。
对方褪去梦境阴翳后心情骤然放松,难免想要投桃报李帮助芍药。
“不若我也帮师妹手臂上药,祛除梦纹。”
芍药只下意识掩住袖口语气婉拒:“不必了……我想寻其他师姐师妹帮忙。”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惭愧,“是我唐突,多谢姜媱师妹。”
这修士离开后,芍药目光落在那绷带上残留的红色梦纹难免有些出神。
鬼使神差间,她脑中骤然浮现了谢扶檀的手臂。
方才近距离看见时,芍药除却察觉他臂膀看起来白皙如玉,粗壮有力……之外,总觉他绷带上的血色似乎比旁人的红色梦纹色泽都要更为深浓?
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在芍药心头停留太久。
毕竟也许是人与人之间的轻微差距,这显然并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眼下哪怕开启了地狱生存模式……芍药也得硬着头皮从谢扶檀这群正派修士的手中夺下“邪祟”。
一场正邪对局过后,需要被照料的修士着实拖了诸多后腿,于调查傅宅一事颇有妨碍。
傅宅“邪祟”固然棘手难以对付,却并非留下的修士越多越好。
经过一番商议过后,此邪祟唯有镜清仙山与衍清宗的弟子术法可以应对,其余人等认清自己的实力后便选择离开傅宅去往旁处继续完成历练。
芍药作为衍清宗内门弟子自然也会留下一起调查傅宅邪祟一事。
只是作为从外门新转入内门的弟子,姜媱的大师姐温澜竟也是第一次见到“姜媱”其人。
“原来你便是我的五师妹姜媱。”
身为衍清宗极具备未来掌门资质之一的温澜并不似其他恃才傲物之辈。
她眉似烟柳,身材高挑,笑盈盈的一双妩媚狐狸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更是温柔可亲,没有半分生疏冷感。
这般和蔼可亲的交互下,对方距离近到芍药甚至可以在对方清透的瞳孔中瞧见自己宛若阴沟老鼠一般的阴郁装扮。
芍药:“……”
不得不说,正派修士的涵养难免让她们这些坏种花妖都感到些许敬佩。
芍药微微启唇,只维持原身阴郁姿态轻声说道:“姜媱见过大师姐。”
温澜这才满意退开几分,“师妹如此乖巧甚好。”
她似乎从不与人见外,当即与芍药一并前往傅宅前厅。
*
一切如芍药所设想的那般。
在梦境坍塌的同时,傅氏的主人傅酌也被救了出来。
对方于梦境中疯疯癫癫,在被灌下一剂修仙门派的灵药后,整个人方能恢复些许神智。
待芍药赶到时,形容狼狈的傅酌正与另一个被救出来的年轻女子紧紧相拥,二人泪流满面,恍若劫后余生一般紧紧依偎彼此。
“那邪祟将表哥困在梦境之内,将我困在现实之中,目的正是想让我与表哥天人永隔……”
苏梨云面颊纵使苍白,却依旧难掩容貌之清丽,可见她会是傅酌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也并不奇怪。
只是在他二人与傅氏存活的家仆叙述中,邪祟的身份指向竟然也愈发明显起来。
这傅宅原本是这当地大户,傅酌亦是一表人才的傅氏公子,傅氏欣欣向荣,自是富贵锦绣,无比荣光。
在所有人眼中,傅酌一生顺遂无比,却唯独只做错了一件事。
那便是他于一年前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即便是当下,傅酌重新提起对方时,语气仿佛都仍旧止不住地想要颤抖,“的确,我于一年前的大雪之日,救了一个容貌有损的年轻女子……”
那便是他后来的妻子,雁玉姝。
傅酌从前并不像眼下这般憔悴,他为人热心,古道热肠,平日里除了读书,对待身边人也颇为仗义。
遇到雁玉姝那日正逢漫天鹅毛大雪,雁玉姝整个人倒在深深雪地里不省人事,他救下对方的举止也如往常一般出于好心。
却不曾想,雁玉姝受了他的恩惠之后,便对他死缠烂打,并以死相逼,坚持要嫁他为妻作为报答。
雁玉姝后来得知傅酌早有心上人后,不惜私底下找到苏梨云,要求对方退出。
苏梨云与傅酌这位表兄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更是约定在她及笄那年,傅酌以桃花枝作为定情信物,向家里提出求娶她的约定。
两人郎情妾意,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却在雁玉姝找上门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苏梨云固然心悦傅酌,但却不是什么与人相争的性子,因而只能在及笄当日,强忍难过拒绝了傅酌赠她的桃花枝。
“雁玉姝以梨云作为威胁,她性情偏激,我唯恐她会伤害梨云半根头发……便只得被迫迎娶她为妻。”
傅酌说到此处似乎恨憾不已,“怪只怪我太过懦弱,不愿伤害她一个弱女子,这才给傅宅招来了祸害,不曾想她死后竟会如此怨念……”
他说到此处便再难忍感激之言,“这次多谢诸位救了我表妹以及我父亲母亲。”
然而谢扶檀这时候却给出他们当头棒喝,对他们缓缓说道:“诸位不必高兴太早。”
他说罢一双冷眸缓缓扫视过傅氏宅院,对傅酌说道:“邪祟并未离开。”
他的话音落下,那些傅氏中人霎时面色大变。
那在傅酌身后始终沉默呆愣的傅老太太闻言一双老眼不由落泪,凄切着神态屈膝便要朝着众人下跪。
“求求诸位仙长留下来救救我儿,若那雁氏非要有人抵命,便叫我这老婆子的命拿去就是了……”
一旁伺候傅氏多年的丫鬟小袄亦是泪水涟涟,俯身将老太太搀扶住一并跪倒在地,“小袄的命也可以一起拿去,求求仙长们救救我们……”
温澜见状连忙将人扶起,语气温柔宽慰,“傅老夫人不必担忧,此番我等暂住于此,日夜巡逻必然会将邪祟拔除才会离开。”
傅家人眼下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待稍作安抚了情绪之后回房休息,余下人等这才开始商议。
“也许待到明日午时阳气最为鼎盛之际,师兄可以再用一次上古禁咒。”
说话者是与谢扶檀同出于镜清仙山的师弟司星渡。
他擅长玄理推演与黄粱术法。
在几根竹简的推演之下,司星渡得出的结论便是可以再试一次上古禁咒。
上古禁咒术法霸道强悍,若能再度施展成功便无需一寸一寸翻找傅宅线索,可直接锁定邪祟将其困入法咒之笼。
因而纵使谢扶檀于梦境中遭到“邪祟”算计,道心撼动下导致禁咒失效。
但他明日午时若能恢复往日禁情禁欲、古井绝澜的清绝心境,自然可以重新随心执咒。
只需一次尝试成功,便能解决所有后患,司星渡推演出的方法的确是他们当下的最佳选择。
如若不然,自然还有第二套方法可以继续执行。
提及梦境一事,谢扶檀乌沉眉眼间都不见分毫情绪波澜。
至少从表面来看,梦境对他之影响似乎从未存在……
制定好余下部署之后,天色也已然黯淡下来。
直至到了深夜,所有人都进入深眠之后,芍药才终于寻机会去见到“邪祟”。
她与“邪祟”有魂契在先,只是当芍药企图感应出邪祟具体方位所在时,竟意外发现……整个傅宅似乎都是邪祟所在。
又或者说,只要这“邪祟”愿意,它也可以不在傅宅的任意方位。
可见司星渡推演的方法半分不差,若没有上古禁咒,要想捉住邪祟几乎难上加难。
“邪祟”此刻附着在一棵枯树之上,稀薄可怜的黑雾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刮散,可见它此番被谢扶檀伤得不轻。
芍药见到对方后缓缓说道:“你我交易既然已经达成,何不将银鲛麟现在便交付于我?”
邪祟雌雄莫辨的嗓音自黑雾中温吞传出:“眼下我无法离开傅宅,你得帮我……”
芍药并不急于拒绝,只若有所思地望着它周身几乎都要稀薄消失的雾体询问:“若再帮你,你还能给我什么?”
“邪祟”微微沉默。
它似乎意识到了芍药的有备而来,意识到她看中了它在谢扶檀必死的重创之下仍旧能够存活的法器。
黑雾中,邪祟在思考衡量一番之后给出答复:“可以,只要你能做到,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立下魂契交易给你。”
芍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松口答应。
毕竟邪祟死在正派的手中,芍药只会连银鲛麟都无法拿到,因而答应下来才是对她与“邪祟”都大有裨益的双赢选择。
芍药与邪祟达成交易后便不再过多逗留。
只是在她准备去往傅宅其他地点时……
芍药却意外在回廊下撞见了她此刻最不想撞见的一道修长秀昳身影。
抬脚踏入石阶之际,仅是余光扫见对方身上的一袭白衣雪影芍药脑中都仿佛瞬间“嗡”了一声。
为了避免与谢扶檀正面对上,芍药几乎已经尽力与他避开私下相交的所有可能性。
少女敛住呼吸,接着便只低垂下鸦黑扇睫,身体颇为紧绷地从对方身侧路过。
除却前两次与谢扶檀产生微妙的交集皆是与众目睽睽之下。
如眼下这般私下相遇竟也会让芍药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仿佛只有他二人的情景之下,如洪水猛兽一般令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再度剧烈跳跃起来。
毕竟被他窥见真实身份的危险代价多半不会是她可以承受的后果……
眼看她与谢扶檀几乎就要擦肩而过之际——
一把光华夺目的长剑骤然横在了芍药面前,将她离开的去路瞬间挡住。
芍药心口陡然悬起,险些就要惊叫出声,差点以为谢扶檀发现了什么!
紧接着,却是谢扶檀冷冽如霜的嗓音自上方逐字逐句地传来:“衍清宗的弟子,深夜为何还在外面?”
衍清宗的弟子……
这似乎是谢扶檀对眼前的芍药全部印象。
“我……”
少女似乎就要紧张到说不出话。
在谢扶檀缓缓垂眸朝她看来时,芍药当即阖了阖眼豁出去般摊开一只颇为白嫩的手掌。
她语气轻轻道:“我手掌受伤了,疼得睡不着,便想出来向旁人借些伤药。”
“可是大家全都已经睡了……”
在掌心里破开一道口子对芍药而言轻而易举。
眼下她因为伤口疼到睡不着所以出来走动,又因为所有人都睡了,所以只能空手而归。
这般借口听起来似乎也并不突兀。
谢扶檀在觑见她手上伤口之后,却缓慢启开薄唇。
“是么?”
这声“是么”既像是意味不明地盘问,又像是在叩问她所编造的谎言,是不是太过虚假?
少女似乎答不上来,却只能愈发低垂下眼睫避开他颇为冷沉的审视。
除却被动抵在剑锋之下,柔软纤弱的身躯似乎只会轻轻发颤,仿佛谢扶檀掌心下握住的剑即便不仅仅是挡在她的胸前,哪怕更为过分,她也反抗不了……
谢扶檀下一瞬收剑回鞘,抬脚离开。
芍药瞬间加快步伐,快速回到自己房间之中。
只是不待她重新准备出门,温澜却忽然于深夜来访,令芍药心下都颇为诧异。
温澜说道:“我方才巡逻院子时听谢扶檀说你受伤了,我拿些伤药给你。”
她反手将门关上,当即询问问芍药伤口位于何处。
待瞧见芍药手掌间一道小小伤口,温澜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芍药抿了抿嫣润的唇瓣,语气难掩尴尬,“这般小的伤口,哪里能劳烦师姐辛苦跑上一趟?”
温澜笑起来眉眼弯弯,将带来的伤药涂抹在芍药手掌的伤口之上,语气温柔:“师妹一定很怕痛,往后要少受伤,千万不要藏着不说。”
她说罢便忽然询问:“说起来,你一个人睡觉可会害怕?”
少女闻言似乎诧异地张圆了滢眸,温澜见状一笑,顿时拍板敲定,“就这么定了,今晚师姐陪你入睡。”
芍药面上不显,心下难免微微一沉。
温澜性情温柔友好。
但芍药自不会认为温澜仅仅只是个待人温柔友好的单纯之人。
也许是谢扶檀与对方说了什么……
总之,芍药今晚却是不能再出门了。
至于明日最为紧要的头等大事,如何才能阻止谢扶檀重启禁咒?
芍药压力颇大地攥紧指尖。
即便在现实世界中,想要解决这桩棘手的事情竟也只有一个办法……
想来只有故技重施。
在谢扶檀明日晌午落咒成功之前,令他道心再度受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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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信息量比较多,傅和是谁雁玉姝有没有反转,文案上为了救小师妹的伏笔,以及芍药与姜媱的关系和前因、芍药的邪魔朋友等等等等后面都会慢慢写到。
第24章
◎检查她的身体◎
比起梦境中灵识接触, 更需从七情六欲上刺激旁人的阴暗面,前污染道心的方法无疑过于麻烦,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可完成。
但回到现实世界之中, 要污染谢扶檀的道心尚且还有另一种更为直接简单的方法。
桌面上放置着一把阴森的红木齿梳, 其间隐藏着一缕阴邪之气。
这是芍药昔日在梦境枯井中所获,因为不属于活人物品,所以才能轻易从梦境中带回现实。
芍药对这阴邪之气并不熟悉,也无法判断这此气息是何种妖邪身份。
但有一点,她曾在那“邪祟”身上感应到与这红木齿梳几乎同出一源的邪恶气息。
白皙的指尖触碰到阴森红木齿梳, 一缕阴邪气息乖巧地自梳子上引渡到芍药身体中。
接下来, 她只需要在谢扶檀重启禁咒的瞬间,将阴邪之气注入他的咒法当中,自可短时间内达到污染他的作用, 令禁咒失效。
芍药收拾好一切踏出房门时, 却忽然听见前院嘈杂动静。
恰好此时,穿着织金雪青衣袍的少年正也要前往声音源头。
在瞧见芍药时, 对方停顿下脚下步伐,颇为恭敬地对芍药见礼。
“姜媱师姐晨安。”
说话的少年正是昨日推演玄理的司星渡。
他年岁不大却是天生灵体, 甚至还在蹒跚学步的幼小年岁便已被镜清仙山的尊者确认仙根, 从此与凡尘两别。
芍药见状向他还礼,接着询问道:“师弟可知前院发生了何事?”
司星渡一双乌黑眼瞳看向前院方向,他的乌瞳似乎能够看穿什么一般,沉默了许久后才启唇回答:“是师姐回来了。”
他说罢再度看向芍药, 耐心解释:“是我在镜清仙山的三师姐玉若蘅, 她知晓邪祟算计了扶檀师兄后, 怒不可遏下追着邪祟不放, 若非当时扶檀师兄及时赶来, 想必师姐会更加癫狂。”
梦境崩塌,邪祟逃走的当天,玉若蘅杀气腾腾而来恨不得撕碎“邪祟”,谁也没能将她拦下。
司星渡虽用“癫狂”一词形容自家师姐,表面看似贬损,但显然与玉若蘅关系是不差的。
芍药若有所思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院。
镜清仙山的人竟然又来了一个。
在凡尘间,凡人如蝼蚁,灵根者于凡人如同神明。
可放眼整个修仙门派,灵根者又如过江之鲫,镜清仙山中比之更负仙灵的仙根者则更为罕见。
眼下他们自是如稚嫩雏鸟一般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一般,初涉凡尘历练。
但几百年之后,也许连司星渡这样的小少年也会成为镇守一方的尊者。
这便是所有人对镜清仙山多出一层敬畏心的缘由。
前院。
玉若蘅回到傅宅后,此番手中却又带来了一叠显形符。
显形符咒价格高昂。
寻常符咒价钱在十块灵石至百块灵石不等,而这显形符一张便要万块灵石。
玉若蘅手中握着一叠显形符,堆叠起来的巨额灵石只叫人看得眼皮直跳。
在这般豪横的手笔下,她甫一回到傅宅,便如同挥洒大白菜般将整个傅府都用显形符搜寻一遍。
最终,在这枯树下令邪祟显出了黑雾原型。
芍药与司星渡来到前院,她见此情景却并不着急。
昨夜与“邪祟”有所约定之后,为了便于芍药行事,“邪祟”便在此枯树下留下一道傀儡方便混淆视线。
但让芍药意外的是,晌午未至,谢扶檀竟也已经开始重启禁咒。
而他昨日与司星渡定下晌午时辰的约定,更像是在给藏匿于傅宅中的“邪祟”制造出错误信息。
突然提前的时辰无疑会让“邪祟”措手不及,同样也让芍药始料未及。
因而当芍药与司星渡来到前院后,谢扶檀已然将指尖划破,只见他鲜红血液中隐约流淌着一层金色碎纹。
芍药见此情景目光凝滞一瞬。
不曾想谢扶檀重启禁咒的方式,竟是以他鲜血为引,自他掌心凝出一道灵气外溢的金色符纹。
符纹流动间金光愈盛,其间竟隐约可见磅礴仙气。
禁咒之所以是禁咒,概因若无满足施展禁咒的修为实力,那么此咒法也会悍然反伤其主。
而许多人可达到的上限显然连让此咒法生效都做不到,自然也就免去了会被反噬的担忧。
禁咒的咒术将将落下——
罡风平地而生,将谢扶檀雪白广袖与袍角吹拂鼓胀。
他白皙眉心间一粒殷红朱砂恍若凝出血色般,仿佛随时都会流淌下一缕殷红鲜血,令那副如雾霜松雪的容貌更显得出尘若仙。
一袭雪衣身影淡若浮云,只是对方修长的指节下每每似随意叩落一笔,地面便也随之浮现一个巨大金色法阵。
金色的法咒之笼从法阵之中穿插出数根犹如巨蛇般绞动的仙链。
在仙链即将浮至半空之前,谢扶檀那只宽大白皙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忽然叠上了一只白嫩纤细的手。
犹如樱笋嫩芽的雪白手指将他掌心金纹叩住。
“扶檀师兄……”
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事情,竟不顾旁人正在施法,少女就这么莽撞地闯入其中。
肌肤触碰到的瞬间,芍药柔嫩的指腹下意识在对方掌心蹭过,只想不动声色将阴邪之气注入其中。
纯净仙咒容不得半点玷污,这时候混入其中的阴邪之气只会让这禁咒再度受到污染,从而失效。
按照原本的计划,只待芍药指尖的邪气注入之后,一切便可结束。
可关键时刻,芍药察觉她凝于指尖的气息凝滞不前,这才发觉体内的花妖之力不知何时竟然受到了限制。
芍药当即错愕。
柔丨嫩的指腹在谢扶檀掌心宛若滑腻的小白鱼般,再度不可置信地将那娇嫩柔软的手指抚过男人的手掌心。
她凝于指尖的妖气宛若被水泥封死了一半,竟半点也泄不出来。
接着,芍药陡然想起梦中险些被她遗忘的事情——
她的东西……还在他的身体里。
只是这竟会导致她的妖气无法释放,实在出人意料。
想来与他们第一次做人的道理相同,她也是第一次做花妖,显然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如迷雾般的困惑几乎都要自滢眸间溢流而出。
她的本命灵花还在谢扶檀的灵台当中——
对谢扶檀暗中的加害因为本命花灵而受到了阻塞。
这便如同自己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般,脚并不答应。
若放在平时,芍药想要伤害自己,本命灵花自会顺应她的心念,任由她所作所为。
可眼下,本命灵花在他人体内无法得知她的心念,故而在她想要伤害它寄宿的身体时,它却能反过来呼应芍药身体里的花妖之力,死死遏制阴邪之气泄出指尖。
谢扶檀掌心的法咒金光大盛,几乎咒术已成。
却在下一刻,金色的咒文与脚下巨大法阵倏然间快速萎靡黯淡,如昙花一现般在众人眼下逐渐消失不见。
金光四起的上古禁咒骤然而消。
连带着芍药整个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阴邪之气并未成功引渡到他掌心之中,也并未起到污染作用。
诚然,眼下除了以阴邪之气可以污染他的道心,还有……
谢扶檀的心境变化,也会让禁咒失效。
在这短短一瞬间,因为她这逾越男女界限的举止,竟令谢扶檀近乎古井绝澜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至于是哪方面的变化……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猜到了。
谢扶檀生平最厌恶旁人碰他。
他无法自持地产生了厌恶情绪,于他操纵下的上古禁咒自然也就无法继续生效。
法阵彻底消失,一切尘埃落定。
纵使被这一幕意外惊得目瞪口呆,眼下众人也都纷纷回过神来。
玉若蘅当即美目圆睁,看向芍药手指叠着自家师兄手掌的举动,不可置信道:“你在对我师兄做什么?!”
芍药恍若后知后觉松开了握住对方宽大掌心的手指,这才硬着头皮解释:“我方才忽然发现,这棵枯树并非是邪祟藏身所在,而是它用来诱骗扶檀师兄将上古禁咒作废的幌子。”
她说着,视线便落在了那棵枯树之上,语气清缓,“上古禁咒每每成功结咒一次,下次再用便要等到七日后方可重启,所以我才想要将师兄的结咒打断。”
在她的提示下,枯树下的“邪祟”似乎也变得可疑起来。
毕竟这“邪祟”从始至终都没有挣扎痕迹,过于乖巧,实在反常。
玉若蘅狐疑地打量着她,见那“邪祟”在显形符下仍旧是张牙舞爪模样。
前几次与“邪祟”交锋,对方每每遇袭都会化作一团空气四散,令人无从捕捉,但它的本体却实打实藏在雾气之中。
除了法咒之笼可以轻易将它困住。
玉若蘅越看越觉可疑,她抽出腰间一道长鞭将那黑雾猛然抽散,当中却没有任何东西逃逸出来,可见这的确只是邪祟施下的一处障眼法。
被骗了!
玉若蘅怒不可遏,反手便要将那枯树根狠狠抽断,却被司星渡抬手拦下。
“师姐,这是旁人家中的东西,不可造次。”
无故破坏凡人物品,回到镜清仙山是要接受门规惩罚。
玉若蘅冷哼一声,这才收鞭作罢。
一番操作下来,芍药俨然功成身退。
剩下的……便只能让邪祟自求多福。
“扶檀师兄,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芍药这会儿放松下来,慢悠悠地为自己找补回来,只当事情可以就此结束。
岂料谢扶檀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在那团邪祟身上停留半分,一双黑眸反而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起来。
芍药眼下与他的距离颇近。
若抛开她上前握住他手掌的举止,彼此间的距离无故近到与他雪色袍角可以重叠着柔软裙摆的程度,实则并不礼貌……
待她正要缩脚后退与对方拉开距离,耳畔却忽然传来谢扶檀的声音。
“既然邪祟是假,那么……”
谢扶檀语气从容到没有分毫意外,嗓音颇为不可捉摸道:“你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芍药闻言不由怔愣住。
她是花妖怎么会有魔气?
可不待继续细想,下一刻她陡然反应过来。
她身上的确藏匿了一缕不属于她的气息。
只是那红木齿梳中的阴邪之气竟然会是魔气?!
芍药后背霎时绷紧。
更想不到的是,谢扶檀对魔气的感应竟会敏锐至此。
哪怕她只是将这缕魔气藏匿在身上,并没有让它于人前显露……
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得又快又急。
男人唇畔间看似散漫轻飘的问话却将芍药打了个措手不及。
下一刻,在场的其他人再度看向芍药时,目光却与方才第一次吃惊的意味有所不同。
这些目光中无疑多出了几分审视意味。
毕竟身为一个正道弟子,身上无端端为什么会有魔气?
芍药沉默的时间越长就会显得可疑。
她攥紧掌心,只能启开唇瓣回答:“因为……”
她想到昨夜与谢扶檀私底下所产生的微妙交集,鸦睫微微地一颤,“我先前无意中被邪祟所伤,是伤口里残留了它的魔气。”
“昨夜我也曾与扶檀师兄说过我受伤之事,也是不想叨扰旁人,所以便没有来得及说。”
暗中在伤口注入红木齿梳残留的那缕魔气,对芍药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谢扶檀的面容看起来恍若仍旧如清雪般清冷而淡漠。
“是么?”
与昨夜他拦住她的去路,颇具审视意味的询问几乎毫无二致。
芍药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头皮都要麻了。
下一刻,谢扶檀垂下眼睑,语气毫无置喙余地,对她逐字逐句道:“给我看看。”
这是他第二次正眼看她。
冷冽到恍若能够凝结出实质冰霜的黑沉视线,几乎沉压压地陷在少女的白皙颈项处,叫她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芍药抿了抿唇瓣,正要将昨日给他看过的受伤掌心伸出。
然而,在她手掌几乎已经伸到对方面前时,她的动作却又突然戛然而止。
仿佛被定住了身体一般,芍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僵滞了一瞬。
电光石火间,芍药突然记起谢扶檀曾有过只身闯入万魔窟的历练。
那万魔窟中阴森可怖,魔物萦绕。
谢扶檀十六岁那年只携一把杀鹤剑只身入魔窟中,整整一个月后,他一身纯洁雪衣染满魔物血液与淤物垢污,一颗宛若纯净莲子出淤泥而不染的圆融道心恰恰就在此刻磨砺而成。
在此之前,谢扶檀素有过目不忘之名,在那万魔窟中几乎见识过全部魔物的种类后,看到过的魔气种类亦是可以分辨得一清二楚。
因此——
昨夜他审视她掌心伤痕时,她的手掌心里并无任何魔气……
这与她打算说掌心伤口里有魔气的说辞几乎完全相悖。
如同不知不觉走到悬崖、无意中低头便看见自己双脚站在悬崖边缘时的惊险般,芍药汗毛都险些立了起来。
差一点点,她就暴露了她昨夜在他面前撒谎的事实。
她探出的手掌硬生生改变了弧度,蜷缩起的手指像是一种备受欺凌的柔弱处境。
她要给他看的魔气伤口绝不可能是她的掌心。
紧促的呼吸裹挟着湿意在唇瓣间烫了两圈,少女微垂的扇睫抬起几分,轻声说道:“是我昨夜撒谎了。”
“昨夜手上的小伤口根本微不足道……是身体另一处的伤口才让我颇为难以启齿。”
玉若蘅收敛了几分躁郁,看向芍药的一双美眸中狐疑反倒愈浓。
“那这位道友是伤在何处?伤口是何种形状?”
不同形状代表着不同的魔气。
只要她说的有一点点对不上号,都会露出破绽。
玉若蘅的脾气向来刁蛮且不饶人,司星渡习惯性地抬脚上前一步,将自家这位骄躁师姐挡在身后,继而替代玉若蘅对芍药缓缓说道:“这也许是洞悉邪祟身份的关键线索。”
“姜媱师姐不若让师兄好生检查检查。”
芍药握紧掌心,在众人的目光下顺势为难地给出回答,“浸染魔气的伤痕在胸口之处,恐怕也不便让师兄查验。”
她能想到让谢扶檀无法亲自仔细查验的伤口,便只有衣襟之下不可被男子手指触抚的……胸口。
“无妨。”
一旁温澜却冷不丁地说道:“我可以为师妹检查。”
“这里虽然只有谢扶檀能感应魔气,但我修习的玄术中有一种共感术法可以让人与我共感而为。”
这可以让谢扶檀不必亲自面对,也一样可以借助温澜的手指确切感应到魔气。
确认魔气的另一个作用,便是接近真相更近一步——可以当场确认“邪祟”身份。
同样,在温澜温柔可亲的话语下无疑掩藏着另一重意味:若是芍药果真有所异常,同样也逃不过她的双眼。
温澜笑时眉眼弯弯,显然没有半分恶意。
她的恶意只会在察觉出妖邪时才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就像眼下,排查芍药这个师妹是否有所反常这件事上,她想得比旁人都要更为缜密。
而不会因为伤在胸口处不便令谢扶檀查验,就轻易让芍药过关。
芍药掌心里沁出微微的汗意。
眼前这群正派修士神情各异,言笑吟吟,却并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妖邪破绽。
这些正派修士,竟没有一个会是简单角色……
她抬起眼睫,语气轻轻地答了个“好”,像是再乖巧柔弱不过,无害到甚至让人生出些许怜爱。
……
室内,温澜将双手共感的术法连接起来后,她与谢扶檀便不能距离太远。
屏风之外,那抹雪衣身影早已禅坐入定。
在一扇遮挡严密的屏风背后,芍药当着温澜的面将薄软上衣与暖杏色肚兜都逐一解开。
温澜垂眸看去,只见那道伤口不大,就在嫣红侧畔。
像是一只可怜受伤的雪兔儿般,带着红丨嫩的战损伤痕颤颤巍巍地暴露在冷空气中。
这的确不适合被旁人……查验。
温澜似乎从未这般仔细地打量过其他女子身体。
少女被盯了许久,恍若害羞般想要遮掩,却被握住手腕。
温澜扼住她细细一截雪腕,犹豫了一瞬还是坚定地将她掩在身体前的双腕按了下去。
如同强丨迫柔弱少女的恶霸一般,不许少女遮掩自己半遮半露的雪白胴丨体半分。
如此,温澜方能开始着手检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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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她抓了不该抓的东西◎
“该死的邪祟……别让我抓到它!”
玉若蘅盘着手中皮鞭, 口中早已将邪祟撕碎了八百个回合。
司星渡年纪尚小,不论是年纪还是师弟的身份,都不足以令眼前的师姐听从自己劝说。
故而他也只能乖巧站立在原地, 被玉若蘅盘问完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原是如此……”
玉若蘅这时候才知晓那模样遮遮掩掩的少女竟是衍清宗从外门转入内门的新弟子, 竟还成了温澜的师妹。
玉若蘅在拜入镜清仙山之前,乃是世家大族的贵族女子。
不管是凡间还是仙界,她见惯了各种天资优越之人,莫说这姜媱进入内门之前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出身,单看她那副狗狗祟祟、脸上还敷了城墙厚的脂粉, 便知晓此人藏于脂粉下的容貌必然丑陋无比, 见不得人。
玉若蘅向来眼高于顶,对于这等卑微又不起眼的边角料角色从不放入眼中,这才不再继续追问。
“二位仙长。”
傅宅的丫鬟端着茶水上前来, 似乎颇有些畏惧他们这些仙门之人。
玉若蘅根本看不上这种劣质茶水, 连眼风都不曾扫过,还是司星渡双手恭敬捧起一只茶盏, 他浅浅抿上一口后,这才对那丫鬟道谢。
“多谢小袄姐姐。”
这名唤作小袄的丫鬟颇为受宠若惊, 不曾想司星渡竟然会记得自己小小奴仆之名。
小袄磕磕绊绊道:“不……不客气, 仙长若是口渴,还可唤我前来。”
司星渡顿了顿,只温声问道:“小袄姐姐在这傅宅里生活了多久?”
小袄老实回答道:“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什么杂活都做过, 眼下在傅老太太身边伺候着。”
司星渡问:“那小袄姐姐可曾见过那位亡故的傅夫人?”
小袄听到他突然提起死去的雁玉姝, 她怔了一下, 正要张口回答, 可却被刚好路过此地的傅酌陡然唤住。
“小袄, 母亲的药为何还没有熬?我不是叮嘱过你,一定要在晌午之前将药熬好。”
傅宅经此一遭仆人几乎都不够用,这小袄身兼数活,此刻见到家主发话,当即垂下眼帘端着茶水匆匆离开。
傅酌走上前来语气抱歉说道:“抱歉了仙长,母亲的药耽搁不得,仙长若是有亡妻的事情想要询问,可以直接问我,抑或是晚些时候再寻小袄。”
司星渡缓缓摇头,“无妨。”
他再度安静下来,余光看向那道紧紧闭拢的房门。
门内正在检查魔气,待魔气的结果出来之后,那“邪祟”的身份便会更加清明一分。
……
室内。
柔软的衣物滑落在臂弯处,衣物堆积如花瓣逶迤拖坠。
这是芍药继伪造了掌心伤口之后、在解开衣物之前,第二处故意弄伤,并注入魔气的伤口。
因为是伪造的缘故,所以她才这般迂回,生怕谢扶檀亲自查看时会因为细枝末节的破绽而察觉出伤口是伪造。
眼下谢扶檀虽然与温澜双手共感,但毕竟还隔着一层。
他不能用眼睛看,也不能用鼻息闻嗅,除却指尖下的触碰体验以外,至少对方会少去许多更为细致的观察体验。
为了挤出其中魔气方便谢扶檀来感应,所以温澜用指腹拂过伤口时,指下用了明显力度。
待被划破的雪白皮肤被摩擦成更为糜丨红时,伤口处的滋味瞬间让少女唇瓣间溢出微微的声儿。
隐忍而压抑的轻吟惹得温澜耳廓一酥。
她指腹顿住,不由温声询问:“这样很疼?”
芍药颤着眼睫,檀口微张吸着凉气,真真是没受过这份罪。
她身为花妖,本体花瓣本就柔弱腻丨嫩,片片花瓣皆是又薄又软,乃是这世间数一数二不堪磋磨的脆弱存在。
故而自打她生出意识以来,疼感便是芍药最难以忍受的事情。
花会怕疼,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因而在消化疼感的过程中,晶莹细碎的小泪珠都不知不觉挂在了鸦睫之上,少女缓过神后这才点了点头,回应了温澜的问题。
往日杀伐果决的温澜对此难免感到轻微棘手。
若她面对的是一头凶残魔兽或者坚硬巨石,她自当不遗余力一拳打爆对面。
毕竟她每日挥剑至少千百回,为的就是不遗余力使出所有。
但眼下,身经百战的温澜面对的是一块几乎比豆腐都要软嫩的存在。
尤其是指腹越是用力,便越如同在碾压嫩豆腐般。
那种柔腻如膏脂的触感仿佛让人再稍稍用力,便会将这软嫩豆腐蹂丨躏破碎。
只是那缕魔气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陷入伤口深处,温澜必须比方才更要加重力度。
指腹下越是用力便越是绵软。
让温澜细长修洁的指尖都一点一点吞丨陷其中。
“疼……”
在压抑的呼吸下,娇细无力的嗓音挤出了微弱反抗的意味。
芍药疼得身体都微微发颤。
她本能想要推开这位大师姐的手指,却再度被师姐扼住。
温澜背上的压力顿时变得更大。
她表面上仍旧从容温柔淡定,实际上面对这般软嫩的雪兔儿心下也颇为不知所措。
她身为女子自己当然也有。
但温澜哪曾想到,素日里触碰自己,和触碰别人的……
那等刺丨激感受完全不同。
“乖……别乱动。”
本能安抚师妹的言辞将将说出了口,温澜突然感觉这个台词莫名不对。
有些像她练剑之余看的那什么书的奇怪情节……
温澜:“……”
身为师弟师妹们颇为正义表率的师姐,再想下去就不礼貌了……她当即温柔道:“抱歉。”
为了速战速决,结束这种氛围走向越发奇怪的交流,温澜口中说完道歉的软话,指腹却只能忽略芍药的疼感更为用力地碾压下去。
这般情景之下,温澜却陡然想到了自己之前抚摸过的一只兔儿。
抚摸一只雪白兔儿时,手指几乎也会完全被雪白的兔毛吞没、裹挟。
直至,少得可怜的魔气终于渗出伤口。
如此,屏风外才陡然传来了谢扶檀冷若冰霜的嗓音。
“可以了——”
温澜当即发现,掌心下的共感几乎在魔气渗出的那一瞬间就被人立马切断,像是难以再多忍受一分一毫。
她这时才陡然想起来,整个过程当中,她手掌下的感受都与另一个人几乎同步。
她方才恶霸般强制地按住少女的一双柔软雪腕也好,亦或是接下来的一些操作也罢,这些也正是谢扶檀方才双手间所感受到的全部。
温澜难免为自己方才犹豫心软下,导致在芍药身上停留许久的举止生出几分微妙惭愧。
还好谢扶檀道心向来沉稳,哪怕她在那绵软雪兔身上反复揉丨弄,他也不受丝毫影响。
温澜握了握指尖,颇有些发热,甚至后背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可见此等不可用尽全力的事情比杀妖诛魔都要更为棘手。
温澜走出屏风背面时,看见谢扶檀神色仍旧如常。
她这时却忽然发现,对方那双修洁如玉的手指竟然十分养眼。
若这样的宽大漂亮手掌抚摸起那雪白兔儿,粗长的指节陷入柔软兔毛之中岂不比她纤细的手指要更为吃力……
在谢扶檀看来时,温澜极为正色道:“结果如何?”
……
屏风后,芍药拒绝了温澜方才想要帮她穿衣的好意。
温澜便率先离开屏风后。
余下芍药兀自背过身去,将堆叠在纤细腰肢间的衣物一一穿戴。
纵使此番体验疼得不轻,同时……芍药终于也暗中吐了口气。
因为再继续下去,就会露馅。
一旦谢扶檀察觉底下根本没有其他魔气,就会立马发现这么少的魔气根本不是被魔所伤,而是芍药故意弄出的伤口,将少量魔气藏匿进去的虚假手段。
芍药收拾出来后,衣裙整齐,看不出一丝一毫凌乱。
只是她眼眶似乎仍然泛红,眼睫上还串着没有完全干透的小泪珠。
少女鼻尖都微微泛粉,似乎可怜的不行。
温澜心下一软,想到方才怀疑这位师妹的举止,以及接下来对她所做的一系列事情……的确是很过分。
只是眼下她还在等谢扶檀的答案。
谢扶檀余光似也不经意略过屏风旁那抹柔弱身影,他掌心微握,略一停顿过后,这才启开淡色薄唇回答道:“是鲛。”
生前是鲛,死后自当化作魔物。
……
“是鲛魔。”
回到前厅之后,温澜将谢扶檀查出的结果转告于傅酌。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傅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表露出意外的神情,而是在听见“鲛魔”二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傅酌回忆道:“我的妻子生前的确十分古怪,我一直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
他再是不喜欢雁玉姝,对方最终如愿嫁进来后,他们还是不可避免一起生活。
一日两日也许看不出太大差别,但时间久了,傅酌也发现在雁玉姝出没的地方,时常会有湿痕。
她有时候说是喝水时不小心打翻的。
可现在想想,即便是喝水打翻,这“打翻”的次数未免也太过频繁。
但眼下这番结果却让这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若雁玉姝生前是鲛,死后,会化作鲛魔也并不奇怪。
一旁芍药亦是陷入沉思当中。
此番虽是阴差阳错,但她同时也借此机会进一步得知了“邪祟”更多信息。
红木齿梳上缠绕的魔气是鲛妖魔化后的产物暂且不提,就连“邪祟”最初与芍药交易的银鲛鳞也都是出自鲛族。
这一切的线索汇总到一起之后,指向性已经极其明显。
那“邪祟”即便不是雁玉姝,也与雁玉姝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司星渡。”
谢扶檀忽然唤出司星渡。
司星渡当即会意,上前打量过傅酌一圈之后,又缓缓开口询问:“请问傅公子,贵府可有哪些物件沾染过您亡妻的血液?”
意外受伤留下的绷带,亦或是女子癸水时染脏的床榻。
只要是雁玉姝身体中流淌出来的鲜血,皆可符合条件。
傅酌见这少年分明年岁尚小却一派老成姿态,想来与这些仙长在一起的同行亦不会是简单角色,他自是不敢轻视。
仔细一番回忆过后,傅酌摇头。
“傅宅上下都没有。”
在雁玉姝去世后,傅府早已将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全都处理丢弃,亦或是焚烧销毁。
因而在司星渡继续询问有无其他与雁玉姝相关物件时,得到的答案还是没有。
偏偏这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极为迟疑的声音。
“也许傅府中……的确还有雁玉姝留下的东西。”
门外,不知在门口听了多久的苏梨云缓缓吐出这一句话。
傅酌略为诧异,似乎对她所言全然不解。
“我并没有对诸位仙长撒谎,我虽与她一起生活许久,可我对她并没有感情,你是知道的……”
苏梨云白净的面庞毫无血色,恍若大病初愈,她口中只缓缓重复道:“可我记得,这个府上的确还有她留下的东西。”
傅酌闻言,正欲继续反驳。
可紧接着,他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发白。
他双手逐渐紧握成拳,接着转头看向众人,这次的回答却推翻了先前的答案。
“她说的没错,傅府有一处地方……的确还有她留下的东西。”
起初,众人并不清楚这个让傅酌与苏梨云神色都颇为怪异的东西是什么。
直至傅酌带着他们来到了清晨来过的庭院。
在那棵差点被玉若蘅抽断的枯树之前,傅酌盯着那枯树,面色难看道:“就在这里……”
他犹如游魂一般,话也说得没头没尾。
正当众人一头雾水之际,苏梨云却代傅酌补全了余下的话。
“雁玉姝曾经小产过的孩子,就埋在了这棵枯树底下。”
苏梨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嗓音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可是,这是她给表哥下了药的……”
傅酌当初被迫娶了雁玉姝,他并不愿意碰雁玉姝半根手指。
即便如此,为了与傅酌同房,雁玉姝却暗中给他下药,这才如愿以偿怀上他的孩子。
听到此处,温澜却忽然说道:“这件事的确令人憾惋,不过苏小姐为何会如此清楚?”
傅酌与雁玉姝夫妻间的事情按理说本该隐晦,可苏梨云却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将细节都说得极其清楚。
苏梨云面色坦然,她回答道:“因为那时候正赶上傅老太太寿辰,我曾经寄住在府中陪伴她老人家左右。”
“而且……我也曾经亲眼看见过,雁玉姝亲手熬制了一碗汤药,专程等了表哥一整日。”
抛开这些恩怨不谈,埋藏在这树根下的死胎无疑是比雁玉姝残留的血液都要更为有效的东西。
待从地底下刨出一副婴孩骸骨之后,司星渡整个人谦恭而审慎地跪坐在小小骸骨面前,他取出一块半指宽的雪白缎带,缓缓覆在眼上。
司星渡是天生灵体,除却擅长推演玄理之外,还擅长黄粱术法,可以借助原主的血液和其他物件回溯到当时发生过的事情。
遮挡住眼睛的缎带下,司星渡重新睁开,眼皮之下却是一双几乎看不见半分黑瞳的纯白眼目。
他双手合拢结印,一记青色图腾法阵自他身后缓缓幻现。
黄粱雾梦,回溯之环开始转动——
眼前的画面如迷雾拨开。
在枯萎凋零的树叶下,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素手抚着孕肚,望向远方微微出神。
只是在她偏头时,另一半脸却覆盖着大片犹如鱼鳞般的暗色胎记,竟是丑如无盐。
在场所有人瞬间便意识到,这个女子便是那个入了魔的鲛妖,雁玉姝。
处于人群后的芍药在此刻眼皮蓦地一跳。
她发觉怀中的红木齿梳越来越烫……
这多半是“邪祟”做的手脚。
“邪祟”显然在催促她快点离开。
“邪祟”必然就在现场,所以才会在雁玉姝被窥见往事的同时,立马就想要私下与芍药见面。
若对方还想在所有人面前保留某些秘密,那么这次见面就必须将全部的事情都告知她……
芍药想到这些,在旁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脚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
她正想悄然离开,却突然被脚后阻挡的衣物绊倒。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人也不由自主往后仰去……
不待芍药重重跌落在地面,比地面先撞到她的……是一堵犹如墙壁般的坚硬物什。
无措失衡下,她的手指下意识重重抓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自己倾倒的身体控制住。
可掌心下的触感颇为紧致,其间似乎还隐藏着奇怪的律动。
与此同时,在某道声音响起时,她的掌心下亦是跟着微微震颤。
“司星渡的回溯之环尚未结束……”
“姜媱师妹不若看完,再行离开。”
不容置喙而又溟漠如雪竹的音色,不是谢扶檀又是谁?!
芍药瞬间僵住,这才发觉自己手里抓握住的东西,是谢扶檀的……
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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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因为太过用力, 指腹下接触到的触感除了那抹雪白衣襟,却还有衣襟之下的东西。
掌心下的肌肉又紧又硬,硌得芍药雪白指尖都泛出了微微粉红。
太硬了……
她的手指都抓得有些疼。
可是, 在众人都沉浸式查看雁玉姝的记忆、不敢错过一分一毫的细节时, 谢扶檀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身后?
姜媱其人向来都是如同阴暗处的生物一般,一个人时独来独往,孤僻到近乎古怪。
在一群人的情况下,她自卑沉默之余也更擅长找到隐蔽自己存在感的方法,以至于平日里几乎都无人关注到她。
而芍药身为一只花妖, 为了遮掩身份, 也保留着姜媱生前的习惯,只将自己当做是阴沟里一只不起眼的小老鼠。
这也避免旁人会频繁留意到她,从而发现她的身份破绽。
所以, 芍药这才以为方才离开的举动会神不知鬼不觉。
手腕忽然一烫。
对方粗大的手掌蓦地扼住了芍药。
男子的体温也许生来就要偏高一些, 这导致温度的差异让芍药冰凉的手腕都要泛出微微颤栗。
她这才从走神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在失神的片刻中, 手指始终都死死抓住对方的……
胸。
这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情。
而谢扶檀显然也给足了时间,让她自行恢复险些狼狈摔倒的身体。
在正常的社交礼节中, 芍药的手早该在第一时间挪开。
偏偏她的手掌黏住了般迟迟不见抽离, 所以谢扶檀扼起了她的手腕,结束她这无礼举动。
“抱歉……”
芍药终于察觉到自己迟钝的反应,她的指尖微热几分,本能想将自己的手掌缩回。
可手腕处却依然受到了阻力。
在她心头一突时, 那只手掌却又骤然松开。
怀中的红木齿梳仍旧发烫。
芍药正想再度寻借口离开此地, 可谢扶檀却在她开口之前冷不丁道:“姜媱师妹以为, 那邪祟之所以次次能成功躲过一劫, 会不会是这里有人在暗中帮助它?”
芍药准备说出唇畔的话语僵凝住。
她蹇涩地启开唇瓣, “我不知道。”
谢扶檀道:“既不知道,那便好好看完回溯之环。”
他的话中若有所指,“也许看完会有线索。”
当下,比起梦境中残疾瘦弱的阴郁形象,谢扶檀此刻身量若松姿竹影,长身玉立。
芍药站在他的面前,整个人几乎都只能陷落他的影子当中。
而不是在梦境时,她甚至不需要仰头便能看见轮椅上的他。
所以……
谢扶檀如同一堵高大坚硬的围墙般驻足在她身后,她根本无从“偷偷”离开。
芍药只能按捺下立刻去见“邪祟”的念头,继续看那回溯之环。
而其他人为了不错过线索,也都没有留意到身后短短一瞬间发生过的事情。
回溯之环中——
雁玉姝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阖府上下的氛围并没有很欣喜。
因为傅酌不喜欢。
所以傅酌的父母连高兴的情绪都不会表露出来。
毕竟雁玉姝相貌丑陋,生下的孩子也许也会随她一样,是个小丑八怪。
谁又会为此而感到期待?
傅酌固然不愿,可一切木已成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