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皱着眉忍了一会儿,应池以为换个姿势就好了,便撑着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奈何那小东西不依不饶,跟着追过去继续抠,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戳在她某根神经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里的乳酪“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祁深吓了一跳,放下官帽,三两步过去,蹲下身来,虚晃地用手指碰了下她的肚子,一脸惊恐。

“你在那扣什么呢?”应池低下头,训着肚子,“疼啊。”

祁深闻言,便本能地拍了下那小家伙一下:“别动。”

应池冷脸,同样本能地踢了他一脚。

幸而祁深及时后撤抓住了她的脚踝,才不至于在花嬷嬷面前过于狼狈。

他用手指轻轻蹭干净了她手上的乳酪。

大概是没有这个朝代那么强的主仆归属意识,应池始终受不了他可以不避人的亲昵,怕是在他眼里,奴婢就像个物品。

她抽手蹙眉厌道:“别碰我。”

花嬷嬷看着二人,便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祁深在侧察言,见她欲起,便怜惜地吻上她的眉尾,扶她起来,到床榻靠上一靠。

“祁深,孩子生下来,我想让你母亲来养。”应池沉默地看着祁深,只是那眼神,不是在打商量。

“何意?”祁深倏地站起,“你何意?”

她的态度让他害怕。

“我不想教给它些……”应池觉得嘴里在发苦,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抨击自己行为的话,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这条路太苦了,如果一开始不抱有期待,便不会失望。

“不想教给它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怎么会是……”祁深顿时噎住,紧接着软了口气,“先别想这些,等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

“你先答应。”应池的眉眼厉而凌。

祁深的反应就代表他的态度,产期临近,他不想惹她生气,可他如何不知她性子?当下答应、事后反悔的事他现在是万万不敢做的。

祁深顿了好久,才硬着头皮道:“我不能应你。”

应池便将床上的一应物件都冲他砸了过去。

第166章 祁可临

七月流火, 但长安城却暑气沉沉,全无秋凉之意。

应池的产期本是七月末,可愈近十五, 她便愈是缄默寡言。

花嬷嬷起初只当夫人是临产前的紧张,却连日见人茶饭不思, 身形动静也日渐疏懒。

她知晓阿郎对夫人之事素来上心,可几日了也不见个解决章程, 她不敢过问,每日忧心忡忡瞧着,只将个中异样细禀了贵主,求她拿个主意。

祁深自始至终都清楚应池郁结寡欢又寝食难安的缘由,可他也知道, 他是最没资格开口劝她的。

连日来他被她的沉郁牵动,心下亦是不安,除却必要的朝堂公务, 其余时辰他都尽数守在她身侧。

他亦日日查验那早就备好的收生老手和乳母,查验千里快马的状态,以确保突发之时能即刻去宫里请尚药局的太医。

祁深不在意他孩儿落生的时日是吉是凶,他只信他自己, 他此生必能护得她们二人, 一世安稳无虞。

日子便这般一天一天划过去, 朝堂气氛微妙, 北静王府里气氛日渐压抑。

中元节这日的清晨, 应池醒得要比往日更早, 她心里压着事。

她查过时月阁历代阁主的生辰,或是临盆早产,或是逾月未生, 却一概是月望十五日降生……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有将近十年未过生日,可想起也是十五,便一阵心慌。

那个像被诅咒了一样的日子。

只怕今个,肚里的孩子要待不住了。

应池躺在帐中,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腹上,睁着眼,却一动不动。

她开始后悔留下他。

祁深其实也醒了,自与她成婚后他夜间便睡得不深,她翻个身他都知道。

他伸手将她缓缓拢入怀中,“阿池,有我在呢,你莫要怕,我与天命斗,刀山火海我在你们前面走。”

言罢他贴近她的额角,轻吻她的眉尾,以作安慰,尽管他知道,她最不屑他的安慰,他也知道,她这两月一直同他置气,是为了什么。

她不想养他们的孩子。

“可是要起来?”祁深看着她的手撑住床铺,慢慢将身体的重心从一侧移到另一侧,他便掺了她一把。

应池站起身来,就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从腰到下腹,开始沉沉地往下坠,开始一阵阵发僵发紧地疼,她咬着唇,手猛地攥紧祁深扶她的手,额上满是冷汗。

“来人!”祁深陡然喝道,一脸焦急。

半个时辰里,仆人们端着热水、布巾、铜盆等,进进出出,脚步急促。

“夫人,您让我看看……”稳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还早,还早,您保存些体力,别急着使劲。”

还早……应池喉间溢出细碎闷喘声,她的五指死死抠住床沿,小腹间歇痉挛下坠,疼得厉害,可她心里却有一个盘算。

倘若……倘若她能多撑些时候,撑到明日子时,是不是就此能改写他的命运?

从白日天光熬至沉沉夜色,小腹阵疼的间隔越来越短,起初是半个时辰一次,应池还能在间隙中喘息,喝水,问一下时辰,后来变成一刻钟一次。

祁深被拦在外间,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

“还没到时候,不会有事的,再等等……”冯嬷嬷轻声劝着,祁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委顿在地,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亥时初,里面的声音才渐渐多了起来。

“夫人,用劲!您得用劲了——”

是稳婆的说话声,细听还有仆妇们急促的脚步声,水声……可祁深最想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偏偏没有。

疼得厉害吗?怎么不喊?有一点声响也好,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慌得厉害,面前浮现的,尽是昔日他将她从终南山上抱下来时,她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他怕极了。

“夫人,您使劲啊——”稳婆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来,带着焦急。

祁深脸色惨白,胸口的担忧压得呼吸不畅,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

“夫人,夫人,您……您怎么不用力啊?”稳婆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您再不用力,孩子……”

“什么时辰了?”应池终于说话了,声音又哑又低。

“亥时过半,夫人,您别管时辰了,您得用力啊——”

应池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蚀骨的疼抽走了她大半力气,可她死死咬着牙,偏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再等等,到子时,今个……是中元节。”

话音落,又是一阵剧烈宫缩袭来,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稳婆急得直跺脚,伸手按住她不断痉挛的小腹,不得不放软了声音劝哄:“我的好夫人,可等不得啊!再等下去,您和孩子都要遭罪!

“奴婢知道您是顾忌今儿这个日子,寻常农家百姓或许忌讳,可咱们勋贵人家,哪用信那些粗浅说法!七月十五,道门说中元节,是地官赦罪之日,此日生者,身负赦福,逢凶化吉,佛家说今个是盂兰报恩之日,慧根天成,佛缘深重,乃是上天降下的天胎,多少人家盼着孩子赶在这时候降生都盼不来呢。

“奴婢伺候过的王公贵胄家,但凡这日出生的娘子郎君,都命格极贵,将来必定前程无量,夫人您就放宽心吧,听老奴的,该使劲了啊!”

应池几近虚脱,却依旧执拗,稳婆满头大汗欲出门寻主家细说个明白,却见门帘被从外猛地掀开。

“夫人她……她不肯使劲,老奴问了几次,她只问时辰,这样下去,孩子怕是……”

“怕是什么?”祁深的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稳婆咬了咬牙:“怕是要出大事的。夫人气血已亏,再拖下去,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闻此言,祁深抬脚就往里走。

内室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汤药的苦味,祁深的视线不移帐中人分毫,却是走近擦着床沿跪了下来。

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他半俯着身子,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

“阿池,”他的声音是抖的,他控制不住,“你生,十五就十五,有我这个阿耶在,他能怕什么?”

应池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他的手覆上她紧攥着的手,那双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他将它握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尽所有的温度去暖它,“你不信我,你信你自己,你什么时候怕过命?你又怕过谁?

“我来担,命也好,苦也好,天命要算什么账,让他来找我,你不是说过吗,老天也怕恶人缠……”

“……混蛋。”两行泪顺着鬓角划过耳畔,应池甩开他的手,骂了他一声,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都是他。

她怪他让自己有了身孕,怪他一遍遍求着她留下这个孩子,又怪自己一时心软……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尖锐而嘹亮,稳婆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滑溜溜的小身子,声音都变了调,又哭又笑地喊:“生了生了,恭喜阿郎,夫人生得一位千金小娘子!”

“小娘子得天官庇佑,必是骨相殊佳,福禄绵长!”

众人齐声,门外大长公主也得了音,喜极而泣。

片刻后,府外遥遥传来一声沉缓的梆子响,才知子时刚至。

应池虚虚眯着眼瞧,那小人儿还那么小,皱巴巴的一团,早出来了十几天,她的哭声都不怎么嘹亮。

应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她能感觉到身旁人的手还攥着她的,如此紧,怎么也松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踉跄着站起来,他脚步虚软,应池闭眼睡过去前瞧着,总觉得他可笑。

若不是她能真切感到被撕心裂肺的疼熬得脱了力气,怎么看怎么像孩子是他生的似的。

稳婆原本是要将孩子递给乳母,祁深伸出手去便先一步接过了。

他那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生杀大权,却没有抱过这么小、这么软、又这么让人无从下手的东西。

稳婆将那团皱巴巴的小身子往他臂弯里放,祁深掌心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无所适从,稳婆和乳母便在旁紧张地护着,祁深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小家伙,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笑吟吟地,只知道摆明身份,“你知道吗?我是阿耶……”

大长公主抱孩子的动作显然比祁深熟练得多,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同样看了又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眉眼像你,鼻子也像你……”她对祁深道,又低头端详了好一番,蹙了蹙眉笑道:“哎呦,只是莫要全像你才好。”

祁深站在一旁,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像他如何不好?只需稍稍瞪眼,坏人总会退避三舍。

“名字取了吗?”

“取了。”

“叫什么?”

“大名祁可临。”

大长公主念了两遍,“可临……可临,”她点点头,“好听是好听,可有什么寓意?”

祁深沉默了片刻,想起昔年那谶文来,但他没有解释,只道:“没有。”

“我就是觉得,该叫这个。”

大长公主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心里装着的事,他要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孩子长得很快,才五六日的工夫,那张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猴子脸,便舒展开来,眉眼也渐渐分明了。

祁深拿她如珠似宝地疼,每日出府回府,总要去亲亲应池,抱抱她。

他抱孩子的动作也比第一日熟练了许多。

应池坐月子时,整日在房间里,连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祁深不止一次将孩子递过去,“你抱抱她。”

应池每次都撇开脸。

今个被拒,祁可临的小脸涨得通红,似是知母亲不喜她般,嘴巴一瘪一瘪的,小猫一样,却哭得好大声。

“阿池,她哭得厉害。”祁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又卑微的恳求,试探着往她怀里递了递,“你抱抱她。”

那团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应池的手臂上去。

“抱走吧,自有乳母去哄。”应池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祁深,我之前就说了,孩子让你母亲养。”

祁可临哭得更厉害了,抓着他的衣襟,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啕,他甚至能看见她还没有长牙的牙龈。

祁深心疼得厉害,知今日又是无望,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阿池,我不同意。”

哭声终于渐渐远去,应池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第167章 我养

孩子三个多月时, 长安城落了入冬来的头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绵长,一根一根地往下垂,整个王府都笼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

自应池出了月子, 祁深这般早出晚归,已有十几日了。

今早天儿尚还黑得彻底, 他便披了外袍,轻手轻脚地从内室退出来, 在廊下系腰带。

一日比一日早,乐觉忍着哈欠,再过几日,阿郎也莫要睡觉了,还得脱衣裳, 直接连轴转去罢了。

当然不全是公务。

阿郎无非是故意将自己从后院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无非是想故意演一个不管不顾的父亲样……

祁深的确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她不得不靠近女儿的由头, 如果他先冷淡下来,她会不会心疼女儿?

他不知道。

他没把握。

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桩桩件件都是十有八九才动手,唯独对她, 每一次都是在赌。

“夫人, 您不知道, 小娘子这几日可乖了, 就是, ”一早, 却是尚嬷嬷在替应池布菜,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是在唠家常, 可每句话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也不多不少,足够让听的人睡不着觉。

应池夹了一箸青菜,没接话。

“就是昨儿夜里,乳母喂完了奶,将她放在小床上,她却不肯睡,只睁着眼睛,一个人躺在那儿,看自己的小手。”尚嬷嬷比划了一下,“就那么看着,翻来覆去地看……”

尚嬷嬷言罢就红了眼眶,倒是真情实感了,应池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那箸青菜也在唇边停留了一瞬,才被她慢慢地送进嘴里。

“阿郎这几日忙,早出晚归的,也顾不上来看她,小娘子许是不习惯,哭闹得厉害,从前阿郎每日都要抱她好一会……”

尚嬷嬷觑着应池的脸色,见她不咸不淡地喝着粥,便又将声音放低了些,“今儿早上老奴进去给小娘子换衣裳,她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对着帐顶笑了一下……那弯弯的唇角像极了夫人,笑得奴婢心都要化了。”

尚嬷嬷就那般口不停歇地说着,直待应池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夫人……”尚嬷嬷一惊。

应池却抬起眼,“把她抱过来吧。”

尚嬷嬷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应池又垂下眼帘,“抱过来我看看。”

“哎,哎!”尚嬷嬷终于回神,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时她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脚步却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应池眉眼间尽是几分无奈。

这耳旁风,她何尝不知是缘何所吹?

三个月大的小孩还看不太清楚什么,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应池从尚嬷嬷怀里轻轻接过她时,那张小小的脸上,就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来,接着咿呀出声。

她的小嘴咧开,露出粉嫩的小牙龈来,她的两只小手也伸出来了,胡乱舞着。

应池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笑容,但她的手刚伸出去,指尖就立即被抓住了,抓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一样。

“夫人……”尚嬷嬷又在一旁抹眼泪。

“你们都下去吧。”

尚嬷嬷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带着乳母等人退了出去。

但她不敢走远,就在门口守着,只听得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夫人极轻的声音。

尚嬷嬷的心悬着,阿郎霸道,夫人抵拒,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状态,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放手,她心疼阿郎,那是她奶大的孩子,她看着他从像小娘子这般的奶娃娃到如今这样,她也心疼夫人,这些年……她怕是从未有真正安稳过罢。

夫人恨阿郎,恨得有理有据,恨得理所应当,恨得让人连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她是真怕,怕夫人会恨屋及乌,厌极了这孩子。

应池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将怀里小人的衣裳轻轻往下拉了拉。

那白嫩的肩胛背上,确有一个圆月形的印记。

应池的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很久,最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大约是觉得痒,冲她努了努嘴巴,却又笑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想要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的三个月里都没有正眼看过她,更不知道此刻这个碰着她脸颊的人,藏着满心的愧疚……她只是笑着,眉眼弯弯。

应池收敛了神色,下一瞬指尖拢紧了裹孩子的锦衾,大步出了可中庭。

穿过回廊,走过那些被冬雨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到大长公主的正院门前。

门房的老仆吓了一跳,慌忙将人引进院儿里,派人去禀了贵主。

大长公主的脚步匆匆,目光从应池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心里隐约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吩咐人把炭盆烧得更旺些,不由惊诧地问着,“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也不见个仆从照应,满不用特意来看我,多冷的天……”

她从未来过她的院子,莫说抱着孩子……她跟孩子都不亲近,也莫说府里的其他人了。

应池不想假客套,只开口,“我想请您以后抚养她。”

大长公主愣住了。

“我不会养孩子。”

“这,”大长公主将声音放得很轻,以为她是初为人母的害怕,尽力劝着,“莫要担心力不从心,都是这样过来的,你放心,有乳母帮衬着,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要……”

应池打断了她,“我想您应该知道,不用我把话说得很明白。”

这句话落下来,大长公主便立即懂了。

不是不会,是不想。

“既然嫌弃,那就算了。”

“哎!”大长公主连忙伸手拦她,声音都变了调,“谁说我嫌她了?我没有嫌她!我疼她都来不及——”

大长公主急切地将孩子从应池怀里接过,低头看着那张还在睡梦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小脸,眼眶刷地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莫要说了,莫说了,这孩子我养,我来养就是了。

“我向来也不想再掺合你俩的事,随你们的便吧……”

应池的脚步仅微顿一瞬,便转身离去。

“她这是……唉,何苦来哉。”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冯嬷嬷扶着大长公主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心疼和不忿,“孩子那么小,她怎么舍得?这都为人母了,也做了正头夫人,还这样……”

“莫说了。”

“贵主?”

“你瞧她与当初,有什么两样?她骨子里那份清高孤傲,就从未变过。”大长公主轻轻拍着孩子,声音很轻,“我儿当初行事霸道,毁了人姑娘一辈子,恨他都是轻的。”

冯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要再说这些了,”大长公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中小人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她能留下临儿,就是我们祁家祖上积德了,旁的求不得,求不得也怨不得。”

祁深回府时,天才刚擦黑,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心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尚嬷嬷早就托人给他递了信儿。

一路快走进屋,却不见母女相依,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应池听见声音,没有抬头也知道是他,她收拾舞衣的手一顿,“孩子送到你母亲那边去了,你母亲膝下寂寞,正好可以做伴。”

祁深站在原处,紧抿着薄唇,带着薄怒:“阿池,我说过我不同意的。”

“我知道你何意。”应池忽略他的态度,“但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能给她安稳体面,能教她立足于这个朝代的仪态和心性,比留在我身边要好。”

祁深的声音急促起来,“你是她阿娘,不是用好与不好来算的。”

“可我这个阿娘,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她。”应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生她,目的不纯,我又不爱她,养她……也是互相拖累,与其等她长大了知道真相恨我厌我,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亲近她。

“她对我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更谈不上什么伤害。”

“这是歪理。”祁深的眼眶气红了,声音也气哑了。

应池便不再说话,只垂着眼帘,继续收拾,她从箱里一件件取出来舞衣。

有月白流纱广袖裙,烟粉绣折枝玉兰花的舞衣,或是素青浅纹的曳地罗裙,还有几套衬里软衣与束腰璎珞、披帛。

她的指尖抚过微凉顺滑的纱料,往日旋身起舞的回忆便掠过心头。

祁深看着她将舞服轻轻抚平褶皱,随后在榻上铺开一方青布包袱,把叠整齐的舞服一件件放进去,又将配套的舞鞋、绣帕与系腰的锦带一并收好,压在衣物夹层里。

这一切不对劲极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又打算一走了之?”

“什么?”

“你缘何收拾衣服。”祁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舞服,”应池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疲惫,“我要开舞坊。”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难掩的涩意泛在喉咙里,祁深按住应池的手,语气绷得发紧,嗓音带着克制的颤抖,目光死死锁着她。

应池咬咬牙,“你别发疯。”

“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打算要走。”

应池无奈闭眼又睁开,“我没有打算走。”

“那为什么要送她到母亲那儿?”

“你母亲比我适合养她。”

“你养。”

“祁深,”应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祁深的声音低下去,埋在她脖颈间,气息紊乱,“我一想到你可能会走,我整个人都是乱的,你让我怎么冷静?”

应池垂下眼帘,她推不动他,也就没有再说话。

“盖了大印的约定,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他咬着她的唇,堵她在角落里逼她应他。

“我不同意。”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松开了她,他的声音声音像淬了铁,冷而硬,也透着固执。

随后摔门而出。

祁深径直去了母亲院里。

此刻大长公主的正厅热热闹闹,仆从鱼贯而入,将婴孩的一应物什,尽数从可中庭搬了过来。

小襁褓、软锦衾、绣着云纹的小肚兜、浣洗干净的衬衣,还有木制的小摇篮、描花食盏、哄逗的玉铃玩偶,一件件都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屋内,然后规整摆放好。

人声来去间,物件落定,祁深进门时,大长公主正低头逗着孩子笑。

他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过去抱起孩子。

大长公主抬起头,才看见祁深脸色不好,“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把阿临带回去。”

“带回去?”大长公主蹙眉。

“母亲,孩子不能给你养,阿池说的话不算数。”

“那,那她是应了要养孩子了?”

“没……我养。”

“你一男子,如何养女儿养得精细?”大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急,“她不愿意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母亲,”祁深打断了她,“她不愿意是她的事,我不能让您养。”

“我养怎么了?”大长公主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养不好吗?你不是我养大的?”

祁深未答母亲的问话,神色冷硬淡漠,只吩咐着仆从,“一概送回可中庭。”后抱着眨巴着眼睛的祁可临大步离去。

“你们二人故意拿我寻消遣不成?”大长公主见状,气得当即甩袖站起。

祁深全然没有半分回头劝慰的意思,只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将身后的盛怒尽数抛在脑后。

他如何不信若交于母亲抚养,能教养得更端方得体?他也不会怀疑母亲对隔代的疼爱。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松口让母亲来抚养孩子。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是他与她之间的牵绊。

他盼着在今后的朝夕相处中,她能有半分软化,也盼着有朝一日,他能焐热她的心,更盼着这骨肉亲情,能磨去她眼底的疏离,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他也甘之如饴。

第168章 偷看

岁聿云暮, 新元肇启,宁皇元年正月元日,皇帝率文武百官于太极殿行朝贺大礼, 昭告天下,改元宁皇, 大赦天下。

这一年,皇帝的元舅宇文怀瑾, 权势已然登顶。

他身位列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又遥领扬州都督,位望冠绝朝堂,是当朝元老之尊。

皇帝素怀仁柔,凡事皆倚仗元舅辅政, 故而朝堂大小机务,多由宇文怀瑾一锤定音,朝中官员的升迁贬谪、弹劾进退, 也皆出自其心意。

身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开府仪同三司,祁深没有刻意同太尉交好。

那就意味着,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未站在太尉那边, 此番也算是给众人提了个醒, 仕途从非只有依附太尉这一条路可走。

他们效忠的, 应该是当朝天子才对。

朝堂之上人人都在揣度派系立场, 风波暗涌不曾停歇, 祁深自是难置身事外, 不得安闲,只有回到了北静王府绕着稚女嬉闹度日,光阴才会过得温软平和。

到这一年年末, 祁可临还不到一岁半,但她已从小婴儿长成了会走会笑的小团子,她也能分得清亲疏冷热,会说简单的短句,比如阿耶阿婆嬷嬷,再比如要吃要喝要抱抱……

唯独不会说阿娘。

祁深这一年里既为父亦为母,事事亲力亲为,应池却始终疏离,也从未踏足过女儿的院落半步。

不过她倒清楚知道祁可临成长的每一点每一步,因除了府中下人对小娘子偶尔的闲谈外,时月阁也极其关注少主的成长。

还有就是祁深,他总会或多或少地在她面前故意提起女儿的近况。

每每女儿有不适,或积食哭闹,或恹恹难受,祁深的心就跟着揪疼,整日整夜地守着。

应池看着空荡的床榻和灯火通明的可中庭,其实也难以入睡,但在别人眼里心里,夫人却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祁深攒着闷气,他介怀她竟真的分毫不上心,又舍不得对她发火。

事实上发火也没用。

他换了个法子。

这事过后一两日,祁深心情会好上几分。

他会比以往磨她更久,他会用手指让她溃不成军,看着她咬着唇偏过头去,看着她的眼角泛起潮红,看着她的身体在他的掌下紧绷又舒展,舒展又紧绷……很好,睫毛开始湿了。

所以他故意恶劣地戛然而止。

他贴近她,咬她的耳尖,“我不想生气了。”

“什么?”应池睁开迷蒙的眼睛,声音有些哑。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狠吻和狠厉,便彻底淹没了她。

宁皇四年,六月夏。

暑气沉沉笼住皇城,蝉鸣高树,声声不绝,北静王府的马车此刻就停住宫墙外,是为着等自家小娘子下学。

因祁可临年纪尚幼,便被特意下旨特许,每日辰时入宫就学,申时课业结束,由内侍和宫婢引送出宫,乘车归府即可,不必留宿宫中。

内文学馆设在皇城西,乃宫中学媛授教之地,能进这道门的,不是公主郡主,便也得是郡王国公家的嫡女。

她们的身份尊贵,教养也尊贵,不过也会更刻薄,并不会因为尊贵就少半分。

祁可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孝经》摊开着,她早就因为磨耳朵记住了。

听着比她年长几岁的几人竟都已经可以将自己的见解分享,侃侃而谈了,她不由心生艳羡。她还认字不多,只会背,对着书念不出来。

可算是熬到了下学,祁可临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册,将毛笔搁进笔套里,将砚台盖上。

“临娘。”

说话之人是宇文家的嫡孙女宇文令婉,在这些人中学识最出众,在宫教女官面前,她的言行举止也无一不合规矩。

而因着宇文家的权势,她更是平日自持身份,气度矜傲。

“怎么从不见你母亲来接你?”

“我母亲忙。”祁可临将书袋递给宫婢,站起身来。

“我阿娘再忙,每月也要来看我两回,看看我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

祁可临瞥她一眼,“那是你笨,我就不用我阿娘操心。”

“你胡说!”宇文令婉的脸“腾”地红了,祁可临的身影已出了门。

定是前几日打不过她的宇文映搬了自己阿姊作救兵,来故意戳她的面子,祁可临一路愤愤不已。

说好了祸不及家人的,瞧着吧,她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不多时,高大的王府马车便换成了个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拐进一条窄巷,耗子跟着自家少主下了马车。

他跟在她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巷子,像是通往太尉府的后墙。

上回小娘子便让他踩过点,说是要记住哪家的狗拴着、哪家的狗不拴。

“这、这……”两人趴在墙头上,小娘子让他扔一块大石块到人家房里去,耗子支支吾吾。

祁可临白他一眼,双手搬起石块来,却很吃力。

“娘子,这不好吧,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找你来是帮忙的,你不帮就算了,还敢说我?”祁可临欲借力丢过去,奈何手腕没力,大石块便顺着屋檐滑了下去。

只听“咚”地一声,正砸到屋檐下的大水缸,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汪汪汪汪汪——”

一条大黄狗从墙那头窜出来,隔着墙狂吠,两人下了院墙,祁可临钻过狗洞,耗子沿着墙根,按照计划好的逃生路线。

直待祁可临跑出巷口,拐了个弯,最后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却见耗子早就到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是他们姊弟俩先笑我没娘的,哼。”

耗子张了张嘴,正不知从何安慰,小娘子已经抬步走了,并对他下了逐客令,“你以后别跟着我了。”

“啊,为什么?”

“我找你来是给我引狗的,它怎么不追着你啊?一直追着我跑,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属下……一直脚轻。”他讪讪笑了声。

耗子一直以阁里神偷手的名号自居为傲,此刻却因自己的长处被批评了,他好笑地连忙告饶哄着:“那我以后不这样了!我、我下次故意跺脚!我穿响鞋行不行!您别不让我跟着您啊——”

“哼。”

“赶紧回府换件衣裳吧?这裙子都蹭脏了。”耗子蹲下给她掸掸土,却瞧见这外衫处不知何时被树枝划了个口子,娘子的头发也有些散了。

“不行。”祁可临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将沉未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急切:“这个时辰,我阿娘应该还在教舞,可要换衣裳就会晚一会儿,我就看不到了。”

耗子沉默了。

他只在身侧跟着,方才娘子那句“没娘”刺在他耳朵里,此刻又疼了一下。

他们少主是个没娘疼的孩子。

“耗子,你知道什么叫牵连吗?”

“属下大概知道呢。”

“就是一个人犯了错,有人跟他是一伙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你有没有参与,都要一起被杀头流放。”祁可临瘪瘪嘴,她的年龄也只能看到这些,领悟到这些,“你看啊最近,都掉了多少脑袋了,一大批皇亲国戚,阿耶从前的朋友、同袍都不见了,我的朋友和同窗也是。”

最近长安的大事接踵而至,先是驸马谋反,这事才刚刚停息,宇文怀瑾就借着查驸马谋反案大做文章,借机罗织罪名,大肆牵连宗室勋贵,一众皇族重臣皆被赐死,牵连流放者无数。

耗子无法对这事多做评价,只点着头听着,却见小娘子举一反三,一脸正经,“我是你的少主,你得护着我知道吗,不然我一倒台了,你不完蛋了吗?你护好了我,我要是好了,你不更好吗?”

耗子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出来,少主这御下的本事,不俗啊。

“属下受训如流!”

应池的舞坊延续了在洛阳的模式,昔年在洛阳打下的家当,在四年多里也尽数在长安扎根。

她完全可以聘请跳舞师傅来教,但舞蹈是她的精神寄托,所以她每日雷打不动地教舞练舞,她觉得若没什么变故,她大概会这样跳一辈子。

应池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裙裾收短了些,没有束腰,腰间的罗带松松地垂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荡,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亦随着她的转身、回眸、低眉,一颤一颤。

她做示范的时候,不疾不徐,不刻意,也不随意,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身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兰花指、折腕、摊掌……她的指尖也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劲儿,像是活的一样。

对面的二楼小杂物间里,有两双眼睛,一双眼睛的主人蹲坐着,缩着脖子,另一双眼睛的主人已经黏在了那扇半掩的门上,抠都抠不下来。

从两扇旧门板的缝隙里外里瞧,刚刚好能看到舞坊里的一切。

阿娘跳舞的时候,很陌生,却更让她想靠近,祁可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阿娘跳舞,她只是觉得,阿娘跳舞的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躲闪地、也不用害怕被推开地看她。

哪怕还是偷看。

哪怕阿娘从来不知道。

祁可临站起来,退到杂物堆后面更空旷些的地方,开始比划,方才应池走的那个圆场步,她走了一遍。

她走的路线是对的,节奏也是对的,动作也全是对的,还有那组手势,她指尖的劲儿到底差些火候,可形状对了,顺序对了,连应池那个折腕时微微抬眉的神态,都被她学了七八分。

一舞毕,耗子已经看呆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小娘子,您怎么做到的?”

看模样,人人都说小娘子生得极像她阿耶,且自幼随父长养,气韵风骨更是如出一辙。

眉目凌锐有态,自带锋芒,不过耗子此刻瞧着……小娘子还是更像他们阁主一些。

祁可临一脸骄矜,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了抿,“我看一遍就会了。”

“阿娘手把手教了她们,她们还不会,真是笨。”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不用阿娘手把手教。”

舞坊里的课终于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跟应池道别,应池点头应着,声音不大,可她的神态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温柔。

祁可临躲在门板后面,看着那人收拾东西,看着她披上外袍,看着她走出舞坊的门,上了一直候在外面的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祁可临从杂物堆后面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神色不辨,“我们也走吧,”她说,语气里还有故作老成的平淡,“免得回去晚了,要挨训了。”

偷溜回去的路,祁可临已经很熟了,不过她手短脚短够不着,多数是耗子翻墙越脊,她爬狗洞。

可中庭的最后一面墙,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候,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撑手,翻越,落地……

耗子在下托了她一把,在落地时她屈膝卸力,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然后稳稳地落在墙内。

祁可临单膝跪地,单手撑地,一只手举高,歪着头看着刚骑在墙头上的耗子,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耗子,你看我落地的姿势,够不够玉树临风?”

然却看到了耗子霎时煞白的脸。

祁可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地转过头去。

回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廊柱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抱着手臂,微微侧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他嘴角或许有一丝笑意,眉梢却微微挑着,像在审视一件让他既头疼又无奈的物什。

“阿耶……”

祁深低低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本王究竟是养了个小娘子,还是养了个浑小子?”

第169章 有用

骑在墙头上的耗子, 战战兢兢地跳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领着小娘子出去疯玩一通,回来好好的金枝玉叶, 落魄得活像个沿街讨饭的小乞丐,还让人阿耶看见了。

这岂不是很败坏时月阁的名声?

虽说这北静王现在嘴上应得好好的, 但保不齐今后心思一转突然变卦,若到时候闹出一场抢孩子大戏, 凭着少主和她阿耶显然更亲的样子,他们时月阁可未必能赢。

耗子不由担忧,此事须得禀了阁主,提前想好对策才是。

他瞥向自家少主一眼,只见小娘子飞快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下巴往回廊口微微一扬,语气带训:“还不快走!”

耗子立刻心领神会,简单行了个礼, 匆忙离开了。

遥看天际,暮色更浓了,祁可临回过头来,立刻仰着脸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又露出两排小米牙, 才往前蹭了半步。

直待伸出两根手指, 扯了扯面前人的衣袖, “阿耶……”

祁深记得, 晨起出门时,面前的人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干干净净的, 整个人像块还冒着热气的小甜糕,如今……

罢了,看她也怪狼狈可怜的,改日再训,祁深蹲下身来,祁可临便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将人竖抱起来,祁深蹙着眉,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痕。

可灰没擦干净,倒在她脸颊上抹开了一道更宽的印子,祁深把手指的脏污蹭在她胳膊上,又看着那张小花猫似的脸问:“怎么弄成这样?”

祁可临支支吾吾未答明白,只吐了一下舌头。

“今个晡食是要陪祖母吃的,你没忘吧?”

“当然没有忘!”祁可临搂着祁深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脆生生的,“阿婆最疼我了,我还给她带礼物了呢!”

“阿耶有没有?”

“当然有!”

“阿娘的呢?”

祁可临垂下了脑袋,她的下巴从祁深肩头滑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了声:“没有。

“阿娘又不想要我的东西。”

祁深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送她点有用的东西。”

祁可临从他宽大的肩膀处抬起头,眨着眼睛,“什么是有用的东西?”

“你阿娘喜欢什么?”

祁可临当然知道她知道阿娘喜欢什么!她阿娘喜欢穿素色透气的衣裳,有时也爱那些有设计巧思的,最讨厌层层叠叠!她阿娘喜欢在窗前坐着发呆,喜欢喝很苦很苦的茶,喜欢跳舞时没有人打扰……可,她将脸别过去:“阿临不知道阿娘喜欢什么。”

祁深又沉默片刻。

步履稳健地超前走着,最后他换了个话题,“今日功课温了没有?”

祁可临心不在焉地点着头,趴在他肩头,看着身后那条被暮色吞没的回廊,不由想起宇文令婉的讽言来。

是啊,为什么她的阿娘不考她功课?从来不亲自接她?旁人的阿娘,该是会问她们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在内文学馆里有没有被人欺负吧?

她的阿娘,什么都不问。

“阿耶,”祁可临将目光收回来,忽然问,“为什么你可以亲近阿娘?”

这不是很公平,祁可临瘪瘪嘴。

祁深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背也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要如何告诉她,他与她阿娘夜夜同榻,肌肤相缠,亲密做到了极致,心却隔着万水千山呢?

守着夫君的身份,他拥有了她的身子,却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她给了他皮肉欢愉,唯独吝啬了爱意。

在她眼里,他应该从来都算不上她的夫君,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又恰到好处的床上好用之物而已。

“或许是因为阿耶对阿娘来说,有用。”

祁可临眨巴着眼睛,歪着头,一脸的不解,“啊,有用?

“什么有用?哪里有用?有多有用?”

祁深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体力充沛,又绝了嗣,不必再担心有孕算不算?

极其好用是他对自己的内观,但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呛得他咳了一声。

“没什么。”

祁可临趴在祁深肩头上暗暗发誓,她也要做一个对阿娘有用的人。

换好衣裳,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泥猴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娘子。

梳着双环髻,系着鹅黄发带,又穿着藕荷色小襦裙,祁可临抓着阿耶的小拇指,父女俩往大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大长公主的厅堂里灯火通明,远远便听见里头有人说笑,跨过门槛时,祁可临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大长公主身侧的元和公主李稚灵。

元和公主比她大半年,是太子的胞妹,看见祁可临她跳下来,一把拉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你可算来了!一下了学我就过来了,你倒好!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人家等你老半天了!”

祁可临只能扯了个小谎:“去逛集市了。”

“集市?什么集市?东市还是西市?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你也不叫我!”

大长公主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

晚膳摆上来时,元和公主也是一边吃一边说着宫里的新鲜事,说到兴头上,她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对了,我跟你讲,今儿个我母妃让人给我做了一双新鞋,上头绣着蝴蝶,可好看了!我母妃说我穿那鞋在花园里跑的时候,像一只真的蝴蝶在飞呢!”

她说着便将鞋子伸出来给祁可临看。

那双小鞋上果然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上还缀了细小的珠子,灯下一照,流光溢彩的,好看极了,祁可临低头看了看,说:“好看。”

元和公主笑得眉眼弯弯:“我母妃还说,等过几日天暖和了,要带我去御花园放风筝,她亲手给我扎的,是一只大蜻蜓,翅膀是碧绿碧绿的!”

大长公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祁可临的小脸上,祁深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滞,连一旁布菜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祁可临只低着头,认真地将碗里那块她不爱吃的胡萝卜拨到一边,看见阿耶瞪她又拨了回来,她最后只弯了弯嘴角:“那你去放风筝的时候,也可以带上我吗?”

“好啊!”

晚膳后,元和公主没玩够,便派了小太监回宫禀告母妃,欢天喜地地拉着祁可临去了她的房间。

两个小人儿洗漱完毕,钻进同一个被窝,头挨着头,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临娘,你睡着了吗?”

“没有。”

两个人便在被窝里偷偷说起了悄悄话。

元和公主说她最不喜欢女官教的礼仪课,站着不能动,坐着不能歪,笑不能露齿,累都累死了,又说她最喜欢骑射课,虽然母妃觉得那不像公主该精学的,可父皇说了,想学就学。

夜色沉沉上浮,两人说了好久好久,最后听得门外尚嬷嬷提醒:“临娘,快睡觉了,不然明个起不来,到迟女官就要打手心了。”

“知道了。”

本也到了要睡的时候,元和公主便往祁可临那边挤了挤,将被子拉上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快被睡意吞没了,“临娘,我这还是第一回跟除了我母妃以外的人睡觉呢。”

“你母妃每天都搂着你睡觉吗?”

“嗯……当然了。”

“每天都?”

“有时候我父皇来了就不会了。”元和公主打了个哈欠,“她还给我讲故事呢。”

祁可临便不说话了。

“临娘?”

“嗯。”

“你怎么不说话?”

祁可临沉默了一瞬,随后道:“我阿娘,从来没搂过我睡觉。”

元和公主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侧过身,惺忪的睡意散了大半,想起临娘的母亲来,母妃会叫各家夫人去宫里说话,好像她从来没见过临娘的母亲,“那你很想你阿娘搂你睡觉吗?”

祁可临想摇头,但最后她还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想让你阿娘搂你睡觉,很难对吗?”元和公主又问。

祁可临又点了点头。

“临娘,你别难过,明个我们去找我太子哥哥,他最是有办法了,一定能帮你解决!”

祁可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元和公主拍着胸脯,“我太子哥哥可厉害了!上回我的风筝挂到树上了,他跳上去帮我拿下来的,上上回我的玉佩掉到池塘里了,他让小太监把池塘的水都舀干了帮我找的,他什么都能办到!你放心,明天我们就去找他,你阿娘的事,他肯定也有办法!”

祁可临不敢全然当真,半信半疑,可心底贪着她给出的那个肯定的结果,打从骨子里……想去相信。

次日一早,东方微曙,太极殿的地面光可鉴人,文武百官早已垂首立在两列,鸦雀无声。

无人敢率先开口,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于昨夜得了消息,边疆烽烟四起,战局糜烂到了极点。

御案上摊着的边报,每一页都写着西突厥战事吃紧,戍堡沦陷与将士伤亡的字眼更是刺得皇帝心头闷闷的。

西突厥集结了各部人马,趁着朝廷将目光聚焦在高句丽的间隙,在庭州一带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戍堡被拔,守军被围,岌岌可危。

“西突厥狼子野心,屡犯边境,屠戮吏民,连破数座戍堡。”皇帝沉重道:“前方将士疲于奔命,数度折损,战局日渐胶着,再拖延下去,必成大患。”

“朕思来想去,”皇帝的声音渐渐变缓,“满朝文武,能镇得住诸军、堪当统帅大任者,唯有北静王祁深也,其深谙用兵,威望足以镇服全军,朕决意,命祁深为西征行军大总管,节制西域诸军,全权调度兵马粮草,即刻整军赴边——”

“陛下!”

宇文怀瑾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臣有本启奏。

“北静王乃是国之柱石,军功盖世,身居宰辅,带兵多有不变,不若坐镇朝中,安朝堂稳朝局,另择年轻将领领兵,更为稳妥。”

这一次西域战事,他已暗中议定了几名人选,都是他的亲信老将,既能平定边患,又能将战功揽入囊中,还能借机压制祁深日渐高涨的威望。

一箭三雕。

殿内气氛愈发紧绷,人人都等着看陛下退让,依太尉之意收回成命。

可这次皇帝神色未动:“太尉多虑了,如今边事危急,寻常将领镇不住战局,也压不住军心,祁深身负先帝重托,用兵无双,朕信其忠心,亦信其本事,国事为重,边患为先,岂可搁置大将、耽误军机?”

因着驸马谋反案落幕,皇帝看着宇文怀瑾把皇室子弟当棋子清算,早已生出忌惮和疏离,还有深深的戒备与寒心。

如今自己虽坐帝位,实权却大半握在他手中,元舅权势太盛,党羽遍布朝野,连皇室骨肉都能说除便除,那日后若有心掣肘皇权,更是无人能制了。

祁深适时站出,“陛下。”

“朕在朝中,为你稳住后方,粮草兵马,予你全权调度,不必事事奏请等候。”

殿内静了一瞬。

不必事事奏请,全权调度,这就意味着祁深可以自己决定打哪里、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可以自己调配粮草、补充兵马、提拔将领,可以在战场上做一切他认为正确的事,便宜行事,而不必等着长安的旨意。

这份权限,在先帝朝,只有最信任的几位亲征统帅才有,而在本朝,祁深是第一个。

祁深知道,皇帝的突然点将,是在拉拢,给足了他体面与权势,他一旦答应,领兵出征后立下边功,声望兵权将再涨,就天然成了皇帝用来分压宇文派系的最大依仗,从此再也没法置身事外,必须站在帝王这边。

祁深早就料到有这么一日,他甚至在埋怨这日来得太晚,“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托付。”

文武百官彼此侧目,眼神交汇处,尽是惊涛骇浪,谁都清楚,祁深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军事重臣,从其父辈就手握军望。

历来帝王对军功盖世、军心所向的将领,多是防着、晾着、压着,不到万不得已不敢轻易授以重兵大权。

可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何不是欲杀虎先饲了狼?

不同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东宫的偏殿要轻松许多。

祁可临和元和公主是趁着午休的间隙溜出来的,内文学馆的女官是管得严,可元和公主想去东宫看看太子哥哥,谁也不敢真的拦。

祁可临被她拽着跑了一路,到了东宫门口时气才喘匀了。

太子李安正伏在案前临帖,他生得瘦削,肩背却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也端端正正的。

当年皇后久无子嗣,心中惶恐不安,朝堂之上宇文怀瑾等重臣忧心国本无嫡,为稳固中宫地位,堵上朝野悠悠众口,朝臣联名请奏,皇帝便下旨将李安抱养于中宫,交由皇后亲自抚育。

太子比元和公主大三岁,却显得成熟稳重很多,他也自幼便明白自己是庶出之子,皇后养子,储君之位从来都是依附皇后与权臣而来,如履薄冰,身不由己。

“太子哥哥!”元和公主的脚步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已经先到了。

太子的笔尖微微一顿,看着元和公主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进来。

后面的祁可临倒是走得稳当些,可额前的碎发也被风吹歪了,“太子殿下。”

太子于是搁下笔,将临了一半的帖子用镇纸压好,动作不急不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元和公主已经扑到了他身边:“太子哥哥,是临娘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啦!

“临娘想跟她阿娘睡觉!可她阿娘不搂她,你有办法没有哩?”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子的目光落在祁可临脸上,祁可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一回就行,我就是好奇,她的怀抱是什么样的。”

到底……有没有像元和说的那么温暖。

“你不想让你阿娘知道?”太子问。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祁可临微微睁了睁眼睛。

“那你只能下迷药了。”太子的语气很平淡,“让你阿娘一觉睡到天亮,你就可以抱着你阿娘睡觉了,第二天在药效结束的时候,就偷偷溜回自己寝居。”

祁可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从来没有谁给过她一个这么具体、这么可操作、这么像答案的答案。

“哦!这真的是一个好主意哎。”元和公主愣愣地道。

真是超乎意外。

“可是,我阿耶每晚都会陪着阿娘。”

“那还有一个办法,你可以对你阿娘撒泼打滚。”太子随即开口,一指元和,“我看她们都是这样做的。”

元和公主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才不是这样!”她急急反驳,“女官说了,身为公主应该体面,你、你这是污蔑!”

“我只敢对着我阿耶撒泼打滚。”祁可临长长的睫毛一垂,“可是,在我阿娘面前,我阿耶说话怎么顶用?”

太子看着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那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出了东宫,太子掏出小本本记下:北静王是个妻管严。

元和公主和祁可临勾着手指回内文学馆,“临娘,你真的要下药吗?”

“还没想好。”

“你要是真下药的话,我帮你,我母妃的安神汤可管用了,我偷过好几回。”

药很好弄,从时月阁拿的药还可以确保不伤身,可阿耶每晚都在阿娘身边,他看阿娘比看她还重,不会允许她下药的。

祁可临揉揉脸,“谢谢,不过我想我应该没机会这样做的。”

第170章 喜欢

“轻点。”

应池不得已再次提醒, 眸中已经有了恼意。

今个他很反常,反常到要将她吞吃入腹。

而反常,就意味着可能有事要发生。

祁深顿了顿, 动作放轻了,可不一会又加重了, 他从后面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扭过头来跟他接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涟漪终于散去,祁深只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始终不愿退却,他的鼻尖蹭着她脖颈那一段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想把你带走。”他闷闷道。

好半晌不见回应, 祁深便紧搂着应池的腰,将她抱起来重抵:“阿池?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能走神?”

应池刚想开口, 就被他用恶劣的吻堵了回去。

祁深此刻,只想找个理由罚她。

应池只觉自己快要被他撕碎,他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一滴一滴, 全落到她的背上。

多到数不清……

再次结束时已到深夜。

应池整个人像水洗一般, 她推他出去他还是不从, 惹得她带着哭腔喘粗气, 被磨得没了脾气, 只能顺从问:“要走多久?需要我带上过冬的衣物吗?”

每逢西突厥内忧, 必南下犯边劫掠,朝廷此前接连调拨关内主力主导西征,可主将持重有余却进取不足, 多次错失机会,战事已一年有余,始终僵持不下。

如今朝廷派祁深挂帅出征,该是存了全歼的气势,午后长安城就得了消息,应池自然也听闻了几分风声,况且北静王府也与旁时不同,仆从皆往来奔走,眉眼间藏不住肃穆。

此刻他说这话,应池就知,他无非是想问她想不想跟他一道去罢了……

与他持相反意见,他又要发疯,疯完又后悔,后悔完又接着疯。

她怎么做,他都不正常,左右不过几月,眨眼即过,应池想了想便同意了。

祁深却愣住了。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整个人像被从冰窖里捞出来扔进温水里,又疼又暖的。

他想哭又想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将她的手越攥越紧,急切地问着:“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没等人开口,他就低下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他的大掌掐住她的双颊,单手钳制住她的双手,应池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着那阵铺天盖地的吻,等他终于放开她时,两个人都在急喘。

应池的唇破了,是被吻的,微微有血丝,祁深的唇破了,却是被咬的,伤口往外大颗大颗地渗着血。

他的眼角泛着薄红,咂了一下唇,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应池疲累至极,只斜睨他一眼,“你觉得呢?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又发疯。”

她对着门外叫水,“来人。”

祁深的笑容就慢慢凝固了,他道:“我就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低下头,再次道:“我就知道。”

世间所有烦事皆是庸人自扰,应池闭着眼睛,冷道:“既然知道,烦请你以后莫要再反复问了。”

祁深身形一僵,喉间涌上的哽咽骤然卡住。

沉默漫上来,时间久到应池的呼吸开始变得规律匀长。

“阿临尚且年幼,战场凶险,刀枪剑戟从来无眼,你在长安吧。”

祁深哑哑出声,“你在长安,她总归不算太过孤单。”

过了一会也不见回应,他又忍不住开口:“阿池,你会担心我死吗?”

“我等你凯旋,祁深。”

应池终于睁着模糊的双眼回应他,“我不想你死,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护女儿一辈子。”

有祁深护着阿临,比起时月阁终究不同,他至少能给阿临一个完整安稳的家,而非将她视作一个算计权衡的棋子,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纵然他为人不讲章法,蛮横不讲道理,可这份护短却是实打实的真心,往后阿临在外,她也不用担忧她被旁人欺凌折辱。

“本王从不食言。”祁深的声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你等本王回来,有你这句话,本王一定活着回来。”

应池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祁深看着她很久,忽然又在她额头上又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应池烦上心头,“起开,今日到此为止。”

“嗯。”祁深含笑终于松了口,却没真的起开。

过了一会,他又低声开口,嗓子忽然就哑了,“阿池,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能否……能否对阿临好点。”

湿发凌乱黏在他的额角脊背,他眼尾潮红,满身汗水淋漓,方才带着春色,此刻却狼狈得像一条风雨里受尽磋磨、浑身湿透的野狗,“我们阿临很乖,她与我不同……

“你不知道,她每日都躲在舞坊对面楼的杂物间里,偷偷看你跳舞,纵然她万分喜欢你,也从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字字句句都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煎熬,卑微又绝望,“她才那么点大,就要背负我的罪孽……”

素来冷硬桀骜,祁深从不肯低头认输,此刻心底那道紧绷的弦在一寸寸松垮,节节败退,他觉得他快要撑不住了,快要低头认输了,他曾想用孩子捆绑她的心,简直大错特错……他终究是比不得她那般心冷绝情,万事都能漠然放下。

应池依旧静静闭着眼,她的眉眼平平,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心疼与无处安放的慌乱纠缠在一起,层层叠叠几乎将她淹没。

这一生她万般无愧,从来就只有祁可临一人,是她亲手许下的孽缘-

从时月阁拿的安神药,隔着纸被碾成了细粉,祁可临翻窗溜进后/庭寝居,将其倒进执壶里,轻轻搅匀了。

她的手在发抖。

她太想了。

距离阿耶挂帅出征已一月有余,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想被阿娘抱一次,想睡在阿娘身边一次,只一次而已,她想知道阿娘身上是什么味道,想知道阿娘的心跳,是不是也像她的一样……

一样快,快到仿佛要跳出来。

到了深夜,祁可临假装自己已经睡熟,骗过了门口的尚嬷嬷,从房里翻了窗出来。

七月初的月还是个月牙儿,弯弯的,照得庭院糊糊的,并不很亮堂,她同样翻窗进了后/庭主院的寝居。

祁可临看了看案上的茶盏,又晃了晃执壶。

执壶里的水下了大半,她心里有了数,悄悄往里走去,直待站在床前。

看着阿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地睡着,一副全然无知觉的模样,祁可临紧抿着唇,脱了鞋,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阿娘的怀抱好像比她想象中……要更暖一些。

暖意就那样从她的后背,手臂或者她被阿娘无意识拢过来的手臂圈住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

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血里,渗进她心底空空荡荡的缝隙里。

暖得她很想哭。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阿娘的心跳声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尽管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可此刻……阿娘是抱着她的。

一整天的课,祁可临都魂不守舍。

女官叫她起来背书,她站起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里面全是阿娘的心跳声,阿娘的体温,阿娘搭在她手背上那只手……

祁可临生平第一回被打了手心。

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祁可临尝到了甜头,之前立下的一次已经不算数,半月十回,她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不知餍足,明知不该,明知被发现会挨骂、会挨打,却依旧贪心。

夜深后来,天亮前离开,神不知而鬼不觉。

应池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精力充沛,不由伸伸懒腰,心想,果然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宜安眠。

可事情总有败露的一日。

尚嬷嬷就瞧着,小娘子实在乖顺得厉害,寻常晚上非是阿郎哄睡,也得是她在侧看着,夜起哭闹是常事……小孩子如何能藏住心思,尚嬷嬷只稍稍留神注意了一回,便察出了端倪。

“夫人,老奴有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再不说,老奴怕是要憋出病来。”

每日天未破晓,便见小娘子蹑手蹑脚归院,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手里提着鞋,像一只偷了鱼的小猫,又得意又心虚,尚嬷嬷每每都刻意避远,暗中留空,好容她悄悄翻窗回房,不被人察觉。

她看在眼里,自是疼在心里,像极了有人拿钝刀子在剜她的肉。

这事找谁都解决不了,非得是夫人不可,尚嬷嬷拦了要出门的应池。

“说吧。”

尚嬷嬷便将她的发现全道了出来,她声音越来越哑,拿着帕子一直在按眼角。

“她是真喜欢你,真想你能看看她,她还攒了好多给您的东西,您去她院里看看就知道了,无论是给贵主还是给阿郎,总会给您留一份。

“有些东西,甚至贵主没有,阿郎也没有,只有您有,她藏得仔细,可她到底年纪小,哪能真藏得隐蔽呢,她以为我们不知道。”

应池垂在两侧的手无意识动了动。

“夫人,”尚嬷嬷的声音低下去,是最后一句劝,也是最后一声求,“老奴求您,今个晚上别喝执壶里的水,别睡死,就知道老奴所言句句属实。

“您且悄悄隔窗去看看,老奴实在不忍看她这般作践自己,若您是真厌极了她,也长痛不如短痛,若您心里对她有半分心软,还请您能疼疼她……旁人都知我们小娘子生在福窝里,可个中滋味又有谁能真正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