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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深夜里。

起初她不明所以,凝神细听后,能听到急促而克制的喘息声。

混合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偶尔夹杂着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被死死咬住的闷哼,带着潮湿的热度和无处宣泄的焦灼。

第二天她就会少一件小衣。

起初她气得眉心直跳,后来见惯不怪,眼不见为净。

有一次,那声音实在持续得久了些,喘。息声粗。重得几乎压不住,不想第二夜,他就借着醉酒意混进她的被子里。

到底是个精明的男人。

被应池踹了两脚后,他只服侍她,吻遍她,又找她身上的敏感处,让她招架不住。

应池从云端上下来,全身都是酥麻的,缓过来后正要发火,却见祁深喘着粗气,用寝衣轻轻蹭着胸膛上的水渍,说道:“别生气,这不算阿池,我都没进。”

应池咬牙,只恨自己当时没说得清,让他钻了空子。

但是,“总归怡然的是我,你乐意你就服侍,但我永远不会松口,你死了这条心。”

此后一月,又皆是如此了。

两月过去,嗣安卫跟来的人盯着阁主毫无动静的肚子,陷入了怀疑。

思考之际,泠心带来了新的线索,她简直又惊又气又喜又恼。

“头儿!你猜我今个发现了什么,咱们都让这狗都督给骗了,他一直在用避子药,真是个废物!”——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小宝

巴山楚水凄凉地,2026给点力!垂死病中惊坐起,明年大家当锦鲤!祝我们新的一年能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无功受禄,一步登天~嘿嘿

第156章 非七出之罪

嗣安卫的秘密据点内, 气氛比平日更显焦灼,一人扇着一个大蒲扇,却驱不散眉宇间的烦意与躁动。

“泠心的消息是确凿的。”有两人匆匆而来, 其中一黑衣人低声道。

嗣安卫内能人齐聚,他是暗探, 代号二十六,此刻正捏着一份誊抄的药材单子:“已让时生查过方剂, 药渣包子是从都督府后院的暗渠里捞出来的。”

时生点点头:“这方子用的都是最温的药,其中有几味药材还甚是难得,配药之人也颇为讲究,依着体质用药,很是精细, 男子服了,短期内绝难令女子受孕。”

室内一片死寂。

“砰!”

有个性急的汉子猛地捶了下桌子:“他竟敢行此阴私手段!分明是阳奉阴违,耍弄我等!”

“早该想到的。”另一人阴恻恻道, “那祁深是什么人?当年在长安便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如今乐觉也已经有多次称病不来了。细想来,当初他肯答应与我们合谋,就透着蹊跷, 我们算计他, 预备借他的身子一用, 却不想他竟也在敷衍我们。”

“告诉我们阁主!”那性急的汉子气得大吼, “让她知道这厮的嘴脸!说不定她一怒之下就休了他……”

“你个蠢货!”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陈先生骂道, 翻了个白眼, “告诉阁主?你是嫌阁主知道得不够多,还是与我们离心得不够远?”

那汉子瞬间噎住,脸涨得通红, 众人再次沉默。

陈先生到底是精明,目光扫过众人:“阁主不想生孩子,我们清楚,你待那厮不知?他更清楚。他服药,一是不想触怒我们阁主,二来……也是防着我们,恐怕之后要真是有了小阁主,从他手里要人也难。”

“那都是后话了,有了好说,要不来我们可以直接偷。”二十六摆摆手示意无妨,“耗子可是神偷手,我与他有些交情。”

“有道理。”有人赞同地点点头,担忧却又上来了,“那现在怎么办?如今在人家的地盘,给阁主换个男人也不是什么易事 。”

陈先生的手指却在药方上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药,他当然可以继续喝,但喝下去的是什么……未必由得他做主了。”

众人眉心一蹙。

“时生,把这汤药,可否换成强筋健骨、补益精力的补药?若可以,你调调味道,须得调成与先前相仿才行。”

众人随即恍然大悟,性急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崇拜地看着陈先生,眉目里不乏“怪不得你能做老大”的神色。

“记住。”陈先生沉声吩咐时生,“药性要温和渐进,味道一定要像,确保他不能起疑心。”

“是。”时生点点头,“以当前的药方来看,停药不出一月,便可恢复正常,莫说增补了。”

“换药人的手脚也务必麻利干净,至于何时能成事……”陈先生望向窗外叠州的夜空,“那就要看天意了,即便一时不成,只要他停了那避子的药,总会有希望的。”

“怀上后,带上阁主,我们立即撤离。”二十六点头,显然已经摸好了跑路的路线,“只要我们出了这叠州境内,他可再难寻。

“明升暗降,他被皇帝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怕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若敢追,届时就传信长安,参他一笔。”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而后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干劲十足-

之后的一月,每日晨光初透,祁深便离开后院,前往前衙处置公务,应池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她伸了个懒腰,见身侧的床榻早已被整齐,会拒绝嬷嬷和女婢的服侍,独自洗漱后,然后在旁人担忧的眼神中用早食。

这些人总怕不合她的口味。

其实餐食精致,皆是按她的喜好来的,但她用餐时心境同往常不一,往往食欲也会不怎么佳。

上午时,应池多在书房。

她会处理一些从洛阳转来的紧要账目文书,时月阁自有可靠渠道传递,祁深也识趣,从不过问。

他也似乎特意交代过书房仆从,房中藏书,尤其是地理志、商事杂记乃至一些难得的西域译本,都可随她取阅,以至于她稍微有点动作,那几个人便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应池翻看着书籍时颇为无奈,大摇其头。

下午她会随着心意在城中到处逛逛,寻些商机,投钱投人投精力,他不拦她,但会让人跟着去,确保她无恙。

她偶尔也会受城中其他夫人的邀请,喝个午茶,闲聊几句。

不知祁深是如何形容的惧内,求他办事的都先来讨好她,起先她会思考一下,分析下利弊,能帮不能帮,后来想着,她如何要给他处理这些人情世故了?她不替他解忧,便一概不帮了。

每日晚上,才是真正的较量开始。

他致力于暗暗燎原,步步试探,勾她失态,她致力于用云淡风轻的模样,裹住那点子心火,守住分寸。

可怎么能呢……

他的呼吸温热,灼热带湿,像春夜里悄然涨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她包围。

她能感觉到他的痕迹,每一次气息的拂动都极为克制,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最终轻轻停在那个令她心跳失衡的位置。

熟悉的感觉如同蚁群,密密麻麻沿着脊背窜生。

应池不得不仰起头,将视线牢牢锁在帐顶那些早已熟悉的繁复绣纹上,试图分散心神。可纹路已印在脑海,意识却会瞬间溃散,思绪又如风中游丝,不由自主地飘回当下。

难以言喻的触感在无声地积聚,最终漫过堤岸,化作一阵阵细微的轻颤。

一次又一次。

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沉默不语,只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开始恢复,可以视物,她能看到他的专注,看到他的下唇湿润,带着晶亮的水痕,看到他紧绷的胸膛和肌腹,也是湿淋淋的。

一切都提醒着她方才的亲昵。

应池忍不住拉高锦被,半掩住自己的脑袋,却听见他低语,声音拂过她的耳畔:“卿卿……有些难忍。”

何止是他难忍。

这两个月来,一个人是纵着自己沉溺,但被道德感捆绑,很显然的纵欲过度,另一个却是憋到极致,熬得双眼通红,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到底是伺候人的好功夫。”应池垂着眸子,眼睫颤啊颤,冷眼看着忙前忙后收拾的人,故意讽道,“细致周到,体贴入微,想来若是去了长安的春风楼,挂牌做个清倌人,定是头牌的料子,恩客们怕是都要抢着点你。”

她矛盾极了。

她在享受着他心甘情愿付出却不求回报的状态,这种不对等的相处模式,能让她牢牢占据关系的主动权。

她也在用刻薄掩饰自己的慌乱,强调着自己随时可以抽身。

可越是反复强调,越是意味着自己将要失去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应池踹远了想要继续的男人:“明日起始,我们分房睡。”

“分房?”祁深向前爬了半步,“分房要有缘由,阿池缘何要给我定罪?我不觉得我犯了需要被分房流放的滔天大罪。”

应池胡乱地抓了他的衣服扔过去:“你自己知道。”

“为夫可是犯了七出之罪?”祁深抓住了衣服,丢在床下。

应池瞳孔微微缩,饶是她心思沉静,也被这全然出乎意料又颠倒纲常的一问,击得心神一疑。

“不顺父母。”祁深竟真的开始逐一数落自己,“是,不告高堂,是为不孝,此罪一。”

“你……”

“无子。”他低笑一声,满是自嘲,“成婚伊始,便蓄意服药,断绝嗣续,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此罪二。”

“淫。”祁深点点头,“的确,心有所属,强娶他人,娶而不敬,夜夜妄念丛生,行止不堪,此非心意之淫,何为?此罪三。”

应池目瞪口呆,听着他一句一句地看似数落自己,实则在埋怨她。

“妒。我妒你心中无我,妒你眼光从不在此停留,妒你不愿给我半分可能。此罪四。”

“有恶疾。”祁深抓住她的脚踝,“心病算否?贪念算否?执着于一不该得之人,如附骨之疽,日夜煎熬,药石罔效,此疾算否?此罪五。”

“口多言。步步算计,试探逼迫,句句皆藏机锋,字字皆为图谋。此罪六。”

“窃盗。窃你清静,盗你自由,此非窃盗,何为盗窃?此罪七。”

“我的确有罪,所以你要这样罚我吗?”

他的眸光滢滢,如此潋滟,透着浓浓的委屈,意欲求得一个怜爱。

手段如此高明,应池捂住他的眼睛,恼道:“别装。”

“祁深,这不叫男子的七出之罪。”烛光在应池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那是你的贪、嗔、痴、妄、执。”

“你大可以再多扔进些尊严和体面,以及那点所剩无几的人样子,在我眼里,就和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一般无二了,我讨厌极了。”

连讽带刺的话一出,祁深立即直起了身子,他收了那一副媚眼如丝的表情。

应池冷笑一声,真能装。

而妾心似铁,祁深忍了又忍,才没心防尽溃。

他只环住她的腰在侧,再一次用服侍的具体行动,堵了她那些出口伤人的话-

已经一个多月了。

自他们将避子药神不知鬼不觉换了之后,便屏息等待着那预期的结果,阁主腹中,该有动静了。

然而,没有。

“最好把一下两人的脉,谁也不知那厮是不是上阵杀敌时受过伤,是不是不能生了?”时生对自己的医术无所怀疑,他是圣女的接班人,可他很愁苦,故而随意猜测道。

“不行。”想也没想就被陈先生拒绝,“阁主心思太过玲珑。”

“你能看脉象推测出来?”二十六问道。

时生点点头。

“那好办。”

过了一日,二十六把这月的府内医人请平安脉的记录偷了出来。

“尺脉虚细而弱,兼见寸关脉略浮软。”时生眉毛一跳,再看另一个,“寸脉洪数,尺脉滑数。”

又瞧了医人给开的药,时生已经了然。

“真是废物……”

“真是废物……”

众人知道了后,声音此起彼伏。

“给阁主偷偷塞个别的男人吧。”陈先生揉搓了下脸。

原以为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那个废物,终究还是走到了那一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启动了最后一个以死相逼的谋划,“这次给两人下药,要确保万无一失,第二日我会守在门口,若阁主怪罪,杀我平息怒火,孩子必须要留,孩子必须要怀,各位可还记得加入嗣安卫的誓言。”

“记得。”众人齐声。

若阁主不应,会一日死一人,以死相逼。

“不若先回洛阳,都督府看得太紧,在叠州境内,别人的地盘,怕是没有机会这样做。”

有人提议,有人觉得在理,纷纷附和。

如此打算着,可却没想到,机会很快来了。

赤柳戍的狼烟是在丑时燃起的,三道笔直的黑柱直冲天际。

信使的马蹄声砸碎了都督府凌晨的寂静,祁深被亲卫从浅眠中唤起。

“北虏游骑三十余,夜探赤柳,已接战,意图不明,不知是大规模入侵的前兆,还是小部分的骚扰,需得都督前线研判,布置防务,以稳定军心。”

“知道了。”祁深匆匆披甲。

临行前,看着床上人沉静的睡颜,他略有不放心,出门后对着值夜的婆子沉声交代:“紧闭门户,无本都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惊扰夫人。”

第157章 错认

廊下风灯的光昏黄, 在石板上洇开一小圈朦朦的暖意,房内气息焦灼。

应池是在晚膳后察觉不对的。

那盏能安神解乏的甜汤,入口回甘, 却在片刻后让她从下而上升起股陌生的燥热来。

她拆着发簪,心下一沉, 立即唤人,却发现平日侍立的人一个不见, 院门也从外悄无声息地落了锁,几乎是同时,西厢传来一道男子压抑的闷哼声,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药力汹涌,碾磨着理智的防堤, 来不及细想又是着了什么道,应池死死咬住下唇,以便尖锐的痛感和腥甜的血味让她获得片刻清明。

她试图撞门, 门扉厚重如山,她想呼喊,声音到了喉咙却变成破碎的喘息,眼睛也渐渐难以视物, 虚幻又迷蒙。

直到被人拦腰抱起。

抱起她的人比她更急, 同样被欲望煎熬, 同样痛苦而急促的呼吸, 踉跄着从隔间闯入。

“阁主, 这人是干净的, 我们验过。”是陈先生的声音,就在门外,“请阁主以大局为重。”

“混账!”应池怒道。

“若需发泄心中不满, 第二日杀我即可,陈默欺骗阁主算计阁主,当以死谢罪。”

有备而来,看来她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精神上了然,身体上却无助,应池浑身发软,已完全陷在那人的怀抱里,内心深处传来些可怕的欲。望。

她渴望被触碰,渴望被抚摸,她在不由自主地贴近他些,再贴近他些。

再这样下去,生理的本能将压倒一切。

不然,别挣扎了……认命吧……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反正……也反抗不了,何必如此痛苦?

是啊,何必呢。

这世间何曾给过她真正的选择?她一路挣扎,换来的是什么?

累了……

深深的疲惫,连同药力带来的虚脱感席卷了她。

与其在欲望与理智的撕扯中粉身碎骨,不如就此沉沦,至少那短暂的混沌可以掩盖一切痛苦。

不就睡个男人吗?不就杀个不听话的下属吗?

她可以的……她早该这样的,狠一点,恶一点,谁算计她谁就该死……

这个念头像是被期待的结果,刚一生出,她紧绷的脊背便一点点松了下去,掐进掌心的指甲,也缓缓松开了。

黑暗中,应池轻轻点了点头,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也对着那个同样在痛苦喘息的无辜男子。

她率先勾住了他的脖颈,吻落在他的唇角,察觉到面前人猛地一僵。

“我允了你了。”应池安慰地摸摸他的脸道,“别怕,不用怕,乖,你一会儿轻点。”

男子在她的柔声细语中便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将她轻轻放置榻上,同样吻上了她的唇角。

就这样吧……应池闭上已经视物不清的眼睛,或许这也是摆脱祁深的另一种方式。

是她率先打破了虚假婚姻的平静不假,祁深会愤怒,会察觉被背叛,直觉告诉她,他也会无能为力。

扭曲人的扭曲爱,再生出扭曲的恨意,爱恨交织……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一直避免着问题出在她这边,以给他可以捆绑她的理由。

可眼下情况,已不得不这样。

她期待着他不知道最好,若是知道了,他也能有骨气一点,有尊严一点,最好能主动扔给她一纸休书,彻底终结这纠纠结结的一切事情。

……

不知过了多久,应池才察觉到自己的领口处的衣襟被慢慢解开,身体的燥意让她不由自主蹙眉,带着烦意催促着人能不能快点,怎么能这么墨迹?

她的耳边也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嘈杂得厉害,吵得她难以沉浸下去,吵得身上人也停止了继续吻她。

应池迷蒙着眼睛,辗转不已,自顾自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先别吵了……”

下一瞬她就听到一道凌厉的男声:“都滚出去!”

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正感慨着这男人还算有魄力,就有一只凉凉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然后是一道哑声冲外,莫名熟悉:“叫医人过来。”

“他们不会听你的……”应池摇摇头,呢喃了一句,止了男人要给她系上衣服的手,身体的欲。望让她想要继续。

她半撑着身子往下拽他:“好好好你是君子,那就我来,我来……”

男人呼吸急促,在了然之后没有丝毫反抗,甚至很有眼力见地平躺在了床上。

“真乖……”应池感慨着,赞扬道。

细碎的吻从男人的眉骨滑过鼻梁,她在人的唇上停留许久,最后很准地一口咬在了人的喉结处,再往下去,动作也变得激烈起来。

脖颈、锁骨、胸膛……

她很热烈,像烈焰,在他的怀里,热烈真实地索求着他。

男人便再也无法思考,迅而反客为主。

他动作粗野,力气虽不敢太大,却也已经是毫无克制的模样了,他大概是要把那内心的煎熬、隐忍、痛苦,连同此刻的狂喜,一并倾泻了去。

应池也毫不示弱,甚至更加狂放,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掠夺。

她的脑袋告诉她,身上人没有经验,她应该照顾一下他的,可她却控制不住地掠夺他,欺负他。

她的直觉也告诉她,没事的,男人这种东西,欺负一下没什么的。

她的指甲已经陷入他背脊的皮肉,牙齿在啃咬他的肩膀,她将他拉向更深的漩涡,要与他一同在这烈火中焚成灰烬。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控的迷乱,极致的欢愉,和令人战栗的自由,也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喊。

……

当一切静止下来,谁也没有先动,只剩下了彼此剧烈的心跳-

晨光透过窗棂和门扉的缝隙,吝啬地洒进一片狼藉的室内,只余几道亮处。

脸上痒痒的,让应池在半睡半醒间不由去躲那个触碰,她转了个身,身下的异样也让她极为不适。

尚未完全清醒,破碎而灼热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入了脑海中。

激烈的纠缠、失控的喘息和灭顶般的快感……

她心头一窒。

背对着身侧的人,应池的声音因初醒和昨夜的消耗而低哑断续。

“就在门外,你去找带你来的人,就说是我说的,怀孩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一次未必就能成。”

“这样他们会留下你的命的,他们也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交代着,也带着对这人性命的担忧,“你早点走吧,小心些,别让……你知道我是谁的夫人,也知道自己此刻在都督府吧?别让他发现。”

应池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口莫名抽紧了一下:“不然,你命都没了。”

吩咐罢了,她便不再理会,提高声音,应池朝着门外蹙眉唤道:“来人——”

可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转身却对上了一双怒极的眼睛。

第158章 休妻

赤柳戍的虚惊来得快, 去得也快,祁深仅用一日便查清那只是小股马匪的试探性骚扰。

他心头莫名萦绕着强烈的不安,将善后事宜草草交付副将, 便带着亲兵星夜兼程,披着一身寒露风尘, 在第二日深夜悄然回到了都督府。

府内异样的寂静让他心往下沉,即直奔后院。

果然还是出事了。

但幸而他来得还算及时……

本欲杀之而后快, 却在临了关头,生生止了这杀伐。

如果他此刻雷霆出手,将嗣安卫的人屠戮干净,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再次用强权粗暴地干涉了她的一切。

他不能这么做。

祁深强忍着怒,他得让她用她自己的方式, 处理她的人。

说到底他应该感谢这些人才对,他从没见过如此热情的她,但很显然, 这些人更应该死了,竟胆敢给她用如此烈的药。

而在用解药之前……他也得先帮她灭了火。

床帷剧烈摇晃,祁深第一次感觉自己是被索取的。

他满头大汗地看着她找不到地方,握着她的手去寻, 去辅佐她, 忍不了了才主动翻身。

他贴着她的耳朵喃喃:“可是你先主动的。”

当强烈的快感席卷了祁深的每一寸皮肤时, 他的灵魂也早已离体。

祁深的喘息未定, 狂喜的余韵依旧在体内奔走不休, 看着她氤氲着雾气的眸子, 他问她:“你可知道我是谁?”

应池回得断断续续:“大概……是位君子……”

君子……

他竟是君子……

他当时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狼狈。

就在前一刻,他还在轻触身边熟睡之人的额头与鼻尖, 贪恋地描摹着她的唇角。

他的心中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一直在想,她原来可以这样热烈。

他甚至荒谬地觉得,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不存在隔阂?今后他们两个,将会是这世间最恩爱的一对夫妻。

兜头一盆凉水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祁深浑身僵硬,脸色是可怕的苍白,他的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直直地钉在同样僵在床上的人的脸上。

“应池。”祁深的声音很轻,面上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静,他的心都要空了,“你昨夜对我那般……热烈……”

控制住手的颤意,祁深半仰面一瞬。

他还没有被气哭过。

吐出口的每个字都好像能渗出血来,也脆弱得不堪一击,祁深却又不死心地在问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都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别人,是吗?”

对视的瞬间令应池浑身一震。

她的确没想到陪她春宵一刻的人是他,竟能是他……

她真的断片了。

按了按太阳穴,应池努力去调记忆。

头有点疼,脑子里也全是昨晚的各种体位。

……

算了。

许是知道早晚有这么一遭,应池除了惊讶那一瞬外,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在,更别说在对面人看来大概无异于被捉奸在床的羞耻心了。

小小的惊讶如同蜻蜓点水,在她蹙起的眉心中间就那样掠过,应池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最后移开了眼睛。

他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

应池有些别扭,她扭过头去假装看不见他那双痛苦的眼睛,事实上她现在也确实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她本喊“来人”,是欲吩咐青衣去煮碗避子药的,那眼下看来,如果昨晚是他,好像也没必要了。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面前人的沉默,在祁深看来,无外乎就是默认了。

他早该明白的,她何曾对他有过热情,他昨晚就该察觉的,他怎么能这么蠢,怎么能这么蠢……一次又一次地,睁着眼睛骗自己。

临了听了她这么一席话。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极致的欢愉便是极致的悲哀,满腔的狂喜被证实为自作多情,他祁深,大概永远不会被她承认是她的男人了。

她大概也永远不会在乎他怎么想。

就像现在一样。

他怎么能不气,怎么能不疯……

“哈……”祁深终于低笑出声,额角的青筋直跳,破碎而凄凉,眼眶也是赤红的,“应池……应池……应池!你焉能……你焉能如此辱于我!”

站在床下吼出来这句话,祁深几乎要站不稳了,他的喉间堵着一团酸涩,不住地往下,心也突然不知怎的,抽疼个不停。

疼得他受不住,只得弯下腰缓缓。

应池张了张嘴看床下人,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她觉得他应该一气之下离开这间房的,可他竟没有。

房间的氛围很不好,令人窒息,应池很想逃开。

他不走那就只能是她了。

应池便随便拿了昨日扔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只是不自觉移了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

是如此明媚。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纠缠至此?她想不明白。

“要不,我们和离吧。”应池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对他的期待,如今仅限于随便说说。

她想,哪怕他同意了,她大概也不会就此而欢欣鼓舞,他不同意,她也不至于悲伤过度。

祁深像被定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剧痛的心脏也被这句话彻底僵停。

应池再次张了张嘴:“或者,你休妻也成。”

虽阴差阳错,但错的确在她,不过她并没有愧疚。

却未想下一瞬,祁深像疯了一样撕碎了她拿着欲穿的衣服。

他的力气太大了,可以轻易将它们撕成布条,他的眼睛也迸发着浓浓的火气,目光直冲她。

这种感觉应池之前再熟悉不过,很多个在长安的日子,她惹到他了的下一瞬,就是无休止掠夺。

床上更乱了,一片狼藉,祁深撕了能撕的一切,她碰哪里他就扯过来撕掉。

应池只着了一件杏色小衣。

她先前会怕,会往后躲,而现在,她只会冷着眼看着他发疯,不想说话。

“你想都别想。”祁深开口,丢下四个字,斩钉截铁,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转身,也终于恢复平静,却看不见情绪如何,只是声音是哑的:“应池,你既应了我,许了我,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你也死了离开我这条心,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这辈子,你就只能是我祁深的妻,生同衾,死同穴,你就算化作灰,也得进我祁家的祖坟。”

“昨夜之事,是他们的龌龊。” 他顿了顿,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这笔账,我会找他们算清楚。”

应池看着他似要大开杀戒的模样,一惊:“你别动我的人。”

祁深却未应,只大步走出房门。

“往死里用刑。”祁深的眼皮半抬,冷冷吩咐,却也在下一瞬有片刻的妥协,“但别让他们死了。”-

此后的几日里,都督府的气氛像结了冰的深潭。

祁深一次也未踏足后院。

他往往宿在前衙书房里,处理公务到深夜,偶尔在中院独自踱步,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通往后院的门。

他的身影在夜色里拉得老长,也带着生人勿近的沉郁。

府中下人这几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主人霉头。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阿郎与夫人吵架了。

确切地说,是阿郎在单方面生气。

送进都督府的时月阁的信件,往常祁深从不过问,现在都必须他查过了才能传给应池。

应池摇摇头。

没关系,不在乎,不予理会。

她甚至有些佩服祁深的隐忍程度了。

她知道他或许需要时间消化情绪,而她也知道自己,当然不会给他提供慰藉。

不,或许……他可以需要些别的慰藉。

若有一个温顺合意的女子能陪在他身边,消解他的郁结,转移他的注意,从而……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都督近日心绪不佳,府中未免冷清,我并非肚量狭小爱妒之人,也有意给都督纳妾,你们可知道,城中或府里,可有适宜陪伴都督左右的女子?”

仆妇们面面相觑,匆匆跪地,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只把头摇得像疾风中的拨浪鼓。

应池并不意外,若有所思地放下汤盏。

然这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自会一字不落地传到前头去。

乐觉听罢一脸苦色,简直想跪下来求人,他的主母他的祖宗,那事在阿郎这还没过呢,能别再找事了吗!

他偷偷瞄了一眼座上人,祁深的脸色铁青。

“夫人呢?”

“用过中食,出门闲逛了。”

祁深点点头:“一应人手呢?”

“自是跟去。”

应池的心思其实也并全然在这上面,有合适的就有,没有也不强求,然事情就这般凑巧。

人市牙行聚集的街巷里,正有一家道中落,走投无路又不得不自卖自身的女子。

原是邻县一小吏之女,父亲病故,家产被族中侵占,母亲又病重,不得已卖身,其身契干净,识得几个字,会些简单的女红和厨事。

“就她吧。”应池吩咐,“身价照给,另外,给她母亲请个医人,留些药钱,带她回府,先安置在偏院,找人教她几日规矩。”

届时再问问她的意愿。

应池走了两步脚步顿住,想起祁深来,又摇了摇头,时日太短,她在干什么,病急乱投医?

“罢了,只留在府里做活吧。”

第159章 恶心感

车马刚在角门停稳, 就横亘出一只手,从马车车厢里扯过应池的腕子,踉跄地将她打横抱起。

祁深转身便走, 步伐快,又裹着煞气, 一应仆从慌了神,排了一长队, 小步伐匆匆,在后跟着。

应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他周身散发的那股沉郁气息,那架势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她按着脑袋想,也想不明白, 她又哪里惹到他了?

还有,他怎么这么爱生气。

“出府了?”一路进了后院寝居,祁深将她堵在窗台, 堵在案边,开口问着。

乐觉很有眼力见地带上门,吩咐道:“退远些守着。”

应池懒得推他,神色平静:“你不是都看见了?”

“去人市了?”

“明知故问。”

“带回来个人?”

应池抬眼, 看到了面前人红透的眼底眼尾, 蹙了眉:“怎么?有异论?”

她意识不到自己与他说的每句话, 其实都有夹枪带棒, 想来是习惯使然。

祁深猛地伸手, 大掌握住她的后脑压向他:“异论大了。”

言罢也不管蹙眉的应池是什么表情, 只顾吻上她的唇,然后在她要恼怒或者要情迷意乱的时候,戛然而止。

“前几日, 你才那样对我……”祁深的喉咙哽住,那早她的话对他来说,仍是血淋淋的伤口,“今日你就能若无其事地出门,去给我挑个妾室回来?你是嫌伤我伤得不够深,还要再往我心口捅一刀,再撒上一把盐吗?”

应池的脑袋嗡嗡的,祁深现在越来越会打感情牌,装可怜,比起这些,她更希望他能跟她继续冷战,以可以回避问题。

她试图挣开,却被他箍得更紧,于是她也准备开始给他打感情牌,善解人意道:“我只是想,你或许需要有人陪伴,你们祁家或许也需要……”

“我不需要!”却不想又惹恼了他。

祁深几乎是咆哮出来的,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情绪一直都不稳,最近几日简直达到了顶峰,他捏着她的脸,“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曾把我当成你的夫君?而不是一个需要你打发的麻烦?”

应池沉默,好一会才岔开话儿道:“我不觉得我有错,这是我为主母的本分。”

“好好……”祁深笑出声来点着头,眼中疯狂与痛楚交织,“主母的本分,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本分,那你可尽到本分了?”

他的手探向她的衣襟,唇齿在她的唇齿间肆虐,字句模糊透着凶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夫妻间的敦伦之事,你就躲不掉!”

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能轻而易举地调动她身体的情绪,从书案吻到床榻,该做的都做了。

应池的眸子水光潋滟,含着未坠的星光,是被惹得要哭的模样。

眼看着他就要行那最后一步,她的话虽软,语气虽喘,却是在威胁他:“祁深,你敢!”

祁深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中疯狂未退,就要不顾一切,然忍着进了半数,又收了回去。

他一把掀起她的小衣一角,塞到她的嘴里,“咬着,咬好了!”

又抓住她的手,硬是往里塞:“握着。”

他的唇覆上她,应池抓住祁深的头发,一时分不清是在按还是在推,只觉得那触感越来越强烈,让她再难以招架,随他去了。

祁深看着她情迷意乱的模样,用鼻尖蹭蹭吻过的地方,终于找回了些主权,哑着嗓子问:“以后别动这样的心思?行不行,嗯?”

“应了就给你。”

在这种情况下逼她也是无奈之举,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应池心头莫名一颤,“我祁深这辈子,宁可困死在你这座冰窟里。”-

一个半月的光景,无声无息即过。

这日,祁深从前衙回书房,瞥见廊下有放着几只还未及抬进房的崭新樟木大箱。

那漆色亮得晃眼,他脚步微顿,随口问着搬运的仆从:“这是什么?”

为首的那人忙躬身答道:“回都督,是夫人命人从洛阳采买的,里头装的都是时下最新的首饰头面和钗环珠翠,还有些精巧的玩意儿,夫人现在可喜欢了!”

祁深眉头蹙了一下。

她喜欢这些?

不。

在他的印象里,她向来素净,发间常见的,不过一枚简洁的玉簪或银钗,腕上一只素圈镯子便是极限。

祁深自认为还算了解她,知她如今更在意的是账册盈利、货殖流通以及各地的物产价格。

曾在长安,她对他所送的珍贵之物不屑一顾,可如今又为何对珠光宝气之物显露出这般兴致了?

还特地从洛阳采买。

实在不像她。

祁深自嘲垂眸,克制着闷意,不由去想,若她那时就喜欢这些就好了,至少他还能靠这个来掌控她。事实上她软硬不吃,滴水不进,他拿她毫无办法。

祁深面上有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也没再多问,只是又瞥了那几只箱子一眼,才转身进了书房。

直到晚上,他才想清楚,他为什么心里憋屈又觉得闷烦,且难以静心。是因为他实在怕她变太多,他很怕还未跟上她的脚步就被她抛弃。

他简直怕极了。

这日他又缠她良久,直到从她口里得了松口,以后这些她所喜所要的小玩意都让他去搜罗才肯罢休。

而许是天气越来越冷的缘故,应池也变得越来越懒散。她容易累,容易困,精神也不佳,面对祁深的很多锲而不舍一直问的小要求,含含糊糊地也就应了。

到了次日,祁深散了衙,从院落外侧的回廊过回后院。

说来也巧,正是四下无人之时,有两人做着活,在压低声音交谈着。

“……总感觉娘子近日清减了不少,那腰身,我瞧着都心疼。”

竟是青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与忧虑,祁深顿了脚步,也止了乐觉前行,站着听了几耳朵。

“娘子饭也用得少,早上那碗燕窝粥,动了两勺就说饱了。”

“这和在洛阳时可真不一样,那时娘子虽操心生意,胃口虽不算顶好,可也没这样啊。”

另一个人似乎低声附和了什么。

青衣的声调里便掺进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埋怨:“还不是因为不顺心的人,自打来了这儿,也没一件顺心的事儿!娘子不喜阿郎,府里人尽皆知吧,是都督又怎样?照样不讨娘子欢心!”

青衣自知失言,忙捂了嘴,后面的话骤然低了下去。

另一人四下看看,斥道:“你是疯了不成!”

青衣慌道:“好姐姐,一时口快,别说出去。”

“阿郎最是小性,尤其是关乎夫人的,一丝一毫他都要深究的,你呀你,幸好没人听见,否则你就等着挨罚吧!”

祁深立在廊柱的阴影处,下颌微微绷紧,沉默地站着。

乐觉听得头皮发麻,不时觑着人的脸色。

直到祁深从两人旁边大步走过。

两人立即噤若寒蝉,慌张张跪下行礼,青衣已经开始哆嗦了,纵然她知府里后宅事宜都是夫人做主,还是对男主人有着天然的恐惧,乐觉亦偷偷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日晚,管事后院的嬷嬷便战战兢兢地来禀应池,说是那青衣姑娘,被阿郎调去浆洗房干粗活了。

应池此刻正对着一册账本出神,放下笔,默然片刻,问了缘由。

听罢后,只吩咐道:“罚明日一日就够了,后日让她回来。”

管事嬷嬷不敢耽搁,忙再去禀了祁深。

一来二去的传话,应池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祁深知道她秉公处理,气也消了。

青衣红着眼睛回来,又是委屈又是后怕,解释完了后拉着应池的袖子:“娘子,青衣错了,青衣不是有心的。”

应池拍了拍她的手,不甚在意。

这样类似的事情有几次发生,她吃的少祁深就罚厨子,她出门少祁深就罚车夫……以至于整个都督府人心惶惶,看见应池就像看见了祖宗供着,看见祁深就像看见了恶鬼躲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五日后的清晨,窗外寒霜已起,房内暖意如春,祁深醒来,却觉得有些头重,胸口也发闷。

小心翼翼地塞了塞床上人的被子,他不放心地招呼了人过来看着她睡,才舍得抽身出寝居。

仆从摆上早食,都是他晨起平日惯用的几样粥食和小菜。

祁深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箸,一股突如其来又极其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直直涌上喉头。

他猝然放下筷子,捂住了嘴,胃里空空泛酸水。

“阿郎!”侍立的仆从瞧见,大惊,“可是要叫府医?”

祁深以帕子掩口,点点头,“倒也无妨,这恶心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下职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祁深心跳骤然失序,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小凳。

“哐当”一声,惊得仆从慌忙跪地。

“阿郎?”

祁深却恍若未闻,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怀疑和极度的不确定,猝然下令:“去请府医,现在!”

府医来也匆匆,额上沁着冷汗,在主母房中,战战兢兢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熟睡中的应池的腕上。

第160章 堕胎药

见府医倏尔变换的神色, 祁深已经了然,他止了府医要回的话,带人至书房。

“夫人……确是喜脉, 滑而流利,如盘走珠, 一月有余,不至两月。”

一切怀疑得到证实, 祁深猛地攥紧了拳,杀伐尽显。

“都督饶命!”府医浑身发寒,预感到下一瞬就会被灭口,急急跪下,以头抢地。

他知道了了不得的秘事, 毕竟都督的避子药是由他亲手配的,而如今都督夫人有孕也是真的,那这孩子……

“饶你。”祁深的目光垂在捉颤的府医头顶上许久, 才喃喃出口,“如实回答便饶你。”

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那药,本都督按时用着, 有子嗣的几数是多大。”

他和她自成婚以来, 就只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 还是在他用药不停的情况下。

其实都不用问, 这些就足以断送了孩子是他的几数。

“回都督。”府医视死如归, “……几不可为。”

撒谎的确是一条路, 无非能活到孩子出生,都督察觉只是早晚而已,如今只能暗引着都督, 这个孩子留不得,他尚有一息存活之地。

孩子可以再有,他的命仅此一个,如何选,府医明白。

“夫人尚且不知有孕,脉细而弱,此乃胎气不固之象。”

祁深又何尝不知他的意思,眼睛寒光一闪,冷冷撩眼吐字:“滚。”

门声响过一瞬后,书房静默。

祁深突然踉跄后退,双手捂住了狠戾的眼睛和脸。

他想立即冲到她面前质问她,他想从她眼中看到愤怒的否认,但他也知道,这是最不可能的。

最有可能是她坦然的承认……他想不出来,真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不住想象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与大牢里关着的那个男人在床榻上纠缠相依、缱绻缠绵的画面,或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男人,他们肌肤相亲、软语温存……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条思路都通向让他肝胆俱裂的深渊,让他回归暴戾。

他如何不想要孩子?可留下她和别人的孩子……他怎能做到,他怎能忍受看着她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孕育着的,是别人的骨血。

这个孩子不能留。

留不得。

只要这个孩子存在一天,就会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莫说看着孩子承欢膝下了,他怕是忍不住会掐死。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

即使只留下她的孩子,都太难了。

祁深枯坐在书房,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割裂开来。

窗外从白亮到泛起黑意,也像他一点点沉下去的心。

孩子不能留。

哪怕是未来她觉得日子无趣,想要个孩子作陪,收养个孩子也好过她与孩子有独特的血缘,而单把他排除在外。

“来人。”祁深的声音干涩,想好了便不留余地。

乐觉应声而入。

“找府医开一剂最温和的堕胎药,要稳妥,尽量少伤母体。”

乐觉浑身一颤。

“另外,我今晚要提审嗣安卫的人,你去安排一下。”

牢里的众人伤养一月,刚刚有些好转,又被用了一遍刑,伤得最重的,是曾爬上应池床的那个男子。

那日未遂,不代表昨日未遂。

祁深不住地怀疑,最后泄愤般地认定,大概就是他了。他站在牢狱外的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他心头那股暴戾过后的空洞-

堕胎药盛在素白碗里,汤汁浓黑,热气袅袅。

祁深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碗壁温热,透过碗壁传到他冰凉的指尖上。

他几乎能透过这深褐色的液体,看到她喝下后可能惨白的脸,看到她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化为血水。

晨光已经大亮,就那样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祁深从廊下走过,身形半明半暗。

应池此时起身不久,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任由青衣为她梳妆。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显得异常沉静。

祁深远远瞧着,大概是他知道了她有孕的缘故,觉得阿池她此刻的模样,也可以像一个母亲。

听到脚步声,应池抬起头,看到端着药碗走进来的祁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因为往往这个时候,祁深会在前衙处理事务。

祁深也未言语,只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他看着她清澈无波的眼眸,看着她惯有的冷淡。

她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对腹中存在着生命的感知。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狂乱的心绪中。

“你近日精神不济,气色也差。”祁深开口,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甚是温和,“我让府医开了剂调理气血的方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的目光在药碗和他脸上扫过。

面前人眼底有未散的血丝,脸色比平日更显沉郁紧绷,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细微的异样,逃不过她敏锐的观察。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应池未接,只淡淡道:“我无碍。”

“喝了。”祁深的语气不自觉地紧绷,带着命令,随即又立刻放缓,“阿池,对你身子好。”

应池蹙了蹙眉,但看着祁深那双紧紧盯着她,眼底深处又翻涌着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还是应了。

他想让她好,但态度好奇怪。

但他什么时候不奇怪?

一碗药而已,应池不想跟他吵,而且她最近的确腰酸背痛,有些不适。

伸手端起了药碗,药汁送至唇边。

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等等!”

祁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寸寸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端着药碗的手。

无疑,这堕胎药,她喝下去会很痛苦。

他发现他可以恨她不忠,可以恨孩子非己出,可以虐打别人来泄愤……但他唯独,舍不得亲手将降临在她身上的巨大痛苦,亲手灌入她口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在应池诧异的目光中,祁深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动作之大,使得深褐色的药汁晃荡出来。

“这药……”他喘着粗气,“这药或许不对症,我再让医人看看。”

言罢出了房间,徒留应池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看了一会门口消失的残影,应池收回目光,又不忿地看回去。

真有病。

她吩咐青衣:“我最近的确有些不适,午后让府医过来瞧瞧。”

“是。”-

祁深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胸膛剧烈起伏,将药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乐觉战战兢兢地看了半晌,才踱步过来,冒死一语:“阿郎……”

“退下。”

乐觉急急跪地:“阿郎,属下僭越,有些计议,愿一吐为快。”

从王府亲卫到边关效命,乐觉见过他意气风发,也见过他黯然神伤,更是将这数年来他们之间那冰封火炼般的纠葛都看在眼里。

祁深点点头,算是允了。

“阿郎,属下眼拙,但也看得出,这么多年的恩怨,您与夫人之间缺的,或许是一个转圜的契机。

“这孩子既已在夫人腹中,便是与夫人血脉相连,夫人再冷,对孩子总归是母亲,属下觉得寻常温情或许更能打动夫人。

“日子还长,您与夫人若一直这样彼此冻着、耗着,何时是个头?若有个孩子在中间,哭笑吵闹,跌跌撞撞,再冷清的日子,也能熬出点人气儿,熬出点牵绊来。

“将来夫人若想通,想好好过日子,再与阿郎生一双儿女,未尝不会!阿郎的孩子定不舍得交于时月阁,那这个孩子,完全可以代替,这样做,总好过……现在就亲手把路彻底堵死,再无转圜余地。”

祁深的眼中有些许松动,但眸光依旧凌冽。

乐觉说了这么多,但他祁深是如何自负,从一开始,孩子不是他的,这是原罪,就注定留不得。

现在他纠结的,并非是孩子留不留,而是母亲会不会受伤。

“莫说了。”

乐觉重重叩首:“属下这些话虽置于阿郎于屈辱的境地,可却是不想阿郎将来后悔!属下以为,孩子的父亲留不得,只要这世间无这孩子的生父,阿郎就是这孩子的生父。”

祁深挥挥手:“退下。”

“阿郎!”

“乐觉,你是想死吗?”

“属下!属下……知错。”乐觉的手指紧紧扣地,再劝的话变成了妥协,他已无能为力。

祁深眼眸的杀意已褪去大半,但改变不了他给她腹中孩子定好的结局,听了乐觉一席话,反而有虚脱般的清醒。

“再备一碗堕胎药,让……青衣去端。”

他是恶人,自当万劫不复。

她会因为孩子的出生而改变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倘若让应池知道自己有孕,孩子多半也留不下来的。

可他不敢赌,万一她说因为不是他的孩子而留,他要如何自处?

像她会做的事,不遗余力地往他胸口捅刀子-

紫石英、蛇床子……府医一个一个对过,咽了口唾沫。

重要的避子药在这药渣里都没有,反而多出了淫羊藿、巴戟天……这、这都是大补元阳、益精填髓的药。

避子药……变成了……补药?

天呢。

今早上阿郎刚令人煮了堕胎药端过去……来不及细究药变的原因,府医合上药单,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而后仓皇失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