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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展开,就着火光烤了烤,祁深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出现的小字。

起初他是面无表情的,随即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捏着纸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清晰可见。那薄薄的纸亦在他指间微微颤抖,最后被投入火盆,化为乌有。

五皇子谋反,太子亲信步六孤硕因受牵连入狱,为求生而告发了太子谋反计议。

太子谋反,太子谋反……

祁深一直知道他有其心,未必有其胆,有意谋反,但未必敢有具体行动。

可如今,被人告发,他却供认不讳。

也是,争权这么久,早该累了,其实也不用承认,在皇权面前,只要有了心思,便等同谋逆。

他万没想到,万没想到,竟是这样漏了马脚!竟就连曾与陛下共谋事的大将常坚白也参与其中,也怪不得太子数次对他的劝言视而不见。

如此愚蠢!

也幸而他的一纸奏疏早已抵达长安,碾碎了魏王夺权的可能,那么如今朝中最后的嫡子……九皇子!

原来如此。

呵……大概所谓的不争才是争,所有人都是棋子,真正的王却不显山不露水。

小字还有一行:持银鱼符者为真使,圣使已发,明迎君实则暗捕,昼夜兼程,最迟不过明昏,阿郎珍重。

他这一次,也当是万劫不复了。

祁深几乎能想象到此刻长安城内的山雨欲来,太子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早该接受的,从她说的那一刻就该接受的,只是他心高,也从不信命。

推开窗户,远处晚风卷着河水,留下碎碎金影,商船卸货的声不大不小,正好散入了水雾,不至于扰人。

水里已有月亮升起,祁深怔怔地看着那倒影,而后抬眸。

那么亮,那么圆。

他赏过很多次月,说起来也是遗憾,却从没和她一块赏过。

从前是他自视过高,将她贬得不值一提,现在他才明白,过高的在意才会生出过烈的贬低,他努力用讥诮藏起来的东西,是他控制不住的动心和不敢承认的卑劣。

他祁深,卑劣又懦弱。

早想明白该有多好?祁深自嘲一笑。

门上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响,以为是耗子送来粥食,应池边去开门边应了一句:“来了。”

却是祁深,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

应池仅抬眸看了人一眼,便抬手关门。幸而祁深眼疾手快,扣住了门,却不免被挤了手。

他忍疼抽手,挤进门来:“这客舍的厨子粗陋,我让乐觉去城里另寻了家干净的食铺做的,你尝尝?”

没等人回答,祁深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熬得糯白喷香的小米粥,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水晶糕,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又加了红枣枸杞的甜汤。

“多少用些,好吗?明日还要赶路。”祁深温温一笑,过去牵住她的手。

应池狐疑地看着面前笑着的男人,被动地随他走了两步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祁深应而不答,只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入口温润,带着谷物本身的清香,应池连日来因心事和奔波而萎靡的胃口,被这碗热粥唤醒了一些。

“明日何时动身?”勺子搅着汤食,应池心绪有些乱。

祁深一愣,随即答:“辰时初吧,我们走官道,晌午前应能赶到潼关,在关内驿站用饭歇脚,傍晚前入华州境,后日可抵长安。”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可应池听着是如此怪,但瞧他好几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味道尚可。”她评价了一句。

“嗯。”

又是一阵沉默,祁深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人的脸上,她正低头用粥,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神色平静。

“早些歇息。”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应池未答。

走到门边,祁深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来:“夜里若有什么动静,或是不适,让人唤我。”

应池迟疑几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祁深拉开门,可脚却没往外迈,好一会儿又道:“今日是五日之期。”

想起这个就想起船上甲板之事来,应池没什么好气:“今日就算了吧,你也说了,明日还要赶路。”

“约定之事怎么能改?”祁深轻咳一声,“我祁深又岂会是言而无信之人,阿池你也好歹是一阁之主,又怎会朝令夕改?”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他抬步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带好了。

应池摇摇头,她曾用来说他的话被他反过来说她,她被气得发笑,又叹了口气。

她总觉得他有些怪,看来是她多想了。

陕州的夜晚深沉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没多久,门再次被敲响。

“娘子,是我。”耗子的声音不乏雀跃,“我给你带来了陕州本地的名酒,石冻春!”

“这酒是冬日酿制,存到春天再卖的,浓稠如冻,像琥珀一样,喝起来醇香甘甜,我与那乐觉,斗鸡斗了好几把才赢到的!”

应池接过,看着如手般大小的温润小瓶,若有所思:“多谢你能时刻想着我。”

“应该的。”耗子挠挠头,这可是折煞他了,从前在洛阳,他是想献殷勤还得排队去,这次去长安阁主首先想到的就是带他,他还不得机敏点?

“那娘子先用着。”耗子喜滋滋地。

酒汁入喉,的确是甜的。

此刻饮酒的却并非应池一个,不同于她的小口酌饮,祁深几乎是在往胃里灌酒。

酒喝得太急,他抚着脑袋重喘。

纠结分开的次数太多,多到数不清哪次是真情实意,总归这次是身不由己。

只怕他一死,她就能转头再找一个……她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可他对她来说,却不是。

祁深头很疼。

心下所惦念的唯此一件,只怕是死了也能被气活。

高大的黑影出现在窗边的时候,应池心脏差点骤停。

下一瞬她就被推到榻床的靠背,面前人吮过她口的所有酒液,却尤觉不足,依旧缠吻不休。

“应池。”

祁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被烈酒灼烧过的喉咙,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

带着酒气和令人心悸的沉重,他苦恼万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口中的酒气比她的烈多了,应池被呛得咳嗽不止,推搡他离远一些。

祁深却不给她任何可喘口气的机会,他捧住她的脸:“若此次回长安,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长安出事了,太子出事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这是应池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酒气依旧浓烈呛人,他捧着她脸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觉得疼。

但这一刻,所有的呛咳、不适、甚至愤怒,都被冻结了,应池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一个干脆的答案,诸如“与我无关”,或者直接拍手称快。

“你只有我。”祁深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脸上,“你答应我,你只有我。”

浓烈的酒气依旧萦绕在两人之间,生死的问题悬而未决,应池知而未应:“你哪来那么大的脸?”

祁深的眸色渐冷,杀意渐起,看她眼神潋滟,面颊潮红,他又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威胁。

“你要是不应,你招惹一个,我就让人弄死一个,陆明朗,呵……更是别想活,本王现在就派人,提刀砍了他。”

应池冷笑一声,正欲开口讽刺两句,却被人堵了回去。

他吻咬她的唇,离开时用手捂住她的嘴:“罢了,不说也罢,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不说也罢了。”

他开始扯她的衣服,他的吻不住地往下:“我教你自悦的本事,你别去找别的男人,你要不要听?我打算教你。”

“不要!”应池用脚踹他,“你给我滚。”

被踹的次数多了,祁深现在可以极轻巧地躲过,他只含混不清地应了声,然后照行不误。

越临近长安,祁深开始不听她的话,开始违背她的意愿,就比如现在。

应池的手脚被他束缚住,没有别的招式,只能恨恨地张嘴咬他肩膀泄愤。

那肩膀处的肌肉带着点韧劲,她能感受到皮下搏动的血管,在微微震着她的齿尖。

于是她紧闭了牙齿,加大了咬合的力道,往外扯他的伤口。

血腥味瞬间冲破鼻腔,她满意地笑笑,牙上沾满了鲜血,极像个吸血的罗刹鬼。

她在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他,惹到她,他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肩膀处一个明晃晃的牙齿印,祁深疼得闷哼不止,肌肉猛地绷紧,却不甘示弱地迎合她,嘴角带满笑意。

直到笑出声来,他完完全全地占有她:“不收你束脩。”

第147章 次日,辰时已过,……

次日, 辰时已过,耗子候在紧闭的房门前,而房内却毫无动静。

虽距离启程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刻钟, 但他心思玲珑,知道北静王铁定可以等, 故而并不着急。

廊下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耗子忙打眼一瞧。

哦!就是那个北静王。

看来是到时间来催了。

娘子昨日也嘱咐过辰时启程来着, 耗子回过头来柔声唤道:“娘子?”

“娘子醒了吗?辰时已过了。”

屋内却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耗子正欲提高声量再唤了一次,眼瞧着那人已踏上了楼梯的台阶。

祁深早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出行常服,墨发束起,神色间不复昨夜的醉意与沉郁, 也不复天色未明时从窗户跃出的狼狈。

反倒添了几分神清气爽,似还存有一丝未散的餍足与慵懒,只是那眼底的些许乌青暴露了状态。

他走到门前, 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耗子没有很客气:“可是要启程了?但我家娘子还睡着,北静王可要等一会儿了。”

祁深淡淡“嗯”了声:“还睡着?”

见耗子迟疑地点头,他抬步上前,屈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应池。”

房内只有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回应, 祁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昨夜纠缠她到后半夜, 她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嘟囔着“不要了”昏睡过去的, 想来是困狠了, 睡得极沉。

想起她平素清醒时那清冷疏离的眸子, 甚至牙尖嘴利的模样,昨夜那迷迷糊糊间露出的依赖,哪怕是因倦极了的服软, 都显得弥足珍贵。

祁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再犹豫,下楼,上楼一气呵成,他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单手一撑窗台,利落地翻了过去。

耗子正疑惑着,忽见面前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内室里,窗户大赖赖地敞着,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暧昧气息,他看着有宣示男主人架势的面前人,几乎是目瞪口呆。

“去备些盥洗的东西。”祁深打发他去。

耗子都快下到楼梯底了,依旧摩挲着下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反应过来后耗子拍了拍自己的脸,他怎会如此听话?那可是阁主看不上的男人啊?

拔步床上,锦被鼓起一团,应池整个人几乎都埋了进去,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在枕上如云的黑发。

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脸颊还带着熟睡后的浅浅红晕,长睫安静地覆着,全无平日醒时对他的警惕。

祁深便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拨开覆在她脸上的被角,“怎么还睡着?”

应池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嗯”了声,非但没有睁眼,反而嫌光亮和嫌声音吵,努力地将脸往被子里更深地埋去。

祁深瞧着她这如条支巨鸟般的举动,差点笑出声,他索性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拉被子:“日上三竿了,起来了。”

应池终于有了些反应,极其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床边坐着的人是祁深。

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浆糊,昨夜残留的疲惫和酸软席卷着每一个关节,根本不想思考。

应池直接拒绝道:“你先走吧,你先去长安……我等睡醒了,我再走……”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的她。

祁深的心已经软得不知所措,手指按了按她的脸:“今日不去长安。”

“嗯?”应池脑子转不动,只捕捉到“不去长安”几个字,觉得挺好。

“我带你出去游玩。”

什么?应池那仅存的一丝清醒也彻底罢工了,她更不想动了。

“不去,说了哪也不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耐烦的拖腔,“你别烦我了……”

极少见的全然不设防的赖床模样,让祁深心中那点子难舍与柔软情绪复杂的交织着,他俯身,连人带被子一起,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真不去?”他贴着她耳边问,热气拂过她耳廓,“以后想去,可就没……以后想和我一起去,可就真没机会了。”

这话亦真亦假,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怅然。

可怀里的人根本没听进去。

祁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指望她自己起来是不可能了。

他将她放回床上,转身去拧了早已备好的温热帕子。

应池被温热的湿意激得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半强迫半协助地,祁深帮她穿好了衣服,最后依旧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向门外,再径直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拉开车窗帘一角,应池打了个哈欠,迷惘地看着他,而祁深却看向了窗外已经苏醒的陕州城。

祁深吩咐着,马车避开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老巷里。

巷子深处,一家挂着布招的羊汤铺子刚卸下门板,浓郁的羊肉香气混着白胡椒的辛香扑面而来。

“要尝尝吗?说是陕州名吃。”

祁深撩开帘子,铺肆的客人大声谈笑着,空气里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他今日,只想和她做一回平头夫妻,偷得浮生一日闲。

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芫荽,旁边配着外酥内软的月牙烧饼,看起来很诱人。

但应池对羊肉有着深刻的记忆,曾为了混迹于胡人,连抱着羊肉睡觉好几日。

她摇摇头。

祁深便挥挥手示意帘子外的人退下。

应池迟疑地开口:“你今日……”

却不想被人用吻堵住,他吞没她的话,道:“嗯……别问了,你不饿吗?”

应池怔怔地看着面前人,他站在马车下朝她伸手,待她下来后又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而后十指相扣。

扑鼻的香气和周围暖烘烘的烟火气,让她放松了些许,她掰了块饼。

祁深也只简单随着她吃,她咬一口她就咬一口,她未食汤他也不食。

待到最后,应池被他那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用完饭却也没有回瑞鹤楼的意思,仿佛真是要去游玩的,应池再次迟疑地看着祁深,问:“你今日到底……”

他再次堵住她的唇,直到气喘吁吁才停:“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看河景。”

在黄河边的一处老渡口,这里早已不是主要的漕运渡津,显得有些荒凉,几条破旧的木船系在岸边,随着浑浊的河水起伏。

应池捡起一块大石头,扔进水里,咚地一声,溅起的水花很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祁深在看她,未答话。

“长安出事了?你怎么还这么镇定,当真不怕死?”应池再次扔了个石头,“没什么好看的。”

这景的确没什么好看的,祁深十分赞同,不同于别城的鸟语花香,这地界最好的景致怕也就是这样了,但,“今天我们不谈这些。”

“不谈这些也改变不了你要死的事实。”应池勾了勾唇,唇角带着讽意,“你瞒不了我,事态一定很严重,严重到你只能乖乖地引颈待戮。”

祁深眯了眯眼,他发现她有时候真的很气人,专往人心窝上戳。

他挑了下眉,威胁她:“你要是再说,我就把你丢进河里。”

应池冷嗤一声:“那就只能证明你是个幼稚鬼。”

下一瞬双脚却忽然腾空,她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你不敢。”她一点不怕,瞪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祁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应池乱踢乱打,挣扎不休,最后被他死死控住手脚,倒抗在肩膀上。

祁深笑道:“你不是说我都要死了?

“拉你一块儿,正好殉葬。”

第148章 应池知道他不敢,最多……

应池知道他不敢, 最多也就是抱着她一块跳下去,然后再上岸。如今的天倒是不冷,风是热的, 但会弄一身脏污。

他最爱做的怕就是无限挑战别人的容忍,如今大概是因为认命而更肆无忌惮。他有时候也会有不同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与偏执, 也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很幼稚。

不得不说, 她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祁深难得莞尔,波澜不惊地道:“真想下去游一圈吗?”

他在给她告饶的机会。

应池抽出被束缚的手,死死搂住祁深的脖子,一声不吭。他要是真敢丢她下去,她绝对让他也呛几口浑浊的黄河水。

祁深脚步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 吓唬她好像没什么道理,他忽地转身又往回走,却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般喃喃自语:“算了。这辈子怕是再难听到你讨饶一句了。”

他放下了她。

应池握紧了手, 高高举起然后张开,祁深看着她,眯了眼。

他在等她的巴掌落下,已经习惯。

却不想应池从地上捡起来石头扔了过去。

没来得及躲, 石头棱擦破了祁深的脸颊, 他“嘶”了一声, 眸色渐冷, 要过来扯她, 带着非要把她扔进河里的蛮横劲, 应池下意识地躲,过来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躲后,她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祁深见势不对, 倒退往后,两人就这样在黄河边,像两个顽童般,你追我赶好一阵儿。

她有好几次都能扔到他!看着祁深吃痛,心情还算不错,直到应池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能打闹的关系,才不自然地收了笑。

“我想回去了。”

应池转身,祁深从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我真的要死了。”祁深握得更紧了,定定地看着她,“你如愿了,所以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心愿,就……当最后陪我一日,行吗?”

应池被他眼里的沉重压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她垂了垂眸子没说话,算是应了。

陕州城西一处不高的土塬,塬上有座小小的古寺,名为清凉寺,香火不盛,异常清幽,有一颗姻缘树最为出名。

虽是出名,可姻缘树却在陡峭的寺墙外,墙外就是斜坡,挂姻缘结若是不慎,怕是要闹个笑话,从头滚到尾,再重爬一次。

寺里只有一个老僧在慢悠悠地扫地,见了他们,只是单手合十,便继续自己的活计了。

“需要你一缕头发。”尽管祁深可以自取,但他现在已经学会询问她的意见了。

应池看向人手里的姻缘荷包,冷冷一嗤:“三年前的新婚之夜也是取了头发的,有什么用?你竟也信这个?”

“到底是来了这一遭。”祁深只这样解释。

“真的很无趣。”应池的耐心已经耗尽,夜里没有休息好,她也困也累。

她只想和他存续**的关系,并不想加深对他的了解,也不想和他单独再待下去,“若你想要这般,大可以直接在瑞鹤楼剪了我的头发,我并不吝啬。”

到底还是被用匕首削去了一小截头发,祁深执拗地将两个发尾紧紧缠在一起,塞进荷包里。

他在试图用一件件小事劝自己,能让自己放下些,总之……都经历过了,大概就不会再惦念了。

若死,也能从容些。

若活,他也能靠这些冥冥之中,再次找到她。

“等我。”

祁深翻过了院墙。

疯了。

应池移开眼睛,她想他真是疯了。

无言以对的间隙,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铁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靠近,铁钟锈迹斑斑,上书三个大字:了尘钟。

了尘了尘,这怕是今日唯一一件才值得开心的事了。

应池挽起袖子,用力推动了沉重的钟杵。

“咚——”

浑厚悠远的钟声蓦然响起,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她抬眼看了好一会,深觉这钟是有点本事的,竟能震散胸中那挥之不去的郁结和莫名的烦闷。

于是便再次抬手。

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力道来不及收,应池眼睁睁地看着那钟杵撞上祁深的手,手撞上铁钟,声音沉闷。

祁深的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但他只道:“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应池任他牵着,余光瞥了眼他微微发颤的手。

一直到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夜市刚刚开张,各色摊贩支起棚子,挂起灯笼,卖力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祁深背着应池,一一看过。

“这里缘何没有宵禁?”

“津渡有时候夜里行船,靠近津渡口的这儿,特予可适当生意。”

周围是喧嚣的人间烟火,他们就像最朴实的平头百姓夫妻,祁深的背上传来真实的温暖,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若是能长长久久地停在此刻……

在卖西域香料的小摊前,应池被奇特的香味吸引,拿起一小块深褐色的香料细嗅。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用生硬的中原话推销着。祁深直接用流利的胡语与摊主交谈了几句,然后买下了那块香料,还有一些别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干果和种子。

“你会胡语?”应池倒是惊讶了。

“自幼随军,当然学过一些。”祁深接过摊主递过来的香料包好,递给她,“闻着像安息香,你看看喜不喜欢。”

玩了一整天,回到瑞鹤楼时,两人都带着一身疲惫,但精神却是放松的。

到了房间门前,祁深依旧没有放应池下来,反而指了指房顶:“上去看星?”

应池抬眼,满天星河几乎将夜幕点缀成了流动的锦布,星星触手可及。

不等她回答,他已将她举起来,应池一手按着树杈,一手抓着瓦片,踩着树枝费力地爬上去了。

祁深足下轻轻一跃,借力院中老树,再次一跃,便轻盈地上了屋顶。

屋顶铺着青瓦,还算平整,夜风不热,比下面凉,也很清爽。抬头望去,星河如练,璀璨夺目。

祁深脱下自己的外氅,铺在瓦上,示意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谁也没有说话。

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更衬得头顶的星河亘古永恒。

“小时候,在边关,我也常这样看星,只觉得人如蝼蚁,万事皆空。”

良久,祁深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后来回了长安,进了朝堂,看到的便只是人心诡谲,步步杀机。”他顿了顿,侧过头,在星辉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看星了,甚至以为天上这些东西早就不在了。”

他的语气里,也不乏疲惫。

应池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依然望着星空,许久,才轻声说:“星星一直都在。”

只是看星星的人,总忘了抬头。

祁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应池眼前的星光开始旋转、模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软倒了下去。

她想,这两日她的确累惨了。

直到落入一个怀抱里。

祁深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额发,而后贴着她的耳廓吻她:“对不住。”

“之前答应过你,不再对你用药的。”

“……我食言了。”

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祁深抱着人,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他抱着她走进卧房,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仔细地为她盖好薄被,又将散落在她颊边的碎发小心拨到耳后。

然后,他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长长久久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双清醒时总是带着疏离和抗拒的眼睛,舍不得她偶尔被气得跳脚又牙尖嘴利的鲜活模样,舍不得她睡着时,这毫无防备的,让他心尖发软的宁静。

他最终只舍得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手指贪婪地描摹她的唇。

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眷恋、歉疚、痛苦、悲恸,都被压缩在这一个个轻如羽毛的触碰里。

一滴滚烫的泪,也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应池紧闭的眼睑下方,沿着她细腻的肌肤,缓缓滑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转身,而后带上了门。

“乐觉,护送她回洛阳。”

祁深的眸子带着决绝,又看着耗子,“带来的人都机灵些,一路护着你们阁主,万不能受半点儿伤。”

第149章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陕州城上空的灰色天际,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数十名身着明光铠、腰佩千牛刀的禁军精锐迅疾散开,将整座客舍楼团团围住。

当先走进来的,是内侍省高品紫服内侍监冯公公, 他面白无须,手中捧着一卷杏黄织物, 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宦官,以及一位身着御史台官服的官员。

庭院中早起洒扫的仆役早已吓得僵在原地, 在呼啦啦的人进来时仓皇皇跪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有正于房内议事的属下察觉动静,惊诧蹙眉,手按刀柄。祁深面色一凛,低声命令喝止:“退下, 不得放肆。”

他着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已等候多时,走出门来, 细微晨光更显其面容冷峭从容。

冯公公双手将怀中杏黄卷轴举高,躬身:“北静王。”

祁深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冯公公直起身来:“咱家,是奉陛下口谕, 及敕令前来。”

他侧身, 示意身后官员拿过手中的正式文书, 祁深跪地听旨。

“太子狂悖谋逆, 事败伏法。陛下震怒, 彻查余党。

“经查, 有司奏报,北静王昔为东宫辅弼,往来密切, 屡涉机要。

“今有涉案人等供称,北静王或知情未报,或有牵连之嫌。”

“陛下圣谕:着即解除祁深一切职司,由御史台及大理寺会同拘押,即刻还京,候审听勘。不得延误——”

尾音拉长终止,将卷轴交予身旁小宦官,冯公公便上前半步,那恭谨刻板的面皮稍稍裂开一道缝隙,语气放缓,“大王,请恕咱家无礼,此乃陛下严旨,咱家奉命行事,不敢徇私,大王之功过,陛下自会明察。”

其言罢,垂手侍立,恭谨而疏离,是动武押解还是客客气气地带走,就等着面前人回应了。

庭院寂静无声,禁卫如雕像,仆役如木偶。

祁深温笑道:“劳烦冯公了,陛下既有旨意,本王自当奉诏。

“还请冯公转告陛下,天日昭昭,清者自清,本王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唐,亦无愧于君臣之义。

“走吧。”

冯公公躬身:“大王请。

从陕州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萧萧,祁深乘坐的并非囚车,而是一辆帷幕低垂的马车,前后左右皆是沉默的精锐禁军。

冯公公此刻与祁深同车。

“冯公。”祁深开口,声音不高,却依旧沉稳,“不知如今长安究竟是何光景了?”

他迂回着打听自己的事,此长安光景可非彼长安光景。

他也知道面前的冯公公无恶意,否则昨夜就该至陕州发作,不会等到今日一早,留他个准备时间。

那冯公公人老成精,再明白不过,他眼皮微抬,手中拂尘轻轻拂过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大王明鉴,长安……自是风声鹤唳,陛下为太子、三皇子魏王、九皇子齐王之事自是痛心疾首,以致圣情受损,病急攻心。”

“只怕也有臣之过失,臣悔不当初!冯公可言语一二?本王在黄泉路上走得安稳些,也自感恩冯公的一番盛情。”

“北静王严重了。”冯公公停顿一下后,状作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不瞒大王,此番陛下震怒,雷霆之威,实非寻常,大王固然是东宫旧人,牵连在内,然则……”

冯公公的目光与祁深短暂交汇,似在斟酌,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一二,“陛下心中块垒,非仅在于此,大王那封自洛阳发出的密奏,言辞犀利,直指魏王暗蓄武力、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有齐王前车之鉴,陛下不想相信可不得不查,又在太子被告发之档口,只恐一查之下,再失魏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冯公公轻叹一声,“大王你此番,怕是恰好立在雨最大的地方了。”

话至此,已尽在不言中。

帝王也是父亲,怒火无处宣泄,被事实逼到墙角,他需要为这接连的打击,为心中的痛与怒,找一个可以发泄的人。

一个足够分量且确实背后递了刀子的人。

纵使祁深忠心可鉴,纵使他只是履行职责,但在帝王复杂的心绪中,他是那个揭开了最不堪真相的人,间接导致了皇室丑闻的全面爆发和三个儿子的失去。

祁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多谢冯公指点,本王明白了。”他缓缓道,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当初上那封奏疏,只为社稷安稳,并无他念,如今看来,却是思虑不周,未能体察圣心之痛。”

收回目光,祁深看向冯公公,语气平静无波,却意有所指:“既在局中,便只能顺势而为,不争,不辩,不怨,雷霆之下,唯静待天威裁决,该是他的,躲不掉,不该是他的,也争不来。但世事无常,有时候不争才是争。”

冯公公听得云里雾里,只道:“不敢承大王谢字,分内之事。”

“本王虽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大王但说无妨。”

“为人臣者,忠君报国是本分。为人子者,孝道更乃天伦。陛下如今圣体欠安,又逢此剧变,心伤体损,实乃国之忧,亦为臣子之痛。”

祁深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我记得,九皇子晋王,素来以仁孝闻于宫中。昔年文德皇后在时,晋王便以纯孝著称,深得陛下与皇后怜爱。”

冯公公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依旧平静,眼神却专注起来。

祁深的语气变得越发感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如今东宫与魏王府风雨飘摇,陛下身边,真正能体察圣心,以纯然孝心侍奉汤药又可纾解忧怀的皇子,恐怕……唉。”

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太子倒了,魏王已自身难保,其他皇子要么年幼无知,要么无宠,此刻,谁能在皇帝最脆弱、最需要亲情慰藉的时候,以最纯粹、最不掺杂政治企图的孝心陪伴左右,谁就能真正触及皇帝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而这个人选,放眼望去,只有九皇子最为合适。

冯公公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沉浮数十年,从最低微处爬到如今的位置,对人情、对权力、对风向的嗅觉,早已敏锐到骨子里。

祁深这番话,看似在感慨皇帝孤寂,提倡孝道,实则是在为他,也为冯公公,指出一条可能直通权力核心走向的路径。

皇帝需要孝子,九皇子需要机会,他们这些旁观者,则需要提前下注。

“大王所言极是。陛下近来确是时常思念文德皇后,偶尔梦魇,御医也说要静养,不宜再受刺激。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说些贴心话的皇子陪着,兴许龙体能康健得快些。这也是咱家最大的心愿了。”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冯公公而言,只是创造机会让九皇子多尽孝,无危险而潜在回报巨大,欣然至之。

祁深闭上眼。

他情急之下投下的这颗石子,或许激不起他自身困境的太大波澜,但聊胜于无。

而长安陛下真正所忧之事,才是他回去为自己而活而必要做出的努力。

于陛下言,最看重为忠、孝两字,如今孝心已定,唯大展忠心,或可保一命。

但他祁深,此后怕是也与这朝堂再无缘,即使是贬为庶民留一命,也算是天子能看在父亲面子上的无量君恩了。

若是牢狱一生,也不如早死了。

第150章 洛阳的夏日到了,……

洛阳的夏日到了, 城外远山如碧,城内绿树苍翠。不过这几日,街市间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躁动与低语, 让本就渐热的日光愈来愈似火。

流言的源头模糊不清,仿佛凭空而生。

有人说, 是来自长安终南山某位闭关多年的老道,夜观天象后的惊世预言。

又有人说, 是某位游方西域的胡僧,在白马寺与人论法时,无意间泄露的天机。

……

说法各异,但核心一致。

女主昌,牝鸡司晨, 数十年后,当有女帝临朝,乱唐室, 祸天下。

“唉,国本动摇,阴阳失序,天象示警, 非止于此啊, 听说那……”

市井间, 三三两两的闲汉聚在一起, 交换着各自的眼神, 又压低声音。

“那事儿我告诉你, 可不是空穴来风,我二舅姑母邻居家的亲戚在宫里当差,说早些年就有过类似天象, 圣上还专门为此杀了人……”

传到最后,都不再需要背后人推波助澜,百姓会主动寻找一个可以看得见又摸得着的异常来安放这份不安。

流言的矛头开始微妙地转向。

“你们说,这几年洛阳城里,什么最新,最奇,什么最和以往不一样?”

闲桌上,有人醉眼朦胧地抛出这个问题,众人一愣,随即,几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在许多人脑海。

其一,翩跹舞苑。那里只教女子舞蹈,风气开化,却不为取悦,只为追求,女子抛头露面,舞姿大胆新颖,引得不少贵女趋之若鹜,也惹来不少守旧之士侧目。

其二,星聚影院楼。那里演绎的内容五花八门,多数涉及才子佳人及侠客传奇,引得洛阳百姓争相观看,场场爆满,它太新奇了,新奇得让人有些不安。

其三,星辉名人铺。这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行当,专门经营舞者、乐师甚至说书人,将他们像货物一样包装、宣传、安排演出,已经捧出了好几个名噪一时的名人,简直是离经叛道,有辱斯文。

……

而这些生意铺的东主,是一个女人。

“事出反常即为妖啊。”

“一个女子,无依无靠,何以能在洛阳立足,还做出这许多前所未闻的营生?你们看她那些生意,哪一样不是吸引注意?聚拢人流?甚至是蛊惑人心?”

“听闻那小娘子也教过跳舞,白衣似谪仙,红衣似妖邪,反正就是不似凡人,细想来,她那些点子,那些手段,也全然不似此间应有之物……”

“阴气太盛,恐非吉兆啊……”

“那预言,莫非应在此处?”

“就算不是她,她搞出这些动静,也是乱了风气,让那谶言滋生!”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议论纷纷。

好奇、嫉妒、恐惧、还有某种莫名的兴奋,交织在一起,一下就推到了风口浪尖。

“伤风败俗的地方!”

“晦气!离远点!”

有迂腐的老儒生在舞苑门口长吁短叹,有闲汉对着影院楼的画像吐口水。

“砸了它!”

“听说那影院楼里演的都是淫戏!专教人私奔苟合!”

“什么舞苑!那是暗。娼馆子!教出来的女子都卖给达官贵人做别宅妇!”

“砸了它!清一清咱洛阳城的晦气!”

情绪被点燃,盲从者众。

一些本就游手好闲,或对这些铺子日进斗金心怀嫉恨的地痞无赖,开始纠集起来,他们未必真信什么女主天下的预言,只是嗅到了无乱不欢的机会-

关于北静王的消息,从长安已传到洛阳,乐觉收了密信后,一夜未睡。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怕此后只能守着夫人,了此余生……

不,好像还有机会!

“夫人!”隔着应池一段距离,乐觉单膝跪地,“求您救救阿郎!”

应池正对着一株将谢未谢的芍药出神,被惊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乐觉,觉得尤为荒谬。

“夫人!如今还能想到法子的,只有您了!阿郎他……他在大理寺狱中,情况不明,陛下震怒,太子谋反牵连甚广,他孤立无援啊!”

乐觉几乎是在低吼,却又拼命压抑着声音:“属下、属下知道阿郎过去对您多有得罪,可、可如今生死关头,求您念在、念在……”

念在什么?乐觉卡住了。

若是念在旧情?那情分怕是不堪回首,若是念在救命恩义?阿郎曾说过,那不值一提。

他一时语塞,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应池戳破他的幻想,“我一介女流,不懂朝堂风云,不明律书刑法,更无半分权势人脉,莫说救人,便是想探听一丝确切消息,恐怕也是难如登天。”

她其实会奇怪祁深居然能在最后舍得放她一马,送她回洛阳。

莫非他不信她去长安有能力自保,他身陷囹圄后,便觉得没人护着她,她一定惨极了?

不知为何,她几乎能笃定他就是这样的想法。可祁深,你又是谁……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应池的目光垂下,眉心蹙起,惘然的情绪突至,说不清道不明,来得莫名其妙。

“不……”乐觉摇摇头,“夫人一向聪慧,您若想,一定有办法,您知未来事,又有时月阁做后盾,若您想救……”

“我不想。”应池定定地看着乐觉,后者脸瞬间惨白,也心如死灰,“即使有办法,我也不会费力去想的,乐觉,我们两人的关系,仅限于我不会落井下石,你求错人了。”

“届时他死了,你走就行了。”

“属下被阿郎指派护着夫人,至死不改初心。”乐觉缓缓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声音干涩。

“那就别废话,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忠于谁。若是忘不了旧主,趁早走,我不拦着。”

“……是。”乐觉起身告退,“属下明白了。”

应池往房间迈了一步,脚步顿住。祁深当下面临的情况,她不是没想过。

九皇子将来登帝,面临的第一个情况便是帝弱臣强,新帝只能拱手受成,无实权,由托孤大臣把持朝政。

若祁深足够聪明,会从这方面下功夫的。

哪怕只是与皇帝的一次对话,一次小小的指向,祁家到底不是士族大家,皇帝会放心的,而当初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已老,在小辈里,他也算是佼佼者了。

到底是未直接参与谋反,到底是旧臣遗孤……可以留作将来备用。

他如果足够聪明的话……

总之,和她无关。

“娘子!娘子!……”

很急切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传过来,二门上来报的护院喘着粗气,“影院楼被烧了,翩跹舞苑被砸了,还抢了柜台里的钱和值钱小摆设,我们在洛阳的生意差不多都被人带头打砸了……”

“什么!”应池的拳头攥紧了,边说边往外走,“人呢,抓住了吗,火控制了吗?报官了没有?”

“报了坊正,报了县尉,程昭哥已经带着人围了,抓住几个闹事的,头没抓到,在救火呢,烧得厉害。”

“因为什么闹事?”

护院支支吾吾:“说是不详……洛阳的人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骂、骂您是妖孽,说得难听极了!”

应池面色不虞,这显然是有人散播谣言,刻意为之。做这些生意之前她就有预感,新颖之事一时盛行不假,长久以往一定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

“传了多长时间了?”

“您一走十几日,从那时候就听有风声,只不过之前也有,只当寻常,却不想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人来了就砸,凶极了!”

“先报官再说。”应池有些烦郁,“怕是难查。”

查来查去只是小喽啰,难找罪魁祸首。

“我们这大案估计要上报河南府,不过娘子!程昭哥说,河南府衙新来了一位僚佐,暂任司法参军,其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应池淡扫一眼,此事需先动用时月阁,若时月阁查不出,司法参军能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