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她会狡辩会惊恐会告饶, 却没想她听到后直接不承认。
不由恨恨逼问:“这身子不是你的?这脸不是你的?还是说你直接换了个魂儿?你以为你不承认就能把从前的烂账在我面前一笔勾销?”
“那本就是另一个人!”应池疾言厉色, 脱口而出,蓦地睁眼瞪他。
许是她的话太过铿锵,让祁深蹙眉略有迟疑, 也让应池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刚就说到了换魂,若再说上两句,他怕是真能察觉出点端倪。
应池慌忙想着对策,想来能把他气成这样,这事认下也不是不行,于是眉毛一松:“哎对,我就是换魂了,对,换魂了,我不记得了。”
“好好好……”祁深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显然没想到的回答气得他脑袋有些发蒙。
他甚至看她耸了耸肩,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在那耍他。
祁深闭了闭眼缓了缓,冷冷“呵”了一声,开始点头,唇角也勾起了残忍的弧度,却并不是在笑。
“那本世子就帮你好好想起来,不是爱跳舞吗?不是爱为他跳舞吗……”
他猛地松开手甩开她,“那就跳到不能动为止,就跳你最拿手的,把你当年如何在你兄长身下承欢的淫姿媚态,给本世子原样跳出来!”
应池扶了下屏风才不至于摔倒,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原身竟……怎么会是这样?
“不……”应池略有抓狂,摇头拒绝着。
“不?”祁深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退后了两步,“牢里还关着七八个人,棺材铺的那老头,还是药肆的康槃陀,你说,我先杀哪个合适?”
“不……”
“乐觉!”
“在!”门口立即有人小跑过来,迅速回应。
他又以此来威胁她,应池知道躲不过去,指尖捏着屏风恨骂:“无耻小人行径。”
“我突然改主意了。”祁深突然道。
她每次骂他无耻都是被气到才会骂,也尚且对她来说,无耻是她能说出的骂人的话里最难听的话,却对他的攻击力只是九牛一毛。
祁深往前走两步,轻轻蹭了蹭她唇上口脂:“不是控诉我是无耻小人么?罪名都担了,岂有不坐实了的道理?”
应池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平静的样子比他发怒的时候更让人胆寒:“你要做什么?”
“脱一件,跳一曲怎么样?跳到你想起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为止。”
“你会下地狱的。”应池浑身一颤,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眼睫下垂,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死寂。
“脱。你自找的。”
应池摇头,紧咬着下唇,指尖按得青白,一动未动。
“乐觉!”
终于,祁深清楚地看到她闭上了眼,抬手了。
她的指尖颤抖着,解开了固定衣服的束腰,任其滑落于地。
没有乐声,唯有呼啸的冷风扑窗声与他略有粗重的呼吸声相和。
应池开始起舞,动作精准却毫无灵魂,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偶人。
一件,又一件。
青色罗裙、杏色中衣、月白衬裙……依次褪落,堆叠在青石地砖上。
每褪一件,应池便跳一曲昔日登台跳过的舞,或缓或急,或柔或媚,那原本清冷灵动的眼眸,此刻也只剩一潭死水。
舞蹈是她的最爱,是她的精神自由,他用了她最爱的东西来折辱她。
祁深面色阴沉地看着离他不过咫尺距离的人,他想起她在舞坊化身青蛇时,那勾魂摄魄的眼波,那柔韧如妖的腰肢。
她从来都是清清泠泠的,无论是说话还是看人,冷着一张脸,任谁看也是个冷美人。
那般鲜活的、灼人的媚态,他也真是头一遭看见,摄人心魄,美得让人移不开半分眼睛。
可为裴云廷也好,为台下人也罢,总归……一定不是为他。
一定是这样,这个自知之明的认知让祁深心口如同被毒蜂蛰刺,又麻又痛。
应池直脱至身上只剩一件素纱小衣,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底下的冰肌玉骨。
这一支舞已经接近了尾声,她开始旋身。
足尖却忽地踩中地上滑腻的绸裙,应池的身形猛地一歪,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祁深几乎是本能地箭步上前。
他长臂一揽,便将那片轻盈的身躯接入怀中。
触手所及,肌肤寒凉,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单薄身躯下剧烈的压抑着的颤抖。
应池在他怀中一僵,却随即猛地挣脱开来,踉跄两步站稳。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抬手,解开了颈后那根细细的系带。
素纱小衣悄然落地,她赤足立于满地狼藉的衣衫之中,浑身不着寸缕,再次摆出一个起舞的起手式,下颌微扬。
祁深的胸腔开始上下剧烈起伏着,连带着嘴唇都开始颤。
他看着那具近乎完美却毫无生气的躯体,望着她眼中那彻底的死寂,胸腔里翻涌的暴怒与占有欲忽然被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取代。
祁深迅速移开眼,身体比想法快一步,他猛地抓起椅背上自己的玄狐大氅,劈头盖脸地罩下去,将她紧紧裹住。
“够了!”
“够了。”
祁深声音沙哑,怒喝一声后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与慌乱,扯着她的手腕到了床榻边。
“睡觉。”他将她按进锦褥里,用厚实的锦被将她严实地盖住。
然后不再看她一眼。
祁深吹熄了烛火,将自己投入冰冷的黑暗之中,却在那站立了良久,才推门出去。
寝室内的烛火又重新燃起,比原先亮了几分,进来的女婢们沉默地收拾着,将地上的衣服捡起,又将炭火烧得旺了些。
花颜轻轻拨开寝被,看到了蜷缩在大氅下瑟瑟发抖的应池,她摸了摸,那刺骨的凉意让她不由心惊。
她也看到了躺着的那人红透的眼睛和颤着沾泪的睫毛,而在她触碰到她的时候,那人被惊得躲闪一瞬。
花颜的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玉、玉容,怎么办?”
“快,快让人准备热水!”玉容也被惊了一惊,匆匆吩咐着。
两人对视一眼,同样的心里想法,世子从不手软,娘子从不示弱,世子没人敢劝,娘子劝也不听。
两人不由替人和自己担忧着,这样的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祁深的脑袋磕在浴桶边缘上,直至五脏六腑带来的别扭感稍歇,他才意识到,他又对她心软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那心里既然不干净,他又为何非得逼问结果?
祁深想不通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他劝了自己半晌,却还是想要知道结果。
他想将她揉碎融入骨血,又想将她推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两种极端情绪如同两头困兽,在他胸腔里凶狠地厮打碰撞,撞得他心烦意乱,最后掀开寝被下了床。
既需要答案,那便问出答案就是了。
“世子。”给应池擦头发的花颜瞧见了来人,打了个哆嗦。
让娘子喘口气吧。
可她是万万不敢说的,只默默无声地退至门外一旁候着,又拦了要端了糕点进去的玉容。
两人在门口默默担忧,愁苦一脸。
“本世子就问你一句。”祁深嗓音低哑,“可是那裴云廷念你年纪尚小,不懂伦理纲常,诱导哄骗你?”
应池抬眸看向他良久,最后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不是……祁深的手骤然攥紧。
“那你现在……可还念着他?”
应池嘴抿得死紧,没说话。
“回答我,你可是还念着他,爱着他。”
“不爱。”她终于开口,说的是事实,违心说爱裴云廷也会让自己恶心,“我谁也不爱。”
“好一个谁也不爱。”这答案该让祁深松一口气的,可却并未熄灭他的怒火,反添油薪,他又问她,“那你这身子呢,认谁为主。”
“自是由我。”
“你是我的。”祁深字字顿顿指出来,告诉她更像是告诉自己,“我告诉你,你的身子你的心,都合该是我的。”
应池看着祁深,突然长久地笑了,她有些明白他最近阴晴不定的原因了。
有时讨好,有时肆虐,说起来既怕她跑,好像更怕她死。
他对她,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狩猎者……这是喜欢上自己的猎物了吗。
“你除了会自欺欺人还会干什么?”应池冷冷看着他,“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永远别想得到我半点情愿。
“有本事你就把他们都杀了,再回过头来逼我。实话讲,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我还在乎他们呢?”
一瞬间,应池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暴戾,而他越是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激怒,越能代表她的猜测正确。
当然,他也不会放过她。
巨大的落地铜镜冰冷,清晰地映出每一寸被迫的展露,每一次徒劳的挣扎。
祁深刻意放缓动作,他在她身后抱起她,非要逼她看清他是如何一寸寸侵占,如何将她钉在这羞耻的镜前。
“说!”他咬着她耳垂,气息不稳,字字却狠戾如刀,“占有你的是谁!”
应池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也不肯吭声,唯有破碎的喘息溢出喉间,她望着镜中那个被肆意摆布的身影,眼神空洞得仿佛那不是自己。
“是谁?”祁深动作愈发凶狠。
她终是承受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泪水无声滑落,却依旧倔强地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反抗都更刺痛他。
他猛地将她翻转过来,压在冰冷的镜面上,不再看她的脸,只余发狠地侵略,要将那不该存在的影子从她体内彻底驱逐。
此刻镜中唯剩的,是他失控的身影,和她泪水模糊的脸。
可大概有什么东西,从此刻开始,好像变了。
第77章 收心
临近年关, 琐事如潮,祭祖、宴饮、巡营……祁深忙得脚不沾地,也有刻意让自己沉溺于事务之中的意思, 如此便能将那双难缠的眼睛逐出脑海。
每每想起来就略有窒息,像群虫在啃噬着他那不知何时产生的、罕见的、名为悔意的一丁点儿良心。
祁深将陌刀舞得虎虎生风, 最后斜劈在花枝上。
雪混着梅花瓣簌簌而下,他额头暴汗, 深喘着又扯唇嗤笑一声。
无数过往挥之不去,细想来,怕是也只有她了,能让他经历从暴怒到平静,如今竟能再到生出丝丝悔意来。
可真是有本事。
腊月廿八, 年关的喧嚣已漫过坊墙,各地年礼流水般送入府中,祁深坐在书房, 心不在焉地翻着礼单,目光掠过辽东的紫貂,南海的珍珠等年礼。
这些东西年年都有,不可谓不俗艳, 不过, 说不定女儿家是喜欢的。
他忽然合上册子:“乐觉, 去西市胡商那, 也寻些稀罕新鲜的首饰玩意来。”
黄昏时分, 乐觉捧着数个匣子进来, 匣内丝绒衬底,有波斯蓝宝石耳珰,于阗羊脂玉镯, 大食国的金香球,无不精巧绝伦。
祁深挨个看了一看,又指指那一堆:“连带着这些,都送去给她挑。”
说到底,她在他身边也待了三四个月了,就算她当时逃跑,带的也就她那点破七烂八不值钱的东西,他还从未给过她什么。
先前是忘了,后来实在是怕她手里有钱又要作妖,祁深捏了捏睛明穴,别没得在她眼里担了个小气的罪名。
或许她心情好些能给他个好脸色,就算她与他吵,或者骂上几句,都是让人畅快的事。
可最近几日,无论怎么激她,她都不和他说一句话。
祁深也知道自己着实过分了些,尤其是月前裴家新给裴云廷修的坟墓,这两日被他派人掘了之后。
他同她讲那裴云廷人嫌鬼憎,死了也不得安生,她也没什么反应。
祁深是心情好了不少,但也被街头百姓骂缺德骂了好几日,不过此事就算翻了篇了。
而且,他也早就不生她的气了。
东西送进内室时,应池正看玉容对着窗外的梅枝子绣一方帕子,来人将匣子一一打开,满室宝光流转。
乐觉照世子原话告诉了应池。
应池的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些东西:“什么都可以?”
“自是。”
应池盯着瞧了瞧,正当乐觉以为她会干脆利落地拒绝时,她从里边挑挑拣拣倒是拿了几样。
“就这些。”
见她拿的那几样东西,乐觉不由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其余的都搬出去吧。”应池吩咐了一句。
趁着众人搬东西的间隙,应池又如唠家常般神色淡淡地问乐觉:“那日的殿下……可是太子殿下?”
乐觉一蹙眉,不敢回答,匆忙拱手行礼:“没别的事,属下尽快给世子复命了。”
存着万一的心思,应池有些急于摆脱祁深,他对他的猎物有些不同了,这对她来说,绝不是一个好兆头,意味着她等着他主动放她,遥遥无期。
那人……别管是谁,总归是个殿下。
乐觉回来的时候,祁深正与祁泰于书房谈事,如此便多等了一会。
走之前世子吩咐过让他第一时间来回话,乐觉丝毫也不敢耽搁。
“留了什么?”祁深一出来,见到乐觉便问着,“有她喜欢的吗?”
乐觉与之前同样咽了咽口水:“一只簪尖锐利的赤金凤尾簪,一对棱角分明的金线护甲,还有一枚可作利器的孔雀蓝戒指……”
祁深的手猛地收紧又皱了皱眉,最后却训斥了乐觉一顿。
“许是她喜欢,岂容你恶意揣度?”
“是属下的错。”乐觉只得请罪,又道,“她、她还问了那日之人是不是太子殿下……”
祁深迈向中庭门的脚步便停了:“备马。”
他到的时候应池正在用晡食,站着的两个女婢忙行礼:“世子。”
余光看见他坐着她侧面,应池突然没胃口了,把筷子夹着的菜放在了碗中,准备起身离开。
祁深却抓住了她手腕,目光落在她修剪得短而干净的指甲上,问了一句:“这有带护甲的必要吗?”
应池便冷冷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转身忽地把梳妆台上今个拿的首饰全都掷到了他身上。
“我不是不给你。”知道她可能误会,祁深下意识匆忙接住,闭了闭眼,他喉结滚动了一瞬,压了压忍了忍,“是这些东西太尖利。”
见她转过头去不理,祁深便递过去,话出口带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要不然,你答应我,往谁身上用都无妨,别往自己身上用。”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应池便骤然拿起那支金簪,毫不犹豫地朝他心口刺去。
祁深下意识抬臂格挡,锐利的簪尖狠狠划过他小臂,衣服裂开一道口子,血珠瞬间涌出。
两个女婢惊恐跪地,室内顿时死寂。
应池握着那支染血的金簪,呼吸平稳,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分。
“是你说的,往谁身上用都无妨。”她看着祁深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语气平静得可怕,“有本事,你就弄死我,祁深,你要弄不死我,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应池直接挑明了自己的野心,是让彼此心里都有数些。
门口的人迅速跑去叫典医。
怒意冲上祁深的头顶,他额角青筋暴起,蹭得站起身来逼近她,却盯着她波澜不惊的面容僵滞了片刻。
最后无奈地低笑了一声,连他都有些意外于自己的妥协,祁深略有些疲惫:“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说话。”
应池冷笑看他,一句话没说,他却体会到了极度的讽刺意味。
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拿一个人毫无办法的无力感。
“我准备把时月阁的那些人放了,你觉得怎么样?”祁深眯了眯眼,任典医给他包扎伤口。
这几日的怀柔远人是一点用也没有,面前的人是软硬不吃,左右狱里的那些人也不是威胁,放了或许还能让她记他个好。
总归,她是他的,她走不了。
祁深扣着人的手腕才致人没离开,但即使她在他身边,她也在竭力避着和他对视,仿若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却不想他这话一处,应池猛地看他。
祁深从那眸子里看到了狐疑,他摩挲着人的腕骨,点头:“是真的。”
他真的把人放了。
应池觉得这像天方夜谭,但几人从狱中出来的时候,是乐觉带着一队亲卫护在她所乘马车的周围,她亲眼看见的。
“我下去同他们说几句话。”应池同乐觉讲完,她是通知而不是询问。
乐觉当然也是,他在执行命令:“我们得跟着,娘子不必劳累下车,让他们过来就是了。”
在这些人的监视下,能说的话实在有限。
“怎么没见见月那小丫头呢,它人呢?”应池问出了唯一关心的东西的去向。
耗子最是机灵:“见月没被抓,但也不知它去哪了,估计是走丢了吧,回去定找着它给您送来。”
那就是还在祁深那了。
“罢了,左右因它救过我才惦记问一句。”应池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快快回洛阳去吧,别再想着我的安危,我在这也死不了。”
众人略有惊愕,阁主嘴里散伙的意味尤重,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想应池直接放下了车帘子。
在祁深的逼问下,应池被动地接受信息,从原身或许和自己兄长时烨行悖德之事,到裴云廷也是原身的兄长,且两人行了悖德之事。
除了对祁深依旧恨之入骨以外,她时刻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
她厌恶原身谜一样的身份,也从没想过承认自己是她,但因她而受的罪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若有机会,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她的人。
而眼下想要回去,就需得从祁深手里取回信物。
自从知道信物在祁深手里后,她一直在畏难,从没计划着从他手里取东西,那和去死没什么两样。
可眼下略有些不同。
她开始觉得从他手上拿东西,或许也没有那么难,但倘若让她奴颜婢膝地去伺候他,却也是做梦。
开始时杀人会受道德谴责的想法一去不复返,有机会,应池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杀伐果决。
但祁深没那么好杀,可即使死不了,能受伤也是痛快。
腊月三十,天未亮透,北静王府内仆从已热火朝天起来。
他们踩过积雪擦干净鞋底,而后穿梭在走廊之间,朱漆食盒便流水般地被递进了厨房。
蒸腾的热气混着蜜饯与腊肉的浓香,将厨房的窗户熏出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当天夜里,殿内便金碧辉煌,红地衣铺陈至了殿外,两侧食案排列如大雁振翅。仆从们皆屏息静气,殷勤地为主家布菜斟酒。
丝竹管弦之声自是不绝于耳,舞伎们身着彩衣,随着《秦王破阵乐》的鼓点水袖翻飞。
祁深盯着这舞略有出神,眼里的情形不自觉就变换了。
“叮”地一声。
李言蹊命人将一盘金银夹花平截摆在了祁深面前:“深儿,近日操劳,多用些。”
她语气慈爱,目光却在儿子那略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淡青上停留一瞬。
尽管她不掺合祁深行事,但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谢母亲。”祁深恭敬应答,尝了一口,却觉味同嚼蜡。
他仰头饮尽那辛辣的液体,喉间灼烧,心下与这灼热不同,是一片冷清。
“深儿。”李言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母亲也着人细细打听了,那嘉宁县主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她父亲在宗室里也是颇有分量。
“其家教严谨,性情温婉,容貌虽非绝色,却也是端庄得体。与你,也算相宜。”
祁深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喉间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了。
见他心不在焉,李言蹊眉毛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上元节那日,你邀县主同游一番,曲江池畔放灯也好,观灯也罢,若觉合意,便尽早将事情定下。”
她指尖划过食盒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你是不是也该收收心了?”
“母亲喜欢?”
李言蹊眉毛未松:“总归家世是不错的,想来各方面也是不错的,母亲是会喜欢的。”
家世……祁深吞咽了一口酒水后抬起眼,对上母亲探究的目光,唇角只能扯出一个符合期待的弧度。
他的语气却平稳无波:“儿子知道了。”
那答话恭敬而顺从,李言蹊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空茫,怕是心思早已飘远。
她还想再说什么,祁深却已起身,他执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为母亲斟满一杯。
“母亲守岁辛苦,饮杯酒暖身。有些闷,儿子出去逛逛。”
提到家世,祁深突然想到,若是裴国公的女儿,配他是不是也可以……既然左右是谁都好,他也乐意每天见到她。
想到这他却是哂笑一声,甩了甩略有些醉意的脑袋甩出这个想法,他最近是被她刺的,受伤受疯了吗!
第78章 我不做妾
与王府的热闹相比, 曲江别苑倒显得冷清了许多,几位亲卫依旧雷打不动地在门旁、窗旁候着,漫天而过的雪花映着廊下孤灯, 反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寒。
应池便让玉容在暖阁里多燃了两盆银骨炭。
好像身子暖些心就能暖些,她还让其他的几个小婢女也不必拘谨, 一起聚在这间房里守岁玩乐,她虽无兴趣参与, 但会独坐在不远处的榻上,裹着厚厚的裘毯,远远望着。
几个小丫头该是和她一般大,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便沉浸在剪窗花、猜灯谜的嬉戏里了。
红纸屑落在青砖地上, 她们叽叽喳喳争论着谜底,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一时间让这房间里竟也有了几分热闹的意思。
应池静静地看着她们剪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看着她们因猜中一个简单至极的谜语而雀跃不已。
她轻笑,眼神温和,却也带着隔岸观火的疏离,与众人格格不入。
本就是想借着这点人间烟火气, 来驱散独自守岁的凄清, 免得自己沉溺于往事, 担忧遥不可测的未来。
可看着看着, 那笑声越是欢快, 那身影越是鲜活, 反而越衬得她形单影只。
热闹是她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好像是有的,不过不在这儿就是了。
应华总会带着应池回县城过年, 零点的钟声一敲响,他们俩总会冲出去,放烟花点鞭炮,像两个顽童一样。
前年剧组赶工,应池第一次过年不回家,应华给她开视频结束,她晚挂了几秒钟,听见他喃喃:“你不回来,爸一个人多没意思,买了一堆你喜欢的仙女棒……”
可今年,她又不在。
孤独如细密的冰针刺入她的肌肤,比这冬夜更寒上几分,让应池不觉将裘毯裹得更紧了些。
可真冷啊。
她还试图起身同她们玩乐一处,可这个念头刚起便放弃了。
自命清高也好,不合群也罢,她真怕她伸了这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的路真的独又累,但她……还是一定要回家的。
众人玩乐正酣,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裹着一身寒气的祁深迈步进来,显然是刚从王府家宴上抽身。
他衣服上还沾着未拍净的雪沫子,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酒意。
祁深说不上心里为什么烦闷,总归一路策马疾驰往这赶的时候,心却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他的突然出现,瞬间掐断了屋内的嬉闹,几位小女婢慌忙跪地行礼。
祁深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动静,最后,停在窗边榻上那个独自蜷缩的身影上。
她安静地坐在那片暖光与热闹的边缘,周身却似笼罩着一层比窗外积雪更冷的孤寂。
那试图融入却终究格格不入的姿态,那强作平静却难掩落寞的眼神,一丝不落地撞进了他眼里。
祁深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他胸腔里那点子莫名的不安和烦闷,忽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心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痛胀,很不舒服。
满室死寂。
“都下去吧。”
祁深用略有哑意的嗓音出口令道,他脱下大氅,迈步朝前走去,门被外面的人带上。
听见动静,应池自是知道是他过来了,她只往下藏了藏,当下实在没有精力对付他。
她更不想这般脆弱地面对他,怕是会助长他可以任意欺辱她的气焰。
可那人却俯身扒开了挡她半张脸的裘毯,瞧见了她红而带泪痕的双眼后,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祁深的掌心是热的,手指微带了些凉意,应池忽轻嗤一声。
她本想笑的,可不知为何,两行清泪不自觉地越过了下睫毛,沾湿了裘毯。
避无可避,她蹙起眉,抬起眼,极度无奈与凄苦地笑,也不躲不闪地迎上他的眼睛:“祁深,你就放过我吧,你放我走吧。”
祁深的手骤然停住,停了好长时间。最后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冰冷的下颌抵着她的鬓角,又是许久未言。
难以言喻又紧绷的沉默着,他就这样抱着她,久到应池的心在绝望和麻木之间渐渐下沉。
她还是一如既往,不是想死就是想走。
“若……若给你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呢?”
祁深这句话说得极慢,不是戏谑,不是嘲讽,甚至不是他一贯的强横命令,而是许诺似的喃喃。
应池在他怀中猛地一僵。
正大光明?他是想让她认回裴家女的身份吗?然后呢……
然后他会放过她吗?
不会的。
“我不做妾。”应池冷冷道,大概只有这一种可能了,他别想用任何名义上的东西捆住她。
眼下无名无份才是对她最有安慰的状态,若一旦他起了纳她为妾的心思,无异于将捆住她的枷锁又加了一层,她须得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才是。
祁深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更紧地拥着她。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黑的夜,眸中情绪翻涌不息。
“我不做妾。”应池再次重申道,甚至做出了妥协,“若你想再多玩些时日,我可以配合,我不……”
他突然重新捧起她的脸,蹙眉打断她的话道:“若是……”
这念头起初只是醉酒后的随便想想,后被她的话语激起了细微涟漪,如今他试图说出口却未遂,但在他的心底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突至的身份简直让他的想法如虎添翼。
这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一旦破土,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滋长。
他发现自己竟丝毫不觉得排斥,反而有一股近乎战栗的激动。
从心底最深处窜起,且迅速席卷四肢。
祁深的喉咙不由吞咽了下,除了打断腿、锁了脚、关起来的那些粗暴法子,这的确是唯一能彻底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名正言顺地拥有她全部的方式。
而她说她不做妾,岂非是在告诉他……倘若是正妻,明媒正娶,门当户对,地位尊贵,她想来不会拒绝,定欢喜受之?
这般同他拧着,该是她觉得他把她当玩物占了很大层面。
见她眸子那失望落空太多次,从没见过她对什么有过欣喜和希望,祁深突然很想遂了她的愿,让她高兴一回。
她的倔强,她的冷清,她如野马般难驯的性子,甚至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和秘密……若他以正妻之位娶之,都变成了独特的只属于他的印记。
他一个人的。
左右娶谁不是娶,他也本就不需要靠成婚来牵扯利益。
而唯一横亘眼前的,怕是父母亲那关。
母亲对世子妃的家世、品行要求极高,父亲在这关乎门楣和他前程的大事上,也不会轻易让步。
这很难。
但这阻碍非但未曾浇熄他心头的火焰,反像添入干柴,让那念头燃烧得更加炽烈,带着叛逆的快感。
从来他的事,都是想自己做主。
想法石破天惊,但祁深面上依旧沉默着,可这也是最无全把握的事情。
他箍着她的手臂也在无意识地收得更紧,然后从后面紧紧地抱着她,慢慢地混进了她的裘毯里。
子时更鼓撞碎雪夜,长安城爆竹轰然炸响,祁深的呼吸喷洒在身前人的耳畔处:“下一年了。”
“新年新岁,你对旧人是不是也得有个新待法。”
他咬着她耳垂低语,还略有些委屈,字句里都是混着对新岁的期望与对她的欲望。
今夜他的动作带着焦灼贪婪的占有,却并不粗暴,仿佛要将她揉碎了,融入这新旧交替的喧嚣时刻。
每一次的深入,都似乎与窗外爆竹的响声重合。两人炽热的呼吸交缠着,越来越重,也分不清是谁的战栗。
应池突然抬起手来拔了发间的簪子,被眼疾手快的祁深按住了:“等一会儿。”
他寻到她的唇安慰似地吻吻。
最密集的爆竹声达到顶峰,几乎要撕裂夜空时,他也终于在她体内释放出所有的激烈与紧绷。
他沉重地伏在她身上,然后是一阵刺痛。
应池手握着簪子,簪尖抵住他肩头,用仅存的力气往下划着。
祁深缓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行凶,他的唇抵着她的唇瓣,忍着痛哑声道:“值了。”
抬脚上榻的时候该检查一番的,是他失策,怨不得别人。
一直缠她到天色微亮,祁深终于舍得放过她。
初一这日,是官员需要一大早起来前往太极殿参加元日朝会的日子。
祁深早已起身,朝服穿戴齐整,回头看了一眼锦帐深处。
床上人沉睡着,露出的半截雪白臂膀上残留着缠绵的红痕,她的眉眼间带着极致的倦怠,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不可闻。
祁深行至门外,玉容和花颜正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慌忙屈膝行礼。
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抬手制止了欲进门去的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许进去打搅她,让她睡,今日又不用起来,睡多久都不妨事。”
玉容和花颜面面相觑,想到要做的事情不做会导致的后果,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但此刻也不敢违逆世子,只得惴惴不安地垂首应道:“……是。”
祁深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两人看着不远处的亲卫,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监视着是何等的如坐针毡,存着侥幸的心理,一切等着娘子醒来再说。
却不想娘子这一睡,便睡到了世子晚上再来的时候。
朝会结束后再转去光禄寺赴元日宴,宴会上,往往世家子弟凑到一处,七嘴八舌什么都说,然今个沈家三郎被捧得最高,倒是稀奇。
宴会结束的第二日,整个长安城也就知道了,都狗颠似地扒着那沈家那么紧,原是那女文豪沈七娘又出新词了。
李言蹊将那新词念了一遍,笑对儿子说:“怪不得你夸她,着实是富有才情,可惜了……”
眼见母亲的心思在动,祁深便顺势开了口,欲将这婚姻之事往后推上一推:“左右儿子和嘉宁县主未定,还未来得及相约上元,母亲也可多思量些别人。
“若问沈家与我之过节,儿子不当回事,以德报怨也无妨,只要母亲喜欢。”
“哪是关我喜不喜欢,我就随口一说。”李言蹊撩一眼祁深,知子莫若母,她门清得很,“至于上元夜相约之事,我昨日就替你递了帖子。”
祁深略一蹙眉。
“怎么?又是哄我的?”李言蹊的眸光极速扫过来。
“怎会?”祁深笑笑,“儿子去便是。”
迈出院子,祁深略有蹙眉烦意,不过这事也急不来。
应池觉得祁深最近脑子有点问题,昨日他提出想让她到他母亲那伺候着,学点规矩。
做梦。
她尚且还未冷脸说出拒绝的话,祁深便摇了摇头又收回了。
今日又找了个教习嬷嬷要教她点侍候长宁公主的规矩。
她能学就见鬼了。
应池觉得她担忧的事情要发生了,他怕是真存了要纳她为妾的心思。
憋在这锁烟楼,一晃眼十天又过,正月十二搭灯棚,而从这日起,长安城东西市已经开始在为上元节做准备了。
第79章 上元节
上元节这日解宵禁, 百姓狂欢。暮鼓方歇,偌大的长安便化作了一个不夜城。
朱雀大街两侧的彩灯楼高逾百尺,缀满万盏莲花灯, 照得青石板路亮如白昼。
沈思莞裹着孔雀蓝斗篷,指尖捏了支刚买的玉兔抱月灯。她身后跟着的蝶翅和鸢尾, 分别提着满篮新得的面茧和灯笼。
“瞧见没?”
沈思莞突然眼睛一瞪,扯过鸢尾, 努努嘴道:“那是永嘉伯府的马车,车里坐着的准是二娘!”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怎么友善的淡笑:“母亲这回可真疼她呢,专挑了那位四十续弦三次的郑郎君相伴游灯。
“谁让她不识抬举,月前给她介绍的都是好郎君,偏生她前几日又是闹着不嫁, 又是犯疯病,又是要出家的。
“这下好了,把母亲气病不说, 连茹夫人也不疼她了,就是不知道茹夫人说了什么,她这回怎么乖乖来了呢。”
鸢尾摇摇头表示不知,而蝶翅则压低声音:“娘子, 婢子听府上马夫说, 郑家那郎君专爱收罗清秀小子。”
“啊?”
主仆俩瞬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思莞笑完后又略有担忧:“说到底一损俱损, 改日还是把这事透露给她吧, 免得她搭进去了一辈子。”
正说着, 忽被人在肩头轻拍。
回头见是吏部侍郎家的崔五娘崔盈。
崔盈戴着昆仑奴面具,声音脆生生的:“嘿!莞娘躲这儿嚼什么舌根?快随我去猜灯谜!平康坊扎了座灯山,谜底猜中能得南海珍珠串呢!”
沈思莞立刻挽住她手臂, 撇撇嘴:“那又有什么稀奇,对了,我方才还听说,等会子曲江池畔要放万盏孔明灯。”
孔明灯齐放的大赏,长安城的儿郎女郎都会去,那位世子定也会去的。
她正眼波流转中,崔盈便立即接了话茬儿:“那我们等会就去看,快来快来,来猜灯谜了。”
被崔盈带着,沈思莞两人乘坐马车往平康坊而去。
再猜对一个,就要赢得那最大的鲤鱼花灯了,结果那小贩听旁人说这就是沈家七娘,忙改了话。
“小的这最大的鲤鱼灯,不猜谜,需得即兴一首诗词,便直接送与娘子。”
“那你可碰到行家了,我们莞娘可是女文豪。”
由崔盈带头起哄,四周才子佳人环绕,正是最惹人注目的地方。
沈思莞本欲放灯时装作即兴作词,但眼下瞧着,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慢声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
她的名气大,立即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倾听,一时间嘈杂都小了不少。
“众里寻他千百度……”沈思莞心中正窃喜,目光不经意瞥向人群,心却猛地狂跳起来。
灯火璀璨处,有一男子玄衣墨冠,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神色淡淡地看向她这边。
沈思莞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可下一瞬,又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因为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女子,正是屡次诗会都输给她的嘉宁县主李晓娆。
沈思莞想起了自己托痴鹰居士写的话本子,着实是奏效,那时长安城里沸沸扬扬地传着她与世子是两情相悦。
可后来风声渐渐平息了,她还只当是流言自散,却原来,最后的赢家是别人。
方才做诗时的得意与娇羞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沈思莞略有失落和难堪。
但唯有诗词不负人。
沈思莞一言罢,众人便齐声叫好,让她心情松了松,其实这些日子她也想通不少,总归,她还有个好名声不是?
人群中,祁深瞧着略有出神,面前吟诗的人从开口出诗词的那一刻已经变了模样,他自是知道她这诗词的来源。
他的心思也早已飘向了寂静的锁烟楼,不对,她现在应该不在那。
今日出门前,尚嬷嬷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今儿个上元佳节,满长安都解了宵禁,普天同庆,她这也闷了一个多月了,老奴瞧着气色总不见好,这热闹的日子,郎君是否也允了她出去散散心,沾点人气儿?”
他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哦,是了,他沉默了片刻。
怎么一晃眼她又一个多月没出门了,祁深蹙眉,时间快得令他心惊。
他一点儿也不想她出门,他恨不得捆了她,她日日所见只能是他想让她见的那些人。
他这是怎么了?
祁深向来随心所欲,但尚嬷嬷说人会没有人气儿的。
有人气儿有什么用,她有他就够了。
不过最终,祁深还是点了头,又增派了一整队亲卫,命令他们寸步不离。
既要护她周全,更要防她消失于人海。
她此刻在何处?是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下仰头看花树?还是站在某座冷清的桥头望着流水河灯?她……可会想起他半分?
满城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他本就不该为了孝心来走这一遭。
“突然想起还有公务在身,已留下一队亲卫护县主周全,县主自行游乐便是。”
祁深言罢,未及回应,便已离开,出了人群后便已策马扬鞭,原处只余李晓娆略有惊愕和难堪的脸色。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沈家七娘新词,各位贵人赏鉴!”
长安城各个街道传诗的小子嗓门清亮,将这词投入沸腾的灯海人海。
佳句本就夺人,瞬时便引起一片赞叹议论。
一个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简衣青年男子猛地顿住脚步,一把扯住在这东市要继续传扬的小子。
男子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等等!你刚说这词……是沈七娘刚作?”
那小子被拽得一愣,但他也是收了钱而办事的,虽将词句传扬得朗朗上口但他不懂,不过自也是得夸几句:“郎君也觉妙极了吧?”
“是,沈七娘可是就在这?”
“刚小子听说,沈娘子要去曲江池畔的登高台,预备放夜灯呢!”
男子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也顾不上礼节,转身便拨开人群,急匆匆地朝着曲池坊方向奔去。
不远处的应池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想起那男子狂热的模样,他那眼睛可都要发红了。
原来无论哪朝哪代,都有如斯痴狂的追星人。
花颜和玉容陪着应池慢悠悠地沿着灯火璀璨的长街踱去,三人身前身后跟着一群便衣的亲卫,在人群中伪装极好。
看舞龙灯,看走索伎……两个小丫头一直想逗应池开心,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见人始终反应淡淡。
应池也的确没什么可开心的就是了。
行至街尾,人潮稍稀,这会子的人估摸着都凑到曲江池畔,等着看万盏孔明灯升空,放河灯了。
花颜小心翼翼提议:“娘子,我们也去河边放盏祈福灯可好?听说很灵验的。”
那眼睛里的点点明光着实让人不忍拒绝,应池轻轻点了点头。
曲江池临水的二层彩阁视野极佳,可将放灯盛景尽收眼底。
李晓娆正凭栏而立,望着漫天升起的孔明灯,却见去处理公务的祁深反而到了这儿来。
想来也过去半个多时辰了,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浮上淡淡的羞怯与欣喜,还有些紧张,该是来找她的吗?
“世子公务处理完了?”
祁深的目光扫过入目所见熙攘的人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着什么。
李晓娆见他似有烦忧,便寻些轻松话题:“今夜月华如水,灯若星河,真是难得的美景,世子瞧那盏最大的鱼灯,栩栩如生呢。”
祁深又是随口应了一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派出不少人寻跟着她的那队亲卫,可却遍寻不见踪影,他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却逐渐扩大,当下便是异常后悔,真不该允了她独自出去。
察觉他的敷衍,李晓娆心下微微失落,她也知道了,本也是长宁公主递的邀贴。
她余光看见了同一层的不远处,那沈七娘被一群曾恭维过她“才情盖长安”的贵女公子簇拥着,略有些不高兴。
就会阿谀奉承!
恰有相熟的世家子弟过来与祁深招呼,谈论起边关军务,李晓娆见状,便柔声告退。
她并非没有察觉祁深的心不在焉,但能与他独处片刻,已是欣喜。
此刻离去,亦存了几分微妙心思,欲去沈思莞那边贵女圈中,看似闲谈,实则不经意地提及方才与世子共赏灯景的片刻时光。
即使她和这世子无缘,左右也能利用他让她把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再拉回来,也不亏就是了。
李晓娆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临栏杆远眺的人身上,蹙了蹙眉。
这样的人,怕只适合远观,近处相处,他浑身的冷意其实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让她没由来地暗暗发慌。
万不是能做夫君的良配,只适合欣赏,李晓娆移开眼睛,回去定与母亲细细分说。
月光泄了半个二层彩阁,祁深心不在焉地与几位宗室子弟寒暄着,目光却不时扫过河畔涌动的人潮,尝试搜寻那抹令他心绪不宁的身影。
略一低头,却见胸口泛起隐隐光亮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意识到是那非金非玉的圆状物后便拿了出来。
今个他白日陪母亲去往大总持寺,寻思找个老和尚再问一遍,没问出个所以然,随手便塞到了胸袋里。
随着祁深拿出来的那一刻,那物极淡却持续的光晕瞬间变得亮了几分,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祁深蹙眉,狐疑地将这物全然放在了月光下,稍微举起来,对上空中那轮硕大明亮的圆月。
那物瞬间发出白光来,锃亮又夺目耀眼,他也能看得清楚了,那表面也浮现着细密如星图的诡异纹路。
“快看!北静世子竟有那么亮的一颗夜明珠!”有人惊奇问。
“好像不是?”有人惊疑答。
几乎就在同时,贵女聚集处骤起骚乱。
一个男子激动地冲破侍女的阻拦,又是一把抓住了正享受众人恭维的沈思莞的手臂,声音因极度兴奋而颤抖:“嗨!老乡!老乡?总算见到你了!”
自从确认了沈三郎不是他所找之人后,程昭才得知了沈七娘或许才是,但闺阁女子寻常难以见到,他又升了官,忙得很,才拖到今日。
“老乡!”他差点哭出来。
沈思莞吓得花容失色,猛地甩手惊叫:“放肆!我不认识你!来人啊!”
程昭不肯松手,反而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狂喜:“你怎么会不认识?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下一句是什么!你肯定知道!”
他摇晃着沈思莞的肩膀,试图确认某种荒诞的共鸣,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沈思莞惊慌乱躲,贵女人群里哪见过这样的人,还以为是个疯子,皆惊呼推搡着。
鸢尾护着沈思莞往后去,沈敛谨察这边的动静,见是自己小妹挨欺负大惊,极速往这边冲,跟着他的两个仆从也是。
不知是谁推了谁,一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正撞上对着月光察纹路的祁深。
猝不及防,祁深被撞得身子一歪,手中那枚正散发着奇异月华光芒的圆状物瞬间脱手,一路直坠到下方的曲江池水内。
仔细看去,月光透过池水还能带来微弱光亮,那圆状物依旧散着微弱的光。
祁深脸色铁青,十分恼火,他迅速转过身来,正要发火,就见被猛烈撞击和诡异言语吓得魂飞魄散的沈思莞,脚下鞋履一滑。
而后惊叫着失去平衡,从栏杆边翻落了下去。
“噗通!”
众人惊呼:“有人落水了!”
“是沈家娘子!”
“快救人!”
与此同时的岸边,也有扑通一声落水声。
他巡声过去,岸边落水声的水面周围早已成漩涡之势。
漩涡?旋风……
几乎是在一瞬间,祁深直接从二楼抓着栏杆纵身跳到了一楼。
不会是她,一定不是她,然岸边吓得一个跪地一个晕过去的女婢骗不了他。
是她。
祁深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就算是打仗的时候被敌军追赶,也是存了逗弄的意思。
而后他从离那漩涡最近的走廊处,纵身一跃。
第80章 回家
池水很凉。
应池不住地往下坠, 脚在瞬间因凉而痉挛,迅而形成的漩涡把周围的河灯搅翻,也把她摇得七荤八素。
熟悉的旋风围她而起时, 她正看着玉容和花颜放河灯。
满目烛影摇红碎,星河落人间。
两人叽叽喳喳个不停, 又指着那个在河中央的大河灯惊讶称赞不已,应池便也抬眸看过去。
原来是一只巨鲲灯, 通身鳞甲染着靛青与金箔,在波光里悠悠摆动着,只是那硕大尾鳍上的字……
池畔星?
应池喃喃出了声。
“是呀娘子,这是年后初三,西市新开的一家玩器铺, 名字叫池畔星,听人说里面的小物件最是新奇了,这个大鱼灯就是, 看!还会自动摆尾呢。”
玉容解惑着,笑说着嗔起花颜来:“就数你最爱热闹,怎的今个偏是忘了带娘子去逛一逛?”
原是这样,应池提了提唇, 那掌柜想必是个很有眼光的人了, 她的粉丝就叫池畔星。
只是……现在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花颜见应池唇角有笑意, 便也敢多说几句:“娘子如何不放河灯?放河灯许愿可是很灵的!”
应池摇了摇头, 眸色瞬间又暗了下去, 东西在祁深手上, 许愿求老天没用,想到这茬儿便也没什么兴致了:“走吧,不看了。”
玉容戳戳花颜:“你说了什么惹娘子不高兴?”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
那种感觉熟悉到应池在起风的一刹那就察觉出异样, 当下她根本来不及去想别的,只有抓住机会。
三两步拨开人群,甩开身边这些人,应池纵身一跃,跳进了曲江池里。
几个跟着她的亲卫大惊,亦跟着噗噗通通地跳了下去,被漩涡搅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水流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应池的四肢,肺部的空气被急剧挤压,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的憋气即将到达极限时,一道强大的力量劈开水流,艰难地向她靠近。
祁深知道她一定在最中心。
他顶着漩涡的巨力,目光死死锁住漩涡中心那模糊的身影,他放弃了对抗漩涡,而是借着力道巧妙维持着平衡,一点点转向中心。
终于,他触到了她的手腕,然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触碰让应池剧烈挣扎起来,无论何时何地,精准无误,他简直像鬼一样在缠着她……应池极力想要推开这突如其来的桎梏,可她已气竭,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祁深不容分说地将她更紧地箍进了怀里,欲将她带离这中心,却眼见着她的眼睛半合。
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他捧住她的脸颊,将自己口中仅剩的一点气息渡了过去。
温热的气息强行灌入,短暂地驱散了应池即将窒息的绝望,可没过几个瞬间,她还是闭上了眼。
祁深揽住怀中人的腰,奋力想冲破水屏障。
漩涡的力量也似乎在减弱,越来越缓。
他抓住时机,向上方隐约的光亮处游去。
“哗啦”一声,两人终于破水而出。
寒冷空气呛入肺腑,祁深大口喘息着,在亲卫的协助下,他半抱半拖地将已然昏迷的人带向岸边。
她闭眼一动不动,祁深心脏骤缩,按压着她的胸腔,正欲俯身再次给她渡气时,却见她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了几口水来。
她的眼睫剧烈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祁深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她那眼神却有些迷茫。
她环绕了下周围后眨了眨眼,也看清了半跪在身旁的男子。
那男子同样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正焦急看着她。
所以她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祁深瞧着面前人微微蹙眉,迟疑地对他开了口。
那声音因呛水而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全然陌生的疏离客套与礼貌:“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窒息般的冷意与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应池猛吸了一口气,骤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冰冷的曲江池水,也不是锁烟楼压抑的帐顶,而是一盏线条优雅的法式水晶吊灯。
那吊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天花板上有精致的石膏线,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广藿香乌木气息……她回来了?
应池的心脏还在狂跳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记忆碎片如同褪色的胶片在脑中飞速闪回。
那人冰冷的眼神,在漩涡的拉扯以及那个强行渡来的呼吸。
她以为又会是一场无疾而终来着……
幸而……上天还算眷顾。
猛地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丝绒薄被滑落,露出了柔软的真丝睡裙,应池想也不想地下床,光脚踩在了地上。
入脚温热的触感代替了伤害自已来确认真假……是真的,是真的,她回来了……她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着,直到抽噎得喘不过气,才舍得哭出声来。
“阿池?”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压抑着激动的男声。
应池瞬间被迎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她的人手臂收得极紧,身体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激动与后怕的情绪几乎都要溢出来。
“是我错阿池,我刚刚该在身边的,对不起,是我错……”
应池没有听清楚这人说的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她在以哭泣来发泄自己的情绪和这么长时间的压抑与委屈。
最后哭声越来越大,近乎撕心裂肺。
她哭了多长时间,那人就抱了她多长时间,最后她在他像安慰孩童般抚背的安慰下,渐渐平息了眼泪。
她也慢慢推开,与人拉开了距离。
穿着深灰色高定毛衣的男人,容貌俊朗,眉眼深邃,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凌裕桉。
她初入演艺圈时第一部电影合作的男主角,那个她曾经心动过且礼貌拒绝了她追求的男人。
怎么会是他?
“凌裕桉?”应池下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还有些沙哑和不确定,“我怎么会……”
话未说完,凌裕桉又是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阿池,你终于醒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极浓的情绪,“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长时间……”
应池被这过度的亲密和激动弄得有些不自在,她挣扎了一下:“你……你先松开,弄疼我了。”
凌裕桉身体一僵,立刻松开了力道,但双手仍扶着她的肩膀,指尖微微发颤。
他稍稍退开一点,深邃的眼眸仔细描摹着她的脸,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那语气也瞬间充满了歉意和疼惜:“对不起,阿池,我太激动了,是不是吓到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怎么会在你这?”应池避开他的触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又蹙眉看向凌裕桉,从他们的亲昵中自行得出了一个结论,“噢,难道是她和你,你们在一起了?”
她语气平淡,摇了摇头,“但这是你们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我得走了,我爸快一年没见我了,我得赶紧回家。”
应池转身欲走,手腕却被凌裕桉轻轻拉住。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染上一抹受伤和无奈,声音却低沉而温柔,透着蛊惑:“阿池,你又忘记了是不是?”
凌裕桉的眉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患病了,间歇性失忆和解离性身份障碍,医生说过,情绪激动或受到刺激就容易发作,是我不好惹你生气。
“可怎么?你又想把我抛弃,不认我这个男朋友了?这次想告诉我什么?说你穿越到了古代的事情吗?那好,能不能先吃饱饭,我怕你饿了肚子。”
应池的脚步顿住,如遭雷击,愕然回头:“……什么?”
凌裕桉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阿池不要害怕,你脑子里的那些都是假的,不存在的,你有我呢,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阿池一个人面对这些好不好?”
锁烟楼的厢房内,炭火烧得很足,热意如夏。
她好像没有撒谎。
祁深看着床上怯生生垂着眼的人,眉头紧锁着。
典医切脉后,缓缓开口:“脉象浮紧,确实是寒邪入体,溺水后气血惊逆,幸而救上来的及时,倒没有什么大碍,好好将养便是。”
“你可诊清楚了?她言行举止与先前判若两人,岂会无因?”
在他一声怒令下,裴时靥哆嗦着将锦被拉高了些,只露出一双清澈却惶然的眼睛在外:“都说了我不是她了……”
那语气柔软,带着娇怯,虽是同一种声音,可与之前的她那或冷清或讥诮的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
典医躬身,额角渗出细汗:“这……确实是没有别的症状……”
祁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荒谬,荒诞,不解,不安……
他挥退了典医,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榻上那女子穿透。
起先,担忧混合着被戏弄的羞恼直冲头顶,他几乎立刻认定,这又是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新把戏。
回别苑的马车上,祁深闭着眼睛咬着牙听着面前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不是她,让他放她下去的话,最后忍无可忍。
他没由来地对面前人烦躁,他也觉得面前人哪哪都透着别扭,他声音淬着冰:“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可对上那双眼睛时,让他骤然失语的同时又有些对她的话的确认。
依旧是那双熟悉的眉眼,可眸中的神采却彻底变了,或冰冷、或倔强、或死寂的寒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带着些许茫然和真诚感激他的眼神。
这不是她。
她会恨他,而不是谢他。
祁深又看向寝被下人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一寸寸再次审视着。
她的眸中没有伪装,没有嘲讽,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陌生和一丝不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真的不是她。
哪怕拥有同一副皮囊,哪怕声音别无二致,但芯子里,绝对不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又莫名牵肠挂肚的人。
她的眼神绝不会如此,更不会用这种软绵绵的带着敬称的语气跟他说话。
“你是谁?”
“裴……裴时靥。”
“怎么来的?”祁深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怎么来得再怎么给她送回去,裴时靥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