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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奴婢有嫌疑带走了本世子府上的人。”

先前来过一遭被挡回去,祁深面对沈相旬也丝毫不惧,这次有了证据更是为所欲为。

“沈公,你家二娘失踪多日了,该是也和她有关,不紧着报官,是不是府里藏着我的人呢?”

“世子莫不是还要搜院不成?”沈相旬知道对面人窝着火呢,但如此做派让他老脸险些挂不住,“如此狂妄,你敢!你要敢搜府,我要去圣上面前告御状!我要告你!”

关于齐王妃之事圣上已勒令不许再提,沈相旬亦知祁深并不是主谋,追究下去损伤的是太子的颜面,他上奏折无非是为了离间北静王与圣上之心,做没做得到,都不能再提。

“莫要动气,本世子自是相信沈公的。”祁深唇角轻扯,眉毛一挑,他的暗探在这鲁公府来去自如,还真没什么可搜的,“你去京兆府报个官如何?否则明日流言该是满天飞了。”

第二日辰时,京兆尹此刻手心全是冷汗,配合稽查绑走鲁郡公之女的嫌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三日,够不够排查一遍?”祁深指尖点着《长安户籍册》,“晚些时候,本世子会把她的画像一并送来,找到这个人,不要动她,给本世子送来。”

“世、世子,这……这不合规制……”京兆尹试图挣扎,“按律,无陛下手谕,不得大索全城……”

“不是全城。”祁深俯身冷令道,“西市周边的坊,和城南一些偏僻的坊而已。

“就只是黑户藏匿,胡商比较多的地方,鱼龙混杂的地方,坊闭后查上一查户籍,怎么?”

京兆尹脑门冒了虚汗,不敢再拦。

宵禁后,京兆府所有不良人、户曹胥吏倾巢而出,坊门被持戟武侯卫死死守住,一队队人马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坊-

应池被这阵势吓得心惊胆战,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好好睡个觉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多,简直是在催命。

沈思尔是答应了她不假,但那信物‘见月’在鲁公府,纵使她把藏的地方全然无私地告诉了她,她当下也拿不到。

鲁公府周围布下了严密的监视,有人出现必逃不过那世子的视线。

而明日……就是十五了。

不出所料,明个宵禁后坊门毕,查户籍的必能查到她这来,尽管有着安诺娜这个身份在,她却不敢赌上一赌。

如今莫说出城门查得非常严,出坊门都在盘查,而她的画像也被贴得到处都是,他怕是知道了她未出城。

应池装成了胡女行在市井,假发,画粗的眉毛,以及点的雀斑,才侥幸躲过一次在街上到处寻的官兵,可也万不敢再出门。

查户籍会认真核对,要细看,保准露馅。

应池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其实心里有个主意。

信物,圆月,特定的时间,缺一不可,但并不要求她和信物绑在一起。

只要明天是个好天,信物见了月光,她或许就能回家,这样就需要……

有一个牺牲的人。

悄无声息地进鲁公府基本上不可能,那人一定会被发现,被祁深逮住,难免会……死。

而若真的成功,原身回来了,这对原身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她会被祁深抓住。

祁深是她给她惹上的麻烦,大麻烦!

应池长呼一口气,内心的道德感在疯狂打架,致使她捏紧了自己的手,咬着下唇,出了一身虚汗,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选择。

她等不了一月了,不是她被逮住,就是原身被逮住,她当然更希望的是……自己能逃脱魔爪。

厄运是他们带给她的,所以是福是祸自己扛吧,自私也好,恶毒也罢,她不管了就是不管了。

明天,她要赌一把,她要回家,她一定得回家。

而若沈思尔和尘音知道,定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尤其是沈思尔,她并不知道祁深在大肆搜捕她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原身换过来并不安全。

决定不会改,所以冬月十五日晨起,应池让张十三给两人下了药,剂量足以昏睡到明日一早。

“怕死吗?”应池看着耗子的眼睛。

这人曾在祁深的锁烟楼试图带她出去,他偷东西也神不知鬼不觉,是个神偷手,鲁公府沈思尔的院子,他已去过多次,他去再合适不过。

而且,应池身边也没有几个能用的人了。

“有可能会被抓住,你会恨我吗?”应池还是说了,她做不出欺瞒的事情,让别人为她牺牲而不知。

耗子笑了笑:“你是阁主。”

她不是,但应池还是扯了扯唇角:“谢谢你。”

可快到中午的时候,应池察觉些不对劲来。

往常这个时候张十三该回了,他一直以康槃陀的身份在西市开一家药铺,每日都会去。

耗子去踩点了,该是想着法的混进鲁公府去,现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两个昏迷的人。

而她也要在宵禁前到道馆或者寺庙,那不会被盘查的地方躲上一躲,一切顺利的话,她今日就可以回家。

但此刻,一种细微的不安像虫子般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心头猛地一坠,匆忙穿戴好衣服出了门,准备去那药铺远远地瞧上一眼。

然刚拐出小巷,来到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就听见一阵粗暴的呵斥和马蹄声!应池猛地缩身,躲在一处卖陶器摊子的烂席子后面。

一队黑衣玄甲的武侯卫骑兵旋风般冲进她刚离开的那条小巷,最后勒马停在她刚刚离开的小院前,下马后抬脚便踹开了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应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里衣。

这么快!这么快!

她心慌意乱,一点点地、艰难地挪动冻僵般的身体,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相反的方向逃去。

却因跑得太过匆忙与踉跄而崴了一下脚,脚踝瞬间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留,即使跛着脚,也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坊门方向挪。

她侥幸逃过了一劫,但恐惧已像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没了她。

却在下一瞬被人扯住了。

应池瞬间瞪大了眼睛,僵直地回过身子后,发现是曾在护城河救过她的那个壮士。

她惊恐地后缩,乐七瞧见了,眉目含着复杂的情愫:“跟我来吧,我不是来抓你的。”

面前人是祁深的人,可她从张十三的汇报中知道了,他喜欢自己,他还给自己留了一笔钱,他曾在护城河真真切切地救过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他,但她确实茫然地跟着他走了几步。

乐七早瞧见了应池受伤的脚踝,终于蹲下来摸了摸。见只是崴了脚,他的手指按上外踝尖上三寸,狠力一掐,又攥住脚跟猛力一掰!

“咔”得清响,好了几分,也没那么疼了,应池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多谢。”

“乐七,我叫乐七,我没有名字,这是我的代号。”毫无征兆的自我介绍,乐七知道自己是真的活不长了。

世子满城在找她,而早在几日前,他就发现了她,但他存了私心,他没说。

如今他再次背叛了世子……他又动了世子的女人。

若有可能,“请记住我吧。”

“乐七……我记得你,这是你第二次帮我,我也知道你给我留了钱,我原本以为你死了。”应池笑笑,“你没死,我为你高兴。”

言罢她转身便走,她对面前人并非完全信任。

乐七跟上:“想去哪,我带你去。”

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可真好听。而最后的时光里,他只愿随心。

帮她,也只剩帮她。

面前人若真想抓她,她跑不掉的,应池最后交了底。

“我要去寺庙或者道馆,宵禁后不被武侯卫审查的地方,我今天晚上有要紧的事要做,在那之前,能不能请你……不要汇报给你的主家。”

第67章 恐惧

“世子!从种植曼陀罗花的药户摸到了西市的一家胡商药肆, 您猜怎么着?”

乐觉几乎是跑跳着进来的,惊喜地汇报着刚刚得到的消息,“那药肆肆主康槃陀怕就是时月阁的人, 在四邻的指证下,已经找到了他在崇化坊的院子, 而且沈二娘就在那!”

“那她呢!”祁深倏地站起来,血涌上耳梢, “她呢?”

“……不在。”乐觉的激动又跌了回去,垂着头不敢看世子的眼神。

“让伺候过她的那两个人去认认东西,看看她有没有在这落过脚。”

“是!”乐觉应声。

祁深指节攥得青白,垂了眼皮掩住晦暗的眸子,呼出一口气来, “究竟是方向不对,还是提前得了消息又跑了呢。”

他烦闷不已,又突然抬手:“罢了, 还是本世子亲自去看。”

两人出门正撞上典医提着药箱过来。

看见世子的背影,典医不由担忧:“世子,该是换药的时辰了,可耽搁不得!”

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人影了。

崇化坊的小院, 几间房里都被翻了个遍。

花颜和玉容战战兢兢地挨个屋里瞧, 最后玉容很确定地指着那间, 说是娘子的房间。

祁深抬步进去, 环视一圈, 还算干净, 但是空荡,他的眸子扫过玉容。

玉容一眼就瞧出来了世子所想,忙从床上叠好的被褥里拿出一物来,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这是娘子的小衣,奴、奴婢认得。”

祁深眉心一皱,劈手便夺了过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蹊跷地方?”

拆开了床尾放着的包袱,内里有身衣裳,花颜看着那钱袋惊呼:“世子!这就是那日在鲁公府得到的钱袋,说钱是娘子的……”

花颜说着说着声便越小了,肯定不是娘子的啊。

将手里的东西团两下塞进了胸口,祁深腾出手来,示意着拿过来并接过了钱袋,仅瞧了两眼就发现不对来。

线的颜色还好说,针线活还真是磕碜,不由哑然失笑,忽想到什么,祁深在瞬间收了笑意,抽出配剑割了开来。

‘事泄,两日后坊门开,丧葬铺,速离。’

那捏着布的手立时攥紧了,青筋也直暴起,祁深面容冷峭,目如寒刃,将那碎布猛掷在地上。

“一群废物,就在眼皮子底下传信都看不见!

“每人笞二十,现在就打!”

花颜不住地拍自己嘴巴怪自己多嘴,脸色煞白。

玉容也不住地担忧着,郎君这么狠戾,找到娘子,替娘子的性命担忧,然找不到娘子,替她自己和这些人的死活担忧啊。

院里此起彼伏的笞打声刚停,两个武侯卫就拎着一抱着竹筐的老妪进了院来。

那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粗鲁,但还是把那老妪吓够呛。

“把你刚刚说的给世子复述一遍。”

老妪哆嗦着跪倒在地,竹筐里的湿衣滚落出来:“约莫晌、晌午那时候,听着呼呼隆隆来了一大堆人,我就想出来瞧个热闹,看见凶神恶煞的,就没敢过来。

“但我瞧着了有个胡女,帔巾遮着脸,跛得厉害,像是崴了脚,就是那康家妻,叫安、安……安什么来的。”

“往哪去了?”祁深阴沉着脸。

“往、往坊东门去了……”老妪结结巴巴,“对对,还有、有个郎君从后边追上来,瞧着像是熟识,给她捏了脚,搀着她便走了。”

“放出去了?”祁深面朝武侯卫校尉,怒斥,“知道康槃陀住在这个坊,来抓人之前都不知道封锁坊门吗?你是怎么当差的?”

校尉可不吃这个冤枉:“冤枉啊世子,属下带队赶到的第一时间下令封了坊三门,只许进,不许出。”

他扭头冲身边的一武侯卫下令:“去问问那坊卒,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放出去的!”

不过一会儿功夫,武侯卫便骑马带着守坊东门的人来了。

那坊卒明了事情后,普通一声跪地:“小的想起来了!和那胡女同出门的男子拿的是北静王府的出行令牌,小的不敢不放啊!”

乐觉眉头瞬间紧锁起来,能持王府令牌的只有一应王府的亲卫、暗卫和暗探。

他惊慌地看向世子,莫非有细作:“世子……”

祁深面色阴沉,眼神鸷狠,冷冷吐字:“去查。”

王府所有出来执行命令的人都在原地待命,只有一人擅离职守了-

“多谢。”应池接过面前人递来的水。

戌时末,冬日里天色已经黑透,此刻她和乐七在崇业坊玄都观的一间精舍里。

乐七没有出声,他习惯了以一个旁观者的视线远观她,离这么近,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抬眼看一眼都很局促。

他无事可做,只剩静静地拨着炭,让屋里更暖和一些。

面前人从始至终没问过她要干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做,就那样静静地陪着她,仿佛像个老朋友。

是呀,在那些她不知道他监视她的那些时日,她以为自己孤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在陪着她的,可不就是老朋友?

应池知道他执行命令和任务,行为不当,令人厌恶,但该是令人唾弃的,该骂的是派他这样做的人。

面前人帮了她不止一次,她没理由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只是不由自嘲一笑,他竟能在这种过程中喜欢上自己?

他喜欢她什么呢?喜欢那个如困兽却犹斗的她吗?

应池并不喜欢自己困兽犹斗,那种坚强也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也是最简单的磕了碰了有人护着,遇事不用自己想办法而毫无顾忌地哭上一场,再睁眼别人就给摆平了。

“我出去坐一会。”应池淡淡道。

“外面冷。”乐七很无措,“若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处,我出去。”

应池笑了笑:“不是,是因为我有……我有秘密。”

乐七垂眸应了一声:“好,那我在门口陪你。”

应池坐在台阶前,静静地等着,等待奇迹降临,而身后乐觉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不出声响。

他眸光很柔和,这样的日子,很让他怀念。

圆月在天边,尤其亮,亮得吓人,月华如练,倾泻于石阶上,泛着清冷的微光,如通天之梯般寂然无声。

应池就坐在台阶的最高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好像没多大会,她觉得自己避着脚踝的伤,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略有些麻脚,就伸直了腿。

揉着酸胀的脚踝,她唤身后人:“乐七,你过来坐,我有事要问你。”

却没有人应声,应池疑惑地略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声:“乐七?”

一片死寂。

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应池的脊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剪刀,缓缓地、带着惊惧地扭过头去。

身后哪还有乐七!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玄锦颈拥貂裘的身影,正静默地倚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门前石阶上。

那人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那脸在月色中也显得愈发轮廓分明,甚至还带着几分闲适慵懒。

仿佛只是在此处赏她小憩般,然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窒息。

应池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上头顶,激起一阵剧烈的耳鸣。

她脸上的血色也在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得灰白无比。

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她魂魄撕碎的恐惧,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

此刻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本能到极致的念头——

跑!

几乎在她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祁深就缓缓地站起身来了,他还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的目光也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逮到她的欣慰,有看到她惊惧模样时一闪而过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掌控欲。

应池猛地从石阶上弹站起来,脸转过去就下了台阶疯狂逃窜,一步下两阶,三阶,踉踉跄跄、慌不择路。

祁深看着她那狼狈惊惶、跌跌撞撞的背影,眸色沉得不能再沉。

她的反应,果然从不会让他失望。

都被他发现了还敢跑!

真是不知死活!

祁深步子大,三两步就迈了过来,而后一步下五六阶,撵上她轻而易举。

眼看着伸手就要抓到她,却突起一阵风来,且略有围着她要起势的意思。

祁深扣住了人的手腕,把她往他身边带,那风却越来越大,枯枝败叶、尘土沙石被疯狂卷动,瞬间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闭眼偏头,风沙刮过脸颊,生疼。

而面对此场景的应池心下狂喜不已,她着急甩开他的桎梏,使劲抽着手腕:“放开我!放手啊!”

可扣着她的手却似烙铁般,难以撼动。

祁深心中惊疑交加,来不及去想这种情况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可面前的人实在挣扎得厉害,险些脱了手去。

“你还敢跑!”

他厉喝一声,声音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他又发力将人狠狠拽回怀里,紧紧拥着,欲往旁边撤,离开漩涡的中心点。

“快踩灭!”悄无声息的亲卫瞧见这情形,惊得大吼,从台阶上呼呼啦啦地往下奔。

这突起的旋风若起势成龙挂,莫说是人了,房屋都会被卷飞。

却还未至就瞧着那旋风陡然加剧,一股巨大的、违背常理的升力竟托着两人脚下一轻。

祁深只觉天旋地转,是风在带着她转,他拥她拥得紧,带着他也在转。

应池闭上了眼睛,她此刻什么也未想。

她的发丝狂舞抽打在他脸上,祁深也被尘风迷的睁不开眼,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怀中真实的触感。

但这诡异的飞行仅持续了短短几息,就戛然而止了。

就像有人突然掐断了风的源头,所有力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猛地向下坠去。

下方是那长长的青石台阶!

祁深在下坠的刹那已经找好了落脚点,但怀中人没有,落地便是要侧倒,他半抱着她本就不稳,被下坠的力道一带,彻底失去了平衡。

两人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路沿着冰冷的石阶翻滚而下。

“世子!”“世子!”……

层层叠叠的,是亲卫的惊恐声,然跑得再快也撵不上滚的速度。

骨肉与坚硬石阶碰撞的闷响令人牙酸,祁深只来得及将她的头脸死死按在自己胸前,用后背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撞击。

石阶边缘狠狠磕过他的脊背和肩胛,后背未愈的鞭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下停了。

第68章 碎掉了

祁深躺在冰冷的地上, 粗重不匀地喘息着。

他背痛欲裂,眩晕未止,太阳穴还突突地跳, 却依旧将她箍在怀里箍得很紧。

他不敢动,因不用想就知, 后背的冷汗已经混着血粘在了衣服上,怕是一会脱衣上药的时候也是遭罪的。

怀里人也未动, 该也是惊魂未定。

祁深手臂稍松了松,又似安慰般地轻拍了下人的后背。

那诡异的旋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费力侧抬头望向了方才那起风之处,眼底不乏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极深沉的疑虑。

怀里人就在这时猛地睁眼抬头。

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不过一息。

他还来不及去好奇, 面前人那眼底不知缘何而有的希望之光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作了失望。

是失望,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像淬了毒的冰刺狠狠扎进他的眼里,祁深胸腔里那点子劫后余生,被这眼神碾得粉碎。

他喉结滚了滚,刚想讥讽两句, 就见寒光一闪。

应池面无表情, 紧攥在手中的那柄用来防身的剪刀, 毫无预兆地扬起, 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他心口狠狠刺下。

“你!”

祁深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揽在她身后的左臂猛地向上一格挡。

却还是晚了一步。

“噗嗤——”

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格外清晰,剪刀虽被带得偏了方向, 虽未能刺中心窝,也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胸上方,那靠近肩胛的位置。

剪刀又被应池使劲下压。

祁深猛扣住应池的手腕,骤然发力上抬,他额头大汗直冒,牙咬得紧紧的,喉间疼气声不止。

应池却手握剪刀不松,但他的力道还是大过她太多。

剪刀离体的那刻,鲜血立即涌出,因祁深着玄色衣袍而不太明显,但也洇了一片。

他指节捏得泛白,狠得几乎要捏碎人的腕骨,应池吃痛,最终受不住了那疼。

剪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祁深猛地扯住她手腕拉进她,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那充满恨意与狠意的脸,恨不得当场撕碎了她。

真是让人无时无刻,不得不防。

那胸口与脊背传来的剧痛,也远不及他眼中翻涌的怒火来得强烈,横在两人之间的似有如无的平静被彻底扯裂。

“世子!”

乐觉带着亲卫终于赶到近前,见此情景骇得几乎魂飞魄散,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应池从祁深身上扯开,并派人死死按住。

应池发丝凌乱,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极其空洞。

为什么……为什么……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黏黏的血让她有片刻的回神。

这是她离回去最近的一次,剧烈的旋转让她惊喜,可睁眼的片刻让她彷徨,瞬间喷涌起来的恨意也让她有力量刺伤了他。

她恨他。

不止恨他阻了她回家,也恨他带给她的回忆,更恨他揪着她不放,让她在费力去想回家之事的时候还得抽出来精力对付他。

克星,真是克星。

刚刚的奋起用了全部的力气,应池现在站也站不住,两名亲卫几乎是在架着她立着。

在乐觉和亲卫的搀扶下,祁深也庆幸自己还可以踉跄站起身。

他左手死死捂住不断冒血的伤口,脸色因失血和震怒而苍白,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阴鸷得吓人,翻腾的暴戾简直要烧了他的五脏六腑去!

那额角的青筋也疯狂跳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血腥气:“把她给本世子笞二……”

可他瞧她那无所畏惧的眼神,怕是已经准备好了去挨皮肉之苦,话却说不出来了。

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别人尚且不在乎这点子皮肉之苦,他却在这开不了口。

祁深愤恨,不知如何自处,看向她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复杂,有愤怒,有矛盾,有纠结,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忍。

缘何不忍,因何不忍!

“给本世子把她关起来!关起来!”

祁深闭了闭眼,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么多的情绪,只随自已内心任性行事,做出最大的让步,“饿着,捆结实了,不认错就饿着!”

怒声落地,亲卫得令,立刻拖拽着挣扎无力的应池,五花大绑之后套上马车带走了。

直到柴房门被“哐当”一声地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应池趴在草堆正中间,才慢慢蜷缩起来,但始终没有睁开眼。

仿佛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叫心劲的东西……在悄无声息中突然落地。

“啪”地碎掉了-

烛火通明,映着祁深赤着的上身,更显伤口狰狞,胳膊也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没个好地方。

典医的手稳如磐石,却止不住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他以药捻蘸了厚厚的金疮药,压上豁开的伤口,而后用洁净的白布层层缠裹着。

“世子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可是大损。”典医不知世子是追何逃犯伤得这样重,但劝慰是他的本分,“万幸伤在肩胛,但后背还是严重,怕是要留疤。”

身上留的疤还少吗,祁深自觉忽略了。

“今夜若起高热,需有人时刻擦拭降温,密切留意呼吸脉象。”典医嘱咐着九安和六安,语气凝重,“伤口切忌沾水,不可妄动肝火,否则崩裂难愈,恐成痼疾。”

祁深这才有了些许反应。

整个过程,他都异常沉默,比起肉。体上的剧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的失望与某种近乎疯狂的恨意让他分神,令他怒意飙升。

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可临了临了又放弃了。

他怒她,更怒的是她待他的态度,毫不掩饰的憎恶。

就真那么厌他,厌到杀之而后快?

包扎完毕后,九安将汤药奉上,祁深抬手接过,一饮而尽,动作间不免牵扯到伤口,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认错了吗?”临睡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声音因失血和压抑而沙哑不堪。

乐觉沉默地摇了摇头。

“罢了。”祁深侧趴着闭上了眼,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应池已经有两三日未吃喝了,汇报给祁深的时候,他本就看着满桌的佳肴一点胃口也没有,更是摔了筷子,也不由咬牙切齿。

“本世子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倒拧起来了。”

九安忙跪地去捡筷子,花颜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

她每次来汇报都比上一次憔悴些,别说娘子要饿死了,她和玉容快被吓死了。

玉容晚上做梦也梦到娘子一命呜呼,梦到她俩被拉去陪葬,惊醒后再也睡不着,心焦力瘁。

“带路。”

最后,欲迈步往书房的祁深还是折了回来-

腐木与尘埃的气味凝固在空气里。

应池依旧蜷在干草堆上,保持那一个姿势未变,她的唇瓣因干涸裂开细口,脸色苍白如残烛。

若说人的生命还真是顽强啊,这样都还不死,应池想自嘲笑一下,可提不起唇角来,想哀悼一下悲惨的命运吧,眼泪也落不下来。

之所以绝望,是因为回家无望。

那信物在耗子身上,该是已经被祁深抓了,而昨日之事是个人都会起疑,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狠戾精明的人。

一个沈思尔就已经耗费她所有气力。

门外传来铁锁刮擦的刺耳声响,应池充耳不闻,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两日玉容和花颜轮番来,连尚嬷嬷都屈尊于此,半跪着劝她,甚至还落下泪来。

猫哭耗子。

应池懒得指摘,她们好吵啊,真的好吵,影响到她安静地去死了。

却是祁深踹开了门。

他逆光而立的身影还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

食盒原封不动摆在那,已经不再捆她的手脚,不再限制她进食,但她依旧是那个姿势,水米不进,似要和他死磕到底。

祁深冷笑,一脚踢开食盒,不想吃永远别吃了!他的靴底碾过干草走近她:“以为这样就能永远解脱?”

应池一动不动。

祁深等了几息也不见回应,忍不住去掐她下巴,迫她扭过来脸看他。

不过两日,她瘦了一圈,看得让人心惊,祁深忍不住喉咙一哽。

在那力道下,应池终于缓缓抬眼,然却目光空洞地掠过他,极像看一块石头。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尖叫反抗更能激怒他。

他忍不住使了力道:“说话!为什么不吃!”

应池忽然笑了,干裂的嘴唇瞬间裂开,沁出血丝来:“世子……是想听我求饶,还是想看我摇尾乞怜?”

声音嘶哑,干涩粗粝,竟还能发出声来,应池自己把自己惊笑了。

下一瞬她的眼神,淬着冰冷,语气又轻又缓,说出的话却是又毒又狠。

“对着你这张脸,我连口水都咽不下去,又一想到是你的东西,我就厌恶到呕,还如何吃下去?”

祁深霎时间眼底血色翻涌:“你找死!”

“找死?”应池的眼底也瞬间迸出厉光,“我倒是想死,可你连寻死的机会都不给。

“是怕我死了,没人陪你玩这猫捉老鼠的戏码?你真的是非我不可吗?那可真是太好笑了,堂堂世子,卑劣如斯……”

应池也从来不是让对手好过的性子,伤害她的人,在她这永远难以取得原谅。

逞一时口舌之快,图一时心中畅快……总归他也没捞到好处罢。

她只能给自己那散了的心劲找理由,给自己的想死找理由,以激怒他得到自己早解脱的命运。

终究是心理安慰。

应池也发现面前人真有本事,面对其他人的话,她都是以不理应万事,可面对他,她真的很想把他高昂的头颅摘下,看他如个疯子一样发狂、怒吼。

她也会觉得,那么死也值了。

“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祁深指节发力,几乎要捏碎她颌骨。

“我不以为。”应池缓缓垂下眸子,“杀了我吧。”

她如此爽快,他反而踌躇了,“……我不杀你。”

良久,祁深看着人垂着的眼皮,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非得这样吗?我们没得谈吗?”

“谈什么?你除了会关着我、逼我、折磨我,还会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祁深按了她在草堆上,恨恨道,“你明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我今日就给你透个底,你趁早杀了我,我们两个都好过。”

应池抬眼,和面前人四目相对:“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永远别想得到我半点情愿,我嫌你脏,嫌你恶心。”

最后两个字如惊雷炸响,祁深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崩断,他没忘她之前也是这样言说过。

滔天的怒意与某种被戳破痛处的暴戾似要找个发泄口般,彻底吞噬了理智。

祁深猛地将她掼倒在草堆上,受伤的胸口因剧烈动作崩裂,他却浑然不觉。

“嫌我恶心?”

他赤红着眼,膝盖压住她挣扎的双腿,手狠狠掐住她两颊,迫使她嘴张开,无法闭合。

“好……很好……”

他喘。息粗重,气息灼烫地喷在她脸上,每一个字都裹着血腥和毁灭欲:“什么都不怕了是吗?还有更恶心的,你要不要试试?”

第69章 微死

应池瞬间瞪大眼睛, 被紧紧捏住的下颌生疼,眼泪也因生理疼痛而流出。

她发现自己闭不上嘴巴,强行尝试去闭, 因疼而麻木得几乎没有了知觉。

想说句话也全是单音节,她用力去掰他的手, 虚弱的体力根本帮不了她什么,她只能发了疯地去挠他的那只手。

他要干什么!

应池的头被迫仰着, 也在猜着,只怕又是新一轮的恐吓和报复……他就只会这些。

指甲瞬间在祁深的手背和手臂抓出数道血痕,混着血肉。

再挠下去,手踝可见骨,可他却似浑然不觉般。

祁深开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解脖颈的襟口, 他又扯开了自己腰间的大带,最后拿起了一柄悬挂的镶宝匕首。

匕鞘落地,匕刃划开衣服, “刺啦”一声,撕下长长一条布帛。

松开钳制应池的手,祁深的动作迅疾而暴戾,猛推她往后至承梁的柱前, 将她的双腕背至柱后, 死死缠绕、勒紧、打结。

寒意自应池的脊骨开始蹿升, 尤其是面前人扔开匕首, 解衣服至最后。

他身上最内侧的白里衣已经散开, 露出紧绷的下腹来, 又开始扯开自己的亵裤,而后再一次扼住了她的两颊,越往前地迫近她。

“既然这张嘴只会说这些个腌臜话——”

祁深整个人笼罩下来, 暴怒和一种黑暗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那就不如用它做点别的事!”

应池几乎是在一瞬间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这个恶心东西!

她拼命摇头挣扎,发丝黏在颊边,像是陷入绝境的幼兽,眼里全是骇然的恐惧和绝望。

喉咙也发出破碎不成音的呜咽:“杀了我……你杀了我……”

“畜生……你杀了我……”

她崩溃惊恐地痛哭,屈辱的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眼泪噼里啪啦地下落,砸在了祁深的手上,明明比起挠抓来,是那么轻那么轻的东西,却灼得他浑身一僵。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能看清她眼底最深切的惊惶与绝望,甚至能尝到空气中那弥漫开的,属于她的恐惧味道。

他成功让她知道怕了,可并不怎么欢喜。

他见不得她哭。

看起来这样惨。

“你不是嫌我脏嫌我恶心吗?”祁深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呼气,出声质问,透着残忍。

“我让你从头到脚都沾上我,和我一样脏一样恶心,看你还怎么洗得净!”

两人气息交错,然后分开,可就在他俯身逼近,几乎要强行完成那最后一步的羞辱时,他看见面前人猛闭上了眼睛。

泪水更快下流,如决堤般涌出。

应池的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极绝望的哀鸣,那是心被捏碎前最后的悲音。

即使这样,她眸中也同样闪着狠戾,死吧,一起死吧,她也一定会让他断子绝孙,死了化成厉鬼,也要将残疾的他一块带入地狱……

她的哀声不大,可这一刻的脆弱和绝望,比任何尖牙利齿的咒骂更具冲击力,如一根极尖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的心脏。

他还怎么进行得下去……

“该死的你!”

祁深恨恨地收回手,困于这方寸之地的疯狂戛然而止,“滚到本世子看不到的地方去!我这辈子也不想见到你!”

所有暴戾的欲望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可见骨的疲惫,祁深胡乱地系了衣袍,喘着粗气,血红着眼瞪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肩胛伤处的血也洇得更快,很快带起一片湿意,他转身一脚踹开柴房的门,大步迈了出去。

摔门声好大,声响过后带来的是耳鸣般的寂静。

应池如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着,颤抖、呛咳、泪流不止……

却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

应池的惊恐欲绝几乎是瞬间重爬脸上,她蜷缩着身体,像躲避恶鬼一样向后缩去。

却哪里有躲的地方?

祁深又是一脚踹上门。

他捡起匕首,挑开了捆她手的布帛,而后把她从地上抱起,扔到了旁边的干草上。

然后覆上她,狂扯她的衣服,密密麻麻的吻尽数落下,在脸和唇上肆虐,“我要你待在我身边。”

在她的脖颈间舔舐啃咬,祁深把问题抛给她:“待在我身边,你想个办法,除了死,你想个办法吧。”

肆虐的欲意几乎要将他烧透,祁深将自己的衣服尽数垫在她身下,疯狂地攻城略地。

应池被动承受着他的逞凶,泪流满面。

她没有任何力气去反抗他,她恨自己没有力气去反抗他。

而恨一个人,需要花费的力气太大了。

应池听见他在她耳侧喘息越来越小,最后声停了。

而她也好像回家了,因为她听见应华在叫她。

“为什么吃一块面包剩一块?”

“减肥啦爸爸!”

应华嗔怪:“都瘦成麻杆了减什么减?”

自己回答的什么来着?听不清了……

应池难受地呜咽着,却被人紧紧拥在怀里。

那人片刻的喘息也不予她,吞掉了她所有的哀泣-

躺在塌床上,应池面色灰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典医凝神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世子,忧思惊惧过度,又久未进食,元气大耗,五内皆虚,若再不清醒进食,恐有性命之虞。”

他不该那样做的。

站在床尾,祁深盯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十分后悔和她行房事。

倒并不是精虫上脑,只是那一刻他心下有着莫大的空虚与慌乱,只想发了疯地占有她。

以此证明……她是他的。

无论怎样,她现在摆脱不了这一点,她是他的。

典医施针刺了应池指尖的穴位,只见其身子微微一颤。

花颜立即柔声地叫道:“娘子,娘子?”

应池睫毛仅颤了颤,便被玉容扶了起来,还未完全睁开眼,药汤已经喂至嘴边了。

她转醒后蹙眉偏头,态度再明显不过。

还是拧着。

倒没有很惊讶,她要是顺着他才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祁深闭了闭眼:“怎么?还是不想活?”

明知故问。

回答他的是寂静。

应池充耳不闻,其他人战战兢兢,祁深喉间一噎。

但他拿她没办法,还能拿别人没办法吗!

祁深蓦然转身,对候在门口的乐觉冷声道:“去,把那个在鲁公府通风报信的奴婢给本世子拖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时间也不短,总归在应池身旁的几人都还未动。

门被突然推开,沉重的拖拽声响起。

两名玄甲亲卫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像扔破布口袋一样将她掼在地砖上。

显然已经受过刑,那单薄的衣衫被鞭子抽得破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青紫血痕,一张小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破裂,渗着血丝。

在祁深的命令下,应池被玉容和花颜搀扶着起身,以确保面前的血腥场景能全然在她视线里。

“看见了吗?”祁深一瞬不瞬盯着应池,“你喝药,我放她,你不喝,她就死。”

他依旧看着她,眼睛也不移开,但却是在对属下说话:“乐觉,一会杀的时候提到外头去杀,别脏了我这别苑。”

“是!”

应池微弱的呼吸骤然停止,她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从面前人惨不忍睹的身上,缓缓移到祁深脸上。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种绝对残忍的掌控欲。

她看着他,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里面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良久,久到空气都几乎凝固。

祁深闭了闭眼知道无望,示意道:“拖出去!”

应池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吃。”

两个字,用尽了她刚刚被强行吊回的全部力气,也碾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硬气。

她向他妥协了。

他拿捏了她的软肋……她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

她以为自己足够心硬,可不行,陌生人或许可以忍住,但真情实意地帮过她的人……她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花颜手都在哆嗦,立刻端着一直温着的药碗上前,强忍着劫后余生的紧张,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应池唇边。

祁深瞧见她安安静静地饮完了药,手便一抬:“放了吧。”

喝粥的时候也是这般。

此后的几服药,几顿饭,也都是这般。

替应池作幌子出城的三波人,及丰邑坊卖棺材的掌柜等人,一个一个地被拉过来,让她当面威胁般地认一眼。

而只要她乖乖听话,他差不多都放了。

只是几个重要的人没有来,应池的眉眼呆滞地盯着一处看,早已经出神……张十三不知怎么样了,还有耗子,他手里的信物在谁手上,他自己,沈思尔,还是祁深?

沈思尔和尘音清醒了之后怕是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大概率不会信她了。

而且,沈思尔毕竟外在的身份在那,应该没有生命威胁……应池嗤笑一声,最该死的人怎么不拉过来让她选呢?

对了,还有那个暗探……乐七,他背叛了祁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还有她自己,他要折磨她到几时……

如此几日后,未有多严重过错的人也差不多的都放了,祁深便不再押人过来。

应池便又不吃了。

“就这样告诉他,快去!”

应池冷道,玉容得了令匆匆推门出去,花颜站在一旁,不住地吞咽口水。

她说紧张也不紧张,说不紧张也很紧张,那种感觉很奇妙,只是觉得娘子真是个奇人。

那和旁人可真真是不一样,浑身透着微死的疯感,连尚嬷嬷这几日都没敢再过来说一句劝慰的话。

一说话娘子就要去死,这谁受得了。

被玉容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祁深的牙都要咬碎了,筷子拍在饭桌上,他深吸一口气,抬步便往人所在的房间迈去。

应池就在等着他过来,淡淡道:“人还没放完呢。”

“怎么?”祁深觉得好笑,“剩下的我要不放呢?”

然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人轻扬起搭在案边的手,而后猛地挥出。

瓷碗跌碎的刺耳声噼里啪啦,瓷片四分五裂,在地砖上蹦跳着滚出去很远,其内的汤食甚至泼洒在了祁深的靴面和衣摆上。

房间顿时死寂无声。

“放肆!”

祁深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暴怒的低吼脱口而出,他骤然上前一步,咬牙切齿:“是不是本世子太惯着……”

却见面前人从地上捡起碎瓷片抵住了自己的咽喉,瞬间已经见血,生生截住了他的话。

祁深僵滞了片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乐觉,备马!”

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冲上脑袋,却无处可发,他一把扯住了人的手腕,将她往房间外带。

大狱里都是些硬骨头,关于她的事情审也审不出来,也让他恼得很。

“来来,你把你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就考虑放了他们。”

第70章 依你

阴冷潮湿的诏狱深处, 血腥与腐臭的味道直往人鼻息里钻,火把在壁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映照着一间间牢笼中惨不忍睹的景象。

应池跟在祁深身后, 步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沙地上。

从马背上下来, 极速让她眩晕,不给任何反应, 就被人扯着手腕大步向前,她跟得很踉跄,也不见他丝毫慢下来的意思。

现在,终于停了。

他松开她,他让她看。

应池喘着粗气, 看到被锁在墙上的蟒公,胡子被血污黏成一绺绺,气弱无力。

张十三趴在地上, 脊背血肉模糊,再往里走,还有几个受刑严重痛苦呻吟的身影……

基本上都是祁深觉得嘴里有东西的人,他在想着法儿地用酷刑撬开他们的嘴。

应池胃里一阵翻搅,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靠那一点锐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

然后骤然而松。

心的最后一点, 也被掏空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 沉得她想立刻瘫软在地。

她能拿捏他的是什么?以自己的性命拿捏他?

应池想起这几日自己的行为, 就想笑,却提不起唇角来。

有什么值得笑的呢。

她没有办法摆脱现在的困境,除了一死了之, 那样既摆脱他,也摆脱这里,摆脱这恶心的地方。

死……与其说威胁他,不如说是解脱自己。

从麻木中抬眸,应池扫过去的视线蓦地对上耗子的眸子。

他受得刑罚还算轻,所以还能站着。

只见耗子的眼尾极轻地向祁深的方向扫了一下,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直接的指向,却有一种微妙的重量,应池一下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信物‘见月’在祁深那。

这个消息并没有悬念,应池沉默地移开视线,落在他手里跟落到深坑里没什么两样,还有什么拿的必要?

起码她现在没有任何劲头。

这短暂的交流怎能瞒得住祁深,他一把扣住应池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身侧身后带。

如鹰般锐利的视线扫在耗子脸上,祁深示意酷吏:“再审。”

这个人只交代了去鲁公府的目的……偷东西。

偷什么……一个非金非玉的圆状物,为什么……为了卖上个好价钱。

毋庸置疑,他在撒谎!

“我早警告过他们,别碰你的事。”

祁深的拇指摩挲着手中人的腕骨,动作似带怜惜,声音却陡沉:“他们冥顽不灵,本世子也从不是什么好性子。

“若非想探知些关于你的事,早就不会允他们活到现在。”

祁深本不想问她,想自己探清楚,但这些人真的忠得很,一句也不说。

若是跟上次一样,用她威胁那个刺客般,定能敲到点边角,但……不行,比起这个,他更希望这些人能威胁到她。

其实他也知道,从她嘴里更是听不到任何她藏起来的秘密,但没关系,困她在身边,总有一天他也会挖个干净。

“把他们……都放了吧。”应池的声音哑而低。

祁深扫了一眼众刑犯,带着残忍的审视,而后看着她摇头,也勾了唇:“若将他们放了,又以何物能系住你?”

应池眼底早已是一片枯寂的死水:“我待在你身边,我不跑。”

这是祁深最想听到的话不假,但:“你上次也这样说的。”

他抬手,微凉的指节掠过她苍白的面颊,挑逗般地又摇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在我这没有任何信义了。”

“那你要如何?”

“我不放他们,你要再跑,这些人就是先死……”

“好。”应池打断他,眼睛直直看向前处,一片虚无。

祁深眉梢微挑,对她如此干脆的妥协略感意外。

“但他们……”应池扫过这些人,声音略有轻颤,“你可以关着他们,但不许你再……不许你再用刑。”

凝视着她,祁深眸色深沉,内里的权衡之意一闪而过。

放弃拷问真相固然不甘,但能让她主动低头,亲口承诺留下,这诱惑远胜于一切。

比起那些或许永远撬不开的硬骨头,眼前这个终于肯收敛锋芒,栖息于他掌中的她,更为紧要。

“依你。”祁深松快地吐口应允,伸手将她两只冰凉的手都牢牢攥入了掌心,力道坚定,透着不容抗拒。

应池未曾挣脱,亦无回应,只是任由他牵着,宛如一具失了魂灵的偶人。

祁深又示意把已经绑在刑具架上的人放下来:“放这一个回去。”

两名狱卒架着那人到祁深面前。

“让你回去有回去的目的,可得把事给我办圆满了,回去仔仔细细告诉你们阁主,让他安安分分地回到洛阳去。

“京城水深,莫要再淌。往事我既往不咎,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不杀你们,但什么时候放也看我心情。

“带走!”

被押着走的耗子面色复杂,仅用余光看了阁主一眼,也神情难辩-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应池坐在镜前,任由玉容梳理她的头发。

因前些日子带假发,应池又把头发剪去半截,如今只及肩背,能梳的形状也有限。

但玉容手巧,亦能梳成个简单大方的交心髻来。

象牙梳齿划过发丝,悄无声息,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眸黯淡,一潭死水。

花颜拿起一枚金簪,欲插入应池发间,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令惊了一个哆嗦。

“换那支白玉的。”

祁深斜倚在门框,目光如鹰隼般锁着镜前人,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任何尖锐的东西靠近她,都让人心忍不住提一把。

不是往他身上扎,就是往自己身上用。

花颜慌忙放下金簪,换了一支素净的玉簪,应池眼睫都未动一下。

近些日子……娘子太安静了。

她总是坐在窗边上,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抑或什么都没看。

就像现在这样。

垂手立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玉容和花颜低眉顺眼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却有淡淡的忧意。

而院门廊下,另有两名佩刀亲卫如石雕般伫立,目光从未离开过应池的身影。

一朝被蛇咬,祁深怕应池再有逃离的心思,一文钱都未给她留,他不在曲江别苑时,也派人十二个时辰围在她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自也不会再让她出去。

散衙收坊回来后,祁深迈步进院的时候见她居坐在窗边,便令人将一碟峡州胭脂橘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尝尝。”

他道,带着一丝想要打破最近沉默的企图。

应池垂下视线,伸出手拿起来一颗,缓慢地剥开。

橘皮的汁液染黄了她纤细的手指,祁深蹙眉,示意不远处的两个小女婢前来给她剥皮,而应池浑不在意,只将果肉放入口中,沉默地咀嚼,吞咽。

手……更脏的东西都摸过,还在乎这个?

那脸上没有任何品尝美味的愉悦,也没有被他强迫的不甘,只是完成一个任务而已。

祁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就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却又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因为她很乖,真的什么都顺着他,也从不想着离开,却也少了些人气。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中找出一点裂缝。

好不好吃也没有任何回应。

应池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无恨无怒,无悲无喜,就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没有。”她道,声音平直,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还回问了一句,“世子是有什么事是想与我说吗?”

祁深一噎-

夜深,为避免应池睡不安稳,房内就点了一只烛。

应池躺在床榻里侧,背对着外面,呼吸平稳,而床尾有人站着,看了她许久。

最后才抬脚上塌。

祁深从书房出来,不自觉就到她这房间里来了,原只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忽然想起来,这个时间点,差不多人都睡下了。

他听着她近乎无声的呼吸,忽然伸手,将她强硬地从后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花露香气,整个过程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与无力。

应池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被热烈的吻给吻醒的,她略一侧身,黑夜中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单只烛火带来的微弱光亮,勉强能勾勒出榻上交叠不休的身影。

祁深的手臂如铁钳般箍着应池的腰肢,将她死死按在锦褥之间,铺天盖地侵略将她彻底淹没。

占有性的吻咬,落在她的颈侧、肩头,有时甚至留下斑驳的红痕。

祁深总是要与她厮磨好久。

也总是这时,身下人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也泄露了她并非全无感知。

祁深总是会畅快几分。

然后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确认她的存在,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般。

以此这样行事,才能稍解那终日盘旋于心、害怕她再次消失的复杂心绪。

结束后两人依旧紧密相贴,空气中弥漫着情。欲交织的浓稠气息。

以往应池总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试图从他身下脱离,当下没有,她只是闭上眼睛喘息。

只身落入沼泽,不挣扎不自救,只认命。

祁深的手臂骤然收紧,将脸沉溺在她颈窝,低哑沉闷地喘息,嘴唇也在摩擦着她颈侧的肌肤。

再次结束后,祁深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松开她,翻身下榻,扯过外袍披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净房。

应池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那里。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拉过被撕破的白色里衣,勉强遮住自己,将脸埋进锦被之中-

祁深最近想往曲江别苑去,却又不想,这种想法很矛盾,比之前还要烦躁几分。

而几日后,平康坊的霓裳苑竟报官,说他们的教习编舞先生失踪了。

忘了处理这茬儿,那墨香林的掌柜也略有找人的焦急,不少京城富家女催新书呢。

对她自由出入别苑这一项,祁深自是不允的。

而经手下的暗探细查之下才知,怂恿报官的是何人。

裴家那个毛头小子?

祁深蹙眉,该是认出来了她,还当裴晏当时年幼不识,那既然认出,有些事问问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