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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兴国 白色的木 20089 字 19天前

第201章 种植之法 。

两道护法金光和着夜色徐徐传开, 千里之外皆能见其光彩。

白山上,百兽奔逃,许许多多的兽类, 不论是灵兽还是野兽,皆窜逃出山。

这里是战场。

山神不能走,这里是祂的山, 而且佘蓝铃也是祂请来的,祂不可能丢下她奔逃。

鹿首抬起, 四蹄紧紧扒着地面,鹿毛随风逆动。

那双棕色眼睛亲眼目睹了,随着“金光速现。覆护真人”呼完, 数道神将金影跃然而出。

怪不得那妖道看到佘蓝铃也用金光咒就乐了, 却原来,他已能召请甲子、甲戌、丁卯、丁巳四神。

甲子神将护身,甲戌神将保形, 丁卯神将度厄,丁巳神将度危,这是道家很典型的“护命度厄”唤法,非法力高强者不能用。

隔壁黑山上, 精怪都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 懵懵地看着白山上的动静。

这是怎么了!哪来的道人那么厉害,能一口气唤出四名神将!

白山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边的山神不是一向不惹事的吗?

小精怪们慌着,大妖怪虽然严肃起了脸, 眉头也始终皱着, 但他们不慌,还斥责了小精怪:“慌什么,不过是六丁六甲, 既然只有四个,那就是未起法坛,想来是哪个游方道士路过,收收妖气,等他过两日离开就行了。便是真寻上门来,也对付不了你们家大王。怕什么。”

“大王威武!!!”

小精怪们立刻扔掉了手里的防护武器,抹了抹头上的汗。那些武器通常是什么木棍、木叉、烧火棍,好一点就是民间偷的钢叉、长枪,小妖怪可不如大妖怪富裕。

大妖怪也老老实实收敛起了一身妖气。

他对四名神将的确有胜面,但闲着没事他非要去硬抗四名神将作甚,等人家过路便是。

便在这时,另一道金光也变了。

红发,赤面,三目。

身披红袍,手持金鞭,脚踏火轮。

只有一位。

但是大妖怪的嗓子好像被掐住了,说不出话来,之前那狂妄嚣张的眼神也一下子清澈了。

小精怪不懂,他们还在一边打扫,一边小声聊着天,就聊白山那边的情况。

有那大胆的精怪过来问大妖怪:“大王,左边肯定赢了吧。左边四个,右边一个。”

大妖怪瞪那小精怪:“休要胡说!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啊?”

“三眼灵官!”

“啊!”

小精怪们嘶嘶抽着冷气。

他们没见过王灵官的模样,却听说过三眼灵官的威名。叫名惊神,这些精怪可不敢直呼“王灵官”,而是以特征“三眼灵官”称之,又或者称官号“都天灵官”。

都说三眼灵官那条鞭子,一鞭下来,寻常妖怪便要魂飞魄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三眼灵官竟长那样!

小精怪们看了又看,又不敢多看,通通呆在了原地。

大妖怪想得更多。

那又是道门哪位天骄,哪个老道,竟能把王灵官召唤出来!而且看那样子,没有借助法坛,凭空念咒掐诀,王灵官就应召而来了。

不行。最近必须夹紧山脉做妖了。

而王灵官被召出来的情形,完全把四面八方的妖怪窝全捅了。惊醒的妖怪们大气不敢出,本来就没睡的妖怪们更是脊梁骨都弯了下去。光是王灵官的气息,便能吓得妖窝里的小妖怪不敢哭啼。

更别提有妖怪正驾着云头,本来是往这个方向来的,可能访友,可能路过,也可能要干别的事。然后,冷不丁就瞧见了王灵官。

驾到一半的云头猛地一掉头,往相反方向跑了。活似后面有天敌在追。

所有妖怪都在心里骂。

到底是谁在和那个能召唤出王灵官的家伙斗法啊!这人都能叫出王灵官了,你让让她不行吗!

你看,现在打不过了吧。打不过就算了,还把他们连累了。王灵官出来之后,万一顺手就收拾了附近的妖怪呢!

心里骂得最狠的还是位于黑山的妖魔鬼怪。

无他。他们离得最近。

想跑又怕一动就被注意到,不跑又怕不安全,被人家顺手收拾了。

不过,他们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还要数王灵官对面,和其斗法的那位。

妖道也没想到佘蓝铃能把王灵官唤出来啊。

他要知道,他早跑了!

他召唤来的六丁六甲的神相出现了一些扭曲,这种事他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然后,那四位丁甲神就对着王灵官拱手躬身,王灵官也对着他们微微颔首。

丁甲神就散去了。

没办法,打不过啊。又都是天庭的官,没必要硬打。他们只是按照程序受召前来,又不代表要帮召唤的人拼命。

妖道整个道都好像成了冷冻食品,僵硬在夜风里。

他的金光神咒不起作用了。

他还有天罡三十六法!

这代表他是个不那么好啃的冷冻食品。

没关系,王灵官烧的就是冷冻食品。那三只眼往山上一扫,就立刻瞄定了善恶,掐诀时,指尖有雷火之光喷出:“好胆!此山乃玉皇敕封、天录挂籍之地,山神乃是正受法箓的明神!你这不知死活的业障,竟敢强夺天庭治所,驱逐正神!”

以火雷对敌乃是王灵官的看家本事,火指一指,雷火、火轮烧灭邪祟。

那妖道眼中满是袭来的雷火,瞳孔震动。但此人明显以前也是道门骄子,当即便用出天罡三十六法之一的回风返火,此术与“呼风”之术相似,但唤来的风更大,风卷火势,雷厉风飞,皆原路送返。

但火是王灵官的火,雷是王灵官的雷,他返还时,手臂摆动,迟缓迟钝,中间还有停顿,明显返得很艰难。

那返还的火雷并不能对王灵官造成伤害,火轮一转,就把火雷收走了。

山神燃香三支,对着王灵官跪拜。香火一亮,王灵官的金身也一亮,眼中灵性更盛。

这是山神在辅助佘蓝铃,使王灵官能够降临得更多。

于是额间那第三只眼打开了,赤红如火。那眼中射出红光,照在那妖道身上。三昧真火直接自顶门灌入,回风返火之法来不及使用,妖道便惨叫一声,浑身烧成了灰烬。

灌木丛中探头出来的灵兽听到那阵惨叫,耳朵用力抖了抖,吓得又躲回灌木丛中。

山神对着王灵官拜了又拜,这是送别神明。

佘蓝铃没有拜,她就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王灵官。

王灵官垂首,三目注视着她,然后,对着她轻轻颔首,才散去金身。

山神的表情再次一变。

王灵官颔首了。祂为山神多年,见过不少人使用金光神咒,却无一能得召唤来的神灵回应。通常金身只是金身,办完事就走了。

山神静静站在原地,等到佘蓝铃回首看祂时,方才异常诚恳地说:“多谢佘道长相助。”

佘蓝铃:“不用不用,山神大人太客气了,我其实没做什么,都是灵官大人出的手。”

佘蓝铃心里其实很开心。

她本来做好了这次出来会苦战,或者出点什么差错了,没想到这么顺利,王灵官一出来,用了两招,就把对面烧死了。

金光神咒确实很好用,不愧是道门的基础咒语。

佘蓝铃走到妖道身死的地方。三昧真火把他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但也不知道是王灵官刻意避过了对方身上的物件,还是刻录了天罡三十六法的古简有防护,这件东西完好无损地摆在地上。

佘蓝铃捡起来一看,发现这并不是完整的天罡三十六法,上面只记录了十六法,其中就有指地成钢和回风返火。

佘蓝铃:“可惜。”

山神:“道长可是可惜这天罡三十六法不全?”

佘蓝铃:“这倒不是。我在可惜指地成钢不是真的把地面变成钢,这要是真的,我就能实现钢铁自由了。”

山神想不通佘蓝铃知道炼气士为什么需要钢铁自由,祂也不多问,只是语气中带着笑意:“便是真能把地面变成钢,失去法力维持也就变回去了。总不能一直施法。”

佘蓝铃一想,也是。便也不可惜了。

既然妖道已除,山神也是干脆地把山中那些山精一股脑装了三分之二,送给了佘蓝铃。同时还刻录下了种植之法。在佘蓝铃的请求下,祂录了两种,一种是炼气士的种植之法,一种是普通凡人的种植之法。

“多谢山神大人!”佘蓝铃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种植之法,粗略扫了扫内容,面庞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山神:“你似乎对于种植之法,比天罡三十六法和山精更为喜爱?”

佘蓝铃当即笑道:“是。我想把这些种植之法传给寻常百姓。他们身上多病,有了山精就能身体康健了。”

就比如之前那个白云芝。现在还没有全种出来,但只要种出来,就能纳入医保,让人们能够不收牙疼之苦。

山神认真地听着佘蓝铃的话。听完后,祂说:“道长心怀天下,在下所不如矣。”

佘蓝铃:“心怀天下说得太夸张了。我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这些东西不难拿到,我就送出去了,若是需要我上心的,我不一定乐意去做。”

山神摇了摇头:“天底下最难又最易的两个字,不过是‘用心’。佘道长是用心之人,如此便已胜过天下炼气士千千万万了。”

第202章 自欺欺人 。

山神想到了什么, 和善地提醒:“佘道长,若是只有灵药,于凡人而言非是好事, 还是祸事。”

佘蓝铃:“愿闻其详。”

山神正要说话,这时候,却是有更多的响动从林子里冒出。一人一鹿看过去, 便见林中冒出不少灵兽。那些白狐、白雀都回来了,亲昵地围上来, 向着山神嘤嘤而叫,是在撒娇呢。

那妖道占据白山时,可没有做什么好事。

山神慈祥地望着这些山灵, 微微垂下头, 用额头去轻轻触碰它们。

“你们要多谢这位道长,若不是她,我也无法将那妖道消灭。”

小动物们立刻看向佘蓝铃, 朝她围过去,并起双腿,头身一躬一躬,模仿着人类跪拜的模样, 发出各自的叫声。

这是在感谢佘蓝铃。

它们拜得很认真, 佘蓝铃回应得也很认真,半点没有因为对方是动物而敷衍:“我奉师命下山,清除道门败类是我应当做的。而且我也没出什么力气, 你们不要拜我, 要拜就拜王灵官吧。”

小动物们抖抖耳朵,对着佘蓝铃又拜了拜,才蹿回树丛中,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说的话。

待它们离开后,山神才继续说:“大多数凡人连饭食都吃不饱,再花时间,花田亩去种植灵药,不过是虚耗光阴。种出来的灵药无法饱腹,种出来的粮食又不够交税。想要让凡人能够放心自种灵药,非得让他们先吃饱不可。”

直播间的弹幕立刻冒出来了,个顶个的得意和骄傲。

【那这不就是给我们量身定做的吗?】

【古代的老百姓吃不饱,我们能吃饱啊。粮食亩产都几千斤了,分出部分精力去种灵药,完全不耽误老百姓吃饭。】

佘蓝铃也说:“我晓得的。多谢山神大人。”

山神点了点头。随即,祂似乎有些迟疑,但想了想后,还是选择了开口:“还有就是,这件事暴露出去,皇帝,还有当地官员很可能强迫百姓不种庄稼,去种灵药。我活了数百年了,这方面的事情见过不少,非是危言耸听。若出了祸事,我担心它坏你修行。”

这其实算是交浅言深了。若非山神是头麋鹿,动物成精都比较单纯,还未必会跟佘蓝铃说这些。佘蓝铃心里领情,便说:“我记住了。山神大人且放心,我会挑一个没有皇帝的小世界去传播。这也可以说是我的道。”

说到“道”,山神便懂了。祂的脸色顷刻肃然:“既然是‘道’,我便不多言了。”

祂终于想到祂可以送这位小道长什么东西了:“我有剑匣一副,乃是灵物,将剑置于其中可日夜淬炼,形成灵剑。今日赠予道长。”

这个谢礼不会送错,道门没有不用剑的,很多法咒的实施,还有增强威力,都需要以剑作引。

佘蓝铃顿时就忍不住了,眼里满是兴奋:“多谢山神大人!这个剑匣于我非常有用!”

以后她的冰魄剑——不,不只是冰魄剑。还有其他六柄剑,都能变成灵剑了,到时候御剑对敌,来一个万剑归宗什么的,多帅啊!

喔,不对,万剑归宗好像是剑侠一脉的法门,师父他不会。

真可惜。如果以后碰到剑侠一脉,不知道能不能找东西跟对方换取御剑之术。

佘蓝铃把冰魄剑放进剑匣中,剑身当即发出嗡鸣。山神瞧见佘蓝铃那欢喜模样,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佘道长喜欢就好。祂就怕给的谢礼不合佘道长的心意。

佘蓝铃道:“妖道已逝,我便先回山了。”

山神道:“我用遁地之法送道长一程。”

佘蓝铃:“不用。多谢山神大人好意,我想先去黑山一观,随后再徒步回崂山,路上好好修行。”

金光神咒的威力出乎佘蓝铃意料的好用,她也不用太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了。既然这样,那就可以放心凡尘历练了。

山神一愣,随即发现自己竟然毫不意外。

他们崂山一脉就是这样,随心而动,想什么时候入世就什么时候入世。

“既然如此,那便就此别过了。佘道长日后有事,可以金光神咒相请,我必应召。”

比如需要遁地的时候。总不能一点小事就找王灵官帮忙。

佘蓝铃拱手:“多谢山神大人。”

正在这时,她腰间悬挂的小镜子突然发热了。佘蓝铃的笑容一下子便收敛了。

这镜子是她从系统商场兑换的。用来跨世界联络。一面放在她这里,另一面留给了张无忌。他武功高强,不用担心被抢。

如果是寻常事情,她那些下属自己会处理好,不可能传讯来打扰她。

佘蓝铃低头一看。只见镜面上极简地出现了几竖字:凤阳府矿洞塌方,速归。

佘蓝铃立刻选择了回归。落地地点选择凤阳府。

这两天,凤阳府衙门的门槛已经被来来往往的官吏踩断了,完全没有时间修缮,只先这么凑合着用。

大帅前来时,地方官吏硬是抽出时间,全员来拜见。看见大帅身着道袍,皆是惊诧。

这里面有官吏还没见过佘蓝铃,心中奇怪:他们佘家军的大帅之前还是个道士?

但对于认识佘蓝铃的官吏而言,他们脸上第一次闪过属于恐惧的微颤。

“大、大帅?!”

“嗯。”佘蓝铃靠在衙门门柱上,左手拿着近两日的灾情报告,低着头看,口中问道:“灾情如何了?”

官吏们条件反射开始汇报。

从死伤人数报到塌陷的时常,再到对于土壤的探查,还告诉佘蓝铃:“此前挖通了一次,正要救人,又塌了。去救人的人也被埋在里面,不知生死。”

佘蓝铃点了点头,又问:“受害者的家人那边,可派人去安抚了?”

官吏答了,说是马秀英和张无忌已经去安抚了。

佘蓝铃点了点头。

马秀英和张无忌都很有亲和力,一个和善可亲,一个温文尔雅,正适合安抚遇难者的家属。

佘蓝铃又问:“赔偿的钱财可曾送至各家?”

门外传来了顾阿瑛的声音:“送了。财务调动,人员调动,都在此处,主公请……”

顾阿瑛的声音停住了。他看到了佘蓝铃身上的道袍,三两步窜过院,来到门前:“主公你这……莫不是要出家?!”

佘蓝铃说:“对。前些时日拜了个师父。”

顾阿瑛的心显然没有放在灾情上了,只是盯着那道袍领子,咬紧牙关问:“不知是哪位真人,哪座道观,能有如此荣幸,得主公怡心。不知属下可否有幸,前去上香?”

其他官吏纷纷躲在墙角,心说:上官,你看着可不像要去上香的,倒像是去杀人的。

主公穿道袍玩玩不打紧,可这明显是上心了,认真了。

顾阿瑛确实感到一种冲动喷薄而出。杀人不至于,那是佘家军明令不许做的,他不会带头违反规则。但他可以一把火把那破道观烧了,可以卡一下道士们生活上需要的物资,实在不行,他不杀人,他就死在那儿,那道士肯定会问:“你非得死在这儿不可吗?”他就可以回答他:“对。”

当然,这些都是想想。实际上他一件事也做不出来,恐慌感席卷了他,主公或许发现了,或许没有,他听见主公跟他说话:“走吧。去矿洞看看。”

顾阿瑛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他突然就不想去考虑了。

他一直都知道,主公是一个多么有主意的人。谁也不能威胁她,谁也不能绑架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至少主公给了他们一个联络用具不是吗?

然而直面此刻,顾阿瑛才发现这一切有多艰难。那些公务,那些抱负,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去喝酒,放弃自己的脑子,放弃思考,当一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

主公说:“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你的牙有问题吗,我给你带了一种名为白云芝的云芝,服用后可使牙齿坚固。”

顾阿瑛:“……主公原来还惦记着呢。”

佘蓝铃失笑:“我不惦记你们惦记谁?”

顾阿瑛突然心情又好起来了。

他开始熟练地给主公找借口了。

说到底,都怪皇位对主公没有吸引力吧。主公是舍不得佘家军的,那是浸染了她心血的东西。只是主公实在不喜欢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后,要与天斗,与地斗,与底下大臣斗。

登上皇位后,就不会只有打天下时,众人同心的氛围了。官员为了自己,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权势,都要去争权夺利,要去揣摩主公心意,要学会欺上瞒下。

那是孤家寡人。而主公最不想做的就是孤家寡人。

主公自由惯了,她能在世界里来去自如,能去追寻更高更远的地方,那些待人死后,也就归于乌有的东西,她从来不稀罕。

顾阿瑛有一肚子的话想倾诉,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问:“主公。对于佘家军,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佘家军无数人想知道,却又始终不敢问的问题,他终于是问出口了。

第203章 天子坐明堂 。

对佘家军怎么办吗?

佘蓝铃说:“这也是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的事情。我若是直接离开, 那是不负责任。而我定下的政策也会被更改,分给百姓们的地也会被抢走。纵然我可以随时回来,但那只会形成面子工程。我回来的时候, 佘家军新的掌权者糊弄糊弄我,等我走后再恢复原样。”

顾阿瑛见佘蓝铃为佘家军担心,为百姓担心, 就放下心来。

佘蓝铃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我之前去其他世界的时候,听说过一个制度, 名为内阁……”

佘蓝铃细细说了内阁的运行思路。

由有数量的高官组成内阁,等到一统天下后,各地奏章先送内阁, 由高官们草拟处理意见, 叫“票拟”;皇帝用红笔批示,叫“批红”。皇帝不上朝的时候,便按惯例由内阁票拟、司礼监代为批红, 政务照走流程,国家照样运转,没有皇帝也能办理朝政。

佘蓝铃不会直接就废掉皇帝这个位置,这样多多少少有些不现实, 但她也不会当皇帝, 这种时候,就可以意思意思折中一下,走过过场了。

“皇帝还是存在的, 只是我不当。咱们恢复三皇五帝时期的选举制度。几年一调任。具体几年, 你们来讨论。”

“同时,高官处理朝政。但是每个高官每隔一段时间必须外放,去地方, 深入百姓。且没有十多年地方任职经验,又或者任职期间百姓生怨的官员,严禁进入内阁。”

佘蓝铃看向顾阿瑛,平静地说:“我没有太多要求。只要能做到让百姓过上白米、白面馒头的好日子,你们平时如何执政,我不管。其他事情我不好查,这个还是简单的。做不到,我就亲自毁了佘家军。你们叫什么军都行,但就是不能自称佘家军了。”

这些话完全震撼到了顾阿瑛。

且不说他们大帅决定把权力下放,千百年都未有过这样的壮举。就说那句“毁了佘家军”,顾阿瑛可不会认为那是简简单单的,让他们改个称号就算完了的事情。他们这位来处神秘的大帅,底下奇诡手段颇多,到时候她会做什么,难以预料。

但震撼过后,顾阿瑛只觉安心。无比的安心。

他们去矿洞有很长一段路,佘蓝铃又不打算骑马和坐车,一路走去。顾阿瑛走得满头满脸都是亮晶晶的汗,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主公的话令他心里发潮。

佘蓝铃侧头:“你还挺高兴?”

顾阿瑛露齿而笑。

他很少这么笑,文人的笑都是优雅且含蓄的,但他现在真的很高兴,根本无法控制唇角的开合大小了:“是。我很高兴。”

他敞开了心扉。

“主公。瑛平生有二愿。”

“一愿天下大安,百姓和乐,一身才学得以施展,心中抱负得以践行。”

“二愿主公不舍我,不舍佘家军。”

“如今二愿皆有所应,怎能不使瑛大喜。”

顾阿瑛不会告诉佘蓝铃,在今日之前,他时常焦躁得直咬嘴唇。但今日之后,不会了。他们主公的确自由潇洒,可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反悔的。

他们继续往矿洞走去。

佘蓝铃之所以选择走路,是因为如今也不急于一时了,她需要观察一下凤阳府百姓的情况。

道旁行路的百姓不是很好,怀里搬着小型农具,精神萎靡,彼此之间用着当地方言交谈,直播系统对此进行了翻译,这些百姓都是在忧心矿洞的事。

凤阳府的挖矿规模太大了,待遇又好,许多有力气的男女都去卖力气。现在一出事,四处都是哭声,都是交谈声。

佘蓝铃还听到有人说:“我去送过饭,矿洞里本来就黑,石头一堵,黑灯瞎火的,到时候死一两个人都不会有人发现。”

那声音还发着抖。

佘蓝铃扭头,面朝那边交谈的两个路人,正要过去宽慰对方。她之前要求给每一个矿工发放安全帽,帽上有灯,省着用,不会那么快熄灭。

然后便是另一个人语速缓慢地说:“大帅发的帽子会亮光,不用担心,不会有人趁黑食人的。”

佘蓝铃愣了愣。明明都是耳聪目明的炼气士了,第一反应还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二人,一人接一人,对话接得无比丝滑,仿佛“吃人”二字并非突如其来的转折,而是很流畅就能想到的东西。

佘蓝铃转念一想,可不是很流畅就能想到吗?她第一次穿越到《倚天屠龙记》世界的时候,就迎面撞上“岁大饥,人相食”的场面。

凤阳府的百姓过了两年好日子,但他们过的不好的日子,过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

也有那挑着杂物去卖的女小贩,路过时听到路人俩的对话,便大着嗓门,语气肯定:“如今和过往不一样了!你们别乱想!那些矿工知道佘家军肯定会来救他们的,就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越来越多路人停下脚步交谈了。

“是啊。我相信佘家军,我男人就困在那洞里,他也肯定相信佘家军。”

“我之前上山,每一次上去,都能听到佘家军的人在喊口号呢,一边喊,一边挖,说是不知道里面能不能听到,先喊着,万一能听到,就知道自己没有被放弃。”

“我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军队。”

“瞧你说的,这话咱们还说得少了?之前分田,诉苦大会……哪一次咱们没这么说了?”

“我现在就想快点把人救出来。我真怕我闺女在里面出事。之前我早说了,让她别干下矿这种事,太费力气了,她不听,说是卖了大力气就有大力气的钱,全天下只有佘家军能这么给……唉,不说这个了,等她被救出来,我可不让她去了。”

“你就嘴硬吧,你闺女要是能活着回来,她说什么你都应!”

百姓们相互交谈着,本来垂丧的气氛,也渐渐变得好起来了。

佘蓝铃和顾阿瑛走过了这段路,继续往山上去,心中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满满的热情与满满的崇敬,总会让人无法面对。

走着走着,顾阿瑛突然问:“真的不能回心转意了吗?”

佘蓝铃回答了,她回答的却不是这个问句:“矿洞到了。”

顾阿瑛抬头去看,就见佘家军的士兵用一双双结实有力的手去挖掘洞口。有的人纯用手去搬石头,有的人拿起铁锹挖土,他们的确一边做事,一边喊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一——里面的父老乡亲都听着!我们佘家军还在呢!”

“没有走——一二一——”

“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跟你们在一起!”

有人搬运砂石时,一抬头:“大帅?!”

他们急切地围过来。

“大帅怎来这里了!”

佘蓝铃亲切地笑了一下:“大家都来了,我难道还不能来吗?总不能我高坐明堂,只看着你们救灾吧。”

顾阿瑛差点被口水呛到。

欲言又止,思考要不要提醒主公,这叫“引喻失义”。

明堂是帝王行政的地方。《木兰辞》有言: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毫无疑问,要是有其他懂得的同僚在此,只怕要以为大帅心有帝位,兴奋到立刻表态了。

大帅走到矿洞洞口,手指着问:“离再上一次塌方的口子,还有多远?说个大概就好。”

具体的,估计这些将士也说不出来。

便有人拱手作答:“恐怕还得再挖个三五十铲。”

这只是上一次的数据,二次塌方后,肯定要挖得更深。

佘蓝铃想到了山神的遁地之法,正要念金光神咒请山神金身,心念一动,才知请不出来了。

像山神、土地、城隍这些地仙,有自己的任职之所,想召唤他们不能距离太远。六丁六甲和诸灵官则不一样,他们依托于人的念头,通常不局限于地界。

不过,天官和天官间也有不同,像是普通灵官,跨界把他们召唤出来倒也可以,实力还剩几成就很难说了。六丁六甲剩的实力会更多,王灵官……就佘蓝铃之前那一次跨界召唤的感受,似乎对方的实力没有减弱。

既然遁地之术用不了,那就得考虑其他方法了。

——等回头有时间了,她一定要向山神请教遁地之法。这是她的失误,她不应该眼睛只盯着御剑之术的。

佘蓝铃满脸严肃地问将士们:“既然出现了二次塌方,再次挖通后,如何救出遇难之人,避免第三次塌方,你们有想过吗?”

“回禀大帅!我们想过,想了个笨方法。”

“请说。”

“我们快挖到的时候,只凿过去一条小道,好让会缩骨功的人穿过去。那些人背好矿工,我们再继续挖,挖出大洞,在塌方之前,他们迅速用轻功穿过。或可救援成功。”

这是最好的结果,更大可能是挖到一半就开始塌了,又或者挖到最后,塌方的时候来不及躲,所有人都埋在里面。

但佘家军这些人暂时想不出来别的办法了。

第204章 指地成钢 。

佘蓝铃完全能够理解。他们的确尽力了。

“你们继续挖。挖完后, 我有办法可以阻止塌方。”

说完,佘蓝铃就走到一旁坐下,拿出一卷古简看了起来。

这本来该是引起不舒服的一件事。下属在救灾, 顾阿瑛这个文人都握起铁锹开始铲土,然而作为佘家军最大掌事人,领头人的佘蓝铃, 却坐在一旁,看起东西来。

这在佘家军的宣传里, 是十分不作为的一件事。

佘蓝铃不应该干这种事来带头。

但佘家军对于自家大帅已到了盲从的态度。大帅说了有办法不塌方,那就是不塌方,大帅去旁边看古简, 也必然有她的想法。

大帅绝不是那种让下属做事, 自己在旁边悠闲的人!

佘蓝铃也的确不是。

她在临时抱佛脚,学指地成钢。

她有时抬头看天空,有时沉思, 有时双手举起,比划了几个道印,有时取出本子和笔,书书写写。这些举动在外人眼里, 似乎是与救灾无关。

佘蓝铃现在特别能体会到, 崂山道士说她天资好是什么情况了。

她只是学了几遍,法力的流转便越来越强烈了,手指并起, 法力顺着右臂疯狂涌入剑指, 自指尖冲入地下。

“敕!”

周围一片泥土立刻硬成了精钢。

佘蓝铃便叫住了正搬泥土砂石从她身旁走过的一个武者:“你搬完这一筐,拿个铁锹过来,挖一铲我身边这一片的泥土。用上内力。”

武者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帅稍等!我很快回来!”

搬着竹筐就迅速跑走了, 也不知道用上多少内力,胳膊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远得成了一个小点,但很快又扩大回了一个人形。

他带着铁锹回来了。

佘蓝铃:“你的脑袋热不热?”

武者笑了一下:“还好还好!平时练武比这还热还累。”

随后用铁锹拍了拍附近的地面:“这里行吗,大帅?”

佘蓝铃点了点头。

武者就开始挖了。一锹下去,他“咦”了一声。

注入内力的铁锹本应该无往不利的,但偏偏挖不动底下的泥土。

武者立时有些头晕目眩了。

坏了!泥土都挖不动了,大帅不会觉得他虚吧!

那把铁锹立刻开始挖呀,撬呀,敲打地面呀,拿边边角角戳呀,把铁锹拿起来看看是不是材质出了问题呀,找人换了把铁锹呀,内力灌输出去,灌输得整张脸庞像是鼓红了呀。

总之就是挖不开呀。

但也有突破性进步。

不是土壤被挖开了,是铁锹挖断了。

武者在内心深处很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被大帅认为是找借口,但真的……

“大帅,是这里的土有问题,我挖其他地方的土不这样,我有力气的。”

佘蓝铃说:“我相信你。”

这绝不是收买人心,纯属实话实说。

武者不了解真相,满脸感动。

佘蓝铃:“土硬成这样,是我干的。”

武者当下里就被大帅的话给惊呆了。

他都顾不上想怪不得大帅相信他了,他满脑子都是:“这是怎么做到的,把松软的泥土变得这么硬邦,我加上内力都挖不动!是用了什么药粉吗?”

佘蓝铃直白地说:“是法术,指地成钢。”

武者:“……啊?”

法……什么?!

武者呆若木鸡。

不远处传来其他将士的喊声:“大帅!快挖好了!大帅!”

因着在矿洞里喊的,声音显得有些闷。

佘蓝铃交代过他们快好的时候叫她,此刻听到呼声,便阔步往矿洞走去。武者站在身后,看着大帅的背影,整个人都呆呆的。

待大帅快到矿洞口的时候,武者醒悟过来。

不管是真是假,他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如果是真的,他应该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

于是下意识就追了上去,生怕晚了一步看不到大帅的施法,连轻功都用起来了。

又轻又暖的风拂过所有人的耳畔,太阳普照大地,又淹没在矿井中。佘蓝铃下了井,只觉得风带来的暖意渐渐消弭在骨肉中。

武者追过来的时候,一个纵跃跃到井底,阴风吹来,冷得上下牙齿轻微打了一架。

他迅速调整了心态,跟在佘蓝铃身后。

来到尽头,将士们已经等着佘蓝铃了。

“大帅!!!”

他们齐声招呼。

泥土便又扑簌簌往下掉。

佘蓝铃看到地上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当即问:“谁受伤了!”

“报告大帅!是我!”出来了一名士卒,他的胳膊开了一道狰狞血口,此刻正往外流着血:“方才挖道路时,掉下来一块石头,我躲闪得快,只伤了胳膊!”

佘蓝铃正色道:“我知道你们心忧百姓,但身上带伤还继续坚守阵地只会延慢救援速度,同袍还得分散心思关注你们,日后不可如此了。现今先去治伤吧。”

顾阿瑛眯了眯眼。

他清楚,他主公之所以这么说,是考虑到直接说担心对方,让对方回去,对方肯定会坚持留守,以责任和事务相劝就不一样了。

那士卒听了佘蓝铃的话,倒真是不再迟疑了:“是!”

转身便走。

佘蓝铃目光一转,从余下的将士脸上扫过,落在前方堵住的泥石上:“开挖吧。我保证不会有塌方。”

将士们连忙点头,拿起挖掘的工具,就继续往里挖。

一锹下去,土崩石碎。

两锹下去,薄薄的障碍后面传来遇难者虚弱的声音:“是佘家军吗?”

佘蓝铃回道:“是佘家军。”

“太好了。就知道你们会再来。”土壁后面的人声音虚弱,但精神似乎没有问题:“其他人就不说话了,他们没有力气了。道里也死了不少人,没有细数死了几个,尸体我们没力气挪动,但都好好的放在那里。”

对方停顿片刻,应该是在积攒气力,那样子像极了在努力榨取自身的甘蔗渣:“请帮我们告诉一声大帅——”

对方听不出来佘蓝铃的声音。

“我们没有吃人。”

快饿死了也没有吃人。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将士们一直在往里挖的铁锹都顿了一下。

他们一起看向佘蓝铃,在矿井下,黑暗里,借着安全帽的灯光看向她。

佘蓝铃说:“好。我收到了。”

顾阿瑛想,主公你此刻声音都变调了,内心在想什么呢?

土壁后的人没想到佘蓝铃也来了,听到回应后,呆了一瞬,而后,声音都变大了:“别睡了!别睡了!别坐着了!是大帅来了!大帅亲自来救我们了!”

救援通道还未彻底凿开,土壁之后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大帅!大帅是你么!”

“大帅!我们都好好的!等着你们来救命呢!”

“大帅——”

“嗯。好好的就好。”佘蓝铃加重声音:“你们先退开,快挖好了。这次不会塌方了,不会再让你们等第三回 了。”

“晓得的!大帅!我们这就退开!”

铁锹一下一下挖动,声音又冷又沉又硬。

就在某一次。

“咔——”

“通了!”

“大帅!通了!”

那一铁锹砸下,土壁四分五裂,来自人类文明社会的安全帽光芒从孔洞中照射进去,十分安宁。

孔洞外传进去将士的欢呼声。

“通了!快!快继续!挖大一些!”

孔洞里面,也传出了急促的呼吸声。没有人声,都在静静等待救援。

挖着挖着,顶上开始摔落泥土、石块了。将士们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头顶的落泥。他们经历过一次了,这是快要塌方了。可是大帅不是说……

便在此时,佘蓝铃并起剑指。

“敕!”

白光自剑指上升起,没入峭壁之中。

沙沙落下的泥土如雨。那是之前还未落完的泥沙与碎石。雨夜白光一亮,异像显现——

最新一层泥土落完,便停止了。峭壁仿佛有了意识,听见了敕令。整个矿井再无一缕土石落下,坚固非常。

武者按耐不住,眼圈激动地泛起了一圈红。

顾阿瑛的精神一下子恍惚了。

法术……

他想起来了,主公去其他世界之前说过,她是去学法术的!

所以穿道袍是因为,主公拜入了哪座仙人洞府,那仙人是学道的!

顾阿瑛放空大脑,清清纷乱的思绪,余下的将士们瞧见本来要塌陷的矿井又重新稳住的情景,眼睛眨也不眨了,有说不出来的心潮澎湃酝酿其中。

他们大帅果然不凡!

他们大帅是天神转世!必定是要拿取这天下的!

啊啊啊——

他们……他们想出去跑圈!

佘蓝铃:“愣着干什么,继续挖。堵着路这块能挖。”

这一声将众将士都惊醒了,从领着他们的军官到普通士卒,纷纷开始继续挖通道。

孔洞越来越大,咔嚓声越来越多,很快便挖出了供一至二人通行的通道。

于是,有人负责搀扶伤员,有人负责搬运尸体,也有人大着胆子往更深处探险,看看会不会漏了人。

佘蓝铃一直维持着指地成钢的法术,直到所有人离开矿井。

在她也离开矿井,收回法术的刹那,“隆隆隆——”泥土石块轰然砸下,将矿道埋藏。

第205章 权力的蛋糕 。

当佘蓝铃最后走出矿洞, 矿洞在她身后崩塌,尘烟四起时,将士们和百姓们起初都没有什么反应, 他们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了。

大概三五个呼吸,欢呼声才激烈地响起。

他们的大帅是神仙!神仙下凡,来拯救百姓于水火!

山上山下, 堂前屋后,都起了这种论调。

百姓们热切讨论着, 更多的人挖空心思想要进佘家军了。大帅是神仙下凡,他们跟了神仙,在凡间成就一番功业, 日后定能随着大帅去天上, 给大帅当护法!

和两年前不一样,佘蓝铃现在已不是喜欢炫耀的性子了。

她很是干脆地把顾阿瑛和马秀英叫过来,交代了救人事后的处理事项, 把需要注意的地方都圈出来,便去了寿春。

现在寿春成了佘家军的大后方。

汝宁、罗山、确山、真阳、上蔡、光州、息州这些地方,在淮河以北、汝颍流域,控扼元朝河南江北行省的战略要地, 且平原居多, 仅南部有低山丘陵,大部无险可守,就算可以修水泥路, 遏制元朝骑兵, 也依然是危险地带,用来做前线拉锯区可以,大后方不行。

凤阳府更不行了。

它在原来的历史里, 虽然是朱元璋的老家,但战略位置实在不行。东南边紧邻元朝控制的江浙行省边缘,东边是元朝河南江北行省辖下的淮扬富庶区,大运河连通淮河,淮河能够直通凤阳府,元军那边迟早会顺着河道下来打凤阳府。

且,太靠东了。会暴露侧翼。

蒙城在淮河以北,城小墙薄,属于缓冲区,容易被切断。

其他的城池都或多或少有些毛病,寿春也有,但它综合起来是最值的。

北临淮河,南靠八公山,地势险要,城池坚固,城墙还是少有的砖石包砌结构。

且其正好处于淮河中游的交汇点上,东南有淝水沟通巢湖、长江,前线打下来的粮草,前线的伤兵,都可以顺着河流迅速撤回寿春;寿春的援军和物资,也可以顺流而上支援前线。

寿春还是淮河以南少有的产粮区,方便囤粮。

佘蓝铃回寿春的时候,还把马秀英带走了。

“秀英,你之前的职位是掌幕府书记。”佘蓝铃侧头看向马秀英,视线上下打量。

“确实如此。”马秀英说,然后将自己在凤阳府的工作文件递给大帅:“主公怎突然问这个?”

佘蓝铃语气放缓,劝慰道:“不用担心,是好事。”

佘蓝铃:“我想任命你当寿春县令。替我打理好后方。”

马秀英立刻敏锐察觉到一个细节:“主公你说‘想’。”

佘蓝铃:“对。”

马秀英:“但主公你以前在官职任命方面,从来不用‘想’。你想好了是谁就是谁,少有人能阻止主公你的决定……”

佘蓝铃颔首:“不错。”

马秀英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挺直着脊背,整个人显得十分磊落,和两年前的大家闺秀完全不一样了。

两年的官场磨练,外加她了解佘蓝铃的性格,此刻便直言直语相问了:“能让主公你犹豫的,只有自己的想法。敢问秀英是哪方面令主公举棋不定?”

佘蓝铃笑了:“以前你不会这么问。看样子,你真的很想当寿春县令。”

马秀英:“是。我以前只想相夫教子,自然不会这么问。但跟在主公身边两年,我的成就是我每日辛勤而来,自然想更上一层楼。”

马秀英一开始的俸禄并不高。

这么说很春秋笔法,实际上,应该说她的俸禄非常低。

也不止她一个,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俸禄都低。在凤阳府,适合一家子住的普通瓦房院落——有三间正房及东西厢,房价是几百贯到一两千贯中统钞。而她的俸禄是六贯中统钞。也就是说,她得不吃不喝工作二十七八年,才能在此地买一套房。

每天早上寅正(清晨四点左右)起床,洗漱及整理昨日未完的公文,然后参加主公的早会或者军议。

卯时便要到齐点卯(五点到七点之间)。

下班时间是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需要在酉簿上画押签退。

但这只是制度上的下班时间,有战事或重大行动时,她作为掌幕府书记,往往要跟在主公身边,随时记录命令,根本不会按时下班。

更多时候,是鸡鸣而起,三更而息。虽然有每月初一、初八、十五、二十三、再加一个乙亥日休假的规定,但每个月里,她固定有两次假日要跟在主公身边值班,算下来真的很累,很忙。

马秀英可以选择回归家庭。

回归家庭就不会那么累了。回归家庭也依然需要做事,需要管好柴米油盐,需要处理家宅账务支出,需要和各家夫人打好关系。但,比当官轻松。

马秀英自己不愿意。

当官再累,那也是当官。她第一次接到任命,接过官印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她记录文书时,笔在白纸上滑了三次才把字写好。

她一开始也怕,怕自己做不好,一直支撑她的是佘家军是个新班子,大家都是头一回当官,谁都会做不好。她就这么做了两年,抗御极寒与风雪,接受百姓与主公的检验。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不配现在的位置。

她要往更高的地方去,永不餍足。

“请主公告诉我,究竟是哪里有问题。”马秀英认认真真地说:“秀英自认不输任何人。这两年佘家军治下出现问题时,我的处理方式多次得到主公你的夸赞。每次打下新的城县,需要分地,什么都得从头干时,我一日间能跑十数户地主人家,与他们家人谈话,谈心……”

佘蓝铃:“我确实对你很满意。”

马秀英等着但是。

“但是……”佘蓝铃把她的“但是”说了出来:“你和国瑞是夫妻。夫妻一体,他又管着执法队。你若当知县,夜里和他睡一处,遇到什么事,私底下交流、通气,便会出现权力合流。”

那声音之于马秀英近在耳边,却又好似远在天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缘由是这个。

她的丈夫竟然是她升职的阻碍。

而她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不是想着回去和朱元璋商量,而是烦躁到有口说不出。

——或许是她清楚,回去之后也商量不出来什么吧,她不可能接受自己从此不升迁,朱元璋也一样。

马秀英稍稍迟疑了一下,就问:“主公是打定主意不选我了么?”

佘蓝铃一边走一边说:“从我脚下这里到寿春,约莫是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内,说服我选你。”

马秀英就这样气喘未定地开始了思考,她想得太入神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佘蓝铃还在等着她。

走了大概一半路程,佘蓝铃听到马秀英说话了。

“主公,秀英以为,既然是执法队,那便不能常驻寿春。寿春需要执法队,其他地方也需要。其他县城可以有自己专属的执法队,但朱元璋作为掌管执法队的那个人,他应当和历代御史那般,去各县视察执法详情。”

“这样你们会聚少离多,你舍得?”

“如此是为了更好的为百姓做事,我相信重八自己也愿意盯着其他执法队。他这个人强势又不容别人阳奉阴违。”

“嗯。这条过了。还有吗?只有巡查各地可不行。”

“其二,寿春的治安可以由旁人负责,治安归治安,执法归执法。”

“你这是分他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