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重八,你把读书人想得太简单了 。
宋濂看完信后也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特别开心, 笑到几乎缩起了肩膀,朗声大笑——他很久没笑这么开心了。
他细细将信纸里的文字看了一遍两遍三遍,又摩挲着纸张末尾的落款, 确定那是独属于吕本的印章,确定了这封信的真实来处,这才:“来人!”
管家寻声而来, 推开门:“郎主有何事吩咐?”
——为了响应大帅的号召,宋濂把家中绝大部分仆人都遣散了, 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名管家和几个仆人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签的也不再是卖身契, 而是雇佣合同。
宋濂:“备上好酒, 请朱将军和徐将军过来痛饮。”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痛饮。管家也绝不多话,只是问宋濂:“郎主是要甜酒还是烧酒?”
“都要。我喝甜酒,他们喝烧酒。”宋濂叮嘱:“都去城里买, 家中已经没酒了。”
他家里本来是有酒的,但因为安丰前些时日遭过蝗灾,夏粮不收,民众忧愁, 酿酒又需要粮食, 他便以身作则,将家中的酒售卖出去,至少秋收之前, 不再碰酒了。
但现在, 宋濂心情空前之好,他决定短暂破例一次。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日等夜等, 等到夜里浅眠,意外惊醒,摸着微凉的身体,只觉血管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他太害怕了,怕大帅来一句“打天下的游戏不好玩,我不玩了”。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曙光!
*
朱元璋和徐达是在下蔡观看完120迫击炮的威能后回来的。他们现在暂时驻扎此地,训练士兵以及等待大帅的调令。
朱元璋收到宋濂的请柬时,他在精力十足的训练士兵,而徐达已经去树下歇息,顺便睡个午觉,在阳光下,躺在躺椅上,脸上盖了草帽,入睡得十分惬意。
他身边还放了一个古怪物件,金属制成的圆物,其中一面还用上了一整块玻璃,瞧着就是花费了一大笔金钱的样子。玻璃后面是三个黑色指针,最长的那一根正在慢慢转动。
这叫时钟,是大帅送的,那种名为“阿拉伯数字”的东西也不难记。大帅说了,短针走两个数字就是一个时辰,长针走三个数字就是一刻钟。
朱元璋觉得这东西很好用,这让他可以每天精确安排自己的时间,什么时候练兵,什么时候检阅,什么时候吃饭睡觉洗澡,都能特别精准规划。
徐达也赞同这一点。确实很好用,这让他每天休息睡觉都准时了很多。
朱元璋一脚踹在徐达的躺椅上:“起床了。”
重八踹椅,不能不起。
徐达睁开眼睛,叹气一声,看了眼身旁的时钟。
“重八,你干什么呢,我才睡了一刻钟。”徐达补充了一句抱怨:“你精力好,一天能干十个时辰不带歇的,我不行,我得睡好。”
“一刻钟还不够你睡吗?”朱元璋理直气壮地说。
就算不是皇帝了,他的扒皮本性也没有因此作出改变。
“快来看。好事情我才叫你。”
朱元璋“啪嗒啪嗒”地甩着请柬:“喏,景濂先生送来的,要请我们吃酒。前些时候你不还抱怨着不能饮酒,要憋死了吗?现在机会到了。”
——宋濂倒没要求他们必须不喝酒。但问题是,宋濂都以身作则不喝酒了,他们敢喝吗?
徐达呆怔:“吃酒?不会是鸿门宴吧?”
朱元璋一下子五官都惊到移位了:“不能吧……俺们也没干什么,值得景濂先生设鸿门宴的事吧。俺们不是刘邦,他也不是那项羽。”
徐达低头思索了片刻,说:“我们确实没干什么。但有的时候也不需要我们干什么啊,比如杀鸡儆猴,说不定军中有人做事比较浮躁,不守规矩,但咱们没注意到,景濂先生要罚我们一下,好敲山震虎;比如二桃杀三士,他准备了酒在那儿,咱们谁先喝了,他就敲打会;还比如借此拿捏把柄……”
“停停停停——”朱元璋试图让老伙计清醒一点:“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什么级别的犯人,让景濂先生这么大费周章?”
徐达摇头:“难说。”
徐达低声道:“万一是咱们挡了路——又或者,咱们什么错也没有,但他需要咱们犯错,这样他才好显本事。”
朱元璋疑道:“真有这些可能?”
“我不是很清楚,但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徐达顿了一下,说:“不论如何,我们也不能不去,先去看看。”
两人就这么忧心忡忡地去了。
他们也不想小人之心,问题是,平时宋濂也不怎么联系他们啊。再加上现在是特殊时期……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重八,一会儿咱们到的时候,他要是太过热情,你就装晕。或者我装晕也成。避过这次酒宴。”
“好。我晓得的。我就说是你最近练兵太累了。”
“那我也说你练兵太累了。”
*
午时三刻——这个时间点的确很微妙,也怪不得朱、徐二人会脑补鸿门宴。
徐达入门前,甚至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刀——带大兵刃来赴宴不礼貌,小刀就比较合适了。进可攻,退可……说是装饰。
宋濂、朱元璋和徐达齐聚宋濂家中,一碟鱼肉,一碟鹿肉,一碟野菜,两坛好酒,还有一盅放在彩绘小罐里的汤。
“寻常有酒就不做汤了,但是我喜欢以汤暖胃,便煲了一盅。”
宋濂掀开盅盖看了一眼,笑道:“是鱼汤。安丰塘里打上来的活鱼,之前有渔民感念佘家军将水匪杀了,又不收河泊税,便送来十几条活鱼到我这儿,他们想白送,我不肯要,都花钱买下来了。是好鱼,又肥又大,你们可有口福了。”
朱元璋和徐达对视一眼,二人迟疑地坐到桌前,但心里却稍微安定了一些。看这宴席规模,也就寻常家常菜,似乎不太像鸿门宴。
不过,那条鱼确实出乎预料地大。怪不得宋濂会忍不住特意提一嘴了。
宋濂看见二人表情,哈哈大笑:“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将你们叫来,是在谋划什么?”
徐达心神一动。
这种时候,态度就很重要了。既不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让人觉得你城府深重,或者不当回事,也不能过度埋怨,让对方下不来台。
徐达便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副武将粗犷的模样:“确实如此。景濂先生你之前说过秋收之前不饮酒,这次送帖子来,我和国瑞可吓了一跳,还想着是不是你有什么事情,在给我们递暗号呢,哈哈哈。”
“是啊是啊。”朱元璋带着微笑,试探性地问:“景濂先生莫非是碰到什么好事了?”
“好事!大好事!”宋濂把信拿给朱元璋和徐达看——大帅的行程并不是秘密,甚至大帅本身还会要求文吏将她的行程记录下来,发到布告栏上。
“我要让百姓们知道我做了什么事。除了我,还有所有的官员也要如此。”他们大帅严肃地说:“哪怕只是处理了村东的羊啃了村西的庄稼,村北的狗咬死了村南的鸡鸭这种事情。身为官员,必须处政透明,不能让百姓蒙蔽在鼓里。”
所以二人也不用担心被坑害成窥探大帅行踪。
朱元璋和徐达两人拿一张信纸,脑袋凑一起看,室内瞬间静了下去,只余下宋濂轻微的筷子与碟子碰撞的声音,他随意夹了一筷子野菜,姿态很是随和。
两人看得很快,看完之后也很高兴。
朱元璋喜道::“好事啊!大帅这些举措,安丰县这边全学了,必然大利民生!”
徐达点头如捣蒜。
宋濂道:“不止不止!这不是最让我高兴的!”
朱元璋与徐达皆愕然。
以他们了解的宋濂的性子,这居然能不是最让他高兴的?那什么才是?
宋濂瞧着他们的神情,只觉有些好笑:“你们不曾发现么?主公以往做事,虽也关注民生,却一板一眼,好似在学着什么做事,可如今她做事挥洒自如,随心而动……”
其实朱元璋和徐达都没太看得出来。但没关系,这种时候他们点头就够了。
然后宋濂就欣喜若狂地继续说下去了:“这表明了甚?表明主公以前是按部就班做事,随时有可能撂挑子走了,但她如今自己起了兴趣,便不会那么快腻了!”
苍天啊!大地啊!他容易吗?
谁家不是主公自己勇于逐鹿天下,只有他们家,时刻担心佘家军易主!
反正他不认别人当主公。主公要是走了,他也走!省得看新的佘家军膈应与心烦。
“撂挑子?!”
徐达登时面如土色:“这……真的会么?毕竟这可是天下,那可是龙椅,这大好江山,大帅她……她……”
徐达可不信他们大帅那种随心所欲的性子,会有“女人不该当皇帝,所以到时候了我就退隐”这种心思。
但!大帅她可以有另外的心思啊!
徐达说着说着,就信心不足了。
他发现,他们大帅真能干出说不要江山就不要江山的事。
第152章 去者如脱履 。
屋外是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
屋内是徐达急促的呼吸声。
“还好……还好……”徐达拧着眉, 掐着自己的手腕:“还好大帅现在找到兴味了。”
不然,以他们大帅那神乎其技的能力,她真要走, 谁也留不住她。
甚至都不会给他们挽留,打感情牌,打百姓牌的机会, 可能直接把所有人叫过来,说了一下谁可以担当下一任大帅, 再指着桌上公文说自己已经把交接工作处理好了,走了,以后有缘再会。没等所有人从接二连三的懵逼中反应过来, 人就消失了。
现在大概率不会发生这事, 真是太好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只是也通过宋濂的话语,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他们大帅,的确有两副面孔。
一个是面对百姓, 面对群众,面对佘家军的。
她总能做出很正确的举措,总能沿着济世救民那条方向走——杀地主、分田、诉苦大会、赤脚医生、取消杂税退回税收、处政透明……
还有那严明的军纪、对百姓的同理心、对这世道的叹息,都让她成为所有人心中坚信的圣主明君, 她定然是为济世救民而生。
但是同时, 她的政策……又十分又跳跃性,不像是沿着一条线去思考,去想出来的, 更像是她的宝箱里装着一张又一张策纸, 她随手一抓,抓到哪个算哪个。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朱元璋的目光扫来扫去,视线落在墙上的一幅临摹图上, 关键点就破土而出了:对!临摹!
简直就像是对着一个已成型的国度,已走过的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地去临摹。
她知道那条路是正确的,她知道什么做法对百姓有用,于是就去那么做了。
她是在模仿和学习某个事物——她也是真心怜悯百姓,但这种怜悯并不能让她把自己捆绑在这个世界上。她的怜悯,是出于道德,出于她的同情心,是从小到大遭受的社会浸染,是……
“上值。”朱元璋冷不丁吐出这么一个词。
徐达和宋濂都看向他,徐达闻言,一拍大腿,点头道:“没错!就是上值!大帅之前就像是上值一样,做着份内的事,但对这份职务没有过多喜爱,却也不会刻意平庸。”
总而言之,工作会做好,甚至因为个人好胜心要做到最好——也有可能是好东西太多了,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甲等。但工作永远只是工作,腻了,自然会抽身而去。
至于龙椅……说实话,他们也感觉到了,大帅真看不上龙椅,看不上皇帝这个身份。哪怕哪一天江山真的打下来了,她都说不定会觉得游戏已经通关,宝箱已经打开,就可以结束游戏了。
这就是大帅的第二张面孔。
我行我素,自我傲慢。
宋濂揉了揉额角:“你们现在知道,老夫之前在头疼什么了吧?”
——回忆起之前担忧大帅抛弃他们的恐惧,连“老夫”二字都跑出来了。
宋濂:“就是这样。历朝历代开国之主,打江山都有所求,所求便是龙椅,但大帅没有所求,她就是在上值……”
如果一个人对权势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名。
如果一个人对享受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利。
如果一个人重情重义,甚至可以借由同袍之情、黎庶之义去道德绑架对方。
可大帅不求这些——她或许不是无有所求,但他们压根不知道她求什么。对于下属而言,这样的领袖,简直是噩梦。
“上值上久了,迟早会索然无味。”
宋濂先叹后笑:“但是现在好了——”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那几张信纸:“现在大帅至少……对打下地盘后的建设感兴趣了。”
换句话说,负责临摹的画手,终于有自己创作和涂抹的想法了。
宋濂简直恨不得大笑三声——喔,不对,他已经大笑过了。
那就,痛饮三杯吧!
宋濂将酒坛口的塞子拍开,大笑着:“来!喝!贺大帅!贺佘家军!”
“喝!”
“干!”
那一团酒气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从口舌冲击到肺腑,滚烫的热流似是酒水带来的,又似是心绪带来的。
朱元璋与徐达喝得畅快,喝得痛快,酒碗一干,酒水热辣得像佘家军的前景。
聚众喝酒的人,总会聊一些话,或是家长里短,或是古策今政,简直是口若悬河,能聊尽上天五千年。
不过今天不聊这个。
“你们知道之前我想到什么了吗?”
朱元璋醉了,他现在的情绪已经彻底在酒水以及之前的惊慌中达到了顶峰,一时便口无遮拦起来:“我刚才在想,大帅治理佘家军治下,就像是在临摹某幅图画……”
徐达差点被一口酒水呛到,他与宋濂同时转头,视线震惊地看着朱元璋,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一个朱元璋朱国瑞,这种机密也敢直接说出来!
——且不说佘家军中聪明人不在少数,就他们大帅拿行为举止……也不像是想瞒着的样子。他们都怀疑,只要他们去问,大帅就会毫无所谓地说出来。
但这依然是机密啊!大帅没有直说,他们当下属的就不该瞎猜,更不该把自己的猜测向他人倾倒。
朱元璋打了个酒嗝,双眼雾蒙蒙的,但其中又好像有着些许亮光:“不知大帅临摹的是哪幅图,真想亲自看看……唔唔唔!!!”
徐达起身把朱元璋的嘴捂住:“住嘴吧你!”
朱元璋用力把他的手拉下来,愤愤道:“干嘛!干嘛!那国度是俺梦中的国度。想看看怎么了!看大帅的举措,那里肯定人人有地,没有地主欺压,官员都爱民如子……嗝!”
他说到一半,就“砰”地倒头,仿佛醉倒了。
他真的醉了吗?刚才真的是醉话吗?徐达和宋濂都拒绝去深思。
宋濂手一抖,拽掉了两根胡子。他轻咳一声:“既然朱将军醉了,还劳烦徐将军把他扶回厢房了。”
这情况,可不敢把他交由下仆,更不敢让他回军营睡觉。
徐达很无奈地按按额头:“行。交给我了。我也有些醉了,这宴席……在下便先行一步了。还望先生恕罪。”
很明显,他得在厢房守着朱元璋。反正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也谈不上有失贞节,抵足而眠更是佳话嘛。
徐达睡不着。
当然不是因为朱元璋打呼噜。
也不是因为朱元璋睡相不好。
更不是因为朱元璋人高马大,和他睡一张床不舒服。
徐达表示,自己不是这种人。他睡不着只是因为他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一二三播放大帅的声音——
“诸位,交接工作我已经处理好了。”
“国瑞你比较擅长军政,这本册子里有我推行了一半的新政的后续计划,以及佘家军所占领城池相关战略要点、应当部署的兵力、周边县城的后续攻打计划……但是这些终究是我个人的想法,你若愿意用就用,不愿意用我亦相信你的才能,定能克复中原。”
“徐达,你手中有我给予的千里镜,来日定然作为大将多次出征。我为你留了一张舆图,其上有各地矿产资源、相关城县的水源与旱路走向,还有各处战略要点……你也不用问这么详细的舆图哪里来的,放心用便是。有这张舆图,你只要不贪功冒进,不论去攻打哪座城县,后勤之事都不必太过慌张。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秀英,女子为官之事,还有妇孺相关的举措,我便交给你了,大多数可能碰到的问题都记在了我手边这本册子上,这些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实在抱歉,我太任性了。”
“景濂先生……”
徐达猛地睁开眼睛,面色顿时变了变。
好可怕的梦!
徐达躺在床上,毛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他胸口上,他看着床帐好几息时间,这才入睡。
然后,又是大帅的声音——
“总之,该交代的事情我都交代完了,打天下最难的起步阶段,从零到现在,我积累的地盘、粮食仓储、武器甲胄仓储、还有人才,都留给你们了。诸位,不用想我!也不必寻我。有缘再会……或者,再也不会!”
她就那么洒脱的离去,将他们弃去,仿若拍走衣襟上的土。
徐达再次猛然睁开眼睛。
正午的太阳很大,室内虽已关了门窗,却也亮如白昼,让他看得清所处地方的每一样物体的轮廓。
更看清对面铜镜里的人脸上,布满了惊惧与后怕。
徐达看着窗外。看完那封信后,他知道,大帅不再是那个随时会随风而去的幻象,至少……现在不是,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第153章 内功也能写论文 。
佘蓝铃真的很应该庆幸, 宋濂几人的谈话和心理活动没有让她发现,不然她关直播间都来不及,用不了十分钟, 直播间弹幕就能铺天盖地形成有关于她的梗——比如“两面宿帅”这种东西。
“两副面孔”“为百姓而生”……这种咯噔的话,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千万不要搞个人崇拜”吗?因为搞了就会社死吗?
总之,不幸中的万幸, 她最近没时间去安丰,天天在下蔡默默等饭做好, 默默吃饭,默默来点饭后甜点、饮料、小零食……默默休闲消食,默默处理公务, 默默出门监察机关与政策的运转, 默默找秦夫子上课。
日子枯燥,但政策下发后,各方面的反馈是调剂。
佘蓝铃没想到的是, 在她忙于元末时,蓝星那边竟也能出现反馈。
佘蓝铃正在闲暇时吃薯片,咬辣条,吸几口果冻, 享受自己的休闲时光。直播间弹幕突然炸了。
【主播!主播!快来看看这个!】
【出大事了!!!】
【大新闻啊!现在学术界都炸翻了!】
【何止学术界!各界都炸翻了。谁能想到傲慢的老金居然动作那么快, 这就改了!】
佘蓝铃放下手里的果冻壳,很是纳闷:“什么?”
她知道“老金”,是对“白金国”的一种简称。他们炎国特有的。
然后, 她就见到说话的人一前一后发出了两幅图, 两幅图都是同一个网页,有差别的部分被红圈圈圈出来了,一个是狮国语言【Completed accept】, 一个是炎国语言【完全接受】。
一开始这两幅图没有惊起什么波澜,因为佘蓝铃还困惑着。
直到弹幕解释:【这是某个大佬给白金国那边的顶尖学术期刊投稿后,投稿网页显示的投稿状态。Completed accept就是完全接受的意思。第一张是大佬七年前的投稿,投稿状态的变动全是狮文。但是这一次,投稿状态变成了炎文。】
佘蓝铃最近忙得头昏脑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但她的语气依旧有些不可思议:“难道是国外期刊招收炎国人作为审稿员了?总不可能是用了翻译插件——后者你们也不至于惊讶成这样。”
【那倒不是!如果是审稿员,我们会高兴,但也不会高兴成这样。】
弹幕继续传输,隔着直播间都能感觉到文字的跳动中潜藏着打字人的兴高采烈。
【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家的那位大佬看到网页用了炎文,还以为是网站出错了,所以他联系了期刊那边,又问了自己在其他国家的大佬朋友,得知了两件事:第一,虽然论文还是得用狮文写,但是白金国那边的期刊,已经全面要求面向炎国时,投稿状态的显示必须使用炎文。第二,仅限于面对炎国。其他国家依然是狮文。】
【后续咱们国内也有不少人发了相应的截图。】
【“Submitted to Editorial Office”变成了“已提交至编辑部”,“Under Review”变成了“正在审查”,“Major Revision”变成了“大修”,“Published Articles”变成了“已发表”……】
【主播!你能懂这代表什么吗!!!老金在向我们示好!因为你能穿越,能带回来那些神奇的内功心法、武功秘籍,还有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
【那示好为什么不直接接收炎文写的论文?还要用其他文字?】
【因为相关科技方面还不是顶尖,对面不懂炎文,他们接收炎文的话,很可能因为非母语,导致语义理解错误而判断论文不合格、论文造假、论文内容前后矛盾……总之,这方面倒是意外纯净,谁强谁有话语权。】
【确实,就像特高压输电相关的顶尖论文全是简炎。】
【还有方块国,很久以前在机械这方面,你想进修,想看懂论文,就得学方块语。】
【我记得有段时间,好像全世界科学家都要学莱语。】
【嗯?还有这个时候?】
【对。那个时候柏林是全世界的物理中心,老莱人化学方面也是遥遥领先。别国科学家想去交流,不学莱语不行。】
【扯远了扯远了!总之,学术界其实挺傲慢的,能让老金那边主动修改网站语言,这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也没扯远,按照以前的情况来看,你国又能多一门科目,顶尖论文全是简炎了。内功这种东西,不学中文根本理解不了。】
【总之,当年是方块国、莱茵国的辉煌,现在也轮到我们炎国了。】
佘蓝铃看得出神。
有些惊讶,有些不敢置信。但又非常能理解。
毕竟……“丹田”“小周天”“大周天”“奇经八脉”“洗髓”“阴阳五行”“八卦”这些东西,要怎么在外国语言那边找到对应词汇呢,这是炎国特有的文化,根植于炎国历史。
翻译有时候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炎国人以前得去啃“生肉”,现在也该轮到外国来啃啃炎国的“生肉”了。
【骗你的,其实学了中文也不一定能理解。要那么好理解,我语文考试文言文翻译至于丢分那么严重吗?】
佘蓝铃好奇了:“内功能开展什么论文啊?”
——虽然她现在不需要上大学,也不需要读硕读博,头疼论文了。但她真的很好奇。
【现在只是猜测,可能……细胞生物学?毕竟有人猜内力这种东西是从细胞引导出来的神秘能量。】
【医学也有可能,毕竟内力能对人体进行治疗。】
【感觉内力治疗也可以归纳为细胞再生。】
【反正现在国际上都说,内功与内力涉及了人类进化,它是实打实的能让人变成超人类。然后,想也知道,我们国家可不会那么好心给他们把内功秘籍翻译成外文,想学内功,想研究体能进阶、生命进化、维度超越,就自学简炎吧。】
佘蓝铃也知道蓝星这段时间,因着她带回去的内功内力变化很大,本以为自己不会少见多怪了,但如今一看弹幕里的话,却依然有种家乡变得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心中百感交集。
“那我再多带些武功秘籍回去。”佘蓝铃收起脸上懒散的神情,极为高兴地说:“让大伙儿写论文能多一些参考文献,参考数据。”
【那感情好!麻烦你了,义母!】
佘蓝铃又拿手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别这么叫我,怪怪的。”
弹幕里顿时笑开。一片欢声笑语。
又有人爆料:【我有个哥们,在外面留学,听他说,现在国外教炎国话的课堂增设了至少一倍,课课爆满。】
【毕竟以前只是兴趣选修,现在是事关未来发展啊。】
【反正生物细胞相关的,已经未雨绸缪,将“炎语基础”作为必修课了。】
【啊?这么快?】
【这种时代变局,谁敢慢?】
【我有个姐妹现在在国外,一天被拦下来四五次,问她有没有兴趣当家教的。教炎国文化,解释“抱元守一”“意守丹田”“胎息”都是什么意思。开出了一个小时五百美元的高价。】
【卧槽!求介绍!这些我也能教,我现学!】
【劝你最好不要,我姐妹脑子比较清醒,她知道自己对道教文化是一知半解,当场拒绝了。要搁以前,糊弄着教也就糊弄了,钱到手就行。现在万一教错了,人家修炼武功走火入魔,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弹幕热热闹闹的,佘蓝铃看着这些话,心里也特别高兴。
她好口腹之欲,一高兴嘴巴就会想要嚼点带味道的东西。通常是辣条、薯片这些,但到了饭点,就是美味的饭菜。
佘蓝铃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翻出现代的调味料,喊来人送去厨房,让厨房多做一些好吃的。留下她那一份,剩下的送去下属家中。大家同乐!
——宋朝那会儿就有外卖行业了,厨师自有保温手段。
其中一份饭菜送到常遇春那儿,常遇春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大帅居然关心他用不用餐,还把美味送过来了。这些菜肴肯定是用了大帅手中那种异常味美的调味品。
就在常遇春兀自感动时,一个年轻小伙儿蹿了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姐夫!大帅居然这么关注你!”
常遇春看着小舅子蓝玉那满脸崇拜的样子,轻咳一声:“倒也不算。我猜……大帅应该是每个人都送了一遍。”
但常遇春还是特别开心。
他以前在明教时哪有这个待遇。当时他都不敢和夫人说自己过得怎么样,而现在入了佘家军,当然是很快就把夫人和这个妻弟一起接过来了。
他这个妻弟身手矫健,性格猛撞悍勇,日后定能成为一方大将。
常遇春已经想好了:“如今佘家军暂不征兵。我过两天就带你去见大帅,请大帅破例收你,你就在我麾下先当一小兵。你勇武有力,比之常人更易杀贼,想必能升得很快。”
第154章 蓝玉 。
蓝玉一开始听姐夫夸他勇武有力、晋升会很快时, 骄傲地抬起头:“这当然!打仗不就是打个谁力气大,谁胆子大,能冲在最前面, 把敌军冲个七零八落吗!我若入伍,定让其他人好好见识见识何为猛将!”
随后他就疑惑了:“不过……以姐夫你的地位,不能直接给我安排个军官么?那些曲长、屯长什么的我也不指望了, 给个伍长、什长也行啊。怎么就让我当个大头兵?”
常遇春笑出声来:“咱们佘家军和其他军队可不一样,你这样的心思可是要不得的。想要什么位置, 你就自己去赚军功,谁都是这样,你姐夫我也是。”
他喊来下人去把大帅送来的饭菜摆到桌上, 其中有一道汤极其好看, 乳白的汤水轻轻晃动,吞吐着澄黄的鸡肉,花椒慢沉汤中, 直看得人食指大动。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佘家军不许直接将人安排到军官位置上,一旦出现这种事,我和你都要被罢职。”
说到这里时, 常遇春表情一肃:“佘家军从不任人唯亲, 你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若是做不到,就别进佘家军, 我给你留些财物, 你就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别连累得自己犯了军纪,人头落地,还害了我与你一同吃挂落。”
蓝玉吓了一跳, 有些诧异,又有些委屈:“姐夫,你这话也太重了,哪家军队的将领没有亲兵,不提拔自己的亲朋啊。有那么严重么?”
“就是有那么严重,”常遇春说,“咱们佘家军与其他军队不一样,你入了伍便清楚了。我只能说,你进了佘家军后就会知道,这世上只有一支军队能够夺得天下,必然是我佘家军!”
“总之,你若是想要什么位置,就自己去挣。我如今的位置也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拿鞑子的人头挣来的。别说是你,便是大帅亲弟弟来了,她也依然会让对方从大头兵做起,我若是给你徇私,今日你当了军官,明日咱们俩得一起被朱元璋那厮捆走,当众执法。”
常遇春拍了拍蓝玉的肩膀:“你记住了么?”
对于蓝玉而言,这些话比任何言语上的斥责都可怕。
他听完后都惊呆了,那股子傲气却也收敛了不少,老老实实点头:“我记住了。”
常遇春便说:“好了,去盛饭吧。”
蓝玉没有先盛饭,他站在鸡汤之前,用勺子滤去花椒,将汤水盛到瓦碗里。
“姐夫,这汤好香!”
“还有其他菜,看着也很好吃。大帅府上的厨子居然如此会烹制菜肴!”
“这些饭菜,我以前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
蓝玉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叹。他仗着手上都是练习武艺练出来的厚皮老茧,不怕烫,硬是捧着那碗汤不愿意放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好口腹之欲,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扬名天下,但当大帅府上的菜肴摆在他面前时,他才惊觉,不是他不好口腹之欲,是以前那些东西哪里称得上欲望。
*
年轻人吃起饭来特别凶,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常遇春吃起饭来却也不逞多让,毕竟是员武将,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吃个饭都能吃出七进七出的气势来。
蓝玉一边大口大口地吃一边把目光转向了常遇春:“姐夫,大帅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嗯?”常遇春夹菜的动作慢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蓝玉顿时坐直了,那一句句话仿佛喷出来似的:“我在外面听说,她免了百姓的许多杂税,譬如捕鱼再也不需要交河泊税了。还专门抽一天出来,请百姓说一说自己受到的苦楚,那她应当是极爱百姓的。而爱百姓的主君一般不爱享乐,这个应该不是我瞎说,戏曲里许多帮老百姓断案,为老百姓惩戒贪官的皇帝都这样……”
常遇春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蓝玉脸上流露出一种……“这大帅真的很让人难以理解啊”的神情,他指着桌上的菜:“可这些菜,怎么都不像是不贪图享乐吧?我瞧着和龙肝凤髓也不差多少了。”
蓝玉本人其实并不在乎顶头上司爱不爱民,他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冲突。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姐夫的筷子顿住后,脸上表情都狂热了起来:“大帅她就是不贪图享乐!蓝玉你别看大帅吃得特别好,但这些精米白面,都是从她的私库里取出,不费百姓分毫。至于她的私库如何来的,你就别问了,反正不是压迫百姓来的。大帅她这个人的确神秘得很,她……”
一说起自家主公,常遇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语言仿佛有了实体,一个字一个字往蓝玉脑子里塞。塞得他头晕脑胀。
一顿饭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大帅如何如何神秘”“如何如何心善”“如何如何爱民”了。
这其中有多少添油加醋的细节,暂且不必说,只说蓝玉此人听得敬佩不已,嘴都合不上了。
“姐夫!”蓝玉给自家姐夫夹菜,说话时十分神采飞扬:“你方才好几次提到了佘家军的主力部队,我听着那边似乎后勤充沛,火器威盛,是一等一的虎狼之师,这支部队在哪儿啊!”
常遇春尴尬地清清嗓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主力部队在哪,这是你能问的吗?这是军事机要。”
蓝玉用力点头:“姐夫教训的对。这不是我该问的。”
蓝玉眼露期盼:“不过,那主力部队一看就知道是只有精锐才能进入的部队,我日后定要以军功升入其中,如此才是英雄好汉。”
常遇春又咳了一声,给妻弟夹菜:“嗯……我相信你定能成为精锐。”
——但能不能加入什么主力部队就不知道了,现在谁还不清楚,主力部队是大帅一开始编出来,空口套白狼的。不过,也没人计较这个了。佘家军没有主力部队,那也是一支前景光明的队伍,谁会舍得这时候拆穿然后跳车呢。
“好好吃饭,以后你就知道主力部队在哪儿了。”
——主力部队在你心里。
常遇春这么腹诽了一句玩笑话。又给妻弟夹了一筷子好菜。
常遇春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带着蓝玉前来见佘蓝铃。
蓝玉为了表现表现自己,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布衣,非富非贵,再配上那壮硕的身体,瞧着真是有一把下地干活的好力气。
越临近衙门,蓝玉就越紧张。
他略略压低音调问道:“姐夫,大帅她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相处吗?万一……万一我哪里说错了话,冒犯了她,我入不了佘家军不要紧,可千万别连累你……还有那主力部队,我真的不能问吗?”
常遇春宽慰他:“不必担心,大帅人很好,她一般不生气,除非你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事。”
蓝玉仿佛被攮了一锥子,径直跳脚:“我才不敢这种事情,我要欺就欺元军,欺男霸女算什么好汉。”
常遇春笑道:“那就没问题了。大帅对人没有太多的要求。不过,主力部队你能别问就别问。”
蓝玉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等到了衙门外,常遇春说:“你在这儿等一下。”他走上前拉住拉环,轻轻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他们被迎了进去。
蓝玉激动地望着近在眼前的门槛,抬脚一跨的瞬间,突兀地咬紧了牙关。
他想,他还是怕。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大帅,对方看着他,微微皱眉:“你就是蓝玉?年纪轻轻就要当兵?你家里人不需要赡养?还是你已有子嗣,能传承香火了?”
佘蓝铃本人其实对香火这种事情不在乎的,但她知道古人在乎。佘家军不能做那种断人香火的恶事,也不缺这么一个未成家立业的士兵。
蓝玉在来之前,就被常遇春叮嘱过大帅可能会问的一些话了,才听完询问,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题押过。
于是肃然道:“禀大帅,蓝玉家中无父母需要赡养,他们已故去,亲人只有姐姐姐夫。前月刚满十八,尚未成亲,亦无子嗣,然蓝玉年轻,若要成亲,往后有大把时光,蓝玉也不愿汉家江山破碎之际,留下子嗣,使他们再为蒙古人猪犬。”
大帅注视着他,似乎在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蓝玉努力镇定言语:“家姐得知蓝玉欲来参军,十分欢喜,她言若是其他军队,她是断不允我来的,可若是佘家军,能够追随大帅驱逐鞑虏,建立汉人乐郊,虽忧心,却也绝不阻拦。她说,人一辈子,总要去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若我高兴,便去吧。”
佘蓝铃的视线又落到眼前这年轻人结实有力且有着健壮肌肉的臂膀。
她问:“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蓝玉大声道:“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佘蓝铃:“你念过书?这可稀奇了。”
说“稀奇”时,视线就笑着往常遇春那边瞧。
“常遇春,你这妻弟可比你有学问多了。”
第155章 欢迎入伍,士兵 。
常遇春老脸一红。
他的确就是大帅口中那个没念过书的。大帅亲自叮嘱过他, 一定要学吕蒙,多看书,这样以后才能成为帅才。
大帅没有斥责他, 只是促狭地笑:“譬如之前下蔡攻下后的战报,是殷野王模仿你的笔迹,替你捉笔的吧。一看就看出来了, 虽然他竭力模仿你的想法了,但偶尔露出来的属于读书人的措辞, 比黑夜里的炮火还显眼。他可是高估了你的学问了,若是替你妻弟代笔,可出不了这种差错。”
常遇春哑口无言, 脸上满是心虚。
他这……他不是才刚开始学不久吗?总得给点时间吧!
至于殷野王代笔……这个……那个……主将让副将代笔, 也不能说是恶事?
常遇春咳嗽一声,决定跳过代笔的事:“大帅明鉴,我已经在学书学字了, 《孙子兵法》也学了大半了,你别信那小子,那小子只懂个《三国志》,还是经常听评书、听说书、看戏曲懂的, 他比我还不看书呢。”
蓝玉差点跳脚。
他这姐夫也太过分了, 大帅刚才瞧着明显对他有所赏识,姐夫居然揭他短!这是亲姐夫吗!
——等他日后多磨练磨练,有了社会经验后, 回顾今日才恍然意识到, 正是亲姐夫才这样说。
此时,蓝玉还是有些发怵的。
怵大帅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也怵……那念书是怎么回事,他该不会要去背那些之乎者也吧?
一想到那些厚实的方正书本, 蓝玉就一阵头大。眼瞳颤动,简直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羚羊,面逢绝路,不跳不行,但一跳又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光是站在这里想象,他就觉得难熬极了。
好在大帅此时此刻不来注意他了,而是露着微笑,看着他姐夫:“伯仁,那可真是我小瞧你了。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伯仁是常遇春的字。
常遇春一听大帅夸自己,还用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样的形容,嘴角咧得完全收不住。那暗自得意的样子,直看得蓝玉牙根痒得有些刺痛。
而大帅想了一下,补充说道:“那你可要好好带一下你这妻弟。我军将士,识字读书可是基础。”
常遇春拍拍胸脯:“那当然!俺老常一定好好操练这小子。”
扭头看到蓝玉还在发呆,大掌就往那后脑勺招呼:“发什么愣!还不快谢谢大帅!”
蓝玉“哎呦”一声,疼痛袭来,他这才醒悟,大帅的意思是允许他进佘家军了!
年轻人叫苦不迭。
完了,他肯定给大帅留下呆瓜的印象了!
却又欣喜于大帅将他收入麾下。以及再看大帅神情,对他是肯定居多。
“谢……谢大帅!”蓝玉立刻抱拳拱手:“蓝玉定然好生学习,那些兵法,还有什么史书,都啃下来!”
佘蓝铃点头:“嗯。那我等你学成的那一天。”
又想起蓝玉在史书上似乎有骄兵悍将的名声——但对方具体做了什么,她其实不太记得了。她对明朝的历史不太熟。
但还是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手掌下的肌肉瞬间紧绷,明显这位未来的侯爷如今还是个小年轻,被她这么拍一拍就紧张起来了。
“蓝玉。”佘蓝铃认真地说:“我军重军纪,行军不可自作主张,所谓军令如山,便是火焰烧到身上时,潜伏之人未听到冲锋号角,也绝不能动。你能做到吗?”
“能!”蓝玉在这唯一一个音节上,咬了重音。
佘蓝铃又说:“我军军纪严明,不许欺压百姓,更不许收取百姓之物。哪怕是百姓主动赠予的,也绝不能拿取。你可能做到?”
蓝玉立即道:“能!”
佘蓝铃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欢迎入伍,士兵。”
耳朵在那一瞬间好像长了眼睛,仿佛看到心脏的震颤。
蓝玉突兀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会打上佘家军的烙印了。
*
走出衙门时,蓝玉回首再瞧它,已和来时的情绪不一样了。
那时是有畏有惧的,如今只有一腔热血,要上阵杀敌。
蓝玉杀过人。
常遇春以前做过拦路抢劫的土匪,只是他比起那些烂到家,吃人的土匪,还多了些底线。不吃人,不劫路人只抢商队,一般只拿财不害命。蓝玉跟着自家姐夫,那也是小小年纪就横刀立马了。
——不然常遇春去哪知道妻弟悍勇,是员猛将。
蓝玉:“姐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打仗啊!我快要迫不及待了!不会真要让我背下几本书才能上战场吧?”
年轻人闻战则喜,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并不是很知晓战争的含义。
常遇春正要回答,侧目看见一人,脸上笑容扩大了:“快了快了!我军财神爷回来了!有他调度后勤,大军开拔,迟早的事!”
财神爷?
蓝玉好奇地看过去,就见到一个男人迎着日车向街道撒下的光辉走来,脚步微快,脸上噙着笑,瞧那表情,分明是纯然的喜悦与期待。
常遇春扯了嗓子:“顾阿瑛!!!”
他喊的那人,正是出远门向其他势力兜售水泥的顾阿瑛。
顾阿瑛也见到了常遇春,文人的唇角一勾,手一抬,作了一揖:“常将军怎在这儿?”
文臣和武将这种大老粗不一样,他们的表面功夫一般都要做好。但正是因为表面功夫做好了,一旦撕脸皮后,做事比谁都粗狂——比如朝上殴死大臣。
常遇春这才赶紧抱拳拱手:“顾先生回来,主公定然无比欣喜——她这些时日都念叨着先生,说是没有先生,给底下人赐……送的奖赏……奖金都不敢乱发,生怕挥霍了府库,先生回来又要忙出白发了。”
常遇春非常别扭地把那些“赐”“赏”一类的词换掉。这也是大帅近日要求的。说是要从日常用词开始,改变心态。
大帅自己还当众道歉了,言自己以前不曾注意这方面的事情,自己也用了“赏”“赐”一类的字眼,如今从她开始,改过自新。
——正是如此上行下效,才让得佘家军中人把此事牢牢记在心里,好好听行。
常遇春也不晓得原因,他只知道把“赏赐”换成“奖金”之后,他拿起赏钱……啊不,奖金,便更高兴了。
顾阿瑛听得这些话,便知近日有了什么改动,只是如今大街上容不得他思考,便只是笑着说:“主公实在太过抬举顾某了。某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又看向常遇春身后的蓝玉,扯开话题:“这位小将军莫非是近日军中新秀?端的是气宇轩昂。”
常遇春哈哈一笑,非常自豪:“这是舍弟蓝玉。哈哈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如今并非征兵之时,我寻大帅是为他寻个特例,让他此时可入军伍。”
顾阿瑛似乎很惊讶:“原来这位身形英壮的小壮士竟是常将军之弟。常人家都是虎父无犬子,君兄弟更胜一筹。军中再添一员悍将,实在令瑛欣喜。”
蓝玉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先生言重了。”
顾阿瑛又笑着夸了几句,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这才说:“我要去寻主公复命了,你们是打算……”
常遇春立刻拉了一下蓝玉:“我带这小子去军营报到。”
顾阿瑛点头:“既然如此,就此别过。”
双方最后一拱手,便相继沿着自己本来就要走的路,继续走下去了。
这一日,佘家军军中,又多了一个年轻的大头兵。
在经过每个白日的辛苦操练之后,夜里上扫盲班,抱着书本龇牙咧嘴地学习。
而这一日,顾阿瑛回归,也带回来了好消息:“主公,属下幸不辱命。各方起义军都购买了咱们的水泥和土壤固化剂!已开始修路了。”
佘蓝铃坐在窗前,拿着顾阿瑛交给她的财务报表细细看了一遍。
顾阿瑛就在旁边轻声细语地说:“那些起义军初时不愿购买水泥与土壤固化剂,他们言修路靡费巨大,如今道路平顺,不必多此一举。我说此是对骑兵利器,他们才多看一眼。”
“我出行前,主公给了我不少钱财,其中一项便是用于展示水泥路之威上。我为他们修了一段路,又以我携带之劣马让他们瞧到马匹在其上奔跑,容易滑倒。他们这才与我商讨此事。”
顾阿瑛一边说,一边汇报报表上哪一项是贿赂之费——不贿赂起义军那边的人,以他普通商人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见到对方首领;哪一项是购置劣马的费用;又哪一项是为对方免费修水泥路的费用。
桩桩件件,都有来处。
佘蓝铃认真看着报表,也认真听着顾阿瑛的话,她突然问:“这一项支出又是什么?看着比贿赂起义军的花销还高。”
顾阿瑛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也是贿赂,但是这和之前那一场贿赂花的钱该分开看。”
他告诉佘蓝铃:“这是结交‘英雄好汉’的钱。”
佘蓝铃微微挑眉:“说说。”
第156章 强迁 。
顾阿瑛外出的时候也没有闲着, 除了兜售水泥,还提上礼物,四处去上门拜访, 不论是高层还是低层都拜访了一遍,打好关系,结成人脉, 以待可用之机。
“这其中,或许大多数人脉都没有用到的地方, 但一旦需要用的时候再去结交,那就晚了。”
顾阿瑛对这一套非常熟悉,不论是在商还是在士, 他都不会小看结交朋友的好处。他之前能在蒙元朝廷为佘家军大开绿灯, 靠的就是以前结交下来的人脉。
这次去各处起义军的地盘,他捡起了老本行,低声笑语, 把手言欢,不能说把人哄成知己,但至少也是个“相谈甚欢的人”了。
佘蓝铃先是眼睛一亮,随后赞叹地说:“仲瑛, 这佘家军若无你, 只怕军中发展得事倍功半。”
这世界上舍得花钱的人很多。但知道什么时候该花钱,并且及时花钱,当机立断、先斩后奏、有魄力地先把钱花出去的人, 就很少有了。
顾阿瑛微微一笑:“也就是在佘家军, 瑛才敢如此作为。”
他心里知道,如果换一个人,如果不是他们大帅, 他定是要被打成行事作风过于肆无忌惮,十分大逆不道的。
——当然,如果不是大帅,他也绝不会这么做。他自幼习商事,明哲保身一事,他学得最精通。
佘蓝铃继续看报表。
“这里。”佘蓝铃指着一项填报:“这里写了水泥与土壤固化剂兜售出去后,换取了少量铜钱与多量的粮食、生铁还有马匹。此时正在何处?”
“回主公,这些物件由镖局护送,待进了安丰路,会有我军将士前去接应。”
顾阿瑛说完,佘蓝铃便点了点头:“仲瑛为了佘家军游走四方,还要去行商贾之事,劝说那些起义军首领购置他们从未见过的事物,个中艰辛苦楚,常人难以体会。佘蓝铃在此多谢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