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罪犯与探员(完) 他像一片燃烧殆尽的……
伊索的梦魇始于地狱。
当他第一次闯入那片燃烧的硫磺之地, 亲眼目睹西奥多,那个曾经与他并肩立于圣光之下的炽天使拥抱黑暗时,某种东西便在他不朽的灵魂深处悄然滋生。
也是魔鬼的手段, 自此, 一个梦魇如影随形, 他梦到自己与西奥多交合。
每一次醒来,他都会记得那种触感, 真实得像灼烧着的火焰。
这是绝对的禁忌。
伊索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压在冰封的面具之下, 他脸上依旧是那份属于大天使长亘古不变的冷漠,仿佛那深入骨髓的梦魇从未存在, 唯有在无人注视的角落, 他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无人能解的疲惫与困惑。
他们要上路了,人类西西里和诺亚的故事还在继续。
对于这对亡命鸳鸯而言, 是一场带着摇滚乐,廉价啤酒和肾上腺素飙升的公路旅行。
西西里掌控着方向盘, 诺亚慵懒地陷在副驾驶里, 车头音响震耳欲聋地嘶吼着狂野的旋律。
他们要么在飞驰的钢铁牢笼里,要么就用盗来的信用卡在某个偏僻的汽车旅馆短暂停歇,劣质香烟的烟雾缭绕, 啤酒罐滚落脚边,而狭窄的车后座, 则成了他们宣泄恐惧与依恋,证明彼此存在的唯一场所, 在那里□□,是他们在逃亡路上汲取温暖和确认对方还活着的唯一方式。
“What?”伊索的脑袋里有属于这个男人的所有记忆,当他发觉两个□□有过厮混交缠的时候,猛地转头, 看向身旁倚着破旧旅馆墙壁的西奥多。
西奥多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虽然我知道天使的情感很单一,但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这么迟钝么?”
“为什么西西里要一直陪在诺亚身边,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前程,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你觉得那仅仅是因为福利院的情谊?”
“这不是越线的理由。”伊索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金属,僵硬地反驳,“守护与牺牲,天使对天使也是如此。”
“哦?就比如你对我么?”西奥多突然大笑起来,他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懂,我懂……”他重复着,笑声渐歇。
伊索的眉头却狠狠皱起,拧成一片沉郁的阴云。
汽车旅馆成了他们逃亡路上的驿站。每次用伪造的身份登记,前台那套千篇一律,故作宽容的说辞总会响起:“哦,我们得先说一句,我们接受一切种族,宗教,肤色,以及性取向……玩得开心。”
然后,带着了然或好奇的目光,将钥匙递给这对气质迥异却形影不离的“伴侣”。
西奥多总是走在前面,拿到钥匙后,会回头对伊索勾勾手指,眼神戏谑,拖长了调子:“快来,亲爱的。”
那亲昵的称呼如同毒药,每一次都让伊索的神经微微抽搐。
伊索的抗拒显得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反而更坐实了前台的猜想。于是,他们总被好心地分配到那该死的大床房。
伊索开始拒绝那张象征着亲密和诱惑的床。他会选择那张窄小,冰冷的沙发,背对着房间中央那片柔软的禁忌之地躺下。
然而,身体的疏远并未带来内心的平静。
相反,梦魇来得更加频繁,更加清晰。
梦中西奥多的气息,触感,甚至羽翼拂过皮肤的微痒,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梦里的西奥多露出了他美丽的六翼。
所以这是虚假的,令大天使愤怒的。
当伊索醒来时,冷汗浸透了他象征圣洁的长袍,手腕处仿佛还残留着梦中被紧握的灼热。
西西里和诺亚的公路生活远非浪漫的冒险,FBI追踪的阴影如影随形,从一个州逃到另一个州,疲惫刻在眼底,恐惧如影随形。
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位善良的汽车旅馆老板,她会有心送上美味的晚餐和热水,然而,附近一个贪婪的FBI探员盯上了老板,试图向她进行勒索。
西西里和诺亚出手教训了那个恶棍,却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围捕来得迅猛而致命。
最终,他们被逼入城市边缘一栋废弃大楼的顶层,退无可退。
废弃的化工厂大楼如同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钢铁坟墓,矗立在荒原之上。
风穿过空洞的窗户和断裂的管道,发出凄厉的呜咽。杂乱的脚步声和刺耳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手电筒的光柱像无数把利剑,在昏暗的空间里疯狂扫射。扩音器里传来冰冷的,最后通牒般的喊话。
他们被逼到了顶楼边缘。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刮过脸颊。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高度,以及密密麻麻闪烁的警灯,像一片择人而噬的,冰冷的红色海洋。
退路已绝。
西西里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护栏,将诺亚死死护在自己身后,手中的枪指向唯一的楼梯口,眼神是困兽般的疯狂和决绝。
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握着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他嘶声低吼:“跟紧我!我们杀出去!我会把你送你出去的。”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在了他持枪的手腕上。西西里身体猛地一僵。
诺亚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了顶楼边缘的风口。红发在狂风中剧烈地飞舞,如同最后燃烧的火焰。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和解脱。冰蓝色的眼瞳清澈地倒映着西西里惊痛欲绝的脸。
“西西里。”诺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楼下刺耳的警笛,“看着我。”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西西里因激动而滚烫的脸颊,动作带着无限的眷恋和诀别,“还记得吗?离开福利院那天……你答应过我的事?”
西西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诺亚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如同当年一样的笑容,却带着心碎的重量:“你说,你会实现我的一个愿望。”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现在,杀了我。用你的方式继续好好活下去,西西里。实现你的承诺。最后一次。”
他浅黑色的眼瞳直视着西西里眼中瞬间崩塌的世界,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开枪。”
“不——!!!”西西里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撕心裂肺。他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海啸般将他吞没。他疯狂地摇头,持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枪口在虚空中无助地晃动。
“快!”诺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命令的决绝,眼中是最后的催促和恳求,“别让我落到他们手里!别让我再……回到地狱!求你,西西里!我宁愿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手里!” 泪水终于冲破了他强装的平静,滚落下来,在夜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就在这一刻,仿佛有另一个时空的力量在拉扯。
伊索的眼前,西奥多的身影与顶楼边缘的诺亚诡异地重合。西奥多黑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带着同样的平静和诀别,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令人心碎的笑意:“开枪,Aesop,结束这一切。”
在诺亚近乎命令的眼神和那尘封誓言的逼迫下,西西里的手颤抖着,最终扣动了扳机。
西西里的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诺亚那双清澈决绝的眼神,和记忆中福利院门口那双被巨大恐惧和绝望吞噬的巨大的悲恸和某种扭曲的神情相同,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意,如同岩浆般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看到了诺亚眼中最后的催促和信任。
在西西里的故事里,结局是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震彻夜空的枪响。
第一颗子弹带着无与伦比的精准和西西里全部破碎的灵魂,温柔而致命地吻上了诺亚的心脏。
红发男孩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后倒去,眼眸在失去焦距的刹那,竟奇异地映出一丝满足和解脱的微光。
他像一片燃烧殆尽的羽毛,飘落。
当这段被强加的“剧情”在伊索和西奥多之间重演,当无形的力量强迫伊索举起后腰佩戴着的手枪,对准站在天台边缘的西奥多时。
伊索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痛苦与反抗。
他不是西西里!西奥多也不是诺亚!
在意志即将被宿命碾碎的刹那,伊索做出了惊天的举动,他猛地发力,用超越凡尘的力量,硬生生拧断了自己持枪手腕的骨头,天使的光辉在他背后显现,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光矛脱手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用自己的方式,强行中断了这被设定的悲剧。
“我不是西西里。”伊索的声音因剧痛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冷汗从他苍白的额头滑落。
西西里没能将诺亚从地狱里拉出来,他是愚蠢的,无能的,所以他们注定是个悲剧。
“那又怎么样呢?”西奥多站在天台边缘,他的笑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释然,“我们面临一样的困局,Aesop,大天使杀死堕天使,天经地义。这才是‘正确’的结局。”
“不。”伊索的声音依然固执:“我不允许。”
“为什么不呢?”西奥多向前又迈了半步,半只脚悬在虚空,他回头,眼中是深渊般的黑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你为什么要心软?Aesop,你难道还不明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灵魂的质问,“你对我,难道仅仅只是天使对天使正义的守护?爱,Aesop,爱也是一种欲望!”
西奥多的目光扫过伊索的脸,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预言般的沉重:“这是个坏结局……对我们所有人而言。但我要奔向我自己想要的自由,哪怕尽头是彻底的虚无。也许……”他顿了顿,看向城市下方如深渊般闪烁的灯火,“你需要接受,某一天,我的死亡。它终将到来,无论是否由你亲手执行。这是堕落的代价,也是我选择的自由。”
“NO——!”伊索的嘶吼撕心裂肺,他拖着断腕,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但太迟了。
西奥多最后朝他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解脱,挑衅复杂笑容,然后,身体向后一仰,如同断线的黑色风筝,决绝地坠入那片由人类灯火构成的,虚假的星河之中。
风灌入伊索的口鼻,他扑到天台边缘,伸出的手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下方,遥远的城市喧嚣模糊地传来。
伊索僵立在天台边缘,断腕的剧痛此刻仿佛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冰冷的麻木。
西西里失去了诺亚。
伊索,失去了西奥多。
再一次。
第72章 game over 天使低下了头,是……
伊索的身体冒出了一种陌生而尖锐的绞痛。
这是西西里杀死诺亚后的痛苦, 也有属于他的,心脏像被无形的冰锥反复凿击,那是失去西奥多的余烬, 即使理智在尖叫那是幻象, 可痛楚也真实得刻骨铭心。
被愚弄的狂怒如同地狱的业火, 焚烧着他的冷静自持,金色的眼瞳深处, 风暴在酝酿, 那象征着至圣光洁与力量的六翼,不再满足于虚影的舒展, 而是狂暴地实质性地试图挣脱现实的桎梏。
纯粹的光在他背后疯狂凝聚, 膨胀,撕裂空间的嗡鸣尖锐刺耳, 整个建筑的墙壁,管道都在剧烈震颤, 细密的裂纹蛛网般蔓延, 光线被疯狂拉扯扭曲,仿佛这个小小的囚笼下一秒就要被撑爆,连同里面的一切, 彻底化为宇宙的尘埃。
然而,就在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即将彻底爆发的临界点——
眼前的光影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 瞬间崩解,飞旋, 重组。
窒息般的压迫感潮水般退去。伊索急促地喘息,仿佛刚从深海中挣扎上岸。身体感知回归,触觉告诉他,身下是异常绵软的织物, 带着阳光晒过的,虚假的暖意。
他躺在……一张床上。
这大概是第三个故事,游戏还没有结束,伊索已经开始厌烦了。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温馨。
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光线柔和得过分的吊灯,将整个封闭的空间笼罩在一种虚假的安宁里。
墙壁光滑无缝,没有门窗,像一个精心打造的,铺着天鹅绒的坟墓。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身侧,这时,才沉下他的理智。
西奥多就躺在他身边。
但这一次,他的红发长得出奇,如同燃烧的瀑布,铺满了洁白的枕畔,蜿蜒流淌到床沿。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睡颜宁静得近乎圣洁。
有些不一样,就在伊索冰冷的审视下,西奥多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金色,却像被精心打磨过的水晶,剔透,温润,盛满了初醒的朦胧。
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伊索紧绷的脸上,随即,一个毫无阴霾且纯粹温暖的笑容在他唇边绽开。
“Honey。”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柔软得不可思议,像羽毛拂过心尖,“早上好。”
他甚至极其自然地凑近,带着刚睡醒的暖意和亲昵,微微抬起嘴唇,目标明确地朝着伊索的嘴角印来。
伊索的身体反应快过思维,他猛地侧头,动作幅度之大,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瞬间拉开了最远的距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且没有缝隙的墙壁上。
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凶兽,金色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钉在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上。
西奥多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被更深的困惑取代,他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线条流畅,覆盖着薄薄肌肉的上半身。
西奥多没有穿上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如临大敌的伊索,眼神纯然无辜,带着毫不作伪的担忧。
“你怎么了?”他微微歪头,红发滑落肩头,“是哪里不舒服么?”那语气里带着自然娴熟的关切。
水晶般的温柔。
真正的西奥多,眼底是永冻冰层下燃烧的狡黠业火。
他不是西奥多!
伊索的眉头锁紧,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西奥多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试图找出伪装的破绽。
然而,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除了清澈见底的担忧和一丝被他拒绝后的小小委屈,再无其他。
西奥多似乎被他的沉默和审视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抓了抓蓬松的长发,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笨拙,然后翻身下床,随意地系好松垮的睡裤腰带,赤裸的上身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走近几步,停在伊索警惕范围之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柔:
“亲爱的,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像只迷路的小鹿,“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那过分纯然的无辜,彻底点燃了伊索心底压抑的怒火和荒谬感。他不再试图分辨,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原,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
“你是谁?”
西奥多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带着一种被无端指责的受伤和委屈,连声音都拔高了一点:“Aesop!别总是这样整蛊我好不好?”他眉头拧起来,像个闹别扭的情人,“你还没给我早安吻呢!我可真要生气了!”
他像是被伊索的冷漠激起了小小的脾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再次向前逼近一步。
伊索立刻后退一步,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那“西奥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委屈和执拗的光芒,继续靠近,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伊索紧绷的手臂。
就在那带着暖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伊索皮肤的瞬间,伊索猛地仰起头,不再看眼前这个虚假的幻影。他金色的眼瞳仿佛穿透了这封闭的囚笼,投向虚无的,掌控这一切的幕后。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蕴含着雷霆般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审判的号角在这虚假的温馨囚室里轰然炸响:
“Theodore——!你在哪儿?立即停止你这无聊透顶的游戏。”
“无聊?”
“有么?”
那个前一秒还委屈纯真的声音,瞬间切换,所有的温柔,无辜,孩子气如同劣质的油彩般剥落殆尽,熟悉的,带着慵懒磁性和致命讥诮的语调,重新流淌出来。
眼前的“西奥多”停下了逼近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那水晶般的温柔被熟悉的狡黠星芒取代,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带着洞悉一切意味的弧度。
真正的西奥多,终于撕下了那层天使般纯良的伪装。
他目不转睛地环抱着手臂,红发在灯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伊索紧绷到极致的状态,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么?”西奥多的声音带着蛊惑的低沉,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垂落胸前的长发,“一个温顺的,纯洁的,你期望中成为的天使版西奥多。”他轻笑一声,“我以为,你会很喜欢的。”
西奥多的目光扫过四周光滑冰冷的墙壁,最终落回伊索写满抗拒的脸上,语气陡然变得轻松:“但游戏总得继续。”
他摊开手,姿态优雅又带着点无赖,“这是最后一个故事了。”
第三个故事,他们是一对已婚的同性夫夫,小房子里摆满了他们亲密的照片。
“熬过去,你就能出去,继续做你那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大天使长,执掌你的圣域律法,俯瞰众生。”
西奥多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空气中无形的弦绷紧到极致。
西奥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和直白的残酷,清晰地钻进伊索的耳膜:“规则很简单,这是一间……不□□,就不能出去的房子。”
他的眼眸紧锁着伊索瞬间收缩的金色瞳孔,笑容加深,“来吧,Aesop。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性,对于天使而言,不过就是一种低等的生物□□行为,一种毫无意义的物理摩擦,不是吗?”他歪着头,“天使没有繁殖的需求,天使那由神圣法则编织的,完美无瑕的脑袋里没有人类对于贞洁的定义。”
西奥多向前逼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一个通关的钥匙,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天使崇尚灵魂的纯洁,而不看重□□。
换作别的天使面临这样的问题,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去行动。
伊索也该如此,但当他注视着西奥多的脸颊,会情不自禁地回想到那个梦魇,他惊讶地发觉,自己只是看着西奥多的嘴唇就开始浮想联翩。
他仿佛堕落了,已经陷入了“西奥多”的泥沼中。
如果他不阻止,他们会彻底把自己的灵魂焚烧殆尽,献给魔鬼。
不——
那么他就变成了和西西里一样的蠢货。
他要将西奥多带回圣域,恢复他的荣光,而不是毁灭!
“我不会那么做。”伊索再一次坚决地拒绝。
听到这样的回答,西奥多的动作变得极具侵略性,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目标明确地探向伊索紧抿的唇。
他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冷冽的芬芳和某种原始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牢牢笼罩在伊索的周围。
伊索早已心慌意乱。
一个声音,顽固且清晰地,穿透了他所有混乱的抗拒和西奥多低沉的蛊惑,在他自己的胸腔里擂响。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属于这具凡俗躯壳的,沉重而鲜活的心跳,这声音如同惊雷,在他灵魂深处炸开,天使是纯粹的光与灵,何曾需要这血肉之躯的搏动?
就在西奥多带着热意的唇几乎要贴上他颈侧皮肤的瞬间——
“游戏结束了!Theodore!”
伊索金色的眼瞳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神圣的光辉从他的躯壳里溢出来。
他不再试图抵抗西奥多的靠近,而是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属于大天使长的本源神力,毫无保留地朝着这囚禁他的,那该死的空间壁垒,疯狂地冲击着。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和能量风暴在这狭小的密室里爆发,墙壁上瞬间亮起无数扭曲挣扎的符文,发出濒临崩溃的刺耳尖啸,纯粹的白金色光芒如同亿万根利刺,从伊索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迸射出来,莉莉丝布下的法阵,此刻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琉璃,发出了令人心碎的,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空间囚笼终于不堪重负,被毁。
无数闪耀着白金光芒的,宛如实质的光羽碎片也跟着从虚空中崩裂,飞溅,然后迅速黯淡,湮灭。
然而,伊索冲破束缚,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强大的力量反噬如同亿万把烧红的钢刀在灵魂深处疯狂搅动,伊索眼前一黑,身体里那股支撑他翱翔九天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沉重的坠落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像一颗被强行拽离轨道的流星,带着未熄的圣焰和飘散的,黯淡的光尘,从虚空中急速坠落。
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和污水腥气的泥泞,瞬间包裹了他,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直刺骨髓。
伊索狼狈地摔在一条狭窄,肮脏,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瓦砾碎石硌着他剧痛的身体,浑浊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裤。
头顶,是城市中心,被切割成一条缝隙状,灰蒙蒙的压抑天空。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但背后空空如也。那曾经承载着无上荣光与力量的六翼……连同他作为天使的一切权柄与感知……彻底消失了。
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和沉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成了一个……凡人。
靴子踩在湿漉漉碎石上的轻微声响,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
伊索艰难地抬起头,泥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
小巷尽头那堵高耸,斑驳,画满丑陋涂鸦的墙根顶上,一个身影随意地坐着。
修长的腿悬空晃荡,姿态慵懒而居高临下。
暗巷上方唯一一盏昏黄的路灯,吝啬地投下一点微光,恰好勾勒出那头即使在污浊环境里也依旧耀眼夺目的红发,和他脸上那抹熟悉的,带着无尽讥诮与冰冷玩味的笑容。
西奥多俯视着泥泞中挣扎的,失去所有荣光的昔日大天使长,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机械般的冷光。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钉入伊索残存的骄傲:
“游戏结束了,Aesop。”他轻轻鼓掌,掌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你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伊索仰望着墙头那抹刺眼的红,金色的眼瞳中,最后一丝属于天使的璀璨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熄灭了,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胜利者的姿态,沙哑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回荡在污浊的空气里。
“是……我输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最后一丝萦绕在他周身,属于天使的微弱辉光,如同燃尽的余烬,彻底消散在瓦隆街区潮湿阴冷的黑暗中。
巷子深处,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阴影里睁开,传来一阵压抑的,扭曲的,充满恶意与嘲弄的笑声。
天使低下了头,是魔鬼的笑声贯彻阴云。
第73章 禁果 “我记起了那颗禁果的滋味,T……
西奥多黑色的眼瞳里, 倒映着伊索此刻前所未有的狼狈,“这场游戏的赢家是我。”他的声音打破了最后的平静,“现在我应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他微微倾身, 俯视着泥泞中的伊索, “如果我愿意, 现在就可以像捻灭一缕青烟那样,磨灭你这位大天使长永恒的灵魂。”
然而, 西奥多并不打算这么做, 他们之间不是单纯的战争去拼个生死,毁灭的气息瞬间消散, 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善解人意的表情, 带着一种魔鬼式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你回不了圣域, 而你失去能力这件事传回去,只怕会爆发一场圣杯战争, 这不是好事。”
“虽然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但毕竟……是你亲手把我养大,这可耗费了你不少‘神圣’的光阴。”他慢悠悠地说,“赶尽杀绝这种无聊的事, 我暂时没兴趣做。”
伊索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艰难地试图站直身体, 泥水顺着他的动作流淌。
他放弃了徒劳的抵抗,金色的眼瞳抬起, 直视着墙头的西奥多,声音嘶哑而平静:“你想怎么做?”
西奥多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似乎很欣赏他的识时务。
他优雅地从墙头跃下,靴子落在泥泞的地面, 溅起点点污渍,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分毫在他身上。
他踱步到伊索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很简单。”西奥多抬手,凭空一抓,一件东西出现在他掌心。
那并非沉重的镣铐,而是一个项圈。材质奇特,非金非革,像是凝固的暗影与熔岩的混合体,表面流淌着极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
它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强大的束缚气息,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扭曲的华丽感。
“在我手下做事的人……”西奥多掂量着那枚项圈,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件新首饰,“脖子上都得戴着这个,你现在正好算半个人。”他将项圈抛向伊索,伊索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项圈入手冰凉,那暗红的脉络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微微搏动了一下。
“用人类的话来说。”西奥多补充道,冰蓝色的眼眸闪烁着恶意的光芒,“这是身份的象征,是我亲手赐予的……无上荣耀。”
他不再看伊索的反应,转身,红色的光芒如同漩涡般在他脚下展开,形成一个通往未知深处的传送门。“戴着它,”西奥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样你才可以……踏足我的世界。”
穿过传送门的瞬间,并非预想中的硫磺火海或血肉刑场。眼前的景象让伊索的金色眼瞳微微收缩。
这是一座难以形容的巨大宫殿。建筑风格诡谲地融合了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繁复浮雕,以及某种未来主义的流畅线条。巨大的穹顶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像是海水倒灌在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顶级雪茄的醇厚,陈年美酒的芬芳,某种冷冽的金属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被极力掩盖的硫磺底调。
大厅正中央,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如火如荼。
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线,映照着下方衣着各异却都透着不羁与力量感的身影。
交响乐团在悬浮的平台上演奏着激昂的乐章,并非地狱的嘶吼,而是技巧精湛,气势磅礴的古典交响乐。
穿着考究侍者服的……生物,有些长着犄角和尾巴,有些背后收拢着破损的黑色羽翼,有些则与人类无异,穿梭其间,奉上盛满暗红或深紫液体的水晶杯。
当西奥多的身影出现在大厅最高处的平台上时,喧嚣的音乐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停滞。
所有目光——狂热的,敬畏的,探究的——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狂热的呐喊!那声浪几乎要掀翻流动的穹顶!
“主人!您终于回来了!你的忠诚的仆人已等待多时。”一个清脆,带着毫不掩饰崇拜的少年声音穿透欢呼,率先响起。
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敏捷地穿过人群,几乎是扑到了西奥多脚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栗色的卷发,面容精致得像个天使,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
然而,伊索金色的眼瞳瞬间锐利如刀,他从这个少年身上,嗅到了一股混杂的气息,人类灵魂的基底,却被一股强大,阴冷,属于西奥多的本源力量粗暴地侵蚀,转化,甚至覆盖。
这是魔鬼的气息!而且,这气息中残留着某种……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排斥和厌恶的熟悉感,那是饮下天使之血后强行扭曲灵魂的污秽印记,这个叫尤里的少年,是西奥多亲手制造的魔鬼。
西奥多低头看着脚边热情洋溢的少年,脸上并未露出伊索预想中的不耐或疏离,他甚至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姿态,揉了揉尤里蓬松的栗色卷发,动作自然得刺眼。
“去准备我想喝的酒,尤里。”西奥多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慵懒,眼眸扫过下方沸腾的群体,“我现在……非常高兴。”
“遵命,主人!”尤里欣喜地应道,像一只得到主人嘉奖的小狗,立刻转身奔向吧台方向。
在转身的刹那,他那双看似纯真的大眼睛,极其刻意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得意,扫过站在西奥多侧后方,戴着暗影项圈的伊索。
只是第一眼,伊索就已经开始厌恶尤里这个人,他露出了贪婪的眼神,妄想在西奥多身上得到什么,这是伊索不能容许的。
伊索拧紧了眉头,而西奥多对他的态度,在回到这巢穴后,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淡。
他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被随意地安置在角落,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鄙夷和幸灾乐祸。
昔日高高在上,执掌审判的大天使长,如今戴着象征臣服的项圈,站在魔鬼的盛宴中,狼狈得像个小丑。
就在伊索感觉那无形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压垮时,一阵混合着玫瑰与冷铁气息的香风靠近。
“瞧瞧这是谁?我们尊贵的……大天使长?”算是西奥多和伊索共同的熟人,莉莉丝,那位曾经在天堂边缘游走,如今已是西奥多麾下得力干将的堕落天使,端着两杯酒,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她将其中一杯塞进伊索僵硬的手中,自己则慵懒地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血红的眼眸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别这副表情,老朋友。至少,这里还有我这种念点旧情的魔鬼。”
伊索没有碰那杯酒,目光依旧死死追随着被众人簇拥,正接过尤里殷勤奉上的,盛着诡异幽蓝色液体的酒杯的西奥多。
看着尤里在西奥多身边巧笑倩兮,看着他几乎要贴到西奥多手臂上,看着他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西奥多,而西奥多竟也默许了这种亲昵……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酸涩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伊索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伊索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询问道:“他是谁?”
“谁?”莉莉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抿了一口杯中的猩红液体:“哦……小尤里啊,他是一个活泼的小可怜,原本只是普通的人类小孩,晕倒在某个破败教堂的门口,差点被饿死,是Theodore救了他。”
“这孩子原本可是个虔诚的羔羊呢,满脑子都是上帝的光辉,结果,你知道Theodore最擅长什么吗?”她凑近伊索,压低声音,带着恶魔的低语,“他根本不用诱惑,他只是站在那孩子面前,坦然地告诉他:‘我是魔鬼。’你猜怎么着?那孩子眼睛里瞬间燃起的狂热,比最虔诚的信徒见到上帝还要炽烈!他祈求能喝下Theodore的血,抛弃了他信仰了一辈子的天堂……呵,他现在信仰的,是Theodore。”
尤里是西奥多的忠臣,他们大概生活了很多年,伊索不由喉咙发紧,呼吸都变得不畅快了。
“嘿!”莉莉丝突然用酒杯轻轻碰了碰伊索的手臂,眼眸里满是惊讶和促狭,“收敛点,Aesop!你现在的表情……啧啧,凶得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比我们这些正牌魔鬼还要像魔鬼!”
愤怒。是的,是愤怒。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被侵占领地的,尖锐的刺痛,那个位置,那个能毫无顾忌地靠近西奥多,能被他纵容地抚摸头发,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想要什么的位置……原本是属于他的!
从西奥多还是一团懵懂的光开始,就是他伊索站在他身边,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被一个满身污秽,谄媚逢迎的小魔鬼占据?
难道说,西奥多就是被这个魔鬼给打动了?
“你知道他爱上了谁么?”伊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浓重酸味和失落,“一个男人。”
莉莉丝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她瞪大眼睛,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伊索:“What?!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男人?我跟在Theodore身边少说也有上万年了!他身边飞过的天使,魔鬼,人类,精灵……数不胜数!可我敢用我所有的收藏品打赌,从来没有!我是说从来没有!没有哪个家伙真正夺走过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芳心!”
她放下酒杯,紧紧盯着伊索,“讲道理,伊索!你才是他身边最亲密的天使吧?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谁还会知道?”
“最亲密?”伊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如同浸透了胆汁,“那早就不是了。”他看着远处西奥多接过尤里递上的又一杯酒水,不同颜色的液体都散发着一股不祥的光芒,西奥多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像喝水般一饮而尽,他沉溺其中,陶醉其中,尤里在他身边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刺痛了伊索的眼睛。“也许……”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疲惫,“我是该……做些改变了。”
他看向莉莉丝,金色的眼瞳里不再是冷漠的死寂,而是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帮我个忙,莉莉丝。”他的声音异常坚定,“算我欠你的。”
伊索遗弃了天使的守则,他想变得更像一个人。
莉莉丝为他找来了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有繁复的装饰,线条冷硬利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当他穿着这身人类的服饰,重新出现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时,喧嚣的声浪似乎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讶,探究,玩味……甚至有几道来自堕落天使的,带着隐隐敌意。他无视了所有目光,径直走向人群的中心——西奥多所在的位置。
西奥多正斜倚在王座般的宽大座椅上,尤里半跪在他脚边的软垫上,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什么,逗得西奥多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当伊索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那丝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眼眸抬起,落在伊索身上,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讶?
像是没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但也仅仅是一瞬。那抹惊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没,恢复成一贯的慵懒与深不可测。
他的目光在伊索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漫不经心地移开,重新落回尤里身上,仿佛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前大天使长,与周围那些献媚的魔鬼并无本质区别。
一次,两次……伊索尝试着主动靠近,在西奥多目光扫过时试图捕捉他的视线,甚至在尤里暂时离开的空隙,试图开口。但西奥多要么被其他重要人物,某个领主,或者某些堕天使围住交谈,要么就是尤里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总能适时地飞回来,用新奇的酒水,夸张的笑话或者某个角落发生的趣事,精准地吸引走西奥多全部的注意力。
“主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古板又固执的人。”
尤里得意洋洋的像个胜利的将军。
伊索学习着人会有的行为,但这很难,他适应不了酒水,因为他不想被酒精麻醉,他尝试了,却也依然留不住西奥多的目光。
忽然,他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确实过时了,西奥多的眼里有全世界,而他只有西奥多。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伊索试图靠近的努力拍回岸边。他站在喧嚣的漩涡边缘,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看着那个曾被他捧在手心的光,在魔鬼的簇拥和迷醉中沉浮。
“我太失败了。”伊索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手中端着一杯未曾动过的清水,声音低沉地对不知何时又晃到他身边的莉莉丝说道。
莉莉丝斜睨着他,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失败?如果你指的是模仿人类。”她嗤笑一声,“那我只能说,在很早之前,你就成功得让我刮目相看!”
“什么?”伊索皱眉看向她。
“你还需要模仿么?”莉莉丝摇头,血红的眼眸闪烁着洞悉的光芒,“你是一点也不知道你从前的样子么?你的眼神,就像最粘稠的蜜糖永远黏在Theodore身上,你对所有天使严苛非凡,但西奥多犯错的时候,你从不过分责罚。”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急着辩解,要我说,起先打仗的时候我还担心真的会不可开交,但慢慢地,我再也没担心过了,你甚至没有认真地寻找过他,你在放纵他。”
“全圣域的天使都在陪着你演戏。”
她抿了一口酒,继续道:“那些没有欲望的天使,看人类和我们看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而你呢?Aesop?”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直指核心,“你激进地厌恶着人类!厌恶着他们的一切!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守护的那只雏鸟被人类那短暂,混乱,充满诱惑力的光芒吸引走了目光,让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被遗弃的愤怒,我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莉莉丝血红的眼眸紧紧锁住伊索的金瞳,一字一顿,如同宣判:“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最纯粹,最炽烈的……忌妒。Aesop,你嫉妒人类,嫉妒他们能轻易地吸引西奥多的注意,哪怕那注意是短暂的,是带着毁灭性的!你现在更嫉妒那个叫尤里的小鬼,因为他做到了你此刻拼命想做到却失败的事情——靠近他,取悦他,甚至……独占他片刻的视线!”
莉莉丝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圣剑,劈开了伊索心中那层厚厚的,自欺欺人的坚冰。
那些对西奥多关注他人的烦躁,对尤里亲昵的刺痛,对西奥多冷漠的失落……所有复杂的,令他困惑的痛苦,此刻都有了最清晰,也最不堪的注解——忌妒。
伊索沉默了很久。金色的眼瞳深处,风暴在肆虐,又在风暴中心沉淀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也许……你是对的。”
“哇哦!”莉莉丝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酒杯都差点没拿稳,眼眸瞪得溜圆,“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我居然从秩序与律法的化身,至高无上的大天使长Aesop口中,听到了‘也许你是对的’?这简直比人类圣经里的路西法宣布皈依上帝还要惊悚!”她夸张地拍着胸口,随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好奇和兴奋,“那么……伟大的天使长,你是准备好投入我们反叛者温暖怀抱了吗?”
“不。”伊索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远处被逗得低笑的西奥多,眼神深处是沉甸甸的忧虑,“我不会加入你们。”他声音压得更低。
“那是神的指示。”
西奥多不知道,他身边的堕天使们也不知道,神在那柄象征天启的圣剑上设下了禁锢,如果天启未能如期落在人间,那么毁灭的烈焰,必将反噬,降临在执剑者西奥多身上,他将被那神圣的火焰,彻底焚为虚无!
没有谁可以阻止天启降临,但是伊索必须阻止西奥多走向灭亡。
伊索被迫降临,在漫长的岁月里追逐着西奥多,神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抛开所有,他必须要先解决这个问题。
伊索深吸一口气,更加沉重坚定地走向西奥多。
然而,西奥多显然已经喝得太多了。他斜靠在王座上,黑色的眼眸不复平日的锐利,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醉意,焦距都有些涣散。
当伊索试图靠近,低声呼唤他的名字时,西奥多只是慵懒地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便又闭上了眼睛,似乎连分辨眼前是谁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尤里回来了。他看到伊索靠近似乎睡着的西奥多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警惕和敌意。
“你想做什么?!”尤里一个箭步挡在西奥多身前,像只护主的小兽,对着伊索龇牙咧嘴,声音尖利,“离主人远点!你这个虚伪,卑劣,又无能的天使!你是不是想伤害他?!”他身上的魔鬼气息因激动而剧烈翻涌,带着挑衅和攻击性。
伊索冷冷地瞥了一眼:“滚开。”
尤里也冷笑起来,“你敢靠近,我就捏碎你,反正主人压根就不在意你!”
就在这时 ,一股沉寂已久的,浩瀚如星海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伊索体内轰然爆发!不再是虚影,不再是残存的光尘,六只巨大,凝实,流淌着纯粹白金光辉的羽翼,如同撕裂空间的圣剑,瞬间在伊索背后轰然张开!
神圣的光辉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喧嚣的大厅,所有魔鬼都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灼痛和强烈的压迫感,交响乐戛然而止,水晶杯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神圣的光辉没有碾碎他们,只是在示威。
此刻,伊索已经完全不像是半个月前狼狈的样子了,他是大天使,荣光其实早已经恢复。
尤里的挑衅瞬间僵在脸上,化为极致的恐惧!他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随时会被那纯粹的神圣光辉彻底净化,湮灭。
伊索金色的眼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一丝属于天使的悲悯,他一步踏前,速度快到留下残影,一只包裹着白金光芒,蕴含着足以净化地狱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扼住了尤里的咽喉。
尤里发出痛苦的窒息声,双脚离地,身体被那股神圣的力量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那光芒下哀嚎,溶解!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我不打算杀你。”伊索的声音如同来自九霄云外的神谕,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清晰地响彻在死寂一片的大厅中每一个魔鬼的耳畔,“但,你胆敢再触犯我,”他的目光扫过尤里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缓缓扫视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魔,最终落回尤里身上,如同最后的审判,“或者,再让我看到你用那种眼神靠近西奥多……”
他手上微微用力,尤里顿时翻起了白眼,灵魂之火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我会让你,彻彻底底地死去。连一丝残渣,都不会留在这世间。”
那冰冷的宣告,带着大天使长曾经的威严和此刻滔天的怒火,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魔鬼的心头,无人敢怀疑其真实性。
莉莉丝反应最快,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尤里无知冒犯,请您宽恕!我这就带他离开!”她一边说着,一边强行将几乎吓瘫的尤里从伊索手中拽开。
尤里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着,看向伊索的眼神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无半分之前的挑衅。
莉莉丝对周围噤声的魔鬼们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都退下!立刻!”
“不能让他靠近主人!”尤里喊道。
“别犯蠢!”莉莉丝强硬地将他带走了。
在绝对的力量和威严面前,所有的嘲弄与不敬都烟消云散。
大厅里的魔鬼,包括那些桀骜的堕落天使,都恭恭敬敬地,无声地向着伊索的方向深深鞠躬,然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眼间,喧嚣的宴会厅变得空旷死寂,只剩下醉得不省人事的西奥多,和如同神祇般屹立,羽翼光辉照亮了整个空间的伊索。
大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悬浮穹顶下星辰流动的微弱声响,以及西奥多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那六只璀璨的光翼缓缓收敛,最终化为点点微光消散。伊索身上那股令群魔战栗的威压也随之褪去,只剩下一种平淡的温和。
他走到王座边,俯身看着醉倒的西奥多。平日里那总是带着讥诮和掌控感的俊美面容,此刻在醉意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张的唇瓣带着酒液的湿润光泽。
伊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将西奥多从宽大的座椅上轻轻抱起。他的身体比想象中要轻,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冷冽又诱惑的气息。伊索抱着他,穿过空旷寂静的回廊,走向宫殿深处属于西奥多的寝殿。
寝殿的风格依旧诡谲而华丽,巨大的黑曜石床榻铺着深红色的丝绒。伊索动作轻柔地将西奥多放在床上,为他褪去沾染酒气的外袍,盖好柔软的丝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西奥多修长脖颈上悬挂的那枚吊坠上,一个看似古朴,毫不起眼的黑色十字架。
只有伊索知道,那并非凡物,而是神亲手赐予,象征着天启权柄的圣剑所化,那上面缠绕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金色纹路,就是神设下的禁锢锁链,当锁链彻底断裂之时,便是毁灭降临西奥多的时刻。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取走它,由自己来降下天启,这是正确的道路,能救西奥多的办法!
伊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纯粹的神圣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沉睡的十字架吊坠,试图解开它与西奥多灵魂本源的最后一丝联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时——
床上的西奥多,在醉意朦胧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或者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微微侧过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同时,他的嘴唇,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擦过了伊索因专注而微微低俯的……唇角。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温热的,带着酒气的,柔软至极的触感……像一道撕裂混沌的惊雷,狠狠劈中了伊索的灵魂!
亲吻的触感让他会想到那个迷障,在流淌着翡翠光泽的巨大树冠下,在低垂的蓬松云朵遮掩中,与他忘情纠缠,唇齿相依的触感……与此刻唇角的温热,瞬间重叠。
伊索终于意识到,那不是虚幻的魔障,而是……真实的记忆。
只是他遗忘了。
伊甸园!
那棵被层层守卫的神树之下!
西奥多将他叫去,神秘兮兮地递给他一个东西,一枚饱满圆润,散发着奇异光泽的果实。
他说:“给你的礼物,Aesop。”
伊索吃了下去。
那是伊甸园的禁果,是夏娃和亚当繁衍时吃下的东西,能放大人或天使内心最深,最隐秘的欲望。
然记忆的闸门被这意外的触碰轰然冲开,那些被神圣法则强行压制,被自我欺骗刻意遗忘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伊索的意识。
树影婆娑,光斑摇曳。
禁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甘甜和灼热,那股热流瞬间席卷了全身,点燃了血液,烧毁了理智的堤坝。
他看着眼前的西奥多,金色的眼眸在斑驳的光影里,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诱惑。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而原始的渴望,如同苏醒的凶兽,咆哮着冲垮了所有神性的束缚。
是谁先靠近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唇齿相依时那触电般的战栗,那甘甜与冷冽气息的纠缠。
只记得身体紧密相贴时传递的滚烫温度,和彼此间再也无法抑制的喘息。
只记得云朵如同羞怯的帷幔,树叶沙沙作响如同古老的赞歌,而他们在神树的根系之上,在伊甸园的禁地之中,品尝了比禁果本身更禁忌的滋味……放纵了被那果实彻底点燃的,最原始的欲望。
原来……那不是梦魇。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被神性法则判定为“堕落”而强行封印的……禁断回忆。
伊索如同被那回忆的烈焰烫到,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指尖凝聚的神圣力量瞬间溃散。他看着床上依旧沉睡的西奥多,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羞耻……以及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地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西奥多唇瓣的温热触感,以及……记忆中那更加激烈,更加沉沦的吻。
他无法再待在这个充满西奥多气息,充斥着欲望的房间里。
伊索几乎是狼狈地转身,冲出寝殿,凭借着本能,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宫殿最高的露台。冰冷的夜风如同锋利的刀片,瞬间刮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混乱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露台的边缘,脚下是地狱之城扭曲而璀璨的万家灯火,远处是翻涌着混沌能量的深渊裂谷。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束在脑后的金色长发,猎猎作响。
一个晚上。
伊索站在这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任由冷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混乱的记忆,汹涌的情感,被彻底唤醒的陌生欲望……所有的一切在他脑海中疯狂地冲撞,撕扯。
莉莉丝的话在耳边回响:“嫉妒……”
这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树下纠缠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西奥多醉倒的容颜在心底浮现。
还有那悬在他脖颈上,随时会反噬的圣剑十字架……
冰冷的夜风吹不散心头的灼热,却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刺破地狱永夜般的天空,落在伊索冰冷的侧脸上时,他终于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抬起了头。
金色的眼瞳深处,所有混乱的风暴都已平息,沉淀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死寂与决绝。
他做出了决定。
西奥多可以继续做他想做的魔鬼,追逐他的自由,享受他的胜利。他不会再试图用规则,用力量,将西奥多拉回所谓正确的轨道。
而他自己……
伊索的目光投向远方翻滚的混沌深渊,又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落在了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之上。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
他会想办法,将那柄悬在西奥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引向自己。
由他,来替西奥多,承受那最终的天启。
冷风吹过,拂起他鬓角的金发,他微微侧过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那个意外的,却如同钥匙般开启一切的吻的余温。
一丝极淡,极苦,却又带着某种奇异了然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唇角缓缓漾开。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凛冽的晨风中,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记起了那颗禁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