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前男友 我是他前男友?
当夜, 胡可看着被沈驰飞一拳砸晕过去的吉苍,以及旁边抱着枕头哭得撕心裂肺,内容却与生死危机毫不相干的唐吉吉, 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揉了揉额角, 觉得沈驰飞干脆动手这个举动实在是太明智了。
到了十二点, 唐吉吉的“论文悲歌”还在循环播放,吵得人神经衰弱, 胡可和孙乔对视一眼, 默契地达成了共识——物理静音。
吉苍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脸颊上传来的, 清晰而尖锐的胀痛感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手碰了碰,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明显的肿胀和灼热。
他走到病房角落那面模糊不清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半边脸颊红肿, 带着清晰拳印的俊脸,狼狈又滑稽。
能让他脸上挂彩的人显而易见。
罪魁祸首沈驰飞就坐在对面自己的床上, 穿戴整齐, 背脊挺得笔直,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他低垂着眼睫,仿佛在专注地整理自己病服的袖口, 连一丝眼风都吝于扫向吉苍。
沈驰飞还在为因为替身事件而生气,他原本是以为自己魅力值很高的, 结果是个笑话,他还因为吉苍发现自己对男人有感觉这件事, 简直亏了一个太平洋。
“我的病怎么跑到脸上去了?昨天……”唐吉吉的声音冒出来,但他很快闭嘴了,他视线所及,是沈驰飞那张此刻极具压迫感的脸。
灯光自头顶惨白地打下来, 将他深刻的五官切割出更加凌厉的阴影,那眉骨本就生得高挺,此刻因为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而微微隆起,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吞噬了那双眼睛,只留下两道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缝隙。
唐吉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努力想看清沈驰飞眼睛里的情绪,却只捕捉到一片翻涌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漩涡,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被彻底吸进去,碾碎成齑粉。
唐吉吉被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缩回了脖子,小声嘟囔着:“飞哥今天好可怕,像要提刀砍人。”
昨晚上发了什么,他脸为什么会痛,这个时候,唐吉吉也不好开口问了。
不多时,到了开工的时间,他们谨慎地铭记对方提供的线索和注意事项。
众人沉默地起身,各自走出病房。
沈驰飞和吉苍的任务是前往阴森冰冷的楼下停尸房。
那绑在两人手腕间的红线,此刻成了沈驰飞宣泄怒火的绝佳工具。
通往地下停尸房的楼梯间光线昏暗,沈驰飞走在前面,步伐又急又重,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他几乎是拖拽着那根红线在走,根本不顾及后面跟着的吉苍。
“哎!”吉苍差点从陡峭的楼梯上栽下去,他踉跄着稳住身形,手腕被勒得有点疼,看着前面那个怒气冲冲,仿佛要去炸碉堡的背影,吉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带着点无奈的回响:“你生气了?”
沈驰飞脚步不停,背影僵硬,连个冷哼都欠奉。
“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吉苍锲而不舍地追问,紧走几步试图与他并行。
沈驰飞依旧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砸出更重的回音。
吉苍看着他那副“拒绝交流,莫挨老子”的样子,问道:“难道……我昨晚真的强吻你了?”
他摸着下巴,语气带着点困惑,“不应该啊……”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用一种理所当然中透着点暧昧的语气补充道,“我们都做过‘手活’了,亲一下……反应会这么严重么?”
轰!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沈驰飞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那双总是带着锐利锋芒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瞪着吉苍,仿佛要把他烧穿,他紧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
什么手活?这混蛋还敢提。
看着沈驰飞那副气到快要爆炸,却又因为某种羞耻而无法辩驳的样子,吉苍忽然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试探表情,目光变得认真而直接,声音也沉了下来,清晰地穿透了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沈驰飞,你不是谁的替身。”
他看着对方骤然僵住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你在胡想什么呢?”
沈驰飞一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和被戳破心事的惊怒:“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吉苍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个依旧红肿刺目的拳印。
“因为,”吉苍的声音不高,“我昨晚其实是清醒的。”
“醒的?”
“是啊,那药片还不能把我影响成唐吉吉那个样子。”
吉苍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是故意那么说的。”
“我以为……你会体谅病人,心软一下,亲我一口呢。”他耸耸肩,自嘲地笑了笑,“结果……”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直接给了我一拳头。”
“看你那么生气,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替身戏码了。我当时被你打得眼冒金星,疼得要命,又不敢喊疼,更不敢解释,怕你气头上再给我一拳……就只能忍着痛,赶紧装睡了。”
“那是你活该。”沈驰飞说,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吉苍,“就这样可是不够的,你别想骗我,心里头藏着和我有关系的秘密,你不讲出来,我们是没有信任可言,也没有别的任何可能。”
“好吧。”吉苍立马说:“其实我有一个死掉的前男友。”
“前男友?”沈驰飞眯起眼睛。
“算是吧。”吉苍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却只牵动了伤口,显得格外狼狈。他看着沈驰飞狐疑的脸色,补充道:“你不会介意这一点吧?你放心,我们连小手都没牵过。”
沈驰飞没有回应,只是那眼神更深沉了。
吉苍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有些心慌,或者是他自己也觉得刚才的“澄清”太过苍白无力。
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根在苍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的红绳,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沈驰飞耳中:
“好吧好吧……他亲了我一次。”
这句话像投进死水,沈驰飞没什么反应。
吉苍没有看他,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亲完我,我都懵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恍惚的温柔,却又浸满了苦涩,“我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喜欢他的,没有他,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这个男人,可惜他没了。”
“我出去以后,日子过得索然无味,所以我回来了……这里有我喜欢的东西。”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他说“喜欢的东西”时,目光终于重新聚焦,落在了沈驰飞脸上,那眼神专注而执着,带着不顾一切的灼热。
沈驰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沈驰飞。”吉苍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宣告,“我很喜欢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
沈驰飞觉得荒谬,不确定自己心里猜测,于是问道:“他帅不帅?”
“特别帅。” 吉苍毫不犹豫地回答。
“哦。” 沈驰飞应了一声。这声“哦”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自己心上。
原来他就是吉苍那个前男友……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混乱一片的脑海中炸开,只可惜……他失去了记忆,那片属于他们过去的,是是非非纠缠不清的土地,对他而言是一片彻底的黑暗荒漠。
主神派他来杀吉苍,一定是有理由的,当吉苍看见他的第一眼,他知道那不是一个看陌生人的样子,他早就猜测自己和吉苍是有关系的。
但他没想过,是这种关系。
恋人?前男友?
自己会主动亲他,一定是喜欢的吧?
沈驰飞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上那汹涌澎湃的愤怒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大片空白的茫然和一种更深沉的,无措的惊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吉苍一直紧盯着他,将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从暴怒到震惊,从茫然到无措,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复杂,尽收眼底。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他轻轻晃了晃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线,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支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
“走吧,停尸房……还去不去了?”
沈驰飞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聚焦,落回吉苍脸上,落在他嘴角那抹碍眼的青紫和渗血的伤口上,他像是才注意到这伤是自己造成的,一种迟来的,混杂着懊恼和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涌了上来。
“脸还疼吗?” 他问。
“疼。” 吉苍老老实实地回答,甚至微微蹙了下眉。
沈驰飞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轻轻握住了吉苍线条流畅的下巴,固定住他的脸。
沈驰飞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呼吸拂过吉苍嘴角的伤口。
嘴唇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那抹淤青,温热的气息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却又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倏然离开,这种若即若离,带着安抚意味的亲近,比一个直接的亲吻更让吉苍心跳失序,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被触碰的下巴瞬间窜遍全身,冲击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然而,这份短暂的,几乎称得上温存的触碰并未持续。
沈驰飞捏着他下巴的力道毫无预兆地突然加重,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重新凝聚的压迫感,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他猛地抬起眼,那双刚刚还盛满茫然的眸子,此刻重新被一种更深的,翻涌着惊疑和冰冷审视的阴鸷风暴占据,死死锁住吉苍的双眼,一字一顿地砸下来:
“你和你前男友……是怎么分手的?”
“哈?” 吉苍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和骤然转变的态度弄得彻底懵了,下巴被捏得生疼,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沈驰飞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眼底的阴霾却越来越重,一个更尖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不会是你出轨了吧?”
吉苍:“?”
第52章 病人 “贪心的人……会倒大霉的!”……
沈驰飞拧着眉, 他固执地认定,像他这样专一又有高品质道德的好男人,是绝对做不出背弃对象, 给人戴绿帽这种下作事的, 那么, 问题必然出在吉苍身上!
“怎么可能呢?”吉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笑意, 轻飘飘地荡在阴冷的空气中。
他知道, 沈驰飞即使失了忆,也会在他没有刻意隐藏的话语行径里明白, 他嘴里的那个前男友就是沈驰飞自己。
只是他完全没料到, 沈驰飞的思维能如此跳跃地转到“绿帽”这个点上。
吉苍觉得有必要立刻,坚决地澄清这个天大的误会, 他微微抬起眼睛,目光坦荡地直直撞进沈驰飞带着审视和怒意的眼底,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除了你,我又不会喜欢上别的男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微妙地松动了一点钳制着他下巴的力道。
“那是因为什么?”沈驰飞的追问紧跟着落下。
吉苍轻轻吸了口气。
这口气吸得有点深, 仿佛要吸取足够的氧气,才能回溯那段被尘封已久, 棱角尖锐得足以割伤回忆的往事。
他说:“我们会分手……大概是我和他都太不服输,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最后得到了一个不欢而散的结果。”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时过境迁的怅然和对自己年少气盛的反思。
沈驰飞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半晌,终于,沈驰飞冷哼一声, 骤然松开了手,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的别扭:“所以,是你赢了。”
“没有。”吉苍立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是我和他最后都赢了,又赢得不够彻底。”
气氛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吉苍揉了揉被捏疼的下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近乎哄劝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说:“我在外面有个五百万的房子,还可以请厨师,你跟我出去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真是一个可恶的有钱人啊。
沈驰飞心里暗骂了一句,他回想到自己的小破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去的事出去再讲。” 沈驰飞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强行将飘散的思绪拽了回来,他不再看吉苍,猛地一把推开了停尸房厚重的大门,目光重新投向那一排排散发着不祥寒气的金属停尸柜,那才是此刻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主线任务才是当务之急。
“好。” 吉苍也敛了神色,重新变得专注。
沈驰飞按照唐吉吉提供的线索,精准地找到下方第三排,顺数的第三个柜子,冰冷的金属让手掌生寒,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放上去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如同跗骨之蛆,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和之前那个无头护士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个有问题。” 沈驰飞猛地收回手,“我不想打开这个。”
吉苍说:“不确定的话,我可以模拟一次打开这个柜子的结果。”
沈驰飞会意,立即让开了一个位置。
吉苍指尖微动,一个半透明的,和他身形轮廓相似的替身人偶瞬间出现在目标停尸柜前,人偶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金属把手。
“吱呀——”
柜门被拉开一条缝隙的瞬间,异变陡生。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紧接着,无数只青灰色指甲,沾着粘稠不明液体的枯瘦手臂,如同地狱里疯长的藤蔓,闪电般从缝隙中探出,它们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和指甲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精准地缠上了毫无防备的人偶!
人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非人的尖啸,就被那无数手臂爆发的巨力猛地拖拽进去!砰!停尸柜的门在下一秒被狠狠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牙酸的撕扯和啃噬声,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冰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吉苍说:“唐吉吉对我们撒谎了?”
“不会。”沈驰飞说:“他没必要撒谎的,线索里有假的。”
“要这么说的话,我更担心他们会不会出事。”
“你担心他们做什么?”
“谁死了,都会起内讧的吧?” 沈驰飞冷静地分析着人性,“都得怪你。” 他忽然矛头一转。
“怪我?” 吉苍一脸无辜加莫名其妙。
“怪你一天天巴不得他们死的样子。” 沈驰飞面无表情地指控,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
吉苍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举手投降:“好吧,是我的错。” 他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停尸柜,“我们还是先完成自己的任务吧,这里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么?”
“会有。” 沈驰飞肯定道,眼神扫过剩下的柜门,“就是得自己动手找了。”
“你上。” 他看向吉苍,理所当然地指挥,“再弄几个人偶出来探路。”
吉苍摊手:“弄不出来,一个副本只能使用一次替身人偶,你试试,你既然能看出刚才那个不对,说不准也能分辨出哪个是对的。”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去试。” 沈驰飞不为所动。
吉苍立即低着头,捂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鼻子,控诉道:“我试不了,你一拳头把我鼻子打歪了,我的嗅觉已经失灵了!”
这理由听起来荒谬,配上他那张挂彩的脸,竟有几分可信。
沈驰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自己动了:“别卖惨了,我来就我来。” 他迈步再次走向那排散发着死亡和冰冷气息的停尸柜。
寒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和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腐朽气味,让他本能地厌恶。
停尸房像个巨大的冰柜,冻僵的不仅是尸体,还有活人的神经。
沈驰飞凝神静气,摒弃了视觉的干扰,修长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缓缓抚摸过冰冷光滑的金属柜门把手。
他俯身,鼻翼微动,如同猎犬般,从那些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里,仔细分辨着内部散发出的,常人难以捕捉的气味。
时间仿佛凝固。
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度的专注和冷静,与这阴森的环境奇异地融合。
吉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他紧绷而流畅的肩背线条上,看着他以一种近乎艺术般的专注和沉稳进行着这项危险的工作。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临危不乱的可靠感,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流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终于,沈驰飞的手指停在第四行第五个柜门的把手上。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任何试探性的动作,他猛地发力,直接拉开了柜门!
柜门滑开,没有恶臭喷涌,没有鬼手探出。
沈驰飞挺拔的身影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仿佛只是打开了一个普通的储物柜。
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瞬,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如释重负和不易察觉的自信的微笑,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柜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上半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消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架子。
那嶙峋的形态,瞬间让吉苍和沈驰飞联想到楼梯间一闪而过的那个诡异人影。
沈驰飞的目光迅速扫过尸体。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尸体交叠放在腹部,紧握的双手上。一份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纸质报告露了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那报告抽了出来。
报告很薄,上面没有病人的姓名。
诊断结果是胃癌晚期,然而最终的死亡原因却是意外饿死。
报告下方还有一行潦草的备注:死者生前所穿病服为其唯一遗物,无亲属认领,已由当值护士代为收存保管,旁边还附上了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黑白证件照——照片上,赫然是一位灰衣护士。
“病服…护士…” 沈驰飞低声沉吟,直觉告诉他,这件遗落的病服是下一个关键线索。
他抬起头,刚想询问吉苍对接下来的行动有什么看法,却发现吉苍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具尸体吸引了。
吉苍正小心翼翼地俯身,凑近了观察尸体的体表。
他的神情专注而冷静,手指在距离尸体皮肤几厘米的地方虚点着几处不太明显的瘀痕和细小的伤口。
沈驰飞说:“别告诉我,你有恋s癖。”
吉苍闻言抬起头:“你还知道这世上有这种怪癖啊?”
“我只是在观察他的伤口。” 他指着尸体手臂和肋下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瘀伤,“他身上还有不少外伤呢……看新旧程度,应该不是一次造成的,看来活着的时候,就被欺负惨了吧。”
“还有什么线索么?” 沈驰飞追问,目光再次扫过柜内。
“没有了。” 吉苍直起身,摇了摇头。
尸体的线索似乎就止步于此了。
“那还不走?” 沈驰飞将那份报告小心收起。
吉苍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在冰柜中永远沉默的枯瘦躯体,转身跟上了沈驰飞的脚步。
停尸房冰冷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们的离开而重新凝固。
幸运的是,唐吉吉三人也完好地站在病房门口。
他们顺利地拿到了线索,脸上都没有异常。
沈驰飞当即就明白,副本只设计一个线索出现问题,更能加大玩家之间的猜忌。
好在出问题的是他们的任务。
“东西拿到了。”沈驰飞说。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交换着各自获取的线索。
唐吉吉展示的纸条字迹清晰:病人的领养证明,被慈善家先生视为珍宝,妥善保管在他最宝贵的箱子里。
胡可的线索上说:有一位特殊的护士,会在病人饥饿难耐时,悄悄送上一碗滚烫的热汤。
孙乔的字条指明了用意:病人意外身亡,执念未消,魂魄徘徊不入轮回,据说,在深夜十二点,前往死者的4991病房,可以化解其怨念。
“依目前的线索来看,应该是要集齐病人生前的三样遗物。”
“怎么把三样东西拿到手里?”
“晚点好好想想,我们还有个麻烦呢。”
这个麻烦,此刻就在病房里。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考究,笑容和煦得近乎虚假的身影出现在里面,正是那位“乐善好施”的慈善家先生。
“各位下午好啊!” 慈善家笑容满面,声音像涂了蜜,“今天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看你们精神头都不错,真是太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了五张钞票。
他热情地伸出手,试图将钱塞到玩家们的手里。
根据这个副本的尿性,接了这钱,恐怕就不是低烧那么简单了,大概率会导致病情恶化,行动力一旦受限,在这鬼地方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稳稳地截住了慈善家递过来的一张美元。
“给我吧。” 沈驰飞的声音不高,他主动上前一步。
唐吉吉等人惊讶了,连吉苍也睁大了眼睛。
慈善家却喜笑颜开,“听话的人就不会受到惩罚的。”
就在慈善家带着那虚伪的笑容,目光贪婪地扫向其他玩家,似乎还想继续“慷慨解囊”时,沈驰飞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催促:“我还要。”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慈善家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这位先生……” 他努力维持着语调的温和,但声音里已经透出冷意,“钱,我已经给过你了。”
“给过就不能再给了么?才这么点?” 沈驰飞挥了挥手里的那一张钞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可不够,做人不能太小气吧?”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慈善家那张虚伪的面孔,言语如同淬毒的利箭,精准地刺向对方标榜的人设。
“你给不起么?你不是一个很善良,心肠特别软的慈善家么?我的病……”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可是很严重的,这点钱,根本帮不了我,你要把手里的钱都给我才可以!”
“做人不能太贪心!” 慈善家的脸皮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层和善的面具终于被撕破,露出底下扭曲的怒意。
他死死瞪着沈驰飞,浑浊的眼球里翻涌着怨毒和贪婪被挑衅的狂怒。
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野兽低咆般的嘟囔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愤怒而变得更加阴冷粘稠,灯光也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但没有引发任何严重的后果。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在沈驰飞那近乎无赖却又理直气壮的逼视下,慈善家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几乎是泄愤般地将剩余的钞票都掏了出来,他动作粗暴地将其狠狠摔在沈驰飞手里。
“拿好你的买命钱!” 慈善家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而怨毒。他最后阴森地剜了沈驰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丢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诅咒:
“贪心的人……会倒大霉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色怨气,怒气冲冲地撞开病房门,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幽暗的走廊尽头,留下满室令人心悸的寒意。
沈驰飞掂了掂手中那两份加起来沉重异常,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钱,感受着那刺骨的冰冷顺着掌心蔓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慈善家消失的方向,平静地,清晰地复述了一遍那句诅咒,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嗯。贪心的人,是会倒霉的。”
第53章 我太伟大了 在病好后,我要送给护士姐……
慈善家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病房内紧绷如弦的气氛骤然松弛。
唐吉吉,胡可与孙乔三人面面相觑,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震惊与后怕,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我的天……飞哥!”唐吉吉激动得几乎要蹦起来, 望向沈驰飞的眼神充满了炽热的崇拜, “还能这么操作?!简直是虎口拔牙啊!666!”他知道接不接钱都会有问题,但他绝对想不到能反将NPC一军, 更别提有胆量去执行了。
沈驰飞可是一次性收了五张钱, 却没有一点问题。
胡可也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孙乔虽未出声, 但眼中的敬佩和一丝“原来如此”的顿悟清晰可见。
沈驰飞这手出人意料的“反勒索”, 瞬间点燃了玩家们低落的士气,他捏着那沓“慰问金”, 嘴角勾起一个得意又狡黠的弧度,那颗平时掩藏得极好的小虎牙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眉头一挑, 带着年轻人特有的, 近乎狂妄的自信:“明天?我照样有法子拿捏他。”
吉苍站在沈驰飞身侧,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弥漫着他沉醉的气息。他没有加入赞叹, 也没有阻拦沈驰飞那近乎玩火的挑衅宣言,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对方张扬自信的侧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担忧与无奈之下,是一种更复杂, 更难以言喻的专注。
“就剩下最大的麻烦了。”唐吉吉好不容易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将话题拉回正轨,“那让我们赶紧看看接下来怎么办,领养证明, 病服,还有一碗汤,一共三样东西,我们怎么拿到手?”
病房里消毒水混合着陈旧灰尘的气息似乎更浓重了些,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
“想拿东西,就得按这里的规矩走。”吉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他率先迈步,修长的手指随意指向门外幽深寂静的走廊,“先去4991病房探路,至少,得知道我们的终点在哪里。”
无人有异议。
距离食堂开饭的喧嚣尚有一丝空隙,正是行动良机。
几人默契地并肩前行,脚步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敲打出紧张的回响。
循着冰冷门牌上跳跃的数字,目标病房终于出现。
生锈的门轴发出滞涩的呻吟,缓缓推开。
4991病房内,一片萧索。
空荡荡的铁架床落满灰尘,窗玻璃污垢厚重,光线昏暗。唯有角落里一个掉漆的旧矮柜,像被遗忘的孤岛。
一番检查后,唐吉吉上前拉开柜门,一股陈年的,混合着药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内空空如也,唯有一个小小的,略显简陋的纸盒安静地躺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取出,拂去表面的薄灰。
揭开盒盖,没有金银财宝,只有满满一盒五彩斑斓的纸折小星星,挤挤挨挨,宛如一片凝固的童真星河。
星星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清晰却透着稚气。
这个4991病房的主人说:在病好后,我要送给护士姐姐一份礼物,她对我很好。
“这是不是意味着……”唐吉吉看到东西时,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弯起,带着几分发现线索的雀跃,看向同伴,“我们可以用这个,跟那位护士姐姐换病服?”
推测合情合理。吉苍伸手从唐吉吉手中拿过纸盒,指尖在盒壁上摩挲片刻,确认其保存完好,并无积灰。他目光微抬,直接将盒子递向一旁的沈驰飞。
“拿着。”语气自然,不容置疑。
沈驰飞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对上吉苍沉静无波的眼神,喉结微动,终究没说什么,默默接过了那个承载着未竟心愿的盒子,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面,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盘桓心头。
吉苍竟使唤他?但他忍下了,毕竟时间紧迫。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在这个迷宫般的楼层搜寻目标护士的身影。
很快,一个亮着惨白灯光的护士台出现在拐角。台后只有一名护士值守,身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到他们靠近,她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标准得近乎刻板,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冰冷,仿佛戴着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你们是来取病人遗物的么?”护士主动开口,声音温柔得发腻,目光在几人脸上梭巡,最终精准地锁定沈驰飞手中的盒子,“是哪个病房的?”
“4991。”唐吉吉回答。
“哦——是那个孩子啊,”护士拖长了调子,笑容更深,眼底却毫无波澜,“是一件病服,对吧?想要的话……”她话锋一转,带着审视的意味,“得拿出证明你们认识原主的东西来。”
沈驰飞上前一步,手中的纸盒完全显露出来。
“给我吧。”护士伸出手。
然而,沈驰飞的手并未递出。
沈驰飞说:“我不能给你。”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落在护士脸上,薄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性的质疑:
“你为什么要穿着别人的衣服呢?”
在护士骤然僵硬的脸色中,他掷出更关键的一句:“我记得很清楚,灰衣护士左耳垂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你这里……”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对方耳下,“可什么都没有。”
“你在胡说什么?!”护士脸色剧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穿的恼羞成怒,“要病服的话,就赶紧把东西给我!”她甚至伸出手想要硬抢。
吉苍反应更快,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力道沉稳,声音冷冽:“对‘病人’动手?我想院方会很乐意处理你的投诉。”
护士狠狠咬牙,在玩家们一双双警惕,了然的目光注视下,只得愤愤地抽回手,怒视着他们回到岗位上。
“走吧。”沈驰飞摆摆手,转身干脆利落,“我们要找的不是她。”
走出几步,孙乔才从刚才那电光火石的对峙中回神,忍不住咂舌,带着后怕和惊奇看向沈驰飞:“痣?飞哥,你什么时候留意到这个细节的?”
沈驰飞脚步未停,侧脸线条冷硬,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甚至有点恶劣的玩味:“痣?我瞎说的。”
“就是单纯觉得她不对劲,我觉得那种假模假式的笑,不该出现在一个真正的好心人脸上。”他下巴朝吉苍的方向抬了抬,“他不也早发现了?拳头都捏紧了,绷得像块石头。”
被点名的吉苍闻言,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开,带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和赞许。
大佬们的观察力果然和他们不在一个维度……唐吉吉默默感叹。
沈驰飞他们继续往走廊更深处探寻。
眼前晃过的多是身着统一白衣的护士,面容模糊,身形相似,如同批量复制的苍白剪影,在光洁得反光的通道尽头无声消失。这份冰冷的,缺乏人性的秩序感,终于被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护士打破。
她突兀地停在沈驰飞等人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等等,你们是那孩子的朋友?”
“4991床的?”她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是。”沈驰飞简短回应,心中已有预感。
“那是好事儿啊。”她扯了下嘴角,却毫无笑意,“我也认识那孩子。”
“每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静悄悄的。”她顿了顿,对沈驰飞说:“跟我过来吧,我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几人跟着这位气质截然不同的护士来到她的工作间。她转身打开旁边一个老旧的储物柜,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病号服。那衣服与众不同,衣襟和袖口处,细密地绣着几朵小小的,颜色有些褪色的雏菊。
“拿去吧。”
“我都不知道他最后葬在哪儿……”护士把衣服递过来,声音低沉,“可以把这个带给他。”
沈驰飞没有犹豫,将手中的纸盒递出:“这是他……给你准备的礼物。”
护士接过去,粗糙的手指抚过纸盒边缘,仿佛能感受到那未曾送出的心意。当她打开盒子,看到那满盒五彩的星星和那张泛黄的纸条时,身体猛地一颤。
她低下头,一滴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柜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谢。”
“是我将他安葬的。”吉苍立刻接话,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我们正打算去他墓前,只是……他还想再尝一尝你曾送他的那碗汤。”他看向护士,“可以再给我们一份么?我们想带给他。”
“海带蛋花汤是吧。”护士吸了下鼻子,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语气重新变得硬邦邦,“可惜,那掌勺的是个势利眼,不愿意再单独做的,这鬼地方……”
她厌恶地扫视着四周锃亮的墙壁,“乌烟瘴气的!我也要走了!谁爱谁待着吧!”话音未落,她便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推出了这片区域,关门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看来,没有更多的线索可以给他们。
一行人回到病房,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唐吉吉几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蔫蔫地瘫坐在硬板床上。更糟糕的是,胃袋开始空空地抽搐,十二点迫近带来的无形压力,让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灼烧感再次从腹中升起,提醒着他们副本的残酷规则。
“暂时别碰副本里的食物。”沈驰飞打破沉默,从面板中取出他的“吃好好,吃饱饱”道具面包,“这个至少能抵一次饥饿感。拿着。”他将仅剩的三个面包分给了唐吉吉,胡可和孙乔。
唐吉吉捧着那朴实无华却如同救命稻草的面包,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的妈呀!飞哥!这恩情……太大了……”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效果立竿见影,面包下肚,那股折磨人的饥饿感顿时烟消云散。
“飞哥,你自己呢?”胡可看向沈驰飞。
“我不用。”沈驰飞语气依旧平静。
“我们可以忍。”吉苍紧跟着说。
这一刻,沈驰飞和吉苍的身影在唐吉吉泪眼朦胧的视线里,仿佛被无形的光晕笼罩,显得格外沉稳可靠,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屹立的礁石。“大佬!有你们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真能出去,我唐吉吉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少废话,”吉苍打断他声情并茂的感激,“真想报答,现在就去食堂把汤弄到手。”
他们掐准时间再次踏入食堂。
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甜腻气味的南瓜粥大桶依旧矗立。他们径直绕开,找到了那个系着油腻围裙,满脸不耐烦的掌勺大叔。
“大叔,麻烦您给我们做碗海带蛋花汤行吗?一碗就好。”孙乔尽量放软语气,陪着笑脸。
“不做!没那闲工夫!”大叔眼皮都没抬,粗声粗气地挥手赶苍蝇,“爱吃不吃,南瓜粥就在那儿!没钱还挑三拣四,滚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台面上。
唐吉吉不死心:“您说句话,到底怎么才肯做?”
大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不屑一顾。
几人轮番上阵,软磨硬泡,好话说尽,甚至夹杂着低声的威胁。
然而大叔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像块冰冷的石头,纹丝不动,油盐不进。
沈驰飞眼神微动,与身旁的吉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再次凑近橱窗,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大叔,给您看个好东西,保准您满意。”
“啥好东西?”大叔这才懒洋洋地搭腔,眼皮撩起一条缝。
沈驰飞掌心一翻,四张簇新的百元美钞赫然出现。
大叔浑浊的眼珠瞬间黏在了钞票上,脸上的冰霜以惊人的速度融化,堆起一个油腻的笑容:“哎哟!瞧你们说的……都是可怜孩子嘛!这汤啊,还真就得我这老手艺才地道!”他一把抓过钞票,塞进围裙口袋,动作快得惊人。
唐吉吉在一旁看得嘴角抽搐,默默翻了个白眼。
但不管怎样,一碗打包盒装好的热气腾腾,飘着紫菜和蛋花的海带汤,总算稳稳地端在了他们的手里。
这样一来,就只差慈善家手中的领养证明了。
他们回到房间再思考对策。
吉苍的声音在压抑的沉默中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那就直接把他绑了呗。”
“绑?”沈驰飞眉峰微挑,看向他。
“用绳子绑起来,束缚住他,再把箱子翻出来。”吉苍说。
“可以!”孙乔几乎是跳起来的,“我的道具正好派上用场了!”
众人精神猛地一振,但是慈善家的行踪如同融入医院阴影的幽灵,无从寻觅,他们只能按捺住沸腾的冲动,等待第二天中午那唯一已知的契机。
傍晚的义工归来,他们很快又饿了,胃袋空空地抽搐,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慌的虚弱。
“我还有两个面包。”沈驰飞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的言外之意是要给唐吉吉他们,但是三个人,分不了两个面包。
唐吉吉立即说:“我身体目前好着呢,我不用。”
沈驰飞就直接把剩余的两个面包给了胡可和孙乔。
但麻烦出现了。
一股异样的,冰冷的战栗感毫无预兆地窜上所有人的脊背。
并非源自饥饿,而是手腕上那枚沉寂的金属环——
“嘀嗒…嘀嗒…”
细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电子音,如同死神的秒针,在寂静的病房里突兀地响起。
绿色的指示灯瞬间熄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紧接着,刺目,粘稠,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猩红光芒,毫无过渡,直接在病况手环的第三格,骤然亮起!
红光映照着几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那跳跃的光芒像冰冷的嘲笑,宣告着危机已不再是步步紧逼,而是轰然降临——它直接跳过了所有的缓冲,将他们推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不详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闪烁,映照着每一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副本游戏难度增大了。
第54章 沈驰飞 你属于深渊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触碰任何食物, 病症就直接加重了。
胃癌的凶猛症状以排山倒海般袭来。
胃里仿佛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布满倒刺的绞肉机,每一次收缩都拉扯着内脏深处最脆弱的神经。
剧烈的绞痛不是一阵阵的, 而是持续不断的, 带着锯齿的碾压和撕扯。
冷汗不是渗出, 而是瞬间如开闸般涌出,冰冷粘稠的液体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紧贴在皮肤上, 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眩晕感像沉重的黑幕骤然压下, 视野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 只剩下中心一点模糊的光晕。
喉咙深处翻涌着浓烈的酸苦味,带着浓重的铁腥气, 那是胃壁在无情侵蚀下渗血的铁证,玩家们必须死死咬住后槽牙, 才能将那涌到喉头的惨叫和呕吐感强行压下去, 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
墙壁上的挂钟发出单调而催命的“滴答”声,仿佛在丈量他们生命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医院冰冷的广播声响彻死寂的走廊:“紧急通知:所有病人即刻取消一切活动, 返回各自病房,接受病情监控。重复, 所有病人即刻返回病房……”
规则改变了,时间本身变成了最冷酷, 最高效的刽子手。
所以就连沈驰飞面包道具也失去了作用。
恐慌攫住了疼痛中的众人,他们仿佛丧失了行动能力。
剧烈的痛苦让他们几乎失去理智,唐吉吉,胡可, 孙乔慌不择路地抓起床头柜上的白色药片和水一并吞下。
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唯有沈驰飞和吉苍,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死死盯着服药同伴的状态,在惊涛骇浪中试图稳住船舵。
药效很快发作。
胡可和孙乔蜷缩在墙角,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
而服用了第二次药片的唐吉吉,状态却截然不同。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眼神空洞,完全无视了房间里的其他人。
他踉跄着扑向病房门,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砰”声。
唐吉吉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求救声。
这不是唐吉吉,而是那个死去的病人。
那个病人是饿死的。
沈驰飞看见这情形,大概猜到,那个病人是被困住了哪里,活生生饿死的。
“把他们敲晕吧。”吉苍说。
沈驰飞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提了一口气,手刀精准地落在唐吉吉,胡可,孙乔的后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三人身体一软,闷哼着瘫倒在地,暂时失去了意识。
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同伴,沈驰飞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和吉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没事的,只要再撑过一晚儿。”吉苍的声音低沉沙哑。“明天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你自己没事吧?”沈驰飞看见了吉苍脸上的虚汗。
“没事。”吉苍答。
沈驰飞信了。
到了白天,当第一缕惨白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窗户照进病房。
玩家们都醒了,但是沈驰飞看他们脸色,像是没有连电的机器。
药片会模糊他们的神经,让人浑浑噩噩的。
唐吉吉尤为严重,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混乱,当他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看着沈驰飞,吉苍等人时,脸上露出困惑和恐惧时:“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对不起,不过我好像走错病房了。”
“我的病房,我的病房是哪个来着?不对,我为什么会在病房呢?”
他下意识地捂住有些抽痛的胃部,眉头痛苦地拧紧,“好疼……对了,我是个病人。”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彻底认命,万念俱灰的死寂,“我快要死了,我没救了……”
药物的侵蚀和病痛的折磨,几乎将“唐吉吉”这个存在的内核彻底抹去。
“我得赶紧回去,不然,不然会……”
药效的侵蚀让他迷失了自我。
“唐吉吉!”沈驰飞厉喝一声,声音穿透对方迷茫的意识:“你清醒一点!”
唐吉吉甚至没有用正眼看他。
“说点他现实有关的东西。”只有吉苍还在意这里的状况,他用笔写了几句话。
沈驰飞扫了一眼,就猛地朝唐吉吉逼近,带着一种师长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怒火,“你的论文呢?!开题报告写得一塌糊涂!实验数据狗屁不通!明天就是截止日,你还在这里装死?!想延毕吗?!”
这突如其来的,与现实学业挂钩的严厉质问,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唐吉吉混乱的思绪。
他浑身一颤,迷茫的眼神剧烈波动,属于“唐吉吉”的记忆碎片汹涌回潮。
“论……论文?导……导师?”他喃喃着,额头上渗出冷汗,混乱的自我认知在剧烈地拉扯中,“不……我不是……我是……”
“清醒点!”沈驰飞再次低喝,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看着我,你是唐吉吉,我们还在副本里,不想真死在这里,你就给我撑住!”
剧烈的疼痛和沈驰飞那“导师”般严厉的刺激,终于将唐吉吉从迷失的边缘强行拽了回来,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虽然依旧虚弱痛苦,但那份自我认知的混乱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虚弱地点点头,声音嘶哑:“我……我知道了,飞哥……那药……我再也不能吃了……”
“嗯。”沈驰飞点头,松了一口气。
他们依然要拖着病体进行任务,他们拖着沉重如灌铅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胃部的剧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起码不用他们做义工了,他们苦中作乐。
十一点的钟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准时敲响。
慈善家到了,他敲响了房门。
沈驰飞和吉苍交换了一个眼神。计划早已在痛苦中反复推敲。
当慈善家推门进来,沈驰飞以外的所有玩家都默契地低下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个衣着光鲜的闯入者,彻底将他无视。
慈善家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唯一抬眼看他的沈驰飞身上,带着刻意的疏离和审视,显然想忽略他。
沈驰飞却主动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个复杂笑容:“先生,昨天是我不对,太冲动了,我想给你道个歉,还有点小礼物想私下给你赔罪。”
“能麻烦你……出去说句话吗?”
慈善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贪婪,但“私下”和“礼物”显然戳中了他的痒处。他矜持地点点头:“嗯,那就出来说吧。”
沈驰飞跟慈善家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依旧冷清,沈驰飞扫视四周,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剩余的一张百元美钞,塞进慈善家手里,动作快如闪电。
“你先收下这个。”沈驰飞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小意思,好戏……还在后头呢。”
慈善家捏着钞票,感受着那熟悉的质感,眼中贪婪更盛,嘴角忍不住上扬:“嗯,你还算懂……”
他“事”字还未出口,沈驰飞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瞬间变得凄厉而充满控诉,响彻了安静的走廊:“大家快来看啊!慈善家不给钱!他不仅不给我们这些穷苦的病人捐款!他还反过来找我们要钱啊!天理何在啊!”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走廊两侧紧闭的病房门后,似乎传来了细微的骚动,远处路过的几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病人和一名推着药品车的护士,闻声都惊愕地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慈善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虚伪的面具被这当众的指控撕得粉碎,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惊又怒,指着沈驰飞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大家不要听他乱说!他疯了!”
“我胡说?大家看看!他手里还捏着我刚给他的钱呢!那是我们最后的饭钱啊!”沈驰飞脸上痛苦的表情此刻无比真实,控诉着,“我们都要饿死了!病得快死了!他还要来勒索我们!”
“闭嘴!你给我闭嘴!”慈善家气得浑身发抖。
虚伪的慈善家最害怕的会是什么?
正是名声。
而他最珍视的东西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无情践踏,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体面,也顾不上追究沈驰飞,只想立刻逃离这让他颜面扫地的地方。
慈善家猛地转身,像躲避瘟疫一样,朝着走廊深处快步走去,步伐带着仓皇和狼狈。
“追!”病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直倚着门的吉苍出声,两人率先跟上慈善家,唐吉吉,胡可,孙乔也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慈善家七拐八绕,最终闪身钻进了一条平时罕有人至的,堆放着杂物的昏暗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就是这里!
当慈善家刚闪身进去,还没来得及关门,沈驰飞已经一个箭步,抵住了门,紧接着,吉苍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唐吉吉,胡可,孙乔也咬着牙,连滚带爬地涌入了房间,反手锁死了房门。
“你……你们想干什么?!”慈善家被逼到墙角,看着眼前这几个虽然痛苦不堪,眼神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动手!”沈驰飞低喝。
孙乔早已准备好,手腕一抖,一条绳索飞快地缠绕上慈善家的四肢和躯干,将他牢牢捆缚,动弹不得,连嘴巴都被紧紧勒住,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沈驰飞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这个堆满各种“慈善捐赠”证书锦旗和杂物的小房间,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角落一个深灰色,看起来极其坚固的金属保险箱。
箱门上,冰冷的密码盘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要密码。”沈驰飞说。
“要逼问么?”吉苍说。
“不用。”唐吉吉佝偻着背,一步一挪地蹭到保险柜前。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密码盘,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熟悉的精光:“我最擅长开锁了,”唐吉吉喘息着,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笃定,“就是靠着这门手艺,我才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挺到现在……”
“再忍一忍就好了。”
在众人希冀的目光注视下,唐吉吉的手指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和节奏在密码盘上移动,按压,倾听,只有密码盘细微的“咔哒”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终于——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如同天籁!
沉重的保险箱门应声弹开一条缝隙。唐吉吉如释重负,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胡可勉强扶住。沈驰飞强撑着一口气,猛地拉开箱门!
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气息,厚厚的一沓沓美金,金钱的光芒几乎刺痛了众人因痛苦而模糊的双眼。
然而,在最上层,压在这些散发着贪婪与罪恶气息的财富之上的,却是一份纸张泛黄,边缘腐朽,散发着霉味的领养证明。
玩家们的脸上,瞬间被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覆盖。
只要等到午夜十二点,他们就可以拿着这三样东西,前往那个被诅咒的4991病房,点燃活灯。
灯燃,副本终。
在这最后等待的几个小时,成了他们生命中最漫长,最痛苦,最焦躁的煎熬。
胃癌的剧痛,并未因希望的降临而减弱分毫,它持续地,疯狂地啃噬着他们的内脏,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抽搐,冷汗从未停止,身体因持续的消耗和疼痛而虚弱到了极点,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下午六点。
一直靠着强大意志力硬撑的吉苍,身体猛地一颤,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鲜血喷溅出来,殷红的血点,星星点点地溅到了离他最近的沈驰飞的手背上,温热而刺目。
“吉苍!”沈驰飞惊怒交加,扶住他几乎软倒的身体,“你怎么回事?”
沈驰飞骇然发现,吉苍的手环,第四格已经亮起。
“你不是说你没问题的么?!”沈驰飞紧紧抓住吉苍的肩膀,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渡过去,“你是在逞能么?”
“怎么能,这么说……”吉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他嘴角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扯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放心,我……不会病死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我只是想体验一下,看看这个病到底有多难受。”
吉苍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永无止境的绞痛,声音低得近乎呓语,“确实很疼,如果是一个人忍受,还没有人心疼的话,就更难受了。”
“那样的日子,我想象不出来,该怎么熬过去。”吉苍看着沈驰飞的眼睛,他的目光深邃而悲伤。
“我看你脑子有病!”沈驰飞吼道。
“的确,我被某个人彻底传染了。”吉苍接着说:“你去的路上一定会遇到自己害怕的东西,别停,别回头,像那天晚上,往前冲就好了。”
“推开那扇门,你会看见一盏灯,点燃它我们就赢了。”
“无论你有没有成功,记得回来见我。”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恳求,“你……一定要回来见我,答应我。”
说完,吉苍手腕上那根连接着沈驰飞,象征着共享生命与位置的“生死一线牵”道具形成的无形丝线,骤然断裂,消失。
“你这是干什么?”沈驰飞愣了一下。
“只能靠你一个人去了。”吉苍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个已经不需要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沈驰飞紧张极了,他伸手凑近吉苍的鼻端,直到感受到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温热气息,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胸腔。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沉重得如同灌铅。
他低头,看到地上,其他人早就倒下了,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汇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是人吐出的血。
整个团队,只有他自己还是清醒着的。
所有的希望,沉沉地,无可选择地压在了沈驰飞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并不想承担这份重担。
但他必须要赢。
时间在死寂和浓重的血腥味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沈驰飞如同沉默的雕塑般守在门边,背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门板,勾勒出紧绷而清瘦的腰腹线条,他依旧站得笔直,仿佛一柄插在尸山血海中的断刃。
他的脸色冷峻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紧如刀削斧凿,原本就深邃的眼窝此刻更深陷了几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翳,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淬着冰,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在其中汹涌翻腾。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通往4991的路线,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阴影都刻入骨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溅落的吉苍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斑点,像某种残酷的纹身。
汗水沿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当午夜十二点那死寂的钟,敲响的刹那。
沈驰飞猛地拉开了病房的大门,走了出去,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的箭,冲入了昏暗死寂的医院走廊。
就在他踏出房门的瞬间,身后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两道扭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正是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灰衣,粉衣两个护士,那身染血的护士服却散发着比任何狰狞面孔都更深的怨毒和冰冷,它们如同跗骨之蛆,瞬间锁定了沈驰飞,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飘忽而迅疾的速度,无声地向他逼近,空气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沈驰飞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被天敌盯上的极致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冷汗瞬间浸透后,但同样的,他也清晰地记得,上一次被它们追逐时,奔跑的感觉。
沈驰飞不顾一切地开始奔跑,他榨干肺里所有空气。
刺耳欲聋的医院警报声,如同厉鬼的嚎哭,骤然划破死寂,猩红的警示灯在走廊天花板疯狂闪烁,将一切染上不祥的血色,这警报,如同为两个护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它们的身影在闪烁的红光中拉出残影,速度陡然提升,冰冷腐朽的气息几乎要贴上沈驰飞的后颈。
生与死的距离,只在毫厘!
沈驰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拐角!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个急转弯,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病房门——4991。
“砰!”
腐朽的门板应声而开!巨大的惯性带着他踉跄着扑进房间,他反手用尽最后力气“哐当”一声死死关上门板,背靠着门剧烈喘息,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嘶鸣,让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抬起布满冷汗和血丝的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窒息。
这哪里还是什么病房,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祭奠死人的祭坛,房间中央,一个由粗糙石块垒砌的,布满暗红色污痕,像干涸的血迹的圆形祭坛赫然在目,祭坛顶端,孤零零地放置着一盏造型古朴,布满铜绿的灯盏。
灯芯漆黑,未被点燃,那便是活灯!
然而,比活灯更刺目的,是祭坛正前方,悬挂着的一张巨幅黑白照片。
沈驰飞原本释然的笑容消失了。
照片上的人,面容枯槁凹陷,眼窝深陷如同骷髅,皮肤蜡黄松弛,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神空洞麻木,透着一股被病痛彻底榨干,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死气。
那是一种令人看一眼就心生寒意的,属于死人的脸。
也是他自己的脸。
照片下方,露出一行冰冷的黑体字。
死人的名字,叫做沈驰飞。
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摄住了沈驰飞,他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意识混乱,心神剧震的瞬间——
主神的声音直接灌入他的脑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和一种诡异的召唤:
“沈驰飞。”
“你属于深渊。”
“回到我的身边……”
第55章 缄默 沈驰飞已经死了
沈驰飞?
对了, 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时候取的?总之,不是我出生时就有的。
在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也被一双温暖的手抱起过吧?我猜, 有人愿意忍痛生下我, 那个人应该是爱我的, 只是我不知道那爱是怎样的感觉,像炉火?像阳光?太模糊了, 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我也许是被遗弃的, 也许是稀里糊涂走丢了。
记不清了,从我有记忆时, 我的世界里就没有家, 只有无休止的行走,很饿, 很冷。
我到了一个地方,看见铁柱子上拴着一条狗。
那狗有黑色的毛, 脏兮兮的, 但它面前有个豁了口的破饭盆,里面还有点糊状的残渣。
我抓了抓自己同样纠结打绺的黑发,看着它, 再看看自己。
我们都有黑色的毛,都脏。
它蹲着, 有吃的。
我就学着它的样子,挪到饭盆另一边, 也蹲了下去。
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那点糊糊,又看看那条同样警惕地看着我的狗。
我想,是不是这样蹲着, 也能吃到东西?
一个男人出现了,他身上有股机油和汗味混合的味道,皱着眉头看我:“哪家的小崽子?跑这儿蹲着干嘛?”
“野孩子?”
他走近了,大概是我脸上的泥污太显眼,他啧了一声,胡乱用他粗糙的手掌在我脸上抹了几下,又掰了半块他手里硬邦邦的饼子塞给我。
“饿死鬼投胎似的。”他嘟囔着。
我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半块饼子,干得噎嗓子,但那是暖的。
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没走。
后来我才知道,工厂里带亲属的人能分到好福利,包吃包住,还能分到一间单独的小房子。
他突然蹲下来,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价值。“喂,”他用一种商量,带着点算计的口吻对我说,“小子,你暂时做我儿子吧。”
我嘴里塞着饼子,不懂。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带你去见人的时候,你得叫我爸爸,明白么?叫一声我听听。”
我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饼渣,喉咙动了动,试探地,小声地挤出那个陌生的词:“爸…爸?”
“就这么叫。”男人高兴地笑了。
那个男人叫沈自清。
从此,我有了一个名字,沈驰飞,和一个父亲。
我住进了一个有四面墙和屋顶的地方。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有窗户,白天能透进光来,晚上有盏昏黄的电灯。
最重要的是,屋子里有个烧得旺旺的火盆,冬天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第一次知道了暖和是什么感觉。那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把冰冷的骨头缝都烘得酥软了。
拿到了分配,沈自清就不打算要我了。
他变了脸,塞给我一个冰冷的馒头,像赶苍蝇一样把我往门外推。
“去去去!找你亲妈亲爸去!”他脸上带着烦躁和不耐烦,“你要真是我儿子还差不多!可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你在这儿杵着,碍着我讨老婆了,知道不?!”
我死死扒着门框,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哭,用尽力气地哭,哭声在空旷的大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哭声引来了人,是几个下工回来的女工。
她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沈自清:
“老沈!你发什么疯?孩子才多大点!”
“就是!凶神恶煞的,吓着孩子了!”
“这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啊?有你这么带孩子的吗?”
“瞧瞧这小脸哭的,造孽哦!”
一个心软的大婶看不下去,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又厚又长的毛线围巾,那围巾几乎比我人还长,胡乱地缠在我脖子上,然后把我抱了起来。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她抱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蹭到了她带着肥皂味的衣服上。
最终,在女工们的威胁和指责下,沈自清黑着脸,不得不又把我领了回去。
为了房子,沈自清只好留下了我,后来,也办理了正式的领养程序,因为有我在,一些喜欢孩子或者心软的女工会踏进沈自清那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小屋。
她们会带来一些旧衣服,或者用碎布头给我缝两件勉强合身的小褂子,有时还会塞给我几块糖。
沈自清对这些不闻不问,他更在意的是那些女人本身。
“啧啧,这娃娃长得可真俊,随谁了?怎么看也不像老沈你的种啊!”有女人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半开玩笑地说。
沈自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得很难看。他粗声粗气地反驳:“他妈是个穿破鞋的!跟别的野男人跑了!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的种!”
那女人顿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地嘲讽:“难怪孩子他妈会跑!”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沈自清的耳朵。
他头一次主动粗暴地把那些来看我的女人们都轰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和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扭曲的愤怒。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扇在了我的脸上!
我捂着脸,不敢哭,只是眼泪在掉。
“小杂种!”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杂种!不知道从哪个狗娘的下贱肚子里爬出来的!所以你亲爹亲妈才把你当垃圾扔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听到杂种这个词。
它像烙印一样,烫在了我心里。
他其实很少打我的脸,更多是掐我的胳膊内侧,大腿根,腰侧,那些穿着衣服就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指像铁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留下青紫的淤痕,好几天都消不掉。
我习惯了,这比我吃的米要多。
他偶尔也会高兴。
比如厂里发了奖金,或者他自以为捡到了什么便宜。
那时,他会从锅里捞出一个煮得热乎乎的鸡蛋,塞到我手里:“喏,吃吧。”或者,不知从哪里带回一辆缺了轮子的小铁皮玩具车,随手丢给我。
这房间不大,总有一个角落可以容纳我。
我很高兴,我想,那些疼痛是理所应当存在的,我很少出门,不掉眼泪也并不怎么讲话。
再大些的时候,沈自清在别人的催促下,送我去上学了。
上学要花钱,所以我挨了打。
职工学堂里有很多孩子,年纪都比我小,可他们一个个都比我高,比我壮实,穿着合身的衣服,脸上是我不懂的光彩,我们很不一样。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游戏规则,也接不上他们叽叽喳喳的话题。
大人说,以后我们都会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我只有爸爸。
但我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一个人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我犹豫了很久,慢慢挪过去。
我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你爸爸打你哪里了?”我试图找到一点共同点,“我爸爸昨晚踢了我的膝盖。”
他抬起头,却瞪着我:“爸爸才不会打我!”
“那你为什么哭?”
我以为他是因为痛。
“我不想上学!我想回家!我要爸爸妈妈!”他喊完,像是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声更大了,惊天动地。
他的哭声引来了老师,老师快步走过来,温柔地把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细语地哄着:“乖,不哭了,放学就能回家了,妈妈就在家等你呢……”
那男孩在老师怀里抽噎着,渐渐平静下来。
那一刻,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涌了出来。
我模仿着那个孩子,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锣,这很难听。
老师果然也注意到了我,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关切地看着我:“怎么了小朋友?也想爸爸妈妈了吗?”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外面那棵老槐树上吹过的风。
我拼命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我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也把我轻轻揽了过去,抱在怀里。
她的怀抱很软,带着淡淡的香皂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哭声奇迹般地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哭的理由有很多种,原来哭的时候,也可以得到拥抱。
我不敢再哭了。
因为我是个小杂种,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正常的孩子有爸爸和妈妈,他们上学会有人牵着手送到门口,书包里会藏着几颗甜甜的糖果,身上穿着崭新柔软的衣服,会有一个印着漂亮图案,打开时会“啪嗒”一声响的铁皮文具盒。
我觉得我不该上学。
那样,我的世界依然可以灰蒙蒙一片,我可以继续欺骗自己,世界就是这样的,它冰冷坚硬,是源源不断的疼痛和咒骂声,但那层笼罩我的雾被外面的风吹散后,这世界的明亮刺得我眼睛生疼,只是光独独没有照到我的身上而已。
我是不正常的孩子,那不是我能拥有的。
沈自清快三十了,他依然没能娶到老婆,还染上了烟酒,后来又沾上了赌博。
家里那点微薄的收入像水一样从他指缝里漏掉,十四岁,我被迫辍学,走进了那个曾经给我一个角落栖身的工厂。
我能赚钱了,沈自清脸上才又有了点笑容。
但他那些坏习惯像跗骨的毒疮,我赚的钱,除了养活自己,大部分都填进了他欠下的赌债窟窿。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掐我,打我了,更多的时候是醉得不省人事,像一滩烂泥。
这样似乎也好,至少表面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学会了沉默地干活,沉默地交钱。
可后来,我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总是容易疲惫,胃里像塞了块冰冷的石头,钝痛挥之不去。
我没在意,也没时间在意。
想着,要是习惯就好。
直到那天在轰鸣的机器旁,我毫无预兆地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口粘稠,带着刺目腥红的血。
世界天旋地转,我被惊慌的工友送进了医院。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确诊了癌症。
“癌症是不是意味着我活不了了?”我问。
“只是前期,可以治疗的。”医生告诉我。
但我知道,治疗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我生病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厂区。
小时候给我围巾和旧衣服的婶婶们,如今已是中年妇人,她们的眼角有了皱纹,但心肠依旧柔软,她们抹着眼泪,东拼西凑了一些钱塞给我。
那钱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是滚烫的心意。
但钱,永远是不够的。
这个道理,我从小就知道。
我把病情和需要更多钱的事情告诉了沈自清。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怒,又是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眼前一黑,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像盛开的,绝望的花。
他指着我鼻子骂,骂我是讨债鬼,骂我故意害他。
那一刻,我只看着他扭曲的脸。
这世上,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这个“儿子”。
我不知道,这是对谁的惩罚。
我需要住院了。
病房里大多是老人,我是唯一一个这么年轻的病人。
他们浑浊的眼睛看向我时,带着一种更深,更沉的怜悯,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其实不想死,真的。
十八岁,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阳光是什么样的。
但口袋里的钱,像指缝里的沙,飞快地流逝。
那种熟悉的,被饥饿和寒冷追赶的恐慌感又回来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蹲在狗盆旁的日子。
我以为那个男人不会再出现。
但他来了。
沈自清提着一个保温盒来了。
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还有飘着油花的鸡汤。
他笨拙地喂我,动作有些生硬,甚至洒了一些在被子上,有些汤,我的心没那么冷了。
他还给我换了一间单独的病房。
开始有陌生人来看我。他们拿着方方正正的,个头很大的像手机一样会发光的铁块对准我,问我问题,眼里带着同情或好奇。
沈自清总是在我前面回答。
他说我是个懂事有孝心的孩子,他不后悔养了我,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和亲生儿子也没有差别。
他拥抱了我,我不够坚强,掉下了眼泪。
好像,病痛没有那么难熬了。
然而,当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他,当那些陌生人消失后,暖意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沈自清不会再拥抱我,甚至很少正眼看我。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坐在角落刷着手机,偶尔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或咒骂。
我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病得太久,惹他烦了?
我生了病,他依然愿意看望我,没有抛下我,已经很满足了。
从此,我都在医院里,有一次,我看见了账单,至少有二十万块了。
我不知道爸爸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我很担心,我问了他。
他立即打了我,指着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怎么?我他妈肯拿出这么多钱来给你治,你还嫌不够?你这喂不熟的白眼狼!小杂种!还想当贪心鬼啊?!”
我鼻血直流,鼻血温热地流进嘴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那一刻,我看着他狰狞的脸,胃部的疼痛和脸上的灼痛交织在一起,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的病情恶化了。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东西,只有眼睛可以睁开。
爸爸又带了一些人来,他在病床上痛哭流涕。
原来我的事被好心人传到了网上,我不知道网络这些东西,婶婶们给我看了报纸,上面有我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有很多的人来给我捐款了。
我多希望自己没有学过字。
可惜我看得懂。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热汤,眼泪,拥抱,只是戏。
原来我的痛苦,我的生命,都成了他博取同情,换取金钱的道具。
那三百万,不是我的救命钱,是他赌桌上的筹码。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保守治疗没能带来奇迹,钱像流水一样消失在他的赌局里。
医生摇着头告诉我,大概只有半年了。
沈自清听到这个消息时,那脸上的痛苦和绝望,比我更浓烈。
他对着镜头哭诉钱不够了,呼吁大家再帮帮我们。
捐款的潮水渐渐退去,他的赌运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他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是匆匆看一眼,或者对着手机骂骂咧咧。
病房里又只剩下冰冷的仪器声和我沉重的呼吸。
有个护士姐姐很照顾我,她会打包一碗南瓜粥给我喝。
我对沈自清还有价值么?
有的。
两个月后一个阴冷的下午,他又出现在我眼前。
这次没带摄像机,只提着一个保温桶。他沉默地给我喂了一碗味道寡淡的汤。
喂完后,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问我:“想不想跟爸爸出去透透气?”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有些闪烁。
我点头了。
他推着轮椅,把我带到了医院天台,风很大,吹得我单薄的病号服猎猎作响。
他把我推到天台边缘的矮墙边,指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看看,外面多好。”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他没有回头,锁上了铁门,脚步声快速消失在楼梯间。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我自己微弱的心跳。
他希望我死。
他亲手把我推到了悬崖边,然后锁上了唯一的退路。
可我不想再让他如愿了,可惜我推不开那扇门。
我没力气了。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比冬天的风更冷,胃里空荡荡的,剧痛似乎也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虚脱感。
我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
我不知道。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呼啸的风中飘摇,沉沦。
视野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最后的感觉,是彻骨的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解脱。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没有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只有一盏灯。
一盏悬浮在无边黑暗中,古朴的漆黑的灯。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亘古存在的星辰。
一种难以言喻的本能驱使着我。我伸出手,那不再是枯瘦病弱的手,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意念,触碰了那冰冷的灯盏。
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灯芯,被我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