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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痛恨

他爬起来,摸到书包里的药罐,空的。

“这有什么好笑的。”胡叔喜欢迟野这孩子, 一点都不张扬,礼貌纯真,瞧见迟野绷直嘴角, 便佯怒斥责, “谁过来量尺寸都得答这么一句, 你别欠儿。”

陆文聿当即失笑抱歉。

胡叔扭头揭陆文聿老底,以作安慰:“他也放右边, 快, 你也笑话他。”

“哎,胡叔你。”因为是告诉迟野, 所以陆文聿一点都不恼, 反倒抬手求饶, “错了错了,这些事让我俩自个儿在被窝说, 您就别说了。”

陆文聿朝迟野眨了眨眼,迟野愉悦地笑出声。

俩人一来一回,后面又听他们随意聊起别的, 不知不觉间, 迟野那点别扭感渐渐消散,连带着身上肌肉放松下来。

尺寸量好, 陆文聿挑了几匹将近七位数的料子,各种款式全给迟野来了一套:“记我账上, 钱直接从卡上走。”

胡叔拿着单子,前脚刚离开,陆文聿后脚踱步到迟野身后, 一把将人拥进胸膛, 续上先前被打断的亲吻。

这地方虽说是胡叔个人的工作间, 但对于迟野而言,场合还是过于公开。

有种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错觉,陆文聿摸到迟野滑溜溜的脊背一颤,立刻掐了深吻的打算,引他坐下休息,递上热茶:“站半天了,坐会儿。”

迟野紧贴他坐,手背微弓,半握着热气的茶杯,滚烫从手心顺着脉络攀升,迟野边吹边喝,动作慢吞吞的。

陆文聿安稳陪坐,一只手落在迟野腰间,仅能单手打字回复消息,迟野知道他的工作很多带有保密性质,因此及时陆文聿从不避着他,但他也不看一眼。

迟野垂眸,想了又想,思绪渐渐飘飞。

陆文聿这般大手笔为迟野花钱已经变成常事,过往的那些纠结、不安、总想推辞的心思,在此刻都被手心的暖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迟野沉思,为什么现在花他的钱,花得这么心安理得了。

正琢磨着,胡叔安排好工作,回到这里,陆文聿起身穿上大衣,出门之前特意提醒迟野:“今儿立冬降温,外套拉严。”

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迟野没想明白缘由,就睡着了。

到了地方,胡叔先进了小院,陆文聿没急着拍醒他,他把车窗按下一拃宽,褪去城市喧嚣的清凉晚风,吹拂沉睡的迟野,鸟叫空灵清脆,没多大一会儿,迟野就舒舒服服地睁开眼睛。

“醒了?”身侧一道温润。

“嗯。”迟野长手长脚地伸了个懒腰,偏过头,眯了眯眼。

陆文聿不急不躁地等他自然醒,残阳勾勒出他的轮廓,微风摇曳,带来山中泥土合草木的清香,迟野出神的片刻,陆文聿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迟野忽然想明白了。

陆文聿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养着、疼着、宠着,不管对外对内,展现出的种种毫无保留的偏爱,都在无声宣告他的喜悦和幸福。

自己坦然接受,便是认下这不分你我的情意,更是加持陆文聿的高兴。

迟野顿时释然了。

甚至在饭桌上,都开始使唤上陆文聿。

“我想吃虾。”迟野用手肘撞了下陆文聿。

“嗯?”陆文聿愣了愣,和胡叔闲聊的动作一顿,“刚说什么?”

迟野看了他一眼。

陆文聿偏了偏身子,侧向迟野:“让我给你剥?”

迟野挑了挑眉,不由弯唇:“使唤不动你吗?”

说是震惊都算轻的,陆文聿哪里见过这样直白又依赖人的迟野,登时心神荡漾,忙道:“当然使唤得动。”

陆文聿先夹了只虾,很快又放回盘子里:“哎各位,这盘炒虾,归我们小迟了啊。”

说着,陆文聿霸道地把那盘虾端到自己手边,这是陆文聿这辈子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在饭局上为吃一道菜而直接占为己有。

众人一愣,错愕几秒。

桌上还有几位这里的员工,都是老朋友了,没那么多讲究,大家反应过来后,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喂,陆哥你多大个人了,也不嫌害臊。”

陆文聿连筷子都放下了,专注剥虾,听到他们对自己的打趣,脸不红心不跳:“让后厨再给你们炒一盘,反正这一盘我是包圆了。”

迟野抬手阻止,哭笑不得:“太多了,我吃不完。”

“剩下我吃。”陆文聿低声和迟野咬耳朵,“怎么突然这么主动?把我吓了一跳。”

迟野笑着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陆文聿没干过剥虾这种精细活儿,速度稍慢,但细致,剥好的虾会再蘸一遍汤汁,然后才放进迟野碗中。

“保持住,”陆文聿高兴道,“不止是使唤,发脾气、耍小性子、犯错,随你来。”

“那你会骂我吗?”迟野问。

陆文聿瞥了他一眼,沉吟片刻,一如既往的严谨:“不一定,得看是什么事。毕竟,你有前科。”

视线淡淡落在迟野左手手心,有一道自残留下的浅痕。

迟野缩了缩手,埋头吃虾,陆文聿瞧出了他的心虚,勾唇不语。

一顿饭,前半截吃得挺消停,后半截,陆文聿接了个电话,听筒那边说了什么,陆文聿拍了拍迟野的肩膀,起身出去打的电话。

过了很久,大家都已撂下筷子,开始喝上饭后茶,陆文聿才推门回来。

刚才轻松劲儿全无,陆文聿一脸严肃,和胡叔他们打了声招呼,说是有急事需要处理必须赶城里。

这是笼统的说辞,陆文聿紧接着又附在迟野身边,歉意满满:“抱歉小迟,这周末又没法陪你了,车给你留在这儿,不想玩了就自己开车回家,今晚别等我,你先睡,我不一定回。”

陆文聿除了出差,一般都会回家的,况且,家里还有迟野,陆文聿不会让迟野一人在家过夜。

迟野皱眉,凝重道:“发生什么了?”

陆文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是公司那边的事,最近一直在准备上市,本来进行得挺顺利的,但突然几个合规供应商联合举报,说是公司采购部的总经理涉嫌受贿罪,涉及上亿的项目,轻视不得,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陆文聿立刻派人紧急核查。

“别皱眉。”陆文聿抬手,抚平迟野的眉心,浅笑道,“没什么大事,我能处理好,周一还要送你回学校呢。”

迟野沉默地看着他,但没敢太耽误他的时间:“注意身体,你最近真的很累。”

“会的。”陆文聿摸了两下他的后脑勺,“乖,我走了。”

陆文聿本打算在周末两天找个时间坦白的,但他这一走,就是两天整,在周日晚上,陆文聿给他发了条消息:【忙,明天自己去学校】

连语气词和亲昵的字眼都看不见,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迟野心想:这应该就是他平时给别人发消息的语气。

【好】

迟野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相册里的照片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听听陆文聿的声音,于是又把之前微信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条条语音播放,愣神的时候,他遗憾语音不能存到网盘,打算找个时间录个备份,免得丢失。

年糕在他腿边蹭了一下:“喵——”

迟野回神,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吃药,他爬起来,摸到书包里的药罐,空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看医生了。

转天周一,迟野起早坐地铁回的学校,第一节课是郑老师的法理,迟野心事重重,听得没那么专注,课间的时候,邓秩想喝水,作势起身接水。

迟野坐在外面,拿过他的杯子说:“得了,我帮你接。”

“哎,没事,我脚好多了。”

“肿成大馒头了还好多了,”迟野淡淡道,“我活动活动,一节课坐得屁股都木了。”

邓秩没再坚持,让他去接了。

迟野在茶水间接水,碰到了郑老师,他礼貌地问了声好,对方点点头。迟野接完水,不想马上回去,教室里闷闷的,于是慢悠悠踱步到楼体间的连廊,找了个没人的栏杆,双臂漫不经心地一搭,眼神放空。

“……不是,你说谁?”郑老师惊讶又不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迟野眨了眨眼,他不想在短时间内再和老师打声招呼,果断选择转身离开。

他拐过走廊,自动贩卖机恰好挡住身影,郑老师脚步突然一顿,与此同时,上课铃响彻整栋教学楼——

“陆文聿他辞职了?!”

不大不小的音量,配上舒缓的钢琴曲,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迟野耳膜,世界骤然寂静,他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从头凉到了脚。

“唉,他这是出什么事了?院长竟然能同意放人……”

如果说,旁人的探究大于震惊,震惊大于惋惜,惋惜大于庆幸。

那么,迟野的情绪就简单很多了——

痛恨。

迟野天生敏感,小时候姥姥姥爷吵架,他都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好惹他们生气了,长大了,虽然没那么小心翼翼,但还是坚决不麻烦别人,尽量离别人远远的,少让他们沾上自己的霉头。

从前迟野讨厌自己,之后陆文聿把他娇生惯养,从不吝夸赞,自厌的病征好转太多。

迟野不用问陆文聿辞职原因,唯一的变故只可能是自己,是他拖累了陆文聿。

迟野没法儿原谅自己。

邓秩没等来他的水杯,自然也没见到迟野。

陆文聿是真忙,学校的课是别的老师代的,他终于把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光是警察局就跑了七八趟。

他和迟野好几天没见了,有点想。

所以,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在家门口看见蹲在地上的迟野时,又惊又喜。

“小狗?”陆文聿惊讶道,“你怎么蹲这儿了?门锁没电了?”

迟野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颓然的表情,让陆文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迟野没说话,依旧保持蹲姿,仰头看陆文聿,那眼神,看了直叫人心疼。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哪儿受伤了吗?能站起来吗?”陆文聿真是急死了,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将近一米九的身量,他还穿着西裤皮鞋,顾不得难受,单膝跪在地上,把迟野摸了个遍,没有伤,陆文聿松了口气。

可迟野还是不说话,像是较着什么劲儿,陆文聿一口气没松到底,又提了起来。

他脸一沉,摸摸迟野冰凉小脸,拧眉道:“迟野,说话。”

过了好半天,迟野皱皱鼻子,张了张嘴,哑道:“你提离职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滞涩了。

陆文聿默了默,叹了口气,拉起迟野,开门进屋。

“换鞋,我,”陆文聿一停顿,“给你热杯牛奶。”

“因为我。”迟野犟,站在玄关,腿脚蹲麻了也不在乎,一个问句,出口变得无比笃定,“对吧。”

陆文聿身心俱疲,见迟野这样,他也没办法着急了,掌根撑在门口的台面边缘,轻声说:“要跟你说的,有急事,忙忘了……怪我。”

迟野重复道:“你离职,因为我,对吧。”

迟野给人的感觉很怪,平静之下藏着疯感,陆文聿有种抓不住他的感觉,他心烦意乱,紧紧攥住迟野的手腕。说:“不是……”

“别诓我了。”迟野摇头打断,“就是因为我。”

迟野不给理由,不给分析,只给个决绝的结果。

“小迟,你不要这样,我很担心。”陆文聿拉着迟野,想让他进屋坐下,俩人站在玄关也不是个事儿。

谁知,迟野突然发力,挣开他的手,眼泪唰的下来了,可声音里不带哭腔,字字冰冷、尖锐:

“我不要你做出牺牲!不许!是不是有人拿我们的关系威胁你,你迫不得已放弃了这么久的心血,你最近都在忙这些事,对吧?”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不关你的……”陆文聿慌神,去擦迟野的眼泪,被迟野无情躲开。

“我要你好好的!好好的!别在乎我会怎么样,我没那么重要!”

“迟野!”陆文聿被他的话刺痛了,他天天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让他别那么在乎,听听这是什么屁话!

陆文聿一嗓子吼出去,随即发现自己态度不好,连忙柔下语气,哄道:“乖宝,你情绪不对,坐下来静一静,我们再聊。”

迟野今天来,就是做最后的确认。

陆文聿的表现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不……”迟野无力地摇摇头,前襟被泪打湿,“太讨厌了……太讨厌了……”

陆文聿以为他在说自己,伤心透顶。他厚着脸皮,伸出双臂:“哥抱抱,别哭了。”

迟野躲开了。

陆文聿伸出的胳膊,落了个空,最后变成无奈扶额:“我现在,不太能理解你的执拗。我不喜欢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解决问题。”

陆文聿仍旧以为,迟野生气于自己没和他商量,自作主张。

迟野眼珠黑黑的,被泪浸得很亮,却满眼悲凉。迟野后退一步,开门离去。

陆文聿已经三天没睡觉了,身体各个指标逼近极限,他追上去,迟野还是会推开他,给二人冷静的时间,是最好的选择。

一场意料之外的不愉快对话结束了。

迟野消失了好几天,把邓秩他们吓得够呛,担心他出什么事了,特意询问辅导员,辅导员说:“你们别担心了,迟野找过我。”

大家下意识以为是请假,殊不知,是退学。

一纸病例——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再多一行躯体化症状。

这大学,退掉比考上,容易得太多太多。

第72章 争吵

“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生来就带着一股自毁的劲, 对别人尚且留三分体面,对自己,却是半点余地都不肯给。

本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陆文聿有本事保全他, 更有能力解决一切麻烦, 但迟野心里只有三个字——没必要。

没必要为了自己操心受累,自己烂命一条, 不重要。

迟野为了陆文聿什么都能做, 他可以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去拼命备战高考,只为离陆文聿近一点;自然也可以抛弃一切, 孑然一身地离开, 只为让陆文聿的生活工作回到正轨。

但凡下定决心要走的路, 不管多疼多痛,不管身后有多少人舍不得, 他都能闭着眼一头扎到底,绝不回头,绝不心软, 绝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

退学手续繁琐得令人望而生畏, 但和陆文聿的离职程序和时间一对比,就显得简短多了。

各个办公室来回跑, 谈话、签字、盖章、审核,一环扣一环, 迟野一声不吭,全办下来了。迟野觉得自己挺幸运,该在的老师都在, 没一个出差的, 大大缩短了办理时间。

辅导员苦口婆心劝阻多次:“你是状元啊, 休学一年半载的,把病养好再回来。还是说,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不想读了。”

轻描淡写,却坚定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京宁十一月,天空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不见太阳,办公楼前的两排银杏树早已褪去翠绿,遍地都是金灿灿的扇形叶片,银杏叶打转飘落。

迟野站在台阶上,微垂着眼,手里捏着薄薄的退学回执,寒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独有的、只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迟野穿得少,冻得鼻尖发红,指尖也发僵。

他挑了个上课的时间点,回宿舍把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能扔就都扔了,没留恋。

迟野拉着一个轻飘飘的行李箱,从宿舍走出来,他茫然地站在楼前,不知道该去哪儿。

陆文聿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俩人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谁也没提那天的事。

突然,一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迟野身后猛地冲了过来。

那脚步声太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恐慌。

迟野僵在原地,他不用回头,知道是谁。

下一秒,滚烫且用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粗暴,迟野感觉腕骨快碎了。

“迟野,你干了什么?”

陆文聿掰过迟野的肩膀,扣着他的后脑,迟野被迫抬起头,对视的刹那,迟野看见陆文聿极其严肃的表情,眉毛紧蹙,留下数道沟壑,狠狠咬着牙关,两颊肌肉因为过度压制的暴怒而抽动,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冰碴子。

陆文聿还是担心迟野,怕他好不容易养好的精神状况再次恶化,于是一个小时前,陆文聿主动地联系上迟野的辅导员,本意是咨询办理走读的相关事宜,却被意外告知迟野退学了。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气质,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哥。”迟野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克制的称呼了,他笑了笑,笑得很牵强,完全是硬挤出来的,他尽力讨好,声音软乎乎的,不想让陆文聿生气,“你别辞职,好不好?”

陆文聿死死盯着迟野,但凡换个人,这么武断、决绝、不留退路的把事情做到这份上,陆文聿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劈头盖脸骂一顿。

但是迟野不是他们。

陆文聿压着怒火,加上到处找人,胸腔剧烈起伏,心跳飞快。

“没这么做事的,迟野。”陆文聿说不出一句重话,他要把道理给迟野讲明白,不能再让他钻牛角尖下去,“我辞职,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我选择了后者。高校的竞争压力很大,水也深,赚得钱远远没有当总裁多。只是时间很凑巧,让这么多事情赶在这几个月发生了。从头到尾,都不管你的事。听明白了吗?”

都是假话。

迟野心说。

陆文聿一不怕竞争,二不畏漩涡,三不缺钱。

陆文聿见迟野没动静,以为把迟野劝动了,放缓语气:“没事了,别怕。现在去找负责人,学籍没那么快转走。”

说着,陆文聿揽过迟野的胳膊,想带他去把退学的事情撤回来。

“已经退完了。”迟野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文聿想揉迟野的脑袋,又碍于是在学校,无奈之下收了手,满不在乎地“嗨”了声:“多大个事,我去沟通,今天一定解决掉。”

迟野挣开陆文聿的手,摇头:“我不上了。现在不上了,以后也不上了。”

陆文聿敛去笑容。

“你什么意思?”陆文聿问他,表情复杂。

“意思就是,”迟野仰起头,平静道,“你别管我了。这事,我自己做主。”

陆文聿真气着了,忍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结果人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不由分说地拽走迟野,迟野踉踉跄跄跟上,行李箱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挣扎,沉默地被陆文聿拽着,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俩人避开路人,拐进一条偏僻狭窄的小路,这里鲜有人来,和主楼主路隔开,声音大些也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迟野你是不是疯了?!”陆文聿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力,“较什么劲呢!”

“我没疯。”迟野垂眸不瞧他。

陆文聿气得浑身发抖:“没疯?没疯为什么要退学?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考到这里的了?拼了命地往前考,那些努力、汗水、咬牙撑过来的日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什么叫我不管你了?我说没说过,你的方方面面我都要插手,学业这么大个事,不和我说?自己做主?!”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几分,陆文聿气到心窝突突疼。

他气的不是迟野要走,而是迟野如此轻贱自己,如此糟蹋自己好不容易好转的人生。

迟野明明那么好,明明有光明坦荡的前途,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读完大学,拥有崭新的人生,可现在因为自己没处理妥善的破事,他就要把一切推翻,全部毁掉。

陆文聿舍不得。

他心疼。

迟野猛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他迎着陆文聿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吼了回去:“我疯?那你呢!”

“你说我疯了,难道你没疯吗?”

陆文聿拧着眉,看向迟野。

“陆文聿,你看看你自己。因为我这么一个烂人,你要处处委曲求全,你要小心翼翼,你要舍弃你打拼了将近十年的事业!你要放弃教授职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就顺顺当当地走,我不能耽误你!为了我辞职,不值当。”

他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如果不是他存着那点私心,非要固执地考到这所大学,想离陆文聿近一点,陆文聿根本没这么多烦恼。

他会顺利升到教授,继续做着自己喜欢的职业,追求自己的法学理想。

陆文聿僵在原地。

迟野那一句句“烂人”、“耽误”、“不值当”,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一刀又一刀,扎得他鲜血淋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痛到极致,陆文聿反倒冷静下来,他压低眉眼,冷冰冰说:“我是辞职去做其他工作,不是死了,不是大事,为什么要闹到这般田地。”

迟野昂起脑袋,不合时宜地自嘲笑道:“影响到你就不行。而且。”

陆文聿看着他。

迟野血淋淋地直视他,轻飘飘道:“你要是因为我死了,我就把伤害你的人都杀了,然后把命赔你。”

迟野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孩子,陆文聿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迟野的话,像一盆冰冷刺骨的冰,兜头浇在陆文聿身上,火瞬间熄了,丁点不剩。

陆文聿算是明白了,迟野比谁都犟,比谁都轴,甚至,可能比自己还疯。他说不上就是不上了,再争吵下去,只会伤了俩人的感情。

陆文聿伸出手,想把人抱紧。

可迟野却沉浸在不堪的情绪里,精神疾病始终就没好透,陆文聿一碰他,他像是受惊一般,往后一缩:“在学校……别抱。”

“不怕。”陆文聿不许他反抗,制住他的双臂,叹了口气,“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脑袋抵着他肩膀,泪断了线,吧哒吧哒滴落,脑袋已经被躯体化冲击得不清楚,开始说胡话:“不要……脏死了……”

陆文聿搓着他的后背,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栗,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迟野又发病了。

陆文聿自责不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心疼怀里这个孩子。他在迟野耳边呢喃,声音软和,生怕大了吓到他:“你是哥的,哪儿脏啊。”

迟野在陆文聿紧实的怀抱里,渐渐平息,溺了多日的小狗,终于找到浮板,喘上来一口气。

二人吵来吵去,吵的还是彼此都太爱了,爱到不舍得对方受委屈。

彼此怎么会不知道呢。

两人在狭窄的小路上拉扯、争执、挣扎。

迟野想推开,陆文聿要抱他,却没在意到小路尽头的拐角,浓密的树丛遮住人影,一部手机镜头,正悄无声息地对准他们。

角度刁钻。

拍出来的画面里,争吵的话语、内心的痛苦无奈、前因后果,统统没有。

只剩下陆文聿伸手拽着迟野,试图将人强行抱住,而迟野后脑勺对着镜头,抗拒着挣扎。

在旁观者眼里,这一幕像极了强迫,一段不为人知的、见不得光的逼迫与胁迫。

照片一张接一张,被悄悄拍下,存入相册。

刘圭蹲守多日,终于拍到了想要的照片,但是隔太远,他听不见俩人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有照片就够了。

在这个发达的网络时代,造谣和诋毁的成本太低了。一套编造的说辞,迟永国拿着照片,顶着迟野父亲的头衔,演了场老父亲控诉亲生儿子被高校知名教授逼迫的戏码。

“好了。”刘圭按下结束录制的按键,嘴角浮现一抹坏到骨子里的邪笑,他合上相机,握在手里,“等我信儿。”

“钱呢?”迟永国从油腻的烟盒里抖出一支劣质香烟,吞云吐雾,翘着二郎腿,匪气十足,“我今晚有牌局,给我钱。”

刘圭背过身,嫌恶的表情藏不住,敷衍了事:“等我剪辑好,你就能去威胁陆文聿了,他可有钱,到时候你想要多少要不到。”

“嗬嗬”的低笑在破败的老楼里响起,迟永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迟永国换了个新门锁,但房门上的红漆没刷漆覆盖,屋内到处都是霉尘和腐臭味,沙发里的弹簧跳了出来,黏腻的地板上倒着数不清的啤酒瓶,里面不是烟头就是尿,墙壁脏到能刮出黑漆。

刘圭怕自己再待下去,呼吸道都要感染了,他捂着口鼻,没再搭理迟永国,火速走出这间充满病毒的旧房。

刘圭和迟永国这样的败类,压根不是同盟关系,他仅仅在利用迟永国,更不希望迟永国去惊动陆文聿,他要一击命中,打陆文聿一个措手不及。

谎言总会被戳破,可由谎言化作的污点,将永远沾在陆文聿身上,洗不掉的。

第73章 敲诈

冷眼打出四个字:【处理干净。】

那天, 迟野哭得很凶,气都喘不匀,陆文聿怕他呼吸碱中毒, 愣是没敢再说话。

劝也劝不动, 打骂又舍不得, 再一低头看到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迟野,陆文聿瞬间束手无策。

他今天的行程安排不在学院, 他要去公司开一场会, 然后回律所加班,这周还要开庭, 时间很紧。

他一边生气, 一边头疼工作, 有种把自己掰成八瓣都不够用的疲惫感。

迟野知道他生气了,所以陆文聿开车带他去公司开会的路上, 俩人谁都没说话。

陆文聿目视前方,迟野别扭地偏头看向窗外,陆文聿变道看后视镜, 瞥到迟野绷紧的小脸, 上面的泪痕没擦干净,眼睛和鼻尖都红着, 迟野乖的时候是真乖,倔的时候也是真拿他没办法。

按理说, 陆文聿应该早配个司机,通勤路上能歇一歇,但到底选哪个司机, 陆文聿想让迟野挑一个合他眼缘的, 这样来回接送迟野, 他能自在些。

此前一直没机会,现在迟野正好来了,把司机一并选了。

陆文聿下了车,在总裁专用的电梯里把这件事和迟野说了。

谁知迟野听完,第一句话就是:“你别辞职,把教授评上。”

陆文聿一噎:“……”

陆文聿说:“那你别退学啊,咱俩要是好好商量,会有比现在更好的解决方式。”

迟野固执地摇头:“我不能成为你的隐患。”

陆文聿还要说什么,电梯门开了,员工站在外面,见到陆文聿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愣了愣。

陆文聿收了收音,叹了口气:“小犟种。”

迟野消极应对,压根儿听不进去,他先迈了出去,这里是他第一次来,不知道陆文聿的办公室往哪儿走,他慢下步子,静默了几秒。

不等他扭头找陆文聿的身影,陆文聿率先牵上了他的手。

“这边。”陆文聿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迟野冰凉的腕骨,话音中既无奈又疼爱,“我自己生气就算了,你还病着,就别和自己置气了。”

随后,陆文聿扫了一圈,招手叫来一个实习生。

“陆、陆总好。”实习生战战兢兢地小跑过来,身后的老员工们余光全瞄在他身上。

“这我家孩子。”陆文聿晃了晃迟野手腕,说,“一会儿辛苦你去食堂买一份饭,带回来监督他吃完。我大概要开两个小时的会,期间他要什么你给什么,想去哪儿带他去,就是不能出公司园区,帮我看住他。”

实习生呆在原地,看了看眼睛都哭肿的迟野,又看了看满脸柔情的大老板,哪儿敢怠慢,连忙应下。

迟野皱眉,嗔怪道:“我不跑……”

“嗯不跑。”陆文聿不信他,敷衍应了声,他抬手看表,会议他已经迟到了,再晚就不礼貌了,“我找个人陪你解闷。我走了昂,你乖乖等我回来。”

陆文聿一走,员工们看向迟野的眼神变得更加放肆,他们都快好奇疯了,这个年轻人究竟什么来头,不仅能冲陆总耍性子,还能让一直以来严肃冷峻的上司,说出这么温柔的话来。

迟野被实习生带到总裁办公室,实习生刚要指指接待客人的沙发,让迟野坐那儿,哪曾想一回头,迟野直奔后面的休息室。

实习生站在门外,亲眼看见他直直倒在上司的床上,一翻身,裹紧被子,完全是一副不愿意理人的模样。

“你走吧,不用管我。”

休息室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能进的,实习生扒着门,谨慎问道:“您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不吃。”迟野蒙着被子,沉郁道,“说了不用管我。”

实习生面对同龄人,总没那么多顾虑,他欲哭无泪:“不行啊,陆总交代的事没办好,我得被骂死。”

迟野精力耗尽,连手指都抬不动,这种抑郁的状态比先前要严重得多。

他反复调整气息,提起一口气,艰难地出声:“我不让他骂你。”

说完,迟野便不再理会他。

实习生安静地站了会儿,开门出去了,迟野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结果,十几分钟后,实习生端着还热乎的饭菜,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吃点儿吧。”

迟野心软,受不了别人因为自己为难,他有气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到外面的沙发上,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又躺了回去。

实习生一直在观察他,仅短短相处的这点时间,统共没说上十句话,实习生就被迟野身上浓重的悲伤气息感染到,心里堵挺。

心说怪不得老板要找人看着他。

休息室开了条缝,实习生站在沙发边上,稍微借了点力靠着,悄么声儿地盯着人,默默完成任务。

三十多岁的人了,身上压的担子不再轻巧,考虑的事情有很多,感情用事是万万使不得的。

陆文聿牵挂迟野,想不管不顾,只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但是现实不允许,公司项目需要他把关,律所案子需要他处理,甚至学校的课程、学生的论文,他都要备好、改好。

连睡觉都成了奢侈,已经抽不出空,整日整日盯着迟野了。

陆文聿揉着太阳穴,回到办公室,一进去把实习生吓一跳,他给陆文聿指了指里面。

陆文聿刚抬脚走进去,裹在被子里的迟野突然闷声来了句:“没睡着。”

陆文聿一愣,垂眼询问:“那还想睡吗?”

“……想。”

“那就回家好好睡一觉。”陆文聿轻轻抚上他的脑袋。

司机没机会选了,陆文聿亲自送迟野回家,安置好他,才离家赶往律所。

迟野的事,陆文聿从不假手于人。

房门“咔哒”一合,迟野睁开了眼睛。

回到熟悉的房间,鼻息间是陆文聿身上的薄荷味儿,迟野侧躺在床,蜷缩在被子里,孤零零,静悄悄,枕头洇开一大片潮湿。

等陆文聿深夜下班回家时,迟野没睡,他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给年糕梳毛,闻声抬起头,二人一对视,白天的事情立刻浮现在脑海。

陆文聿看了看他,没说话,拿上睡衣去浴室洗了个澡,迟野原本就是在等他,这会儿早早地盘腿坐在床上,等陆文聿出来。

不出所料,陆文聿洗漱好,没有立刻进被窝,而是双手抱胸,靠在飘窗边,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我换个学校,你继续读书,这样行吧。”

在涉及陆文聿的事上,迟野半点不带让步的。陆文聿就算换了学校当老师,那也不是京大这样顶尖的高校,差距大着呢。

委屈陆文聿向下兼容,迟野坚决不同意。

陆文聿说:“你聪明,脑子好使,不继续读下去,太可惜了。”

“不。”

迟野如今的执拗让陆文聿费解,感觉自从迟野得知他辞职的事情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情绪忽高忽低的,两个极端。

“我讨厌大学。”

陆文聿顿时皱了皱眉:“你之前那么努力地备战高考,眼下打死不上大学,自己听听可信么?”

迟野低垂脑袋,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老实回答:“不可信。”

“……”

迟野总是在陆文聿明知故问时,不辩解不争论,把人噎得接不上话。

陆文聿换了个姿势,他坐到床尾,问:“不上学?行。那你以后怎么办?打算靠什么谋生?纹身吗?”

迟野眉毛尚未拧起来,陆文聿补充道:“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想和你把未来聊清楚。如果你决定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说完,陆文聿起身,迟野慌了,忙问:“你去哪儿?”

陆文聿摇头失笑:“给你热杯牛奶。”

十分钟后,陆文聿端着一杯烫手的牛奶回来了,迟野在这十分钟里想了很多,准确来说,自从回到家,他就一直在想事情。

二人视线在半空交汇,片刻之后,迟野缓缓开口。

“大学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你才是最重要的。没什么可惜的,学什么不是学呢,我能养活自己。况且,”迟野仰起脑袋,忽地笑了笑,“我不是还有你吗。”

陆文聿没说话,看了迟野许久,迟野攀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下,陆文聿无动于衷,迟野又亲在他唇上,用牙齿轻轻咬他。

“别气了,好不好?”迟野很少撒娇,冷不丁一撒娇,陆文聿招架不住,“别辞职,嗯?答应我吧。”

事情已经发生,迟野的学籍已经不在学校了,俩人再争执下去,就是在消耗感情了。

“嗯。”陆文聿冷淡应了一声,“你们那个店,准备得怎么样了?”

迟野犹豫须臾,感觉自己但凡再说一个“不”字,陆文聿肯定要气炸了,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迟野诚实道:“软装弄完,就能开业了。”

“嗯。”陆文聿猛地扣紧迟野后腰,二人小腹紧密贴合,陆文聿声音低沉,“软装我出钱,纹身设备我给你买最好的,想精进手艺,我就送你去上课,找大师也好,出国也罢。到时候敢拒绝,我就抽你。”

唇瓣厮磨,双双倒在床上,陆文聿整个人压在迟野身上,恨不得把这个气了自己一整天的小狗囫囵吃进肚子。

床头柜的牛奶凉了,洒在腹间的却滚烫。

陆文聿抽了张湿纸巾,细致地帮迟野擦干净指缝,随后搂紧他,轻声道:“睡吧……”

迟野沉沉地睡去,而陆文聿靠坐在床头,用指节敲打胀痛的额头。

他本不就不喜欢打理公司,也不擅长,一边咬牙学一边拼命干,隐隐复发的胃病,多半都是因为公司那边的事务。

陆文聿自己是有预感的,这活儿他干不长,完全是在硬抗。

迟野决绝的退学,倒给了他抽离的时机,从前怕陆砚忠利用迟野的学生身份,让迟野的大学生活不安生,不得不应下陆砚忠的要求。现在这些担忧统统被迟野扼杀,陆文聿没必要继续妥协。

只不过,变化总比计划快,在迟野退学的第三天,那天陆文聿有课,准备下课后去和院长沟通,说实在的,反悔这事确实挺难为情的,陆文聿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下课回到办公室,陆文聿正在收拾教案,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迟永国。

短信内容有两种。

一种是十余张陆文聿和迟野有亲密肢体接触的合照,场景不限于车内、停车场、饭店、超市,以及,学校。

另一种是文字:我知道你有钱有势,但你这种人最看重名声和工作,花一百万买这些照片,你不亏。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没收到钱,我就用迟野亲爹的身份举报你。

陆文聿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同办公室的王畅老师都没察觉到陆文聿正在遭受敲诈勒索。

陆文聿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身后响起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他动作一顿,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门口的饮水机处,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喝水。

“上课去?”陆文聿随口一问。

“对,”王畅打开门,瞥了一眼,惊道,“哎哎,水满了。”

陆文聿低头一瞧,关了按钮,笑笑:“没注意。”

“吓我一跳,你这还接的热水,烫手感觉不到啊。”王畅拍拍胸脯,走出办公室,“走了哈。”

“嗯。”

办公室只剩陆文聿一人了。

他把刚接好的热水倒进垃圾桶,丝毫不在乎虎口烫出来的红,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把电话打了过去,同时按下录音键。

“喂?”迟永国粗着嗓子吼道。

“迟永国,你半小时发我的短信,我看到了。”

迟永国嗤嗤笑出声:“看到了就……”

陆文聿无情打断:“我需要时间准备钱,一千万数额太大。”

迟永国明显一愣,原本的笑声变成喘出的粗气,陆文聿手里转着笔,默默等待。

果不其然。

“什么一千万?!你瞎啊!”

“你要一百万,他要九百万。”陆文聿手心略微潮湿,冷冷道,“怎么不是一千万。”

“操!刘圭这个逼养的!”迟永国破口大骂,电话那头传来啤酒瓶倒地的响声,鞋底焦躁地啪啪打在地上,“敢阴老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陆文聿脸色阴沉,挂断电话。

对陆文聿而言,迟永国这种一点脑子都没有的人,套话简直轻而易举。

陆文聿不信迟永国有本事精准蹲到自己常去的场所,那些照片让陆文聿这个当事人一看,就知道过于刻意,不费劲找好角度,很难拍成这个效果。

刘圭万万想不到,自己只是两天不想搭理迟永国,这个蠢货就坏了他的事。

陆文聿转手,将短信和录音全部发给陆砚忠。

冷眼打出四个字:【处理干净。】

【作者有话说】

作者跪着说:

后面的大纲都写好了,但我还是卡文了。

主要原因是后面波折会很大,我不想抻太久,一直发刀子我心虚到都不敢看评论区,所以在加快节奏,但是,又想保留合理的故事发展速度,导致我删删减减,至今废稿的字数比正文的字数都多。

第74章 双相

“做吧。”

刘圭这人, 好胜、嫉妒、偏执,没经历过失败,稍微一打击他就激起报复心, 用最下作的手段毁人前途, 陆砚忠从前没把他放眼里, 觉得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翻不出什么浪。

说到底, 怪他给刘圭接近陆文聿的机会, 怪他轻视自大,不妥善解决好刘圭, 让一个嫉妒心和好胜心都强到疯癫的人, 把个人的失败全部归责到陆文聿身上。

陆砚忠收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集团会议室开会,屏幕上弹出陆文聿发来的内容时, 眉峰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冷了下来,在场高管无人敢出声, 大气不敢喘一下。

陆砚忠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声音冷得像冰渣:“会议暂停,择日再议。”

他起身便走, 身后秘书和助理一齐跟上。

车里,他反复听了两遍录音, 又逐张看那些角度刁钻的亲密照片,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陆砚忠快要把手机屏幕捏碎,董秘脊背僵直, 手心冒汗, 陆砚忠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命令:“找、到、他。”

*

迟野退学的事情不胫而走, 最震惊的是他三位室友,邓秩尤甚。

“你……不回电话?”李溪把刚炒好的土豆丝端到餐桌,不经意瞥到迟野的手机来电显示,探身望向蜷缩在沙发上的迟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算了,自己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哪儿有功夫管别人。”

今天,陆文聿去学校上班了,迟野和他们兄妹俩打了声招呼,三人去店里看了一圈,到了饭点,李溪让他们来自己租的房子这儿吃饭。

李澄被李溪使唤去买两根黄瓜,拌凉菜用。

房间里没第三个人,李溪犹豫着,慢慢走到迟野身边坐下。

“哥……”

刚说了一个字,迟野脑袋埋在膝盖间,沙哑开口:“澄子问,就说我是累的。”

李溪重重叹气,自从前几天单独陪迟野去医院看了精神科医生,之后又得到迟野退学的消息,这期间她都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感觉都快叹胸闷了。

李溪苦口婆心劝道:“哥,你瞒着有什么用啊。先前奇怪你怎么变话痨了,没想到是病变严重了,直接从抑郁转双相,医生说了,你现在处于郁期,还是比较严重的那种,不好好住院治疗,都有自残或者自杀的风险啊。学不上就不上了,健康最重要,但你讳疾忌医可不行。”

迟野没有回应,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他这个人。

上上个周末,迟野的药吃没了,就打算再去趟医院拿点药,结果转天周一就得到陆文聿辞职的消息,当晚在家门口和陆文聿吵了一架。

如果事情到这里,迟野不可能主动去看医生。

但是,在家门口吵架那天,迟野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几近不可控的强烈暴力倾向,直到陆文聿无心说出最后一句话,迟野当时差点去厨房拿菜刀。

他走了,走得干脆,实际上心尖都在颤抖,后怕到干呕。

退学,其实有两个原因。陆文聿知道的是迟野不想耽误自己的事业。

陆文聿不知道的是,迟野必须断掉一切陌生社交去隐瞒自己的病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犯病,犯病了又会做出什么伤害人的举动。

迟野太害怕失去陆文聿了。他可以独自承受精神折磨,但见不得陆文聿得知后为给自己治病而焦头烂额。

迟野是个极其割裂的矛盾体,一面划清底线——拖累陆文聿就分手,一面自欺欺人——瞒着陆文聿就不会影响到他。

说到底,迟野认为自己就是自私。为了留住陆文聿,不择手段,偏执至极。

谁也不知道迟野的真实想法,包括知道最多的李溪。

李溪纠结地掰着手指头:“我知道,你是觉得陆哥现在忙的事情太多,不能再让他分心,但是……我说话难听,你别骂我。但是!对我和李溪来说,陆文聿他算个啥!你最重要!你这都威胁到生命健康了,还瞒!你要再不去医院接受治疗,我就自己亲自告诉陆文聿!”

李溪越说越激动,迟野机械地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李溪被他看得全身发毛,结巴道:“哥……你别这么瞅我。”

“你告诉他,就是要我命。”迟野眼珠黑得可怕,一字一顿道,“我会恨死你的。”

李溪头皮一麻,恰好这时,李澄买完黄瓜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开始叨叨:“哎呦我天,今天可太冷了,冻得我脑门生疼。哎,你俩干啥呢?我靠,迟野你咋了!”

迟野猛地回神,眼神忽然呆滞。

看吧,又没控制住……

迟野万般懊恼,小心翼翼伸手去拍李溪的手,低声道歉:“……对不住。”

“没、没事。”李溪为迟野感到难过,不由别开眼,偷偷摸起眼泪。

迟野一边替李溪擦去眼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对李澄说:“我怎么了。”

李澄拎着黄瓜进了厨房,声音渐远,随口闲聊:“你说你怎么了。我前几年见你揍人揍得多了,每次你忍不住动手前,眼珠都老黑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吧。刚才冷不丁一看,你那表情吓我一跳。哎小妹!黄瓜我拍了哈!”

“拍!”李溪突然中气十足地喊回去。

“你大爷!吓死我了!”李澄笑骂传出。

“来吃饭吧。”李溪站起身,不忍再看迟野那副强撑乐观的消沉模样,“吃完饭好把药吃了。”

晚上,他们吃过饭,陆文聿开车接迟野回家。

一上车,迟野就打了个哈气,而陆文聿也中了他的圈套,见状就说:“困啦?困了就睡,到家我喊你。”

“嗯。”迟野点点头,顺势睡觉,避免一次交流,减少一次陆文聿发现的机会。

陆文聿挂挡倒车,打转方向盘,中控屏幕上的倒车指示图映出幽幽蓝光,驶入车流后,陆文聿见迟野已经偏头睡过去了,没再出声,在等红灯的时候,会撑着脑袋,贪恋地静静看上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瞧过迟野了。

一进家门,陆文聿把车钥匙扔在玄关台子上:“你去量量,瘦了几斤。”

“嗯?”迟野换鞋的动作一滞,下意识摸了摸脸,嘴硬道,“没瘦吧。”

“下巴都尖了,”陆文聿使劲捏住他下巴,左右轻晃,“以前没发现你又犟又倔呢。”

迟野喜欢陆文聿对他做这些小动作,真实的触碰更能给他安全感。他笑笑:“生病生的,过几天就能养回来。”

陆文聿视线下移,问:“戒指呢?好几天没戴了吧。”

“瘦了,戴不住总掉,还硌手。”

闻言,陆文聿刚皱起眉,迟野踮起脚,吻住他嘴唇,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

温软的唇瓣上下左右交替碾磨,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迟野在热吻途中,黏糊糊地求他:“我戴着不舒服,都硌出红印子来了,反正现在我每天都在你身边待着了,不戴了好不?”

陆文聿被他磨得没招,无奈叹谓道:“哪儿有你这样的,一会儿惹我生气,一会儿哄我开心。”

“别气,”迟野重复道,“别气。”

说着,一条腿抬起来,勾住陆文聿的膝窝,陆文聿了然,一把托起他的屁股,将人腾空抱起。

迟野紧紧搂住陆文聿的脖颈,脑袋埋进他暖乎乎的脖子里,柔软的发丝蹭得陆文聿下巴怪养的,只听迟野声音闷在里面,气息喷到陆文聿敏感的侧颈,害羞中夹杂几分放荡和恳求:“做吧。”

年糕被关在卧室外面,任凭她怎么挠门,里面又难堪又舒爽的哼哼啊啊声始终没停过,后来年糕趴在门外地板,挠都挠累了,可那些声音一直有,只不过,多了些嘶哑和低吼。

转天一早,陆文聿起床做早饭,差点没踩到年糕。

年糕灵活闪躲,倒腾着短腿跳到床上,不等她像往常那样一屁股坐迟野身上,就被陆文聿一把提溜起来。

陆文聿压低音量斥责小猫:“你小哥好不容易睡着,敢把他吵醒断你一星期猫罐头。”

年糕听懂了,弱弱喵了声,被陆文聿放下后,果真听话,拱进被窝里,钻进迟野满是吻痕的怀抱。

只是味道怪怪的,年糕耸了耸鼻子,忍了下来。

早餐,迟野是在床上吃的,后来又趴在陆文聿腿上,让他给自己上药,迟野被陆文聿伺候得服服帖帖,直到陆文聿上班出门,迟野连床都没下过,睡了一觉又一觉。

陆文聿一出家门,脸上的表情瞬间冷淡几分,他特殊的体贴温柔只留给特殊的家里人,迟野是他的避风港,待在避风港里,能短暂抛弃一堆破事,一出来,便不得不直面汹涌。

他问陆总处理干净了吗。

没过几秒,陆总回他处理完了,安心工作。

陆总怎么处理的,陆文聿一点都不好奇,至于这个回答,也是在陆文聿意料之中。

陆砚忠的资源、人脉、财力,只会比自己更强,况且,他手腕够硬,手段够狠。

陆文聿只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生出任何事端。

在陆文聿看不到的时空,陆砚忠屈尊降贵,踏进刘圭落脚的宾馆。

陆砚忠是踩点来的,特意看到迟永国浑身怒气地离开,他才上来。

他没带太多人,一位技术专家,两名保镖,外加他的心腹董秘。

一进门,几人像是没瞧见刘圭鼻青脸肿的模样,两百万现金哐哐亮在桌子上,技术专家解锁刘圭所有的电子设备,将里面的照片原件、备份、云端同步记录一一找出,请示陆总。

陆砚忠居高临下地站在刘圭面前,语气冷得没半分温度:“删除,清空,注销,格式化,然后砸烂带走。”

有壮汉保镖在,刘圭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最后是董秘检查三遍,确认无误,对陆砚忠道了声“完毕”。

陆砚忠来去如风,从头到尾没动一根手指头。

“两分钟后,还有五十万会打到你卡上。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打我儿子的主意,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第75章 舆论

一筐筐莫须有的罪名像烂菜叶子臭鸡蛋般砸在陆文聿头上。

陆砚忠说完, 转身带人离开,房门重重合上的刹那,刘圭瘫软在地, 手脚冰凉, 被迟永国揍出的鼻血凝固在脸上, 肮脏难闻。

此时此刻,他的自尊被践踏得一干二净, 他清楚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迟永国烂到骨子里, 肆无忌惮;陆文聿有亲爸撑腰,顺风顺水。

只有自己是可悲的, 看着一桌子的连号红钞, 不甘在心口翻腾。走到今天这步, 他早没了回头路,就算迟永国不来找自己算账要钱, 陆砚忠也会在未来某天,把这笔算计到他头上的账算回来。

刘圭浑身紧绷的力气被抽干,肩背一软, 整个人顺着墙壁缓缓滑下, 倒在了宾馆的地毯上。

一声从喉间溢出的短促嗤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渐渐地变得愈发放肆,失控、癫狂的大笑在狭小的房间荡开, 锐利而恶毒。

他仰面躺着,双眼空洞望着天花板,笑得浑身发颤, 眼角却沁出一点湿意。

*

陆文聿的离职手续中断了, 不是他提出的, 而是程序走到学校那里,被退回来了。人事处摆明不想放人,找到陆文聿,不等他开口,先唱起了红脸。

说陆老师科研能力强,教评指数高,学生喜欢领导看重,是京大不可多得的人才。

陆文聿礼貌微笑,眼底却不见一丁点笑意,光看上半张脸,甚至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年底了,京大正处于新一轮的教学评估,师资力量是一重要指标,陆文聿手里的有不少国家级科研项目,大额基金在他手里攥着,年底的讲座和年会也需要老师去参加,把陆文聿放走,学校损失太大。

陆文聿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再坚持离职,这让学校的人颇为惊喜,好声好气地把人送了出去。

路面上不再有金灿灿的银杏叶,今年也走到最后一个月。

寒气四起,白雾重重。

时间不慌不忙地走自己的,不顾个体感受。陆文聿时常觉得时间不够用,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忙,公司大部分业务他强势地交给陆文嘉,律所的很多案子是慕他陆文聿的名而来,陆文聿不能自砸招牌,价格满意的基本都接了。

而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模式下,陆文聿还是努力、再努力地挤出时间,分给了迟野。

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不止是迟野需要陆文聿,陆文聿也需要在迟野那里充电喘息,否则他不可能撑这么长时间。

冬日深夜,窗户映照出客厅橘黄色的柔和灯光,隔绝了城市的凛冽,暖光慢悠悠流淌过茶几、沙发、毛毯,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迟野盘腿靠坐在陆文聿的怀里,安安静静地捧着平板画图,陆文聿偶尔会把视线从书本挪到迟野侧耳,默上一默,然后轻啄一口,继而把人抱得更紧。

到了冬天,迟野的脚会变得冰凉,家里有地暖,他还穿着厚袜子,可是不管用,依旧是冰的,于是陆文聿就时常腾出一只手给他捂脚。

这会儿便是,陆文聿一只手端书,另一只手塞进毛毯,紧紧握住迟野的脚。

陆文聿余光一瞥,忽地转头看向窗外,巨大的落地窗能让人把半个城市的夜景揽入眼中。

细碎的白雪簌簌飘卷,霓虹灯在雪花中像罩了层朦胧的雾色,柔软而平静。

“宝贝儿,”陆文聿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迟野的头顶,笑道,“看外面,下雪了。”

迟野反应慢了一整拍,慢吞吞地抬起头,撩起眼皮看向窗外。

窗户被擦得透亮,二人相依相拥的身影倒影在上,黑夜雪花飘落,内外两种景致在一片落地窗上重合,仿佛二人就坐在漫天风雪中央,没有严寒的感觉,而是被稳稳裹在安心和温暖。

迟野望了许久,似乎在出神,没过一会儿,他轻笑问道:“今年的第一场雪吗?”

“嗯,第一场雪。”陆文聿动作轻柔,总怕一个不小心,怀里的人就会碎,“你最近不太开心,说句情话哄你笑一笑。”

陆文聿还未说出口,迟野便知道他要说什么,笑容缓缓加深。

陆文聿说:“我爱你。”

迟野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平板,灯光刺得他眼睛疼,迟野闭上了眼,回过头摸索着去吻陆文聿。

陆文聿接受着迟野小心翼翼的亲吻,不进不退,镜片之后,五味杂陈。

陆文聿说:“眼睛很难受吗?”

“……不难受。”迟野呼吸一凛,鼻尖都是凉的。

“那为什么会哭?”陆文聿抬手覆上他的眼皮,冰凉的皮肤承受着滚烫汹涌的泪水,烧得陆文聿手心痛极了。

迟野痛苦地摇头,说不出一个字。

他越能感受陆文聿带给他的温情,越是恐惧失去,越是被自己的隐瞒和欺骗所折磨。

“没事的,没事的。”陆文聿抱着他,“最近压力太大了,是不是?复发就复发,我们重新治一遍,不是什么大事。”

迟野不敢说——不是复发是恶化。

陆文聿将人从毛毯里抱出来,送到床上,转身打湿毛巾替迟野擦了擦脸,俯身哄道:“明天带你去医院,我全程陪着,别怕。”

迟野倦怠地说:“你的工作。”

“没你重要。”陆文聿捋了捋他哭湿的碎发,柔声说,“闭眼睡觉吧,很晚了。”

迟野已经竭尽全力掩藏了,终究是逃不过去。

下了一晚上雪,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的雪,太阳出了云层,阳光折射得到处都是,刺眼得很。

翌日一早,陆文聿收拾好东西牵着迟野出门,临出门前找出两副墨镜。

政府工作人员在清雪,陆文聿开车向来很稳,昨夜刚下过雪,还没来得及换雪地胎,现在的轮胎容易打滑,所以他开得很慢。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延长到半个多小时。

迟野坐在副驾,墨镜别在衣领上了,没戴,他握着清早陆文聿给他煮的鸡蛋,在肿起来的眼皮上滚来滚去。

陆文聿被他这乖模样逗笑了:“昨天哭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要见人呢,现在着急了。”

迟野长长“哎”了一声,小声嘟囔:“谁着急了……”

他依旧抗拒去医院,但架到这份上了,迟野别无选择。

“你……”迟野想转移自己注意力,再纠结下去又该掉眼泪了,那太难看了,“评教授的材料交了吗?”

陆文聿笑他:“憋了半天,就想到这一个话题啊。”

迟野拿下鸡蛋,开始剥,含糊应道:“昂。”

“交了交了,”陆文聿轻松开玩笑道,“向来是我push别人,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被人push。”

迟野笑了笑。

话音刚落,连着车内蓝牙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迟野被吓到了,手一滑,剥了一半的鸡蛋掉在脚边,看样是吃不了了,迟野皱皱眉。

迟野弯腰去捡,陆文聿收回视线按下接听。

“老陆,你看手机了吗?!”

林澍之的吼声在车内炸响。

没等陆文聿回过神,林澍之继续喊他,听得人心慌慌。

“没看赶紧看,我发你了!事情已经发酵起来了,林家和陆家才开始压舆论,你做好心理准备!你看完给我回电话!”

陆文聿是个成年人,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必须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可能应对后面的调查。

林澍之说得没头没脑,迟野听得一头雾水,瞪着大眼睛看陆文聿,他从来没看到过那些照片,因此完全不知情。

“他说的什么意思?”迟野倏地变得格外焦躁,音量拔高好几倍,“发生过什么事?你瞒我什么了?!”

迟野喊得陆文聿额角青筋一突。

陆文聿深呼吸,稳握方向盘,不见慌措,镇定安抚迟野:“还有五分钟就到医院了,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迟野全然听不进去,手抖着掏出手机,压根不用他搜,几个明晃晃、带有指向性的词条冲在各路新闻之上,像淬了毒的刀尖,直直扎进迟野双眼——

#京大教授师德败坏

#高校教师胁迫学生

#同性不正当关系

那一瞬间,迟野浑身血液猛冲头顶,四肢百骸在眨眼间冻僵,又在下一秒被强烈的恐慌烧穿,脸色唰的惨白如纸。

陆文聿眉心遽然皱紧。

“呲——!”

陆文聿一脚踩住刹车,把车子停在了路边,迟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顺着营销号的内容,点开了最初的视频,声音和面孔同时出现,迟野呼吸断了节拍,他张着嘴,可吸不进一丝空气,像是被人狠狠按在水中,窒息让他瞬间崩溃。

“大家好,我是京大法学院XX级本科生迟野的父亲……陆文聿作为京大教师,利用老师身份和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

“陆文聿以权压人,我儿子不敢反抗,长期被精神控制,导致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

“……这样的人,怎么配当老师!”

陆文聿伸手关掉了手机,那张素来温和沉静的脸上,再无半分情绪,仅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视频中,一张张偷拍的照片,一组组配文展示,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谎言,每一句都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打拼十多年的声誉。

迟永国表情夸张,语气怨毒,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可怜又无助的父亲,一筐筐莫须有的罪名像烂菜叶子臭鸡蛋般砸在陆文聿头上。

评论区的骂声、质疑声、讨伐声,铺天盖地,淹没了一切理智。

那个温柔稳重、光芒万丈的陆文聿,如今被钉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

学校办公室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陆文聿垂眸扫了一眼,半分钟后,按下接听键,严肃急促的语气立刻传出:“陆文聿老师,校委会、教务处已经联合开展调查,请你现在立刻返回学校,接受调查。”

陆文聿特意断掉蓝牙,用手机接听,可迟野还是能听到。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迟野猛地弯下腰,捂住胸口开始剧烈咳嗽,咳到眼泪狂飙,生理性反胃让他蜷缩着往下滑。

听到那些诋毁,陆文聿没慌也没怕,眼下瞧见迟野这副惨烈的模样,他慌得不行。

迟野抖得不成样子,嘴唇惨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肉模糊也不肯松口。

“迟野!迟野看看我!”陆文聿连忙解了安全带,用力去掰迟野的脸,“别憋着气,呼吸!张嘴张嘴!”

“迟野张嘴!”陆文聿焦急地喊。

迟野没有反应,失神的双目淹没在泪水里。

没摊上我就好了……

我要是没存在过,就好了。

第76章 高压

“穿着长袖长裤,也不嫌热。”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脸上, 迟野半点力气没保留,右脸眨眼间高高红肿起来。

陆文聿刚急匆匆绕到副驾驶室,拉开车门, 迎面就是迟野自己扇自己一巴掌的场景。他整个人他结结实实僵在雪地里, 一时竟忘了反应。

“啪!”

迟野动作快得残影都留不下, 陆文聿视线还没跟上,第二个巴掌就已经重重落在同一半边脸上。

“迟野!”

陆文聿一声嘶吼, 嗓子几乎扯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