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少
“你给人纹过屁股么。”
客厅靠近沙发的位置有一处环型落地窗, 类似于一个阳光房,原本放了懒人沙发和小茶几,陆文聿本是用来喝茶看书的, 但他平时工作忙, 便把这里一再闲置, 要不是迟野每次打扫卫生都会捎带上这里,早落了层厚灰。
现在成了小猫的半开放卧室。
今天二人都要上班, 所以俩人一到家把猫安顿好, 放进猫窝,便去冲了个澡。
陆文聿洗完出来, 在屋里找了一圈, 没看到迟野的身影, 等他来到客厅,神色一滞, 视线一定——
迟野穿着舒服的居家纯棉白色T恤,整个人深陷软塌塌的沙发,睡着了。他胳膊自然搭落在沙发扶手, 手心朝上, 上面还放着喂奶的注射器,而迟野衣服下面凸出一个圆形。
不知道小猫是怎么拱进迟野衣服里的, 蜷成一团,只有一根不带几根毛的小尾巴从迟野带衣服下摆露出来, 时不时轻晃一下。
陆文聿静默半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知道该把人叫起来了, 迟野今天要去上班, 但不忍打破这幅岁月静好。
迟野本就应该过这样恬淡的生活, 而不是遍体鳞伤。
迟野睡得不沉,没等陆文聿叫,他自己醒了,还没睁眼,下意识抬手去捞怀里的猫,没碰到实物,垂眼一瞧,登时愣了愣,猫正顺着他肚子往上爬,爬得又慢又笨,绒毛扫过迟野的皮肤,痒痒的。
迟野微微蹙眉,拎抬衣领,另一只手从领口探下,把猫掏了出来,无语和无奈掺半,刚准备把猫放进猫窝,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低笑。
陆文聿说:“它把你当猫妈妈了,找奶喝呢。”
“?”迟野这才看到陆文聿,“我不喂它了……”
“吗”字未说完,迟野便反应过来,登时闭上嘴,表情精彩纷呈,逗得陆文聿又是一阵笑。
迟野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毕竟是个男孩,面上有些羞,他闷声道:“哥你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陆文聿举起双手打住笑,随后点了点还未戴表的手腕,来提醒迟野时间,动作慵懒,“该走了哈。”
迟野已经把喂奶装置搞好了,小猫稍一抬头就能碰到奶嘴,其他的,迟野可以下班回来清理。
陆文聿今天要去学校,上午给研究生上课,下午学院开会,因为在另一个校区,陆文聿能多送迟野一段路。
“说真的,给你买辆车吧。”陆文聿目视前方的红灯,忽然说道。
迟野没想到陆文聿会来这么一句,扭头,震惊地看向驾驶室一脸平静的陆文聿:“我的天!你可别吓我了!哥你一年到底赚多少钱,别当散财童子了好不好!”
陆文聿笑着打趣道:“怎么能叫吓,我认真的,现在一辆差不多点的车才十几万,花点小钱让你通勤方便点,我觉得挺值。”
“别别别别……”迟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一连串拒绝。
才十几万?
小钱?
迟野再一次对俩人的财富差距有了实感,迟野拼死拼活都赚不到的十几万,可能在陆文聿那儿就是半个月的事,根本是两个量级的。
陆文聿见状便不询问他的意见了,话锋一转,问道:“是不是快出分了?”
迟野松了口气,点头应道:“是,这周末大概,我还没仔细看。”
“这周末挺忙啊。”陆文聿把车停在地铁站口,感叹了一句,“你能抽出空去医院吗?感觉你那个纹身的工作也不是很轻松。”
自从昨晚知道了迟野的事,陆文聿就不太想让迟野去打工赚钱了。迟野才多大啊,好不容易赶上高考后三个月的长假,就应该每天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经济方面,自己不仅可以养得起迟野,甚至能把人往富里养。
“应该可以,我问问老板。”迟野解了安全带,准备开车门,走前回头瞅了眼陆文聿,“哥,我现在挺好的,你不要担心。”
陆文聿说:“……好,但是……”
“都过去了。”迟野打断他,重复一遍,“都过去了,早不疼了,没骗你。”
二人相视无言,终了,陆文聿长舒一口气,似是无可奈何:“去吧,把你工作的地址发我,等我开完会去接你下班回家。”
“……嗯。”迟野吸了吸鼻子。
迟野太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迟野双手插兜,靠在地铁里的栏杆上,垂眸沉思,不知不觉间,抬了只手碰了碰额角的疤。
昨天,陆文聿亲这儿的时候,迟野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当然也自不量力地冒出一个“他是不是对我有点好感”的念头,只不过存在一瞬就被他打消。
迟野思绪飘忽。
陆文聿心疼他、呵护他,这无可厚非,可是要命的是,迟野心思不纯,陆文聿越是把他当弟弟看待,迟野越是难受。
陆文聿对他做的所有亲密行为,不是出于生理上的、有关爱欲的喜欢,不过是把他当个惨兮兮的小孩。
正因如此,迟野才不愿和陆文聿说自己的过往。
迟野蹙眉,咬着指甲,想了一路,听到站点播报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一走出地铁站,滚滚热浪袭来,迟野加快了脚步。他不怕冷,小时候冻习惯了,穿着单衣还能在天寒地冻里过夜,但他怕热,一到夏天,整个人就开始犯懒,能窝在室内吹空调,就绝不可能出去。
方宇的工作室在一处下沉式的小楼里,迟野在靠近之前,就把口罩戴上了。他想过店里可能会有很多人,但没想到这么多,站在台阶上往里面看,有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方宇的工作室装修得不错,确实值得拍一拍。
迟野下意识压低帽檐,手一顿,想了想把帽子反过去戴,能显得呆一点,兴许就没人看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从门缝挤了进去,尽力不让门口风铃碰撞出声音,转而迅速背过身,特意绕过楼下站满人的休息区,未等他弯腰钻进工作间,一头脏辫的刺猬突然在身后喊他:“哎!迟野!”
楼下人多口杂,热闹得厉害,刺猬这一嗓子便没引起多大注意。
“……”迟野被抓了个现行,他直了直腰,摘下傻楞楞的帽子,转身装作若无其事问,“方哥呢?”
“楼上干活呢。”刺猬带着他走近员工的休息室,“你怎么突然请假这么多天?你知不知道现在店里生意有多火爆!客单都快排到后年去了!”
迟野丝毫不感兴趣,说:“哦。”关我屁事,又不是我的店。
“等会儿有个图,我去备下台。”迟野说着,从书包里掏出店里的平板,递给刺猬,“让我画的稿子都在里面了,能帮我送楼上一趟吗?谢谢。”
说着,迟野就往外走,打算去找找还有没有空着的工作间,他今天上午约了乔瑀,要给她纹个写实的向日葵,一是早就答应好的,二是给方宇看一眼,以便后面他能多扎几个类型的纹身,多赚点钱。
“诶?老板没和你说吗?你以后不在一楼的流动工作间了,去楼上,老板专门给你腾出一间专属的。”
“啊?”迟野脚步一顿,有些意外。
能在楼上纹身的,要不是跟着方宇一起干起来的,要不就是跟着他学了好几年,这才能有专属工作间,其他打工的,就只能在楼下,看哪间空着就用哪间,平时没活,去大家共用的休息室。如果换作其他工作室,这样区别对待,兴许没人会来干,但方宇不一样,他名气大,不缺客单,给的也多,迟野看上的就是他给的多。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想跟着方宇混出名堂来,攒点人气,所以争破头也想去楼上。
迟野无功不受禄,拿回平板上楼找方宇。他这回长了记性,敲了好几次门,方宇让他进去他才推门进去。
“哟来了啊,”方宇中场休息,客人正靠坐在沙发上,单手刷着手机,方宇起身,接过迟野递给他的平板,点开看了看,“挺好挺好,画得不错啊。我一会儿给客人看一眼。你在微信上是不是和我说今天上午扎个写实的?你的客人几点到?”
迟野抬手看了眼表,说:“还有十分钟。”
方宇默默扫了一眼他手腕,深蓝色名贵腕表,叠带的竟是两条黑色地摊手链,一个将近两万块钱的手表,怎么能和十几块钱的手链戴一块呢。方宇作为一个对饰品的价格、品质、搭配有极高要求的人,实在无法忍受迟野这样暴殄天物,简直拉低了这块表的档次。
迟野顺着他视线向下瞄了眼,他不知道对方琢磨什么呢。
迟野骨子里还是个小孩,也臭美,看重外表和穿搭,这块表单独戴他觉得有点老气,特意翻出两条手编的黑绳,这还是有阵子李溪沉迷编手绳,免费给他编了几条,当时迟野嫌它像女孩的皮筋,不愿意戴,后来李溪在中间加了几颗珠子,迟野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方宇收回视线,说:“那什么,我在二楼给你腾里间屋子,门口有你的名字,以后你就去那儿干活。”
“方哥,不用,我在楼下挺好的。”迟野回道。
方宇说:“你当白用呢,每周要配合店里拍四个视频,这个刺猬会跟你细说。还有……”
方宇搂过迟野的肩膀,往外面走,顺带关上了门,把客人隔在屋里:“楼上的单子收费高,你不缺钱么,这样你赚我也赚。等我忙完,就去找你,看看你纹写实的技术。”
迟野听后,叹了口气,他就是一打工的,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墨迹这些有的没的,不再推辞:“行吧,那我备台去了。”
“去吧去吧。”方宇拍拍他的肩。
今天迟野没下楼去接,让乔瑀自己上来的。乔瑀一进来,就感叹了一句:“艾玛,楼下怎么那么多人,都是做什么的啊?”
迟野正往一排色料杯里倒色料,听见乔瑀进来的声音抬起头,冲她点头,打了声招呼:“乔姐。”
迟野坐在转椅上,长腿一撑,滑到矮柜边上取出棉柔巾和凡士林,这才想起来回答她的问题:“参观吧,我也不清楚。”
“他们都是来打卡的,迟野纹身的视频火了,连带着店里其他视频都有了流量,加上工作室装修风格独特,拍照出片,他们都是过来凑热闹的,不过也有不少咨询纹身的。”刺猬紧随其后,推门进来,晃了晃手里的GoPro,“迟哥,你自己夹还是我帮你?”
迟野叹了口气,认了:“给我吧。”
乔瑀今天特意穿了件吊带,方便纹大臂,她纹身次数多,不用迟野提醒自己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她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趣地看着脏辫女孩:“你看着比迟野大啊,怎么管他叫‘哥’呢。”
刺猬冲乔瑀一笑:“他酷呗。姐,你也挺酷。”
刺猬瞧着眼前的人,长相酷拽,腰细腿长,虽然瘦,但该有的一个不缺,性感又迷人。
“我叫刺猬。”
“乔瑀。”迟野已经开始纹了,乔瑀单冲她点了下头。
刺猬拖了把凳子坐下,和乔瑀兴致盎然地聊了起来,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还聊得不亦乐乎。迟野淡淡在二人之间扫视一番,便继续低头干活,默不作声地当个透明人,不打扰她们。
快到中午的时候,方宇进来了。
“呦呵!”方宇第一眼就瞅见了乔瑀胳膊侧面的向日葵。
明黄色的花瓣一下子吸引住眼球,迟野对花茎喝叶子的处理十分到位,立体又生动,整个图的颜色饱和度高,但看上去一点不脏,反倒颜色过渡自然,线条流畅,给人奔放又富有生命力的视觉享受。
“牛逼!”方宇弯下腰,近距离观看,嘴里不停地赞叹,“你行啊迟野,还跟哥藏了一手!说,你其他的风格是不是也能扎?!”
“迟野我爱你!这图简直了!”乔瑀侧着身子,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不得了,表情语气都很夸张,“快!让姐抱一个!”
“哎——”迟野一开始就没站在镜子边上,生怕再把自己照进去,他连忙一躲,“乔姐,别,你喜欢就行。”
乔瑀笑着没说话,另一旁的方宇开怀大笑:“好!下午正好有个大客户!她说要让你给她纹,我一开始还怕你技术不好,把人皮肤纹瞎了砸我招牌,这下我放心了!”
迟野活动着酸硬的脖子,随意问道:“几点?”
“看对方什么时候收工赶过来,”方宇越看迟野越喜欢,脸上堆满了笑,“一会儿吃完饭,去小屋睡一觉,养养精神,下午那个图有点大。”
迟野研究半天,终于摘下胸前的运动相机,反扣在手心里,摇头拒绝:“我睡不着,方哥你把图发我吧,我先看看。”
“行。”
迟野送乔瑀下楼离开,碰见刺猬,把相机还给了她。
乔瑀一边说要请迟野吃饭,一边夸赞他手艺。
“乔姐客气了。”迟野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揣在兜里握着手机,一只手冲他摆了摆,“回吧,路上小心,这两天别碰水。”
“好嘞。”
送走乔瑀,方宇把图也给他发过来了,但迟野重新回到安静的工作间,第一件事不是看下午要纹的那个图,而是着急看陆文聿给他发来的消息。
哥:【午餐图片】
哥:食堂的工作餐,除了油大,没其他毛病
迟野思考一番,回他:。:不喜欢吃算了,我晚上回家给你做
陆文聿回消息很快:今天换换,我下午开完会去找你,等你下班了咱俩去逛趟超市买个菜,晚上我下厨,做饭给你吃[呲牙]
陆文聿真是上了岁数,发的系统自带的表情都如此老式,但迟野喜欢。
在迟野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原本冷冰冰的一张脸,早有了藏不住的笑意,他嘴角上扬,眉眼弯了弯,捧着手机视若珍宝……:好~
迟野思考片刻,在后面加了个小波浪号。
正吃饭的陆文聿看见这条微信,都能想象到迟野那副隐隐期待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对着手机笑了两声,旁边的老师还以为陆老师谈上恋爱了,笑得这么宠溺。
迟野不想上班了,特别想一下子穿越到晚上,等陆文聿开车来接自己,俩人一块逛超市,买点瓜果蔬菜,回到家,陆文聿既然要下厨,迟野就在旁边帮他打下手。
光是想想,迟野就觉得好幸福。
一瞬间,迟野上午在地铁里的胡思乱想统统烟消云散,他不再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只要现在能待在陆文聿身边,迟野就心满意足了!
迟野心情难得这么好,午餐都多吃了半碗饭。
下午,方宇告诉迟野客人到楼下了,让他去接一趟。放平时,迟野才懒得抬屁股接,但他还暗戳戳开心着呢,二话不说,步子愉悦地往楼下走。
也多亏迟野在视频里没露全脸,楼下来的客人没法认出他。迟野按方宇的描述,找到站在门口的女人。
“是姜黎女士吗?”迟野确认她的名字。
姜黎放下电话,挑眉看了他一眼:“是。”
“跟我来。”迟野没有一句废话,扭身就走。
因为他想快点扎完图下班,所以一早备好了台。
刺猬就像个触发任务的NPC一样,及时赶来给迟野戴好了拍摄相机。
迟野:“……到底要拍多少?”
“一周四个视频嘛,但保不齐有的剪辑不出来,所以多录几个备用嘛。”刺猬笑笑,“当它不存在,纹你的。”
她扭头又跟姜黎说:“会给您打码的。”
姜黎说:“我要厚码。”
刺猬点点头:“嗯嗯,好的!毕竟您是明星嘛!”
姜黎一直在观察迟野,发现他听到“明星”这两个字没有丝毫反应,顿时有些意外。
“坐过来吧。”迟野低头调整十指的黑色乳胶手套。
姜黎随手把爱马仕扔在沙发上,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迟野面前调整好靠背的躺椅,她瞥了眼已经铺好保鲜膜的躺椅,这才坐下。
迟野扎图时,习惯一言不发,认真扎自己的,碰上话痨的客人,他用“嗯”回答几个问题,对方也识趣地闭嘴了,又因为他手艺好,每次纹完,客人看着完美的图,就丝毫不计较迟野的冷淡了。
从头到尾,迟野保持一如既往的沉默,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过了三四个小时,姜黎期间歇了二十分钟,要不然迟野现在就能扎完。
兜里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迟野动作一顿,跟姜黎说了句:“抱歉,我看下消息。”
姜黎点头,只见上一秒还是个冷脸帅哥,下一秒嘴角就不受控地勾了起来。
哥:我快到了。:好,我还在忙
哥:那我直接进去找你吧。:嗯呢,我在二楼,左手第三个房间
哥:[ok]
迟野收了手机,迫不及待地开始收尾工作。
姜黎憋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过你视频。”
迟野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回什么,只好干巴巴道:“哦。”
没想到对方紧接着又来了一句:“没想到你眼睛长这么好看。”
“……谢谢啊。”迟野不习惯别人夸他,他生涩回完,便不打算搭话了。
姜黎道:“你口罩能摘不?这都快纹完了,应该能摘了吧。”
迟野无言,只一味地加快手里的动作。
姜黎今天纹的是大腿侧面,迟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能让自己看清,又不靠得太近。
后半程来屋里监工的方宇见迟野不理不睬对方,适时开口命令:“迟野,摘了吧。”
与此同时,陆文聿踩上楼梯,一步步走近迟野的工作间。
门没关严,开了条缝,陆文聿正欲敲门,里面响起男声:“人家明星对你感兴趣看不出来啊,你一大小伙子矜持什么呢。”
迟野的性子说不上多好,甚至有些恶劣,他全部的好脾气和乖巧全都给了陆文聿,对待旁人,他向来没耐心。把他惹急眼了,骂两句都是轻的。
迟野后知后觉出方宇的意图,给他专属工作间,给他更多的提成,都是为了让自己“听话”。
方宇是个商人,以谋利为主。迟野有预感,他要是今天遂了方宇的愿,明天方宇就有可能提出其他过分的要求。
迟野抬手擦掉最后的血珠,利落起身,摘下沤了一下午的手套,对二人的要求依旧置之不理。
姜黎脸有些烫,方宇面上挂不住了,刚准备开口,门口便传来一道成熟磁性的男人声音:“打扰一下。”
迟野倏地转身,看向走进来的陆文聿,不由自主地激动。
方宇见男人衣着不凡,气场逼人,不敢怠慢:“请问您是?”
“我是来接迟野下班的。”陆文聿眼尾轻轻扫过姜黎的大腿纹身,最后将视线定在迟野身上。
尚未来得及开口,下一秒,姜黎冷不丁站起来,上千两步,又惊又喜:“是陆少吗?!我叫姜黎,有次在外滩的宴会上和您打过招呼,当时我跟在周总身边,我是她旗下的艺人。我记得,您和周总是朋友吧?”
陆文聿被她一声“陆少”叫得难受极了,完全不亚于上回在酒店大厅任科叫的那声“大少爷”。
他对姜黎说的事情没有印象,他只想把迟野带走。
这时,迟野已经来到他身边,陆文聿见他前后左右扭动脖子,下一刻,自然而然抬起胳膊,单手帮迟野按摩后脖颈,漫不经心地回道:“你说周缓啊,嗯,是朋友。”
一阵苏苏麻麻的感觉在迟野后背皮肤流窜,他不禁缩了下脖子。
“痒吗?”陆文聿对他低语。迟野摇头。
随后,陆文聿环着迟野,看向方宇,言语礼貌:“请问迟野下班了吗?我能带他走了吗?”
方宇忙不迭点头,他万万没想到,迟野竟然有一个这么大的靠山!
陆文聿施施然带人离开,留下方宇石化在原地。
“这、这人什么来头啊?”方宇小心翼翼地询问姜黎。
“橙天有限公司的两个大股东,周缓和林澍之,是他朋友,关系很近。”姜黎渐渐稳下心情,她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听说,他爸是双木集团的老总。”
姜黎瞥了眼目瞪口呆的方宇,顿时平衡好多,满意地摸了摸腿上的纹身,轻飘飘道:“别怀疑,就是那个国内四大长视频平台之一的橙天,和子公司遍布全球的双木集团。”
“…………”
在他们口中高高在上的陆文聿,此刻正任劳任怨地给迟野开车。
陆文聿打转方向盘,借着看右方后视镜时,轻扫一眼迟野,明知故问:“你刚给人纹的哪儿?”
“嗯?”迟野老实回答,“大腿。”
“哦。”陆文聿沉吟半晌,正好端端地开着车,突然酸溜溜开口,“你给人纹过屁股么。”
【作者有话说】
我下个周末就忙完啦,到时候日更~连带着把这几章修一修
我不行了,真得睡了,明天有时间再捉虫
第32章 威胁
“我回家。”迟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换了别人, 迟野保准一脸无语,然后不客气地用“这问的什么屁话”怼回去。
但谁让对方是陆文聿。陆文聿在迟野这里,永远是特别的, 永远有好多好多特权。
迟野眨了眨眼, 如实回答:“没纹过一整个屁股, 但纹花背或者大腿根会带着点。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文聿停顿片刻,眼睛藏在镜片后面, 从迟野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眼神, 半晌过后,得到一声淡淡的应答:“好奇。”
其实陆文聿还想问他, 用哪个姿势纹的。但未开口, 便觉古怪, 收了收神,作罢。
迟野若有所思应了声, 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忙了一天一夜, 虽然早晨回家补了十几分钟的觉, 但他还是顶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这让迟野略微一惊。放在从前, 他状态最好时,一周要是能睡满八个小时, 他谢天谢地,可是现在,只要陆文聿在他身边, 他非但不失眠了, 竟然还开始嗜睡。
吃药都治不好的毛病, 陆文聿轻而易举办到。
陆文聿有种魔力,他就算不说话、不做事,仅待在迟野身旁,闻着他身上的薄荷味,迟野脑袋里紧绷的弦立刻会放松下来,整个人不再时时刻刻警惕,反而变得懒洋洋,反应都慢了许多。
迟野眼皮正沉着,忽地发觉陆文聿开到了家附近的大商场,登时一愣,醒了醒盹,扭头问:“这是去哪?”
“超市啊,”陆文聿跟随前面的车,慢慢拐进地下停车场,车内光线忽然变暗,“不是要买菜做饭吗。”
迟野以为的逛超市,是随便找一个小型超市买点菜,没想到陆文聿直接开车来了商场,拿出了置办年货的架势。
这个商场的地下是京宁市最大的一家盒马,俩人正好赶上客流量最大的时候,没达到人挤人的程度,但陆文聿还是无意识地蹙起眉。
陆文聿很少会线下逛超市,他一般都线上下单配送,或者上门做饭的人去买。一些生活化的事情,都是和迟野住一块才开始做的。
俩人取了购物车,本来是迟野推着的,但陆文聿不由分说地夺过去,说:“我不太会挑,你来,除了晚饭食材,其他的想吃什么自己拿。”
陆文聿停顿一下,补充道:“今天开车来的,多拿点也没关系,能拎得回家。”
迟野点了点头:“噢,好。”
他物欲低,食欲更低,即使陆文聿这样说了,但他还是安静地垂着胳膊,没有动弹迹象。
陆文聿在外推着购物车,把迟野护在自己和货架之间,瞥了眼至今空荡荡的购物车,没说话。
零食区在蔬果区的外面,陆文聿推着购物车,拐进一排排零食货架。
他对这些零嘴丝毫不感兴趣,但觉得迟野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喜欢吃,又看他迟迟不挑,以为迟野不好意思,便主动代劳。
陆文聿个头高,臂展够长,他抬起胳膊,越过迟野,直接把货架上一排的膨化食品全扒拉进购物车。
迟野瞪了瞪眼睛:“……”
他欲言又止,暗戳戳琢磨:他难道喜欢吃零食?可以前没见他吃过啊……
迟野看着满满一购物的吃食,果冻饼干肉脯干果、十几种不同类型和膨化食品、酸奶饮料,不算瓜果蔬菜肉蛋奶,整个大购物车已经满了,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在备口粮准备去哪里逃难。
这还不算完,因为还要给猫买东西。
于是,在结账的时候,不仅迟野沉默了,收银员也沉默了:“……”
陆文聿看了眼购物车,显然也是被小吓一跳,不过他脸不红心不跳,对收银员微微一笑:“辛苦。”
迟野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小声问他:“这么多,你真能吃完吗?”
“谁?我?”陆文聿说,“我不吃零食,这些都是给你挑的。你多吃点,瞧你瘦的。”
迟野震惊,他看着收银台打出长长一条小票,以及脚边的四五六七八个购物袋,觉得必须说实话,要不然,就凭陆文聿花钱大手大脚的劲儿,下一次他可能会把整个超市包圆。
“哥……”
“嗯,”陆文聿在回工作消息,前面有工作人员帮忙把东西拎上车,“怎么?”
“我可能吃不了,太多了……”
陆文聿满不在乎道:“慢慢吃呗,又没让你一天吃完。”
迟野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喜欢吃零食,有的太甜糊嗓子,有的吃多了会腻,饮料也一般,不如喝矿泉水解渴。”
陆文聿原本在一心二用,一面听工作上的语音,一面听迟野讲话,等迟野说完,陆文聿才反应过来,他摘下蓝牙耳机握在手里,直视起迟野。
“刚才怎么不说?”
语气倒没多大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以为你喜欢。”
“好吧,”陆文聿随手扶了下眼镜,他听完迟野的坦白,心情不错,虽然是用几千块钱“逼”出来的,但总比往常那样委曲求全来得好,“不勉强啊,不喜欢吃就放着,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迟野回忆,下意识发问:“什么?”
“不喜欢的东西推远点,喜欢的东西直接说。”陆文聿看样子工作很忙,又开始噼里啪啦打字,但一点没耽误他教迟野学着爱自己,“刚就很好,没一声不吭开始强迫自己吃不爱吃的。”
说实话,迟野纯属是觉得陆文聿花太多钱了,再不说,往后每次俩人逛超市都要花个小一万,迟野是真担心陆文聿的钱包。
赚得再多,也扛不住这么花呀。
至于陆文聿到底赚多少,迟野也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陆文聿在车上开了个简短的电话会议,一到家,陆文聿和迟野说过了句“你先弄,一会儿我忙完做我那部分”,便阔步往书房去,门一关,彻底投入工作。
迟野倒不觉得失落,心说以后应该还会有机会。
他把从超市带回来的东西一点点归置好,空荡的冰箱瞬间被填满,分门别类,赏心悦目。
紧接着,迟野拎着专门给猫买的湿厕纸和厨房秤去了阳台。
小猫睡得四脚朝天,眼睛紧闭成一条缝,鼻尖红润润的,吐出个舌头尖,四只粉嘟嘟的猫垫轻轻抓着毛毯。
迟野扫了眼针筒,刻度线降低了10ml,迟野用食指撩开盖在猫肚子上的毯子,果不其然,猫把自己喝得肚皮都撑大了。
“……真能吃啊。”迟野嘴上嫌弃,手上却一点没犹豫,把猫放在手心,大拇指帮它揉肚子,另一只手拿湿厕纸人工排泄,“也不嫌撑。”
猫被他弄醒了,尖着嗓子叫了两声。
“小点声,你叔在工作。”迟野自言自语,没指望它能听懂。不过它真就没再出声。
伺候完猫,迟野把它放回猫窝,站起身前,还手欠地弹了下它屁股:“睡吧。”
猫耸了下屁股,用爪子捂住脑袋,缩成一团。
迟野愉悦地笑了声,等他洗干净手,开始准备晚饭,手机却响了。
第一声提示音,迟野没搭理,很快又响了第二声,迟野正准备从裤兜里掏出来看看,便听到来电铃声。
他眼皮猛地一跳,不知为何,一阵心慌。
迟野翻过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姥姥的备注。
七岁前,是两位老人把他拉扯大的。那时候他小,还在喝奶,姥姥就到有奶牛的人家里求着挤一盆奶,拿回家给他熬热了喝,稍大一些,姥爷会在夏天带他到河边洗澡玩水,冬天带他滑爬犁。
俩人靠种地和上山捡蘑菇,一年下来能赚个两三万,其中的大头,都给迟野花了,小男孩长得快,需要做新衣服、纳新鞋,营养也得跟上,不能亏了嘴。
东北的村子虽然很单调,但迟野的确度过一小段安稳幸福的时光,那是姥姥姥爷给的。所以后来,即使两位老人一直替迟永国说好话,认为迟野是儿子,就应该听亲爹的教训,迟野也还是会给他们寄钱,感情没淡。
“姥。”迟野接起电话。
“哎哟乖孙儿,你去哪里了呀?你爸他说找不到你了!”姥姥语气焦急,估计又是迟永国一番添油加醋、打感情牌,才让姥姥这样的。
“我就是搬出来住了,没事,你别着急,小心高血压又犯了。”迟野一手撑在厨台,一手握紧手机,声音里带了些微不可察的疲惫。
“你这孩子!自己住这么大个事得和大人说一声啊,一声不吭的,让你爸一顿好找,多耽误赚钱,”姥姥在电话那头扬声说,“都找到家里来了。”
迟野第一反应是耽误赚钱?耽误他喝酒耍牌还差不多。
可他猝然意识到姥姥口中的“家里”是哪个家。
身子僵了一半。
“……他在哪?”迟野重复道,“迟永国现在在哪儿?”
“小狗,别没大没小的,他是你爸。”姥姥应该是把手机拿远了,“他在我身边呢,来,你和他打声招呼不?”
“……”
迟野呼吸变得急促,撑在台面的手指无意识紧紧扣起大理石。
“儿子。”
是迟永国。
他装作亲昵和关心,却掩饰不住他的得意,觉得自己把迟野控制得死死的。他大了又怎样?自己打不过他又怎样?作为他爹,这辈子别想逃出去他掌心。
迟野心底翻涌出嫌恶,令他反胃。
“你去哪儿了呀?我前一阵忙着赚钱,没顾得上你,你一个人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吗?”迟永国自顾自地演戏,谎话张嘴就来,“我打你电话也打不通,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急得我找到你姥姥姥爷家里了都。我明天回京宁啊,是你自己回家,还是我去找你啊?”
最后一句,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只是两位老人听不出。
迟野感到一阵窒息,他必须先把迟永国安抚好,先让他离开那里再说。他曾拿姥姥姥爷威胁他——
“老头老太太又不是我亲爹亲妈!你以为我不敢找他俩麻烦吗?把庄稼地一毁,你姥爷一年白干!等着年底喝西北风去吧!到时候你姥姥再急晕过去。迟野,你别以为我只有这个法子,你牵挂你姥姥姥爷,我没阻止,但你要想逃,最好有本事带着他俩一起!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喝,你他妈不感恩你老子!还想跑?!”
“我回家。”迟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更~
抱歉啊,这两天现生忙,加上生病,没时间码字了(跪下任抽
我会赶紧忙完手头的事,然后来更新哒!(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大家不要担心)
第33章 抱我
“迟野,你真是太讨厌了。”
起初迟野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姥姥姥爷会这么向着迟永国这个人渣,后来了解得多了,便清楚了。
他俩一辈子没出过村子, 生命耗在地里, 观念落后, 保留着最传统的封建思想,因此是万万接受不了自己女儿出轨的。迟永国抓住这一点, 在迟野还不会走路的时候, 大肆渲染,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被背叛的顾家好男人, 就连把迟野扔在村里这个弃养行为, 都说得无比动听——
“我现在没钱, 给不了孩子稳定的生活,等我打拼几年, 一定把儿子接回去。”
后来也是阴差阳错,迟永国真回来把迟野接走了,俩老人更看好迟永国了。
而迟野在被接走前, 整日被姥姥姥爷灌输“你爸很有担当”“很能干”“很爱你”, 要不是到新家的第二天晚上,就被扇了一巴掌, 迟野真以为他有个抛下自己七年不闻不问但确实是个很好的爸爸。
小时候,迟野曾在无数个无声无息的夜晚困惑发问:我是很坏的孩子吗?为什么都不喜欢我呢。
认清迟永国是个人渣后, 他不再奢求父爱,可母爱呢?
从姥姥姥爷的只言片语中,他听过母亲的事, 但那时迟野太小, 很多事情想不到那么深, 只觉得事自己不招人稀罕,所以妈妈才不要他。
后来,他渐渐长大,从别人口中,认识了亲妈。
彭家重男轻女,有彭辉这个弟弟在,彭芳打小没得到过多少关注,所以,当她跟家里诉苦,说迟永国骂自己、喝酒的还会打自己,两位老人告诉她的是“男人嘛,都这样”,丝毫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
彭芳心灰意冷,知道家里不可能给自己什么帮助,所以后来她和别人跑的时候,根本没回来和父母告别,以至于让迟永国钻了空子。
老一辈对婚姻的错误认识、被家暴者的消极抵抗、娶妻生子后的不作为和不负责……这一切的错,最后要让迟野去承担。
所以,有这样的家庭基因,自己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
“迟野!你要干什么?!”陆文聿难得吼他,“把刀放下!迟野!”
迟野额头上全是汗,黑发被打湿,了无生气地耷拉在眼前,有长睫毛撑着,头发没有进眼睛里,但他视线依旧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下一秒,只觉手被一道力量劈了下,五指一松,掌心的重量忽然轻了好多。
在陆文聿的视角下,他刚开完线上会议,和属下把江家案子的进度对齐,走出书房,正考虑着是给迟野烤个牛肋条还是拌个沙拉,下一刻,就看见迟野拿了把水果刀往自己手心里捅,陆文聿瞬间吓得魂都飞了。
迟野眼神很空,陆文聿慌得要命,他立刻弯腰把人横抱进怀,紧紧托住他的膝窝和腋下,迟野受伤的手自然下垂,血从厨房滴到客厅。
“操。”陆文聿眉心紧皱,爆了句粗口,燥意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他把人放到沙发上,着急忙慌地找出家用医疗箱,一边在通讯录里焦急地寻找家庭医生的电话号码,一边费劲地扣开医疗箱,他越急越死活扣不开。
这时,久久愣神的迟野有了动作,他似乎并不知道疼,动作不带迟缓的,利落打开医疗箱,单手拧开碘酒,穿着宽松短裤的腿伸了出去,用脚尖勾来个垃圾桶,哐哐往伤口上泼碘酒消毒。
表情冷漠又满不在乎,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陆文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拨通电话:“来我家一趟。刀伤。不是我,不要再说废话,迅速过来。”
迟野用齿尖咬住纱布的一端,三下五除二地裹紧左手手掌,剪刀都不用,直接咬断,动作利索又熟练。
做完一切,他沉默地盯着茶几一角,避开陆文聿直视自己的视线。
一切都完了……
迟野把手藏了起来,缓慢地挪动屁股,试图离陆文聿远点,以免血腥味太重,熏到他。
“往哪儿逃。”陆文聿语气冷硬,他平时待人温柔,嘴角常噙着笑,眼下,他眼尾下垂,唇线绷得笔直。
他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迟野你是个傻缺么!为什么控制不住情绪!为什么!
“……不、不逃。”迟野像泄了气的皮球,佝偻着单薄的脊背,疲惫不堪。
控制不住就算了!能不能别见血!扇自己俩巴掌得了,为什么要自。残!把他家都弄脏了……
迟野刚想抬手绝望地搓脸,陆文聿一把拦下。
陆文聿攥紧迟野腕骨,力气之大,迟野都感觉手要不过血了。
陆文聿依旧拧眉看他,眼睛一眨不眨,迟野被他看得发毛,视线不停在躲闪,最终深深垂眸,企图用眼皮挡住陆文聿如炬般的审视。
陆文聿终于开口:“迟野,你真的太讨厌了。”
迟野心彻底凉透,他迫切地咬紧嘴唇,以免自己落泪。
到此为止了……从此以后,我和他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也是,像我这样的精神病,最好离他远远的……
“为什么总是忽视我的存在?”
……什么?
“我说没说过,有事第一时间找到我,我嘱咐了那么多遍,为什么不往心里记!”陆文聿越说越激动,他生气,但更多的是痛恨,他真想扒开迟野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有我在,有我在,有我在,你当我说这句话是逗你玩吗?迟野,你没有心。我一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另外十二个小时除了睡觉就是在关心你,怕你委屈自己,怕你累着,怕你不开心。好,我体面,尊重你的一切想法,不能伤害你的自尊心,所以不敢太外露对你的心疼。可结果呢?你不在乎我的心疼,更不在乎你自己的身子!”
迟野震惊地瞪大眼睛,咬红了的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我……”
陆文聿无情打断,趾高气扬:“让你说话了么。”
“……”迟野把嘴巴闭上了。
“怎么着,以后我要把你别裤腰带上,走哪带到哪儿,你才能想起来我的存在吗?”陆文聿说,“迟野,我没耐心教你了,也不敢慢悠悠教你了。我给你下最后通牒,从今以后,但凡有人让你情绪稍微波动,我在你身边,你就立刻握住我的手,我不在,你就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待机,任何借口在我这儿都是白费。”
“听见没有?”
迟野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陆文聿。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回答我。”
“听、听见了。”迟野嗫嚅道,“我要不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吗?”
陆文聿没想好惩罚,也不知道对于迟野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最后用了个小朋友们惯用的伎俩。他回答:“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也把你当空气,逐次累加,七十二小时封顶,在这段期间,你我是陌生人。”
“!”迟野惊了惊。
陆文聿暗叹,没想到这个惩罚会奏效,挑了挑眉。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去收拾地板上的血迹。
谁知,迟野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拉住他的手。
陆文聿站起的身子,又坐回迟野身边。俩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他视线下移,落在二人肌肤接触的位置。
迟野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切关节泛红,将握不握的姿态,用手罩在陆文聿手腕偏下处,避开手表,完全触碰皮肤。
迟野磕磕绊绊地解释:“你、你说的。我听话,握了……没有把你当空气……”
“现在很难受吗?”陆文聿手腕转动,将迟野的手拂下去,紧而用温暖的掌心覆盖他又凉又瘦的手,“我应该怎么帮你?不管我能不能做到,你先告诉我。”
陆文聿微弓着背,尽量保持和迟野视线齐平,他要时时刻刻观察他状态的细微变化。
话音落地许久,迟野抠着手心,看样子格外纠结。
纠结就是好的,他纠结就证明是有办法的缓解他的情绪的,只不过会很难实现。陆文聿想。
“没事昂,等一会儿医生过来给你处理好伤口,我就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和她聊聊天,兴许能……”
“抱我。”迟野抬起眼,耳根通红滚烫,羞怯地小声说道。
“嗯?”陆文聿愣了愣,“抱你?我抱你吗?怎么抱?”
陆文聿脑袋有点宕机,这个要求和他以为的截然相反。
“……像那天一样。”
陆文聿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放下捂热迟野的手,拧着身子把人环在双臂之间,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埋进自己颈窝。
属于陆文聿的体温,扑面而来。
迟野登时感到神经末梢的紧张和不适得到缓解,绷绷疼的太阳穴也轻巧些许。
可未等他享受几秒,陆文聿突然放开了他。
迟野用重重的鼻音发出一道疑问。
陆文聿没说话,一臂穿过迟野大腿根,一臂搂着他肩膀,轻松将人悬空托起,从沙发上抱到自己腿上,迟野两瓣屁股坐在陆文聿大腿偏上的位置,双腿倒屈放平。
与陆文聿扎扎实实的拥抱同时而来的,是和刚才截然相反的温声细语:“这样,可以嘛?”
说着,还把人往上颠了颠。
这个位置很微妙,俩人下面几乎是贴合的,尽管迟野努力不去感受,但陆文聿的实在太……大,很难忽视掉……
和迟野的别扭相比,陆文聿简直坦荡,丝毫未在乎。
“好点了没?”陆文聿不停地上下搓迟野的后背,忽而一笑,“这大夏天的,我快把你搓热了。”
“唔……”迟野都不用想,自己脸蛋一定红成了猴屁股,完全不敢抬头。
幸亏是夏天,他能把天热当借口。
迟野渐渐有了反应,他悄摸摸地假装滑落,推开俩人的距离,可手臂依旧环在陆文聿脖子上。
就在迟野七上八下的时候,门铃响了。
“应该是医生到了。”陆文聿说,“我放你下来了?”
迟野顿时收臂,身子往旁边一倒,把自己摔进沙发,一骨碌爬起来,以此作掩饰,拽了拽裤子。
等医生进来,剪开他包扎得乱七八糟的纱布,伤口不深,但看着触目惊心。
陆文聿真想揍一顿迟野,但又实在舍不得,咬牙切齿地在他头顶弹了个脑瓜崩。
“嗷。”迟野冷不丁被弹了下,一点都不疼,但吓了他一跳。
“别乱动,你让医生怎么上药。”陆文聿恶人作怪,反倒责怪起他。
受气包迟野,不反驳,性子软得只是“哦”了声。
看得陆文聿心底一阵酸涩,抬手揉揉他脑袋。
医生打开专业的医疗箱,细致地擦拭、消毒、重新包扎。
“辛苦你了。”陆文聿冲医生一点头。
医生惶恐地摆摆手:“没有没有,份内的事。陆总那边……”
陆文聿不让他为难:“照实说吧,不要添油加醋,就是做饭不小心划伤的。”
医生说:“好、好。”
医生还未离开,上门做饭的姑娘到了,她穿好鞋套进门,看见眼前的场景都懵——
医生在收尾,垃圾桶里是沾血的纱布,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正被她有钱的客人一遍遍抚摸和哄逗。
陆先生是姑娘的熟客了,之前一周会来做个四五次,但近两个月,陆先生都没怎么找回她,姑娘还以为陆先生出国或者结婚了,看到厨房一堆食材,暗暗惊叹。
“有什么做什么吧,不用太复杂,尽量在一个小时做好。”陆文聿站在厨房门边,随意吩咐了两句,便忙不迭回到迟野身边,同时约好了周缓介绍给他的心理医生。
迟野什么都不用做,陆文聿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地安排好一切。
在去见心理医生的路上,陆文聿从迟野口中得知了迟永国的威胁和逼迫。
其实迟野不算坦诚,陆文聿完全凭借职业素养,才梳理出整个事件。
陆文聿长舒一口气,有种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的感觉。
*
今天陆文聿只约了简单聊聊天,后续如何治疗,要看迟野具体情况。
陆文聿领着迟野进入一栋小洋楼,楼外围了一圈花园,覆满绿植,白玉兰、紫绣球、向日葵开得灿烂,白天有阳光照耀,估计会更好看。
一位和蔼的中年妇女拢着披肩站在门口台阶上,瞧见二人,抬脚迎了上来。
“你好,我叫佩瑾。”佩瑾伸出手,和陆文聿握了下,转而对迟野微笑道,“这位就是小迟吗?”
“嗯。”迟野的自我介绍,一如既往的简单,“迟野。”
“你可以叫我佩阿姨,”佩瑾忽地略微惊讶关心道,“手怎么受伤了?严重嘛?”
迟野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说:“没事。”
“我这儿正好有一罐祛疤膏,一会儿送你。”佩瑾说,“二人跟我进来吧。”
小洋楼是佩瑾的住所加私下咨询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佩瑾带他们进入一间咨询室,相比医院,这里更为温馨舒适。
屋子留存空间很小,左边是双人沙发,上面铺了层厚厚的毛毯,右边则是毛绒绒的单人沙发,整间屋子使用柔和的灯光,墙面为米色,随处可见的盆栽和花卉,线香、软垫、抱枕、挂画,就连脚下都是柔软的地毯。
“喝些什么吗?”佩瑾嗓音如玉,给人一种很舒服放松的感觉。
陆文聿说:“温水。”
“凉的吧,”佩瑾笑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小的矿泉水,“今晚有些热。”
迟野接过来,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医生可以直白地命令他:坐在这里、填一下问卷,然后再问些无关痛痒的话,比如“最近睡得如何”“食欲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
他早已习惯这些对自己没有任何帮助、只会添堵的疗法。
但眼前这个胖胖的阿姨不一样。
她给自己选择:“想坐哪里都可以,不喜欢坐沙发,地上也行,反正有地毯呢。”
迟野顿了顿。坐在双人沙发上,后背悬空,坐得板正。
他在等佩瑾开始,可对方似乎只是在和自己闲聊,就连陆文聿也没听出来是否已经开始。
而陆文聿以为是自己待在这里的缘故:“我是不是需要出去?”
迟野立刻看向他。
“不用的,”佩瑾示意陆文聿不用起来,她从身边的书架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早已不动声色地看透迟野的心思,悠悠说道,“小迟需要你,你在这里,他才能和我聊下去。”
【作者有话说】
宝儿,我请两天假,看看我的心脏和头疼的毛病[捂脸笑哭]
10号回来开始日更!爱你们[抱抱]
第34章 年糕
“烂人烂事,从此哥替你扛。”
迟野猛然将视线投向佩阿姨。
他和佩瑾没有眼神交流, 但迟野从佩瑾垂首的淡然神情中看出了端倪。
她知道了。
迟野霎时慌神,他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或者眼神出卖了他的龌龊心思,眼前这位心理医生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位医生都要专业、厉害, 将洞察入微发挥到了极致。
“小迟。”对方没有抬头, 却仿佛看见了他面无表情下的不对劲, “不要紧张哈,下面我会问你几个很常规的问题, 你想答、能答, 就说,反之可以保持沉默。”
迟野将放在双腿两侧的手合拢, 呈握姿, 落在腿上, 他说:“好。”
坐在他身旁的陆文聿正了正色,不再言语, 他是观察人的好手,但也仅限于律师身份。
他能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从那些语焉不详、黑白颠倒中找寻答案, 从始至终, 保持沉稳、冷静、不带个人感情,但是对迟野, 他总会摒弃许多,变得意气用事, 找不准方向。
“上一次完整睡眠是什么时候?”佩瑾一手握笔,等待回答。
迟野问:“完整睡眠是指?”
“四个小时以上。”
迟野“唔”了声,装模作样地思考, 实际上门清儿, 他只是在犹豫是说实话, 还是隐瞒,但他还没摸清佩阿姨的为人,万一她站陆文聿那头,当陆文聿的面把谎言戳破,那可要惹陆文聿生气的。
佩瑾非常有耐心地等着他,笔尖抵在白纸上,洇出一团黑色墨迹。
迟野犹豫的那一瞬间,陆文聿心觉不对。
这时,迟野决定先说实话:“上周日,具体睡了多久我忘了,但一定超过四个小时了。”
“今天是……周三,”佩瑾快速扫了眼手机日历,“那从周一到今天,你晚上都在失眠吗?”
上周日是什么时候?二人抵达上海的第一天,那晚陆文嘉犯病似的来恶心他,自己在迟野面前出柜,他担心迟野和自己共处一室会别扭,毕竟床和床挨得那么近,害得他那晚倒是失眠了一个多小时,听到迟野熟睡的绵长呼吸声才安心。没想到,那天竟是迟野这些日睡得最好的一晚。
陆文聿目光如有实质重量,迟野无法忽视他眼底的震惊,却也做不出什么回应。于是,迟野保持沉默了。
佩瑾扫了陆文聿一眼,陆文聿便知道自己的反应影响到了正常的询导,登时移开眼,强忍着不去干扰他们。
“好的。那我们下一个问题。”佩瑾飞快写下,语气舒缓,“会害怕暴力吗?”
迟野微怔。
佩瑾补充道:“害怕暴力,但又无法避免,所以不得不用让自己恐惧的暴力去应对暴力。”
害怕。怎么可能不怕呢。
迟野每一次动完手,不说崩溃,其实也差不多了,脸上能看出来的只有极度的冷漠和阴沉,实际上精神世界不断在坍塌。拳头砸在骨肉上的触感,鲜血弄脏指缝和骨节,看着一个好好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当过前者,但更多时候是后者。
他也有自尊心,鼻青脸肿的被人打量,稍有抬手遮掩的动作便更显懦弱和不堪。
“……怕。”往事不堪,迟野不愿继续回忆。
佩瑾不断调整语气,以求让迟野听得舒服:“会想哭吗?打人或者……挨打的时候。”
“不想。”迟野抿抿唇,随即似自嘲般嗤笑,“厌恶自己和厌恶别人,哪个值得我哭么。”
佩瑾笑笑,不再说话,让迟野填了份简短的测试题,佩瑾拿着那份已完成的试题和刚写好的初步分析意见,站起身:“今天只是随便聊聊,小迟,你的情况不是很严重,放松一点,完全可以通过治疗缓解,所以不要抵触治疗哦。你怕的,不会发生,我向你保证。”
迟野仰头看着佩阿姨,半晌,说了句:“我去下卫生间”,步子微乱,开门出去。
“咔哒”,迟野手抖着锁上卫生间的门,撑在洗手台边缘,变得胆战心惊。他怕的是陆文聿离开自己,短暂的、永久的,都怕,因此他杜绝一切变数。
最初的最初,他完全没想到会和陆文聿有什么交集,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顺利考上京大,在老师同学口中听到陆文聿的名字,在学院某场讲座或者公开课上在台下默默注视,和他说上一句话是美梦成真。
眼下,他住在陆文聿家中,得到他许多照顾,陆文聿会揉他头发、抱他入怀、亲他额头,这已经让迟野感到不真实,他觉得当陆文聿的弟弟,真的很好了,不敢再奢求,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身份什么的便不重要。
一旦做出下一步动作,就要承担风险,迟野没那个勇气。被施舍的幸福,就要小心翼翼地捧着。
佩瑾但凡提醒抑或是告知陆文聿一句——你捡来的小孩不对劲。
陆文聿听后一定会被吓到,他可能会为了避嫌,而与迟野保持距离,那么之前俩人经历的那么多,就真的化为泡沫,一触即灭。
迟野稀里糊涂想了一堆应对的方法,等他从卫生间出来,陆文聿已经站在了会客厅静静等候,他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迟野,立刻抬头对他笑笑,而佩瑾刚好从楼上下来,递给迟野一罐药膏:“祛疤的,很好用。我刚加了你的微信,记得通过呀,听说你养了只小猫是吗?”
迟野愣了愣,心道:他们刚才聊这么细啊……
“嗯,是。”迟野点点头。
“那很好啊,养猫很幸福的。”佩瑾冲他轻松一笑,忽而靠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迟野从本能地后退到定住,认真听完了她的话,表情没变,但给人的感觉轻松多了,还有些意外的意味。
陆文聿收了手机,和佩瑾道别,搂着迟野侧肩离开。
回程路上,陆文聿没问刚才俩人说了什么悄悄话,反而颇为神秘地谈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做刑事律师有一个特点吗?”
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迟野还是仔细思考一番:“见过很多坏人?”
“答对一半。”陆文聿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窗沿,“刑事律师接一个案子之前,看的是这个案子有无辩护空间,不管当事人是罪大恶极还是无辜蒙冤,有辩护空间我就接。所以我帮过的人里,好坏参半,三教九流的都有。”
“哦……”迟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叹息般轻声说道:“哥,我不想你趟浑水。”
“迟野。”
陆文聿一叫他全名,就证明他的心情不是那么愉悦。
陆文聿面容沉肃:“别总把我往外推。”
迟野偏头看向窗外,城市夜景飞快闪过,途经中央商务区,高楼大厦林立道两旁,楼内灯光交相辉映,街道川流不息,国贸大楼一闪而过。
霓虹森林倒映在迟野眼底,明明是繁华夜景,他却愈发觉得荒芜。
这样的生活,还能存在多久呢?
“烂人烂事,从此哥替你扛。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乖乖治病。”
当晚,陆文聿工作忙到凌晨三点,睡前轻轻推开迟野房门,往里瞥了眼,人缩成一团,盖着薄被,陆文聿觉得卧室温度有些低,用手机调高几度,然后悄悄合门离开。
迟野缓缓睁开眼,头隐隐作疼。
之后的几天,迟永国没再联系他,迟野给姥姥打
去电话,他们说迟永国早就走了,没回来过。迟野松了口气,可又开始担心陆文聿。
他不告诉迟野自己找了什么人、对迟永国做了什么事,虽然知道也没什么用,但总惴惴不安,怕陆文聿沾上麻烦。
反观陆文聿,依旧气定神闲,一如往日的忙碌。
出分那晚,好巧不巧,陆文聿去隔壁市出差,迟野在家啃着干巴巴的面包,让他别着急,等他到家了再查。
谁知陆文聿改了高铁班次,晚上八点忙完,水都没喝一口就去高铁站,紧赶慢赶,在十二点前到家了,把窝在沙发里,一边逗年糕一边画图的迟野吓一跳。
年糕是那只矮脚三花,自从睁眼就变得格外粘人,只要听见开门的声音,四条小短腿就开始倒腾,笨笨地跑到人的腿边,爪子抓着裤脚就往上爬,能一路爬到肩头。
“这么快?”迟野扫了眼奔出去的年糕。
“嗯,忙完没事就回来了。”
陆文聿一把捞起年糕,单手托着她,换鞋、从公务包摸出一个方盒,换好衣服后,把方盒放到迟野手边,同时掀开电脑。
“这是什么?”迟野指了指方盒。
“戒指。”陆文聿已经将迟野的身份证烂熟于心,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进入查分系统。
“什么?”
“智能戒指,检测你的健康状况,心率、体温、血压、睡眠监测……哎,年糕,别挡我视线。”陆文聿拎走在笔记本前晃屁股的年糕,扔进迟野怀里,“戴上试试大小。”
感觉陆文聿比迟野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分数。
迟野刚戴上,陆文聿已经查出了分,他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一天跑三个城市的疲惫一消而散。
陆文聿勾了勾嘴角:“宝儿,你梦想成真了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从明天起,我要开始日更了!(昂头挺胸)
第35章 垂青
命运试图将他拖垮,逼他在坎坷中颠簸至老,但缘分垂青,让他遇到了陆文聿。
陆文聿把电脑转向迟野, 屏幕泛着淡淡的蓝光,迟野抱起趴在腿上的年糕,微微俯下身子, 凑近茶几上的电脑。
一栏科目名称, 一栏本应是显示成绩却出现星号, 最下面的总分和排名也被屏蔽了。
迟野登时高挑眉毛,他知道自己发挥得挺好, 却从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成绩, 他扬起脑袋,望向陆文聿, 惊喜道:“是不是能去你的学校了?”
“当然。”陆文聿双手抱胸, 深深往后靠去, 格外愉悦地说道,“不止京大, 国内其他前几名的高校这几天会疯狂给你打电话,你随便选,不过有京大在前面, 估计其他的你也看不上了。”
迟野把下半张脸埋进年糕的肚子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低声自言自语:“我只去京大法学院。”
他不在乎什么学校专业, 如果陆文聿在某个大专任教,那他也会拿着这个成绩去填大专的志愿, 而陆文聿对此毫不知情。
迟野靠前坐在沙发边缘,弓下腰反复查看那张被屏蔽的成绩单,而陆文聿深陷沙发, 越过迟野耳廓看着他, 眼神里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欣赏和宠爱。
迟野备考期间, 没有老师的帮助,没有安静的环境,没有营养的餐食,没有外人的督促,时至今日,每一步向上的跋涉,取得的一切成绩,全凭借他自己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谁又能想到,这样惊人的成绩背后,是考前几个月还在不停地打工,甚至还进过警察局。在陆文聿把人领回家前,他也只是住在那间十平米的昏暗地下室,不见阳光,生活不便,可迟野依旧能在如此艰苦的环境沉下心,埋头学习。
桌前一盏不知几手的旧台灯打下一片昏黄,照亮被他翻烂的书本,那些知识点,他其实早已能倒背如流,可他依旧一遍遍默诵,他自诩不是聪明孩子,比不上那些基因好又有父母托举的考生,他能做的,不过是像一位苦行僧,在任何变故下都能让自己形成牢不可破的肌肉记忆。
陪陆文聿住院的那几日,陆文聿偶然瞥见迟野做到不会的题,本以为他会心烦暴躁地摔笔,可迟野只是更沉默地伏下身子,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微蹙的眉心,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最后陆文聿看见他在题干旁画了个圈,当时还心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做出来了。
但其实那道题迟野最后也没完全搞懂,迟野不会因白费了很多时间而焦躁,他仅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揉发涩的眼角,决定标记一下,先把题干和答案背下来,转天再做一遍。
陆文聿被迟野深深吸引,视线长久地落在他肩头,良久未移开。
迟野的高考,是一场漫长而寂静的远程,一如他前十九年的人生,泥泞如不堪,而他生来也没有什么韧性,他遇到困难也会破罐子破摔,甚至还想过,要不就像迟永国那样混一辈子算了。
命运试图将他拖垮,逼他在坎坷中颠簸至老,但缘分垂青,他遇到了陆文聿。
陆文聿曾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救过迟野两次。
第一次,在除夕夜的楼道里,陆文聿将人带回家,此后半个月,迟野时常去找陆文聿,而陆文聿并没有去赶这个脏兮兮的陌生小孩,反而开门让他进来。于是迟野瞧见过陆文聿的很多面,在被带教律师骂完、搓搓脸继续心平气和干活的陆文聿,论文被导师无情打回重写、深吸一口气推翻重来的陆文聿,实在烦躁也只是借酒消愁、不会像迟永国那样破口大骂并对自己拳打脚踢出气的陆文聿。
陆文聿始终保持稳定的情绪,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默默影响了迟野,因此迟野的身上会有陆文聿的影子。这并不是陆文聿自以为的错觉。
第二次,在地下室的床边,陆文聿再次牵起迟野,带他走出泥潭。给他舒适的居住环境,给他买各种富含营养的饭菜,而最重要的是,在迟野高考的三天内,陆文聿始终在考场外陪着,这给了迟野无尽的安心,让他能够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京宁大学是迟野的梦想吗?学法是他的梦想吗?
都不是,陆文聿才是他的梦想。而迟野拼全力地学习、考试,也只是他靠近陆文聿的途径,终点在陆文聿。
其实陆文聿说错了,他的梦想还没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