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就是……”他一脸害羞。
“下一门考生物了,我这门最差。我听班里人说,你每年都会准备复习重点的,能给我看看吗?”
——
很遗憾,顾砚修没有重点。
学校安排的课程他全部都会,尤其是他最擅长的生物科学。
“我没准备过。谁跟你说的?”顾砚修问。
“班里都在讲。”卓嘉小声感叹了一声。“你没有啊?那岂不是老师教的你全都会。”
顾砚修点点头,不懂有什么好感慨的。
“好吧好吧,人和神之间是有壁的。”卓嘉唉声叹气。“那我走啦。”
送走卓嘉,顾砚修回到位置上,很随意地翻动乐谱。
不得不说,乐团这些成员的乐理知识都很扎实,光从对乐谱的修改上就能看出,是非常有条理的学院派。
顾砚修翻看了一下,自己也有了一些想法。
午休时间,班里都是背书的声音,顾砚修在乐谱上写写画画,感觉有点分心。
于是他直接去了琴房,准备去把第二乐章弹两遍,先把这些灵感记下来。
考试期间,艺术楼里空荡荡的,只有顾砚修一个人。
他提前给通讯器设置了时间提醒,之后把乐谱摆上琴架。
手触到琴键后,时间就过得很快。
顾砚修很专注,一直到窗外响起整点的钟声,隐约混杂在钢琴声里。
整点钟声,距离考试还有五分钟。
顾砚修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通讯器的计时没有响?
顾砚修看了一眼,发现通讯器的时间停在了一个小时之前,上面提示出于信号消失的状况。
出故障了?
不过时间还来得及,顾砚修没在意。他放下通讯器,很快整理好乐谱。
可当他走到琴房门口的时候,伸手推门,却推不开。
透明的玻璃门被完全锁死了。
顾砚修回身,挨个推过阳台的门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关闭了,推不动。
他抬头,就看到琴房顶的设备提示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
顾砚修在学生会的手册上读到过。
设备提示灯变红,代表整个艺术楼的安保系统完全离线,会自动关闭,维持最后一条系统指令。
顾砚修眉心一紧。
他没锁过门,是谁下的指令?
他的手按在门上,再次重重又推了一把。
纹丝不动。
临近考试,他不知道被什么人,锁在了这间琴房里。
——
考试已经进行了两天,顾砚修仍旧稳坐年级第一的位置,简直成了其他学生口中的神。
毕竟他可是有整整一周没有上课,回来之后又一直在忙乐团的工作,甚至都不在班里复习。
就这样,每一门成绩一出来,他的总分就又会刷到新高,跟第二名的分数不断拉远,每门功课都是第一名。
学生们都忍不住讨论,顾神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唉,按顾神这个分数,整个蓝星的大学还不是任他挑?”
“对呀!听说美大陆那边的学校这段时间就要来招生了。像他这种三年持续都拿第一名的人,肯定会被那些学校抢着要的!”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冷哼。
“三年都是第一名?你怎么这么肯定?”
两个学生一扭头,看见说话的那人之后,他们表情都有点耐人寻味。
他们以为说话的是谁呢,原来是曲尚那个出名的万年老二啊。
其中一个笑了笑,没给曲尚面子:“顾神现在总分比你高了七十分了,你下一门打算怎么超过他?”
曲尚抱着胳膊,居然一点都没生气,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得意。
“这就跟你们没关系了。”他说。
“怎么了,你还能让顾神最后一门不去考吗?”
曲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很快,他就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也不是没可能啊?他不是很喜欢弹琴吗,说不定现在还在艺术教室里弹琴呢?”
临考试只有十分钟了,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那两个学生对视一眼,摇摇头,不理曲尚直接走了。
那态度很明显,他们都觉得曲尚有病。
结果他们都走出半层楼了,曲尚还在那儿叫嚣。
“我看,他直接去找个音乐学院弹钢琴算了!还去拓荒者科考团?他考砸一门,就想都不要想了!”
他得意地说。
可他话音刚落,一回头,猛地撞上了一双深黑的眼睛。
那双眼静静地盯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你有病啊,站在这里不出声!”
曲尚认出了这是陆野,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可陆野只是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腿快速下楼,撞过他的肩膀,飞快地和他擦身而过。
——
窗外,考试开始的钟声隐约响了起来。
顾砚修眉心紧锁。
学校的安保系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坏掉,更何况连他的通讯器都用不了了。
这种情况很典型,只会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使用了信号屏蔽的装置。
那个人特意陷害他,就是为了让他无法去参加这场考试。
顾砚修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会费这样的心思。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在琴房里寻找趁手的利器。
考试已经开始了,开考十五分钟之后就完全不许学生入场,那他的这门课程成绩就会作废。
他不在乎这些分数,但是拓荒者科考团的资料审核就在这个月,他的这次考试成绩也是关键的资料之一,如果出了这个岔子,会很麻烦。
他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时间不多。
艺术楼的门锁都是最先进的安保设施,但是好在学校为了美观,使用的门窗都是普通的分子玻璃,虽然很难破坏,但并不像防弹玻璃那样坚不可摧。
可是整个琴房里空空荡荡,除了一架钢琴之外,就只有一些零碎的琴谱和挂画。
顾砚修找过一圈之后,拿起了地上沉重的琴凳。
他拿着琴凳,尝试着朝玻璃门砸去。
可是学校的琴凳是某奢侈品牌的定制,为了防止伤到学生,所有的棱角都设计了皮质软包,砸在玻璃上软绵绵的,根本留不下痕迹。
顾砚修咬牙,把琴凳放在地上,飞快找到最合适的棱角,徒手去拆上面的软包。
他从小养尊处优,没做过这样的体力活,手指的皮肤细腻光滑,在这样的时候稍显得有些脆弱。
他有点笨拙地撕下一片软包,指尖被坚硬的皮料磨得通红。
但他从不是娇气的人。
皮料的边缘割过指尖,他没出声,抿嘴用着力,以最快的速度拆开琴凳,让它露出里面坚硬的结构。
只是皮料很难处理,他也没有剪刀,只能完全借助蛮力。
顾砚修紧扣住琴凳,抿嘴咬唇,很快地再次发力。
“咚!”
忽然,玻璃门外发出一声沉重的撞击声。
顾砚修抬头。
……陆野?
透过玻璃门,他居然看到陆野出现在门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初冬季节,还穿着单薄的衬衫,凸起的手肘骨骼在衬衣下非常显眼。
“咚!咚!”
只是短暂的一个对视,陆野就重新收紧神情,曲起手肘,沉默又专注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玻璃门上。
撞击声越来越清晰,分子玻璃逐渐裂出了几道缝隙。
然后,顾砚修看见陆野单手挽起衣袖,在门外对他说:“退后。”
顾砚修读懂了他的口型。
下一秒,少年瘦而坚硬的手肘重重撞在玻璃门的裂隙上。
玻璃门应声而碎。
一阵哗啦啦的脆响中,玻璃四散飞溅。顾砚修看到一片飞起的碎渣划过陆野的脸颊,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停在少年的下巴上。
他一脚踹落门框上碎成蜘蛛网的玻璃,门里门外的两个世界瞬间连在了一起。
他一把掰掉了一块尖锐的碎玻璃,踏着满地亮晶晶的碎渣,朝着顾砚修伸出手来。
“走。”
第37章 第 37 章 “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你……
顾砚修赶在开考后的十分钟回到了教学楼。
在高一和高三楼层的分岔口, 顾砚修回头。
陆野就在他身后,脸上的伤还没有结痂,只有流淌到脸颊上的血迹凝固了。
还有他的手肘, 隐约有血渍从衬衣下透出来。
顾砚修顿住脚步:“你……”
陆野却打断他:“先去考试。”
他站在楼梯上, 陆野停在楼梯下,抬着头, 就这么直直看向他。
沉默, 冷静,呼吸平稳,目光浅淡。
“去吧。”陆野又说。
时钟在两人头顶静悄悄地走着, 短暂的安静之后, 顾砚修对陆野点头:“考试加油, 考完我去找你。”
考试不能耽误, 但陆野胳膊上的伤, 还是得去医务室包扎一下。
看见陆野点头之后, 顾砚修转身,快步上楼去。
而陆野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过道上, 才收回目光。
他甩了甩手, 刚才为了掰掉那块可能会刮伤顾砚修的玻璃,他的手心被割破了一道, 不深, 只是有点渗血。
他随意甩了两下手腕,然后转身。
高一C班正在考试,可他却目不斜视直接路过自己的教室,穿过过道,从另一个方向上楼。
整个学校都在考试, 教学楼里一片安静,只有陆野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回荡。
他停在高三C班的教室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监考老师看见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站起身问他。
班里的学生们也纷纷抬起头。
只见站在门口少年高挑瘦削,脸上一道鲜艳的划痕,血迹划过脸颊,显得他冷冽的眉眼越发阴戾。
他的衬衫挽在手肘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下,是垂落在身侧的一双骨骼分明的手。
“找人。”
他开口,径直走进了教室里。
监考老师和班里的学生们都愣住了,上了这么多年的学,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啊?
考着试呢,一个陌生的学生忽然就闯进来,直直走向教室后,像是这班里没有人似的。
然后,他停在了一张课桌前。
是曲尚的桌子。
他正埋头专心答题,一直到阴影落在他的课桌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陆野?!
他瞪圆了眼睛,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
他怔怔地看见,陆野站在他的课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
然后,他就看见陆野抬头,淡淡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的挂钟。
考试开始,正好十五分钟。
陆野抬手。
“哗啦!”
他的试卷被陆野一把抽走。
只见陆野偏过头,垂着眼,翻着他的卷子很随意地看了两眼。
“你以为你很聪明?”陆野边看边问他。
曲尚瞪大眼睛:“……你还给我!”
他扑上去要抢回自己的卷子,但是已经晚了。
清脆的撕裂声传遍了整个教室。
曲尚一脸不敢置信,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陆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张试卷撕得粉碎。
——
考试刚结束,顾砚修就听说C班出事了。
“陆野跑到C班去,把曲尚的卷子给撕了!”布兰登扯着顾砚修说。“我靠,这小子疯了?!”
顾砚修一愣。
一瞬间,他就想起了刚才在楼道里时,陆野让他先去考试的时候。
陆野看向他时,双眼冷静得过头,平稳得像是没有任何波澜的深潭,好像在那时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人现在在哪里?”顾砚修站起身。
布兰登说:“还能在哪儿?在校长办公室啊!曲尚寻死觅活地都要疯了,刚才要不是有老师拉着,他要拽着陆野一起上天台跳楼呢!”
顾砚修没再说话,很快站起身,转身出了教室。
布兰登赶紧跟上:“你去哪儿,你别去掺和啊!你知道曲尚有多恨你,要是扯到你身上,你说都说不清了……”
但是顾砚修已经走到楼梯口,按亮了校长办公室的专梯。
布兰登目瞪口呆:“你……你真要去给那小子平事儿?”
顾砚修看向他:“不是我给他平事。”
布兰登眨眨眼。
电梯门已经打开了,顾砚修没再耽搁时间,抬腿跨进电梯。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布兰登好像明白了什么。
“啊?啊??那小子不会就是为你出头吧,啊?!”
——
校长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曲尚已经大哭了半个小时了。
陆野撕他卷子的时候,正好是考试开始的十五分钟后,按照学校的规定,就算给了他新卷子,新试卷也进不去学校的阅卷系统。
监考老师被吓坏了,赶紧去跟领导申请汇报。
因为这个事件太恶劣,太离奇,学校临时给曲尚申请了一套新试卷,向他保证,一定会按系统的标准给他阅卷批改,不会耽误他这门考试的成绩。
可是曲尚的心态已经崩了。
“还有四十分钟考试就结束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他一气之下,居然把学校发给他的新卷子也撕了。
他拒绝考试,老师们没有办法,只好先把他也带到了校长办公室,先处理这件事。
刚进校长办公室,看到站在里面的陆野,曲尚就又疯了。
他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陆野的衣领:“谁指使你的,是不是顾砚修!”
周围的老师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提起顾砚修。
“曲尚同学,你先冷静一下……”
有老师上前想要拉架,可陆野却直勾勾盯着曲尚,平静而笃定。
“就是你。”陆野说。“你提他,就是你承认了。”
曲尚像是撞见了鬼,猛地丢开陆野,往后躲了两步,惊讶又心虚地盯着陆野的眼睛。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跟踪了顾砚修好几天,一直到今天顾砚修才去琴房练琴。
他带了信号屏蔽装置过去,只需要很简单地修改一个操作,琴房的门就会自动上锁,整个音乐教室都无法联系到外界。
他只需要拖住顾砚修十五分钟,甚至要不了那么久,顾砚修的这场考试就会被搞砸。
而他也只需要在事后悄无声息地拿走那个信号屏蔽器就够了。
这件事他跟谁都没有商量,根本没告诉第二个人。
陆野又上哪儿知道去!
“哦。”
陆野的站姿很悠闲,好像进教室把人卷子撕了、犯下的事儿猎奇到校规里都没写到的人不是他。
“那下次别忘了,事情做成之前,不要到处大呼小叫。”
老师们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曲尚却盯着陆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陆野的意思是说,是刚才他在过道里撞见自己的时候,听见了他说话?
他那会儿刚放好信号屏蔽器,知道顾砚修还没发现。
他正得意着,正好听见两个学生议论顾砚修,兴奋劲儿一上头,就没忍住多说了两句话……
陆野从他那两句话里听出了什么?
……不可能!
“我要见顾砚修。”曲尚哆嗦着咬牙,还是那句话。
就见陆野笑了,歪着头盯着他:“他现在在教室里考试,来不了。”
……什么?
顾砚修连这场考试都没耽误??
本来以为顾砚修和他是两败俱伤、故意派陆野来报复他的曲尚,彻底懵了。
然后就是暴怒。
他朝着气定神闲的陆野冲过去,笨拙地提起拳头就要打他。
老师们赶紧上前阻拦:“曲尚同学,你先冷静。我们已经通知家长了,学校会处理这件事的……”
“让他退学,让他滚出凯纳一中!!”曲尚指着陆野愤怒地大喊。
陆野挠挠耳朵,像没听到。
态度摆明了,他不在乎自己上不上学。
就在这时,校长办公室的门被匆匆推开。
祝欣柔接到学校的电话,行色匆匆地赶到学校里来。
她很在意形象,临出门还不忘打理好自己的妆容和发型,手里提着最新季的限量款包包,一片珠光宝气。
“老师,出什么事了?”她第一次被叫到学校来处理事情,整个人都有点紧张。
曲尚认出来了,是陆野的妈妈,顾家那个Beta续弦。
他立刻调转矛头。
“你是怎么教育的你儿子?这种撕掉别人试卷的本事,他是跟你学的,还是从你们下区学的?”
祝欣柔被一起骂进了下区,脸色瞬间变了。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她被曲尚骂了,却不敢瞪他,眼睛狠狠地横了陆野一眼,恨他居然能惹出这种烂摊子,要她来解决。
老师连忙说,是陆野闯进了曲尚的教室,把他这门考试的试卷撕碎了。
祝欣柔傻了眼。
曲尚还在那里叫嚣。
“学校不是要处理吗?好啊,那就让他退学!”
祝欣柔听见这话,那还了得!
陆野退学不要紧,丢的可是她的人!等到顾诣从议会回来,她又要怎么跟顾诣交代!
她立刻一把扯过陆野,将他搡到曲尚面前,按着他的后背逼他弯下腰去。
“你这个死孩子,你疯了!还不快给同学道歉,还在这里傻站着!”
陆野的腰背纹丝不动,曲尚也不吃这一套。
“没用!肯定还有指使他的人,问出来,那个人也必须要一起退学!”曲尚大叫。
一个陆野上不上学不要紧,要是不能把顾砚修一起拉下来,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幸好,陆野的这个妈妈是个蠢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还不快点说啊!是不是在外面交了什么狐朋狗友,指使你做出这种事!”祝欣柔推搡着陆野。“你倒是说啊!”
旁边的老师看到她和曲尚都这么笃定,还以为有什么内情。
“这,陆野同学,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吗?”
陆野还没出声,曲尚就趾高气扬地开了口。
“这还用问,能指使他的人,除了顾砚修还会有谁?”他说。
“反正我现在就要见到顾砚修!”
这下,周围的老师们面面相觑,祝欣柔也吓了一跳,立刻停下了动作。
短暂的静默里,校长办公室的门被从外推开了。
“你要见我?”顾砚修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正好,我也有话想要问你。”
第38章 第 38 章 一把捉起了陆野的手腕。……
陆野没想过什么后果。
他长了眼睛, 事情摆在那里,可以看。
他看得见曲尚说顾砚修会考砸的时候,脸上藏不住的愚蠢和狡黠, 也看得见媒体前的顾砚修, 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笑着说只要完成今年的学业成绩, 就可以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也不确定曲尚做了什么, 所以赶去琴房看看。
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顾砚修奋力地撕扯那只皮革凳子,抬起头时, 他看见了他涟漪荡开的眼睛和被磨红的指关节。
这对陆野来说, 就足够了。
一扇玻璃门而已, 挡不住顾砚修去做他想做的事。
至于那个曲尚, 这试他也别考了。
他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顾砚修少一门课的成绩, 陆野理解不了, 但总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永远不会错。
至于他自己?
陆野没想过。
反正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现在这样, 旁观曲尚和祝欣柔发疯, 好像他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
更何况曲尚都气成这样了,能做的最多的事情, 也不过是让他退学。
陆野都听无聊了。
祝欣柔在身后推搡他, 他也只是按了按耳朵,觉得有点吵。
一直到曲尚又开始扯顾砚修。
陆野抬起眼。
曲尚还在大叫,似乎因为他终于有了反应,让他得意起来,一个劲地叫嚣, 要让顾砚修来这里对峙。
陆野静静地盯着他。
他不怕曲尚闹。他上楼之前就已经想到了,顾砚修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扯不到他身上。
他只是有点后悔。
他刚才只撕了曲尚的卷子,为什么没再打他一拳?
——
顾砚修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学校的老师和领导都在旁边,祝欣柔推搡着陆野,曲尚反而像个受害者一样,大呼小叫着说要见他,说要学校让他退学。
顾砚修看向陆野。
他还像从前一样,不吭声,脸上的那道刚结痂的血痕还没处理,胳膊上的血渍星星点点的,在祝欣柔的推搡下又渗出一些。
顾砚修眼神冷了下来。
“祝姨。”
他先开口打断了祝欣柔。
一看到他进来,祝欣柔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殷勤中带着讨好:“砚修!真是,怎么还打扰到了你,都怪这个小子……”
“阿姨,事情还没有定论,您说呢?”他朝着祝欣柔冷淡地笑了笑。
祝欣柔立刻闭上了嘴。
“顾同学,刚才曲尚同学说,是你指使陆野撕坏了他的试卷?”年级组的老师也没想到顾砚修真的会来,试探地问他。
顾砚修礼貌而有条理:“是的,那曲尚同学有没有说我的动机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曲尚,温和询问:“是因为你总考第二名,所以我嫉妒你吗?”
曲尚的脸彻底黑了下去,支吾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恨地盯着顾砚修。
“既然有误会,那就坐下来说吧。”顾砚修转开目光,再次看向那些老师。
“而且这里有人受伤了,麻烦老师请一位校医过来,谢谢。”
顾砚修三言两语之下,整个局面很自然地被扭转了,甚至校长室里摆开了一些椅子,真像他说的那样,“坐下来说”。
顾砚修也没有谦让,率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坐啊。”他抬眼看向陆野。
陆野没吭声,但立刻在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其他老师见状,陆陆续续都找了位置坐。
“顾同学这么说,应该是知道情况?”有老师问。
曲尚立马大声说:“他肯定知道!要不然他会这么快赶过来?还不是因为陆野就是他指使的,他们说起来可是一家人呢!”
“我们从头来说吧。”顾砚修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首先,学校里有规定,使用信号屏蔽器等装置需要向学校报备,得到学校开具的许可证之后,才能在固定的时间地点使用。”顾砚修说着,看向曲尚。
“曲尚同学,你在艺术楼外使用的屏蔽器,有向学校申请过吗?”
曲尚一愣,然后立马脱口而出:“我没有用过,你有什么证据!”
顾砚修笑了笑:“我没有证据。只是如果不是陆野帮我,我现在应该还被你锁在艺术楼里。”
然后,他问陆野:“你有告诉老师们,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陆野:“他自己在楼道里说的,说你在琴房,参加不了这场考试。”
顾砚修继续问:“还有其他人听见吗?”
陆野毫不犹豫地点头:“有两个。”
顾砚修笑了笑,不再说话,看向旁边的老师。
这件事他事先并不知道,但是陆野能那么准确地找到琴房,就说明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恰好,他没有嫉妒曲尚的动机,曲尚却有。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曲尚,顾砚修也看向他,笑得如沐春风。
“你是认为,一场这么普通的考试也能决定我的未来吗?曲尚同学,读书不仅是为了得到更高的分数,更是为了明志,明理,开眼看世界。”
他的态度轻描淡写,却瞬间把嘲讽拉满了。
曲尚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可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能嘀嘀咕咕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
“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这么说?”
没错,他的确放置了信号屏蔽器,现在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但是屏蔽器没有购买记录,也没有指纹,就算真的有,谁又能证明那是他放的?
的确,看到他这个态度,顾砚修也明白。
曲尚虽然愚蠢了一些,但是想要躲开监控、不留下痕迹,也是有可能的。
否则,他现在也不会这么理直气壮。
顾砚修笑着点了点头。
“嗯,确实是这样,我没有证据。”他说。
“不过,老师们,这件事我认为还是有必要调查的。我在准备校庆典礼的工作,却被人恶意锁起来,想要让我参加不了考试,我认为不合理。”
年级组的几个老师听见这话,纷纷点头。
“是啊,是该查。”
刚才他们也很震惊,现在就算曲尚不承认,他们这些老师心里也都有数了。
是曲尚故意把顾砚修关在琴房里,想让他错过考试,陆野提前听见他说漏嘴,才会撕了曲尚的试卷。
可是就像曲尚说的,没证据,就算要调查,难度也很大。
顾砚修继续说。
“那就查吧。查学校所有的监控,还有每个教室和校门口的。屏蔽器是谁带的,谁又在那段时间消失过,都可以一一排查。当然,学校人员不足我知道,这件事不需要麻烦学校,只要学校授权,我能调出足够的人手。”
“如果这些都查不到,那就继续,谁最近买过屏蔽器,想要找购买记录,我也有这个能力。”
顾砚修双腿交叠,偏头看向曲尚。
“总之,我是个很固执的人。我如果想要什么结果,就一定能拿到。”
他朝着曲尚笑了笑。
“那么,你有信心吗,我会一查到底,你会不留下任何马脚吗?”
——
顾砚修一向不喜欢特权,但是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时候,特权是有用的。
曲尚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最后,他几乎站不住了。
顾砚修要这样豁出去了,天罗地网地查他,他的确没本事抗衡。
“反正,违规使用信号屏蔽器,也只是记个过而已。”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顾砚修,直接承认了。
顾砚修点点头。
他当然不在意曲尚记不记过。他和曲尚不一样,他从没把曲尚当做过对手。
“嗯,一切按学校章程来。只是可惜,你还耽误了这门考试。”
曲尚梗着脖子:“怎么了?我没考成试是因为陆野,我可以申请补考!”
也正因为这样,他刚才才会撕了老师给的卷子。
四十分钟怎么够答题?他是受害者,理应受学校照顾。
结果顾砚修却摇了摇头。
“不可以了吧。”他说。“按学校规定,如果我被锁在琴房里,也不可以补考了,对吗?”
曲尚瞪大了眼睛:“你……”
顾砚修这么说,摆明了要和他计较到底了啊!
而周围的领导和老师都不说话,看这样子,分明已经被顾砚修威胁到了!
他气得发抖,顾砚修却已经不再理他,只是转头询问老师:“既然他承认了,老师您看,陆野的话……”
他刚才的一通发言不亚于示威,学校的领导们立刻表示:“都是误会,陆野同学也是见义勇为。”
曲尚自然是学校里出名的优等生,但是本来就是他犯错在前,校领导们也不想招惹顾砚修。
毕竟顾砚修这三年是他们的学生,再过几年今非昔比,谁也不知道他会站在多高的位置上。
总不会比他爸爸低。
更何况,他们还没有处理曲尚呢!
顾砚修如果真的去参加了拓荒者科考团,这在校史上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要是因为曲尚,把这个荣誉闹没了,他们才是有苦说不出呢!
双方达成共识,顾砚修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老师们体谅。”
正好,校医刚带着药箱赶来,顾砚修起身把椅子放在陆野面前,让校医去给他处理伤口。
祝欣柔立刻就凑了上来。
“这小子,总算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祝欣柔讨好地说着,又对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的陆野训斥。
“以后也不要松懈,知道吗?今天要不是你哥哥,你早就……”
“阿姨。”
顾砚修冷冷地打断了她。
“砚修……”
顾砚修偏头看向祝欣柔,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这样不给她面子。
“陆野的教育问题有阿尔伯特安排,您就不必费心了,好吗?”
老师和领导都在旁边看着,祝欣柔也不敢多说,诺诺地点头,一点也没有了刚才了嚣张气焰。
“您今天不分青红皂白,这样武断地处理事情,不仅陆野,对我来说也会很难办。”顾砚修却没打算让她糊弄过去,继续说道。
“下不为例,希望您体谅。”
“好,好,砚修,今天是阿姨不对……”
即便是在这个时候,顾砚修的每句话也都是敬语。
但这并不能让祝欣柔放松,她赶紧低头,生怕顾砚修真的生气。
顾砚修却已经转开了目光。
校医刚处理完陆野胳膊上的伤口,正要收起箱子。
顾砚修两步上前,一把捉起了陆野的手腕。
“还有这里。”
他平淡地和校医说着,翻过陆野的手腕,剥开他收拢着的手指。
藏在手心那个掰玻璃时划出的伤口被露了出来,在此之前,谁也没注意到过。
陆野看到那个伤口,也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有一瞬间地怔然,看向顾砚修。
第39章 第 39 章 跟他无关,我来领罚。……
陆野的伤口都不太深, 确定没有玻璃渣留在皮肤里之后,校医才收拾医疗箱离开。
其余留在校长室里的当事人们,也各自一哄而散了。
曲尚认了错, 按照学校的规定, 会记一次过。
这种擅自使用信号屏蔽的行为在校规里并不算严重,因为其他的学生顶多会带来玩, 偶尔会妨碍教学, 所以只是一次警告处分,并不算严重。
严重的是,曲尚自己这次的成绩一落千丈。
少了一门的成绩, 他的总分直接跌出了80名开外, 今年的学年成绩也花了, 按这个总分, 绝大部分的联邦顶尖名校他都失去了保送资格。
按说这要处理陆野。
可是, 顾砚修就在这里坐着, 学校含糊着,把陆野的事情略过去了。
反正校规上也没写,突然冲进教室里撕掉同学的卷子这事儿怎么算, 这件事可大可小。
回家的路上, 祝欣柔一个劲地感谢顾砚修。
“哎呀,砚修, 要不是你, 今天的事情真的要闹大了!”祝欣柔殷勤地说。
顾砚修没有出声。
祝欣柔只当他还因为今天的事情不悦,笑了笑,又很讨好地说:“砚修你放心,阿姨以后真的知道了,下次有这种事, 阿姨一定先去找阿尔伯特……”
顾砚修闭了闭眼:“阿姨,我休息一下。”
祝欣柔连忙闭了麦。
旁边的陆野偏过头来,看向顾砚修。
他身上所有的伤都包扎完了,脸上的伤口也贴了创可贴,连他从来没注意到过的手心都被绷带缠了两圈。
这么小的一点伤,却要用这么多药品来包裹,这是陆野第一次这样。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顾砚修那样强势张扬的样子。
他不是很在意曲尚发疯,但是顾砚修就是能三言两语让他发不起来疯。
他只需要在那里坐坐,简单亮出一两张牌,就能让对方支支吾吾,丢脸至极却又说不出话。
但这一回,陆野的心不像从前那样躁动,他的发动机好像故障了。
因为他知道顾砚修不爱做这样的人。
顾砚修对这些感到无趣,同时倦怠,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他撕了曲尚的试卷,有可能今天就会被赶出这所学校。
顾砚修这么做,是因为他。
就像所有的机器都有运行逻辑,陆野也有。
在他的世界里,什么债就用什么偿,除了死都不算事儿。
曲尚这科考试就不配拿分,他洋洋自得地想用离开学校这种事去惩罚他,陆野觉得搞笑,也不在意。
反而没有学籍就更轻松,他可以在退学之后,把曲尚拽进监控死角狠狠打断腿,教给他除了生死无大事的这个道理。
陆野是这么想的,理所当然,完全忘记了他与曲尚结仇,就是因为顾砚修的一门功课成绩而已。
他的机器里落了一个小零件,在这之后,所有的程序逻辑都有了变数。
就像这回,变数立马就来了。
他不在意自己一团烂泥的人生,打算和曲尚死磕到底。
可顾砚修却将他遮在了羽翼之下,让那些本该落在他自己身上的雨点,弄湿了顾砚修的羽毛。
陆野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怎么这么没用?这种事,要顾砚修来摆平,要顾砚修来保护他。
他本来不想这样。
可乱七八糟的人生,让他束手无策,活了今天不管明天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样。
想给顾砚修报仇?想要曲尚的命?想多赚一点钱拿去喂顾砚修很喜欢的那只小黑猫?
这些答案和风一起拂过皮肤,轻飘飘的。
陆野是在这个时候抬起的眼睛,正好撞在顾砚修闭目养神的侧脸上。
他有点累了,单手支着脸颊,车窗外的夕阳穿过不断后退的树木,斑斑波波地在他脸上拂过。
陆野乱七八糟的思绪瞬间停在了这一刻。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答案呼之欲出,却很安静。
——
车子停在庄园门口,顾砚修抬眼,就看见了好几辆挂着联邦旗帜的黑色车辆,停在庄园前。
祝欣柔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像是很害怕:“先生回来了?”
车牌号简单而熟悉,顾砚修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是他父亲回家了。
……还真是有点巧,巧得他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学校的事情还没处理完,按照惯例,学校一定会往家里寄来说明信。
他父亲这时候在家,估计信已经看过了。就算不看,事情闹得这么大,少不了有给他父亲致电道歉的人。
听见他笑,祝欣柔立刻没主见地扭头看他。
顾砚修没多说,单手拉开车门,只留了一句话。
“我先去见父亲。”
“好好好!”祝欣柔赶紧答应。
车门合上,极其优质的隔音瞬间把车里车外分成了两个世界,顾砚修一边走,一边偏头和阿尔伯特说着什么,祝欣柔一句都听不见。
她立刻回头,狠狠地横了陆野一眼。
“还留在这里不走,等着先生来教训你吗?”
他们两个向来话不投机,陆野也基本不会理她,她就算再怎么骂,陆野也把她当空气,简直是个刀枪不入的混账。
但是这回,陆野居然没走。
“教训?”他问。
祝欣柔稍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讥讽地看了陆野一眼。
“不然呢?你在学校闹了这么大的事,难道先生会不管吗?”她冷笑。
“除了少爷,现在谁敢去见他?就算是少爷也是要挨罚的。”
这回,陆野没再说话,打开车门下区了。
祝欣柔冷哼一声,仍然坐在车上,打开通讯器,翻看着去找有没有临时去赴的约,等到顾砚修和顾诣说完话了她在回家。
可是车窗外黑影走过,她随意地抬起头,居然发现陆野没往马场那边走。
他的背影朝着主屋去了。
祝欣柔一愣。
他去那边干什么?!
——
顾砚修敲门进了顾诣的书房,刚走进去,就看到顾诣在翻文件,白花花地堆了一桌子。
抬眼看到顾砚修进来,顾诣没说话,也没让他坐下。
顾砚修明白他的意思,在桌前站定,才开口:“爸。”
顾诣嗯了一声,没抬眼,嗓音也听不出喜怒:“在学校耍完威风回来了?”
顾砚修低头,平静地回答:“对不起,爸,今天冲动了。”
父子两人不像一个教训另一个,倒像是领导在训示下属。
他们两个人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相处,顾砚修明白,也知道顾诣是什么意思。
他今天的事情做得不漂亮。
但事出紧急,陆野也是为了他出头,曲尚不能不教训,他也不能放任陆野被退学。
他的威胁很强硬,把曲尚和校领导都吓住了,但是他清楚,必须要这么说。
话说得不够狠,震慑不住人,那就要真的去做什么。
到时候真把人派到了学校去查,兴师动众的,那才叫大家都丢脸。
听见他说话,顾诣嗯了一声,说:“曲尚的父亲给我打了电话。他人在亚大陆议会,说自己的孩子招惹了你,要亲自来给你登门道歉。”
顾诣抬眼,看了顾砚修一眼:“之前教了你什么。”
“不要仗势欺人,不要乱露锋芒。”顾砚修对答如流。
顾诣点头,说:“嗯,那就想吧,好好想,这件事你该怎么做,想好了告诉我。”
顾砚修知道他苛刻,同时也知道,这种颜面上的问题,一直是顾诣的大忌讳。
在人前失态,回家就必须受罚。
事情办得不漂亮,就站在这里想,一直到想出漂亮的办法为止。
如果没有更周全的办法,那就站着,罚站。
也算涨了教训。
顾砚修不再说话,让自己的身体站得端正笔直,安静地去想,是否还有能让顾诣满意的对策。
顾诣也不急,翻动着桌上的文件,继续处理他的工作。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直到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进。”顾诣没抬头。
祝欣柔这时候不敢来,一般是阿尔伯特有事要汇报,或者有紧急的来电打进宅子里。
门被推开,顾诣抬眼,继而愣了一下。
“……你?”
他几乎已经不记得祝欣柔那个孩子的名字了。
顾砚修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陆野。
出乎他的意料,顾砚修微微一愣。
顾诣则直接略过了他的名字,冷淡而敷衍地勾了勾嘴唇:“是你啊,有事吗?”
这样的姿态,在他们上层人的圈子里,是非常明显的逐客令。
陆野却走进来,关上门,上前停在顾砚修斜前方半步的位置。
顾砚修可以看见他开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
“叔叔好。”他听见陆野说。“今天学校的事情是我做的,跟他无关,我来领罚。”
顾诣偏过头,难得正眼看了他一眼。
不过,他暂时还没那个闲心跟陆野废话。
“哦,没事。”顾诣说。“他处理得不好,我教教他而已。”
云淡风轻的,陆野却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砚修。
他站得笔直,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微微偏头看他一眼,似乎是让他先走的意思。
但是陆野见过别人罚站,这样的站姿很累,明明就是在受罚。
顾砚修为什么要被罚?
陆野重新看向顾诣。
“我撕了曲尚的卷子,他大喊大叫,要求我退学。”他说。“所以他才会去收拾残局。”
顾诣眉头一跳。
曲尚的父亲是他下属的下属,这些话,他肯定不敢对顾诣说,只是一个劲地道歉,生怕顾诣计较。
倒是这小子……
他嘴唇冷冷地扬了扬,很轻蔑地看向陆野。
在逞义气吗?
“你要被退学了,还挺骄傲?”顾诣凉凉地说。
陆野却表情淡漠,直面他的讽刺:“不骄傲,我无所谓。退学,或者去收容所,都可以。”
“但是您可以吗,叔叔?顾砚修今天做的事,维持的是您的脸面,不是他的。”
顾砚修从没听见陆野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
第40章 第 40 章 “但他还没罚我呢,就先……
顾诣本来好整以暇地笑着, 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陆野话音刚落,他表情一凛,脸上平和得体的神色差点没挂住。
这小子, 是在威胁他?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盯着陆野,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你是觉得, 我只会罚他, 不会罚你?”
他问陆野。
陆野平静摇头,语气理所应当。
“不会。”他说。“所以我说,我来领罚。”
陆野都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
他在说什么话?领罚, 他知不知道他父亲罚人的办法, 他就来领?
“陆野。”他小声警告了他一句。
陆野却没回头。
书桌后, 顾诣沉吟半晌, 然后凉凉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很好。”
顾砚修及时出声:“爸, 他是……”
“你还要替他求情?”顾诣直接打断了他。
顾砚修闭了嘴。
顾诣冷漠地看向陆野。
“你来领罚, 也没错。在学校里敢做这样放肆的事情,是谁教的你?既然没人教,来了我家, 我也该教你一次, 清理门楣。”
然后,顾诣指着书房的角落, 空荡荡的地面, 是一片冰冷的大理石。
他的表情并不凌厉,却有一股冷冰冰的威压:“我也不受你的礼,你就跪去那里。”
门外窸窸窣窣,有人探头探脑。
顾诣扬声,直接打断了门外人偷听的动作:“进来。”
门被推开, 果然是祝欣柔。
刚才他们的对话她都听见了,一进门看到陆野还杵在那里,连忙冲上前,一把按住他,让他在地上跪下。
“你叔叔说话了,你怎么还不听!这个孩子,教你多少遍都没用……”
这次,陆野直接拂掉肩膀上那只手,然后转身走到顾诣刚才指向的角落里,很自然地跪了下来。
膝盖撞击到大理石地面的瞬间,顾砚修还是忍不住了:“爸……”
顾诣再次打断他:“砚修,第二回了。”
他看向顾砚修的眼神带着警告,顾砚修抿了抿嘴唇,又一次收了声。
可是,他小时候偷偷溜出曾祖父的病房,去实验室喂兔子那回,他也被罚过跪。
很柔软的地毯垫在膝盖下,阿尔伯特还偷偷给他加了个垫子。
可还是疼,跪了四个小时,他的膝盖紫了一片,走路瘸了两天。
陆野本来就是为了他……
“砚修,你别管他!本来就是这个小子野蛮,早就应该好好教训!陆野,你叔叔说的你就听着,别学你从前那些……”
顾砚修实在听不下去了。
“阿姨,您在学校明明听见了。”顾砚修打断她,转头看向他父亲。
“爸,他是因为我。如果今天没有他,我今天的考试参加不了。拓荒者科考团的事已经在媒体面前说过,如果因为成绩的原因被拒绝,我没法跟媒体和家里交代。”
顾诣凉凉地笑了。
“我是罚他这件事吗?”他说。
“您是罚他顶撞您?”
顾诣没说话,只是冷淡地看向不远处的祝欣柔:“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他对自己的这个妻子很不满意,顾砚修知道。
即便使唤仆人,他也永远不会这样失礼。
而祝欣柔呢?她是个蠢到还残留了很多动物属性的人,她欺软怕硬,慕强又自卑。
仅仅只是被顾诣简单撒了点气而已,她就吓得连滚带爬,一边道歉一边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顾砚修看见了他父亲眼底的轻蔑。
然后,他看见他父亲转向他。
“你还记得他的身份吗?”他指着陆野,问顾砚修。
顾砚修一愣。
然后,顾诣平铺直叙,并没有丝毫遮掩和委婉。
“他是从下区来的,父母都是Beta,是你祝姨的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就连顾砚修也很少听见他说这么直白的话,一时间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顾诣继续说。
“爸爸让你温和,让你仁慈,不是让你真的妇人之仁。究竟什么事是做给人看的,什么东西是你真正要得到的,你永远不要忘了。”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儒雅,却在问顾砚修。
“你是不该让人闹到他退学的地步,可是没让你牺牲自己的形象,去把他保护得毫发无伤。
现在爸爸问你,他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人,为他这么做,应该吗?”
——
顾砚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书房。
顾诣还有工作要忙,陆野跪在角落里,纹丝不动的像个雕塑。
顾砚修离开书房后也没走远,书房门外就是一座巨大的会客厅,坐在这里的沙发上,正对面就是雨林造景里的两只豹子。
它们是顾诣最得意的藏品,每当有客人来,都可以优雅而轻易地向他们展现顾家的财力和品味。
而在顾砚修十岁之前,它们是他的朋友。
两只年幼的小美洲豹,荧惑粘人的像一只猫,启明冷漠而疏远,顾砚修靠近的时候还会龇出长长的犬齿恐吓他。
可是有一回,顾砚修不小心从树杈上摔下去,是启明用身体接住的他。
再后来,两只豹子都长大了,一次打闹,荧惑的爪子不小心刮伤了顾砚修。
他父亲就命令他,不许再进到那片雨林里。
“可是荧惑很需要我。”顾砚修说。
他父亲笑了。
“它需要你?”他父亲问。“你们是朋友吗?”
顾砚修点头。
他父亲微笑着,循循善诱地告诉他:“你是人,它们只是宠物,人和宠物是不一样的,人永远不能和畜生做朋友。”
这似乎是这个世界的一条准则。
一只花豹不配伤害他的身体,一个下区的Beta,也不配伤及他丝毫的名誉。
他应该高高地站在云端上,远离那些平民和牲畜。偶尔表演出一些慈悲和平和,用来让他们歌颂。
顾砚修有点疲倦地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隐约有晨光照进来,清早的光线像带着露珠,柔软地穿过窗棂和树枝。
顾砚修坐起身,毛毯从身上滑落下去。
“少爷,您醒了?”阿尔伯特在旁边轻声问。
顾砚修点点头,抬头去看远处的座钟。
“清早六点了,少爷。”阿尔伯特说。“先生昨晚接了一个紧急来电,赶去了欧大陆。”
佣人妥帖地给顾砚修递上热饮,阿尔伯特简单跟他汇报了一些琐事。
顾砚修打了个哈欠:“嗯。”
阿尔伯特笑了笑:“先生临走的时候,让我们不要打扰您,但也吩咐我们叮嘱少爷,以后还是要回房间休息,不要总在沙发上打盹。”
顾砚修接过瓷杯,垂眼喝了两口,刚睡醒的脑袋逐渐清醒,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阿尔伯特继续说:“先生还说……昨天不是有意责罚您,只是希望他教的话,您能记得。”
这种话顾砚修也熟悉了。他每次受罚之后,他父亲总会这么说。
但他不笨,不会沉溺于惩罚之后的温情,他知道,从心理学来讲,这是一种驯化。
正如他,即便清醒而冷静,也在一步步生长成他父亲满意的样子。
他倒不在意,都行。
“陆野呢?”顾砚修放下茶杯,问。
阿尔伯特沉吟了一下。
顾砚修抬头看他。
“陆野少爷还在书房。”阿尔伯特说。“先生说,让我们七点钟再请他出来吃饭。”
顾砚修一愣。
他父亲罚陆野……跪了一夜?
顾砚修站起身,毛毯从身上掉了下去。
“少爷……”
阿尔伯特想要阻拦,但是先生临走前的确没有额外吩咐。
他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顾砚修重重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
他父亲温雅的外表下永远藏着狠厉和冷漠,这件事顾砚修一直都知道。
他每次惩罚自己,都会选在他能承受的临界点上,既不会让他轻松,也不会让他真的受什么伤害。
因为他是他的孩子,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可陆野不一样,陆野在他眼里,甚至算不上一个人。
所以他责罚他,不需要掌握任何的度,他高兴,就罚两个小时,不高兴,就让他跪一夜,把一双膝盖全部跪烂。
顾砚修推门进去,看见的就是陆野的背影。
他仍旧跪在昨天的原位上,腰背笔直,稳稳当当。
他昨天明明是为自己出头,晚上又是他来书房里,替自己受过。
他们两个明明没什么关系。
一瞬间,顾砚修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雨林里玩时,从树上摔下来的那回。
启明接住了他,抖抖皮毛就走开了,走开的时候腿有点瘸,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起来吧。”顾砚修停在他旁边,低声说。
陆野抬头看了一眼钟表,回答他:“没事,还有半个小时。”
顾砚修缓缓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怎么胸口有点堵得难受。
“起来吧,我爸这个书房里没装监控。”
陆野听出他嗓音不对,立刻回过头来,抬头看向他。
顾砚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头发睡得有点乱,翘起两撮毛。
这显得他嘴角下压的模样有点可怜,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陆野立刻站起身,笔直又平稳,甚至顾砚修都要伸出手了,都没来得及扶他。
“怎么了?”陆野问他,目光清明,利落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不像在受过罚的样子,昨天半夜顾诣离开的时候,他隔着门,还听见顾诣吩咐佣人给顾砚修盖毯子。
“着凉了?”陆野又问他。
很朴实的一个问题,让顾砚修本来有点堵的情绪瞬间被冲淡了。
他嘴角忍不住动了动,然后问陆野:“我是说你。我去找阿尔伯特,让医生过来看看。”
这样的大理石地面,跪两分钟都会痛,更何况是一夜。
这下,陆野又不明白了。
“不用,我没受伤,他没打我。”陆野说。
顾砚修:“……我是说,你跪了一夜。”
“嗯,对啊,”陆野应声,理所当然地说道。
“但他还没罚我呢,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