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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乌萝望着那双蓝眼睛黯淡下去。通讯频道上的杂音忽然消失。连耳畔的树枝抖动声一并消失了。一道清晰的儿童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与乌萝对话。

“嗯……这里是……珀尔。……有人, 能听见我吗?我一个人待在控制中心里。”

乌萝移开视线,忽视那具尸首。她语气严肃地命令道:

“这里是乌萝。我在空间站的生态园里。珀尔,你现在安全吗?我知道这很难, 但是你——”

“我看见你, 你们了。”

孩子的声音忽然犹豫起来。

乌萝不禁回望一眼尼禄的尸首, 又抬头望向想象中的监控摄像位置。

现在树冠的缝隙更加狭窄隐蔽, 寥寥无几的光线像是漂浮夜空的星星一般遥远。树枝互相缠斗时, 这些星星便被扭曲成了尖锐光点。

“珀尔, 不用害怕,我很快就到你身边。”

珀尔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只有几个音节传到乌萝耳中。

“……他们……在……醒来。”

脚下的地面正在鼓动。接近白色的,布满粘液的根须从泥土里探出,不顾一切向上生长。乌萝低头看见这些潜伏在树林下方的生物时,它们的严密网络已经成型。每一根乳白色的根须都在争取光线的恩赐,从自身分裂出无数细小分支, 向上传输着养分。被当做不必要的部分切断,枯萎的树干和树叶向着她倒下时,她抓住了尼禄的尸首。她的动作吸引根须靠近, 它们立刻抓住了她, 裹挟她的伤口与目光,携带着她一起上升。

贴近它们的表皮,乌萝看见了灰白色的流质正在被输送往上方。成千上万的树枝和叶片正在凭空枯萎化尘, 只为了将能量一滴不剩地送往高处。

当然, 营养也包括她和尼禄。

根系巨网的交织点上浮动着一张张人类的脸庞。

他们是失踪, 或是死亡后被制作成活尸的异能者。他们的五官在脉动的管道间扭曲,不断被撕裂又被重组。像根须扎进腐土,它们的异能波动维持了网络运行, 把这些能量泵向上方。空气里一直潜伏的低语终于得以直接灌入她的颅骨,无数重叠的声音在说:

留下。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你。

在网络的顶端,是一层菌丝构成的厚密屏障。光源在屏障后方颤动,在璀璨的光圈之中制造出模糊阴影,又像是婴儿一般无助蠕动。

乌萝即将窒息。她向着光明的方向伸手,五指狠狠捅入屏障内部。黏稠的物质顺着掌心流淌,迅速钻入她的皮肤深处。裂隙撕开的瞬间,光线浇灌进她的眼睛深处,制造出令人头脑迟钝的黑影。

但是无论是菌丝,还是阴影都迟了一步。乌萝已经睁开眼睛,望见了所有线条,养分和光芒的交织点,那具漂浮的人形躯干。

只要一瞬间,金光已经足够将那个印象深深印入她的脑海,一路散发出焦枯气息。

它是一具仅仅留有部分人体轮廓的残躯。菌丝从它的颈部以下爆发式地散开,分别连接根须网络的每一部分。她闭上眼睛,看见了卡西乌斯怀抱鲜红的,纯白的,焦黄色的花朵站在原野里,风吹过时带走花瓣,制造出一团团凝重浑浊的色彩。他空空如也的躯体就这样淡化在花团锦簇之中。

那是人类在看见丑恶景象时产生的无法抑制的想象。

她已经无法再看清那副景象了,于是在她的想象里,卡西乌斯的绿眸仍然在透过飘摇黑发望着她,而不是镶嵌在焦黑扭曲,公然悬挂的尸首上。

但是他还在散发光与热量。在这样的躯体里,异能仍然在发挥作用,燃烧自身提供整个生态园的养分。菌丝在他身边拥挤流动,争抢养分,对他发出嘲弄声音。

“乌萝……”

他发出的声音干涸而绝望。

“毁灭……一切。带走一切。结束吧。”

从他体内垂落的菌丝瞬间爬满了她的面罩,嵌合进入每一条正在延伸的裂缝。乌萝干脆伸手摸索面罩,强行去除最后一层障碍。盘踞在她的头皮上的粗糙切口果然吸引了菌丝。它们跟随指示侵占伤疤的缝合线,只在浅层制造出一些轻微骚动。乌萝任由意识下降,下降,在漆黑拥挤的海洋里坠落……

只有这一道伤疤牵扯出的回忆仍然连接着她与水面。

在启程前,她见到了利维娅。

准确地来说,不是“看见”。指挥部的会议室里仍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息,遇害者的血迹像是影子一样印在墙壁上。

利维娅的异能统治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变成名副其实的傀儡。即便这些人脑袋早已腐烂殆尽,身体依然在为她工作,发布一切正常的命令。

一名中年职员经过乌萝身边,步调与他人完全一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没有带来我想见的人。”

“我就是你相见的人。”

乌萝没有过分细看这些人。这里太过整洁有序,让她有一种过度注视会被同化的错觉。

职员收回目光,另一个人的目光立刻接上,说话语气也分毫不差:

“我需要米聂卡。他是我和西尔维谈判的关键。把他交给我。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乌萝当然知道利维娅已经在珀尔失踪后突袭了西尔维的实验室,住所和飞行器。毫不意外,这些搜寻一无所获。但是西尔维显然给出了一些交易条件。

“我曾经向西尔维妥协过。”

乌萝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这一次不会了。我要亲自去见她。这才是唯一合理的方法。”

所有职员的动作一顿。他们在利维娅的怒火中沉默,忠心扮演没有感情的零件。

在这股怒火悄悄燃烧之时,乌萝主动举起一枚脑控装置。

“用这个。”

乌萝指向自己:

“你和卡西乌斯肯定都怀疑过我。现在进入我的脑袋,亲眼见证吧。你需要我才能找到珀尔。我需要你把我送上‘母亲’空间站。”

脑控装置在检测到菌丝入侵时启动,芯片自动释放药物接管神经。嗡鸣声过去后,乌萝全身骤然瘫软,合上双眼。

“权限确认,□□已接管全部。同步率50%。”

这具身体散发的信息在变化。那层覆盖了空间站舱室穹顶、墙体和地面的银灰色网络在同一瞬间收缩。松散蔓生的菌丝开始朝同一个方向凝聚,形成关节与肢体。凭空出现的修长节肢划破空气,探索着接近乌萝。

“装置同步中。同步率90%。”

一阵不起眼的颤动已经从乌萝脑内传递至她的指尖。粘稠沉重的声音靠近时,湿润的双眼骤然张开。她的眼珠已经不再是黑色,而是因为血管破裂,沉淀出游移不定的红色。

她用双手试探着握紧武器。枪口发出的声音,制造的气味与声音刺激令意识与身体逐渐合拍。先后袭来的肢体被她轻松躲过,迎接它们的是武器的火光。

“乌萝”抬手调整脑控装置的频率,穿行在菌丝破裂形成的孢子雾中。她动作果决,行动时仿佛这里只不过是自己的训练场地,与刚落地时的谨慎态度截然相反。与此同时,网络也在继续变形,飞快构筑出多种外形的肢体。正在凝固的,成型的,正在挥舞的躯体被打断时释放的酸腐气息一刻不停地跟随在乌萝身后,悄悄侵蚀她的意志。

脑控装置闪烁着传递信息。

“乌萝。你的身体无法继续承受菌丝。需要尽快撤离。”

另一个声音隔空答道:

“那就清除它们。”

又一根畸形肢体接近时,乌萝主动向它冲去。尖锐的倒刺瞬间被她的温热血液覆盖,层层鳞片猛然展开,像是吸收渴求已久的水分一样舒展身躯。乌萝踩落断肢,手中的武器早已指向失去保护的光源。

悬挂在顶部的残骸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意图。已经被开膛破肚,改造成供给能源的身躯向她一点一点张开胸膛,仿佛心存怜悯的使徒。从他体内生长出的一道道菌丝反向收缩,竭尽所能想要保护寄生体。

菌丝的退缩浪潮只维持了一瞬间。它们忽地集体凝固在原地,像是羽毛与灰烬堆砌出的海市蜃楼般停留了片刻,接着便开始抖动碎裂。引发崩塌的源头是乌萝,不,此时应该称之为利维娅的手臂。

脑控装置通过侵入乌萝身体的菌丝反向控制了网络的一部分,并且侵占光源开始生长。此时她便是掌控洪水的神明,将异端的脆弱堡垒城墙全部淹没。纷纷飘扬的菌丝碎渣形成虚假的暴雪,利维娅借助网络来到了仍然在散发光热的残骸面前。

她想到曾经用光芒点亮训练场的少年,只是在乌萝的身体里,这记忆淡漠的像是陈旧的相片。

那时的卡西乌斯摇晃着头颅,曾经骄傲的脸庞最终只剩下焦黑骨骼。

现在她亲手斩断在他身边疯狂生长,束缚他的菌丝,同时掐熄他的最后光点。

“让这结束吧。卡西乌斯。”

众多紧绷的线索断裂的那一刻,“母亲”空间站陷入昏暗。从卡西乌斯的躯体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音。像是泪水从眼角溢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银光便再也不见。

与空间站遥遥对望的西西弗斯运输舰里,有人像是溺水获救后一样猛地呼吸空气,张开了泪水朦胧的眼睛。

狄安娜第一眼便看见了血天使。

一个身穿维和官的制服外套,几乎站不稳的病人,此时皱眉望着她。

“这艘运输舰不安全。”

血天使轻轻放下手中的金属板。那是一块被硬生生拽下来的门板。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逃生通道。”

狄安娜眼前依然残留着单人舱室里的阴森冷光。她知道自己是缺氧了,四肢和意识都不由大脑控制。血天使也没给她反应时间,只是横抱起她,踉踉跄跄地向前。近处的舷窗仍然忠实地反映出灿烂太空景色。火球一般的炙热颜色。那热烈的色彩似乎影响了现实,终于将星舰现状打入狄安娜心底。

她转头望向渐渐远去的通道,用自以为清晰的嗓音发声。

“这艘运输舰里有……”

“菌丝污染。从驾驶室里传出的。所有船员都不正常。我要找到一条没有被他们控制的应急通道。”

血天使每走出一段距离,就不得不倚靠墙壁暂且休息。从病变的胸膛里发出的呼哧呼哧声音不住地撩拨狄安娜的皮肤。

她好像看见了一缕生命火苗正在逐渐干涸的容器里疯狂燃烧。只是她的摇头,辩解全都被另一个人强硬反驳。最终,血天使前进的动作被一股无法遏制的外来力量阻挡。

是狄安娜。她死死抓住了安装在沿途墙壁上的应急箱,虚弱但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血天使诧异到了极点。

等到两人都有机会喘了口气,狄安娜说道:

“我们应该先去休息区。指挥部给我的终端还藏在那里。不能留在运输舰上。”

要不是血天使的脸庞藏在阴影里,而且纵横的伤疤让这张脸已经足够狰狞,狄安娜会觉得自己在面对一头野兽。她无奈回答:

“你觉得我应该随身带着它,让随便哪个人都能拿走它吗?当时时间不多,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我去拿。”

“不,应该是我。”

血天使已经把狄安娜原地放下。这事就算是有了定论。

过了几秒钟,血天使又回来了。狄安娜仰头,一把便携电磁枪被递到了她的眼前。

她想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现在用不着它,却看见拿着武器的人在微微颤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立刻被尴尬的沉默吞噬。

“拿好。”

血天使的身影随即融入漆黑的背景。

舷窗外光怪陆离的宇宙景色依然在旋转,挤压,为狄安娜制造出焦躁不安的情绪底色。血天使离开后,她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真实存在过,唯有武器上的一点余温还在她掌中延续。她试着从利用身边已有的资源开始。打开应急物资箱,拿出防护服。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似乎早已想好了,每个动作都迅速流畅。可是透过面罩回望空洞的走廊,那股无所适从的尴尬感重新涌上心头。

想一想现在她能做什么。

对,首先要找到乌萝,然后联系米聂卡。只有他才能为血天使治疗。

但是……

防护服上的污染读数开始飙升。她置之不理,步履迟缓地穿过每一处舱室,搜寻着每一个能帮助自己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乘客舱呼叫驾驶室。完毕……再一次:呼叫驾驶室。完毕。……驾驶室, 请回复。完毕。”

狄安娜每次呼叫过后,都靠近舱门向内张望。她期望着有谁能回应自己——是薇芮也无所谓。即便这个希望正在被沉默的线路扼杀。

接近驾驶室的途中,她看见了好几条因为污染被封闭的通道。在它们内部, 只有苍白脆弱的菌丝在肆意生长。像是冰凌一样, 菌丝在任何表面上蔓延, 又在空气中凝结出花束般繁茂的形状。待到踏入前往驾驶室的中转节点, 她终于看见了一个伫立的人影。

菌丝散发的微弱光线围绕人影形成一圈彩色光膜。狄安娜猛敲墙壁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那道人影也真的向她转身。那些呆滞的光线瞬间活跃起来, 像是有人向着锦鲤池里投下了毒药。身材畸形,颜色绚丽的游鱼一层一层翻涌上来,托举出一具被幽深池水泡胀的尸首。

她不得不停下敲击动作。

与她隔门对视的是维和官之一。只是,她已经确定对方已经在交战时身亡了。几乎被掀开的颅骨就是最鲜活的证据。

死人也确实在活动。他移动着灰色的手臂,甚至对狄安娜缓缓眨眼。她仿佛能看见操控这具尸首的生物在暗中游动,拨动已经冰冷的肌肉与神经。

对方拿起了内部通讯器。

她几乎是立刻听到了失去弹性的皮肤在摩擦时产生的凝滞感。

死者的音调有些含糊:

“撤离。这里不适合你们。”

狄安娜嘴唇干涩,视线因为那些不断闪烁飞舞的光线而混淆。

“……为什么?你们在做什么?这艘运输舰上还有其他乘客。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可以被及时解决。我想帮助你们,真的。”

死人古怪的脸庞沉下去,沉入深不见底的白色里。两人之间的舱门缓缓关闭。

“不, 不!”

狄安娜扑到舱门上:

“不准离开……”

她陷入一片摇曳不止的光线里。幻觉接住了她, 引导着她进入全新的空间。这里像是海底一样宁静,各种模糊庞大的色块笼罩在血红色光线里,像是被人遗忘在水中的乐器。

这声音就来自自己的身边?!

她在似梦似幻的血色里挣扎。渐渐地, 一道稳定的咚咚声降临到了她的身边, 吸引着她转头。

和她并肩而坐的是一名体型小巧, 长相脆弱的金发男孩。他赤裸着腿脚,仅仅披着一件白色短袍。不知为何,他身披的白色令人感觉异常洁净安心, 好似身处医院里。

即便周围环境并非如此。

男孩透过肮脏陈旧的红色雾气望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她还没开口发问,便看见了连接在他身后的众多输液管道。心脏起搏般的声响便来自于这些不断呼哧抽血的管道。

狄安娜听见他在哼着断断续续的歌。歌声从缺少血色的嘴唇里发出,也多了些冰冷意味。

“米聂卡?”

她只能做出这样的猜测。

男孩的歌声戛然而止,眼眸一下子转向另一边。

他开始竭尽所能摇晃身体,将那些输液管扯断,任由自己的伤口和管道里的鲜血汩汩流淌。狄安娜吓坏了,连忙摆手让他停下。男孩却向着她伸手——

“母亲!”

他清脆的叫出声来。

一名面容模糊不清的女性出现在远处。对方在使用仪器做记录,仪器的滴答声音和冷静客观的评价声音交替降临。

“他是我们最稳定的试验品,也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育婴院已经无力维持下去。但是他们不能就这样将他交给母星。”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他需要钥匙才能启动。”

“为试验品增添感情能力是可行的……”

“证据?”

“等一等。”

男孩痉挛地倒下去,慢慢融入血池般粘稠暗红的地面。狄安娜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因为异样的手感不住地发抖。

她很确定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死尸。男孩的手臂毫无弹性,白色里透着青紫。从他那张眉眼秀丽的面庞之下,她看见了有漆黑的生物在男孩的皮肤下蠕动,操控着冷冰冰的躯体,模仿人类的反应。

“米聂卡……?”

她颤抖着将男孩翻过来。

于是这一层美丽的谎言当场被揭穿。人类的躯壳并没有缝合完善。透过男孩背部的皮肤的裂隙,闪烁着异常光泽的触须在蠕动游动,尽力与青白色人皮融合。

男孩反手抓住了她。

“带我走。”

男孩在她尖叫反抗时悄悄说道:“我不要在这里。我是人类。对吗?”

从他的嘴唇,眼角溢出的血液覆盖了狄安娜,一路奔向黑暗。有人在大喊着奔向这里。

“米聂卡!”

从涌泉鲜血之中,男孩再次出现。他腼腆地站在原地,双臂环绕自己,似乎不确定自己的前路如何。但随即,他的羞怯完全褪去了。他的笑容随着黑发女孩一步步走近而加深,如同莲花绽放在水面上,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两个孩子额头贴着额头,手拉手,在完全虚构的空间里漂浮。旁观者看见陌生记忆接二连三从眼前出现又闪过,几乎无法完全记住每一处细节,只能大致领略出这些记忆的主旨。两个孩子的窃窃私语漂浮在记忆之上,穿越时空降落在狄安娜的周身。

“我恨母亲。她毁掉了我们的一生。她操控了我们。”

“母亲创造了我们的生命。该怎么使用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即使母亲不在了,知道她的实验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嘘。没人知道我们的秘密……”

“我会找到你的。还有我们的秘密。”

“我相信你。我等着你长大。乌萝。我会变成母亲。我会创造……所有人。”

孩子的身影融合成一个怪异的,遍布触须的形象。

向着狄安娜降落的是米聂卡。她是从那温和,谨慎的行动姿态辨认出来的。因为他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外表,全身环绕着光束或是星轨一般的丝线。在他的无形操控下,尸首在徘徊,发出各种各样的独特声音。这样繁杂的景象居然也无比和谐,因为没有人抱怨哀嚎,他们都在借用某种方式与米聂卡沟通。

狄安娜静静注视着他们。

从米聂卡幽深,柔顺的双眼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深红色禁闭空间。被血污模糊的记忆之中,身穿防护服,手持切割刀的女性正在执行手术。

被切割的是一只布满闪闪发光的粘液,状如黑卵的软体生物。有一小块流淌深色液体的部位被切除,与躯干分离的瞬间,手术台上的生物竟然毫无反应。

女性喘了口气,使用语音记录手术过程:

“现在进行植入。”

手术台环境一变,台上是一个皮肤赤红,睡意朦胧的婴儿。不知从哪飞来一只甲虫,落在了婴儿的身边。它立刻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指去触碰乱爬乱撞的甲虫,不住地发出笑声。

执行手术的女性暂时放下器械,垂下手轻轻抚摸婴儿的手掌。好像那一层脆弱的,皱巴巴的皮肤有某种磁力。

“那么。”

她若有所思:

“就叫小虫吧。这个实验品。也许这一次能成功。”

更多身穿防护服的身影上前来。

“你好啊,小虫。”

“小虫,你很坚强。”

“全都靠你了。小虫。”

婴儿的躯体像是某种可以被拆卸的工具,在他们手中翻来覆去,注入来自未知生物的物质。鲜血开始干涸,流淌在脆弱心脏里的液体变成更加富有活力,伪装成血液的物质。

狄安娜捂住了眼睛。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样超乎想象的场景,只好反反复复劝说自己这不是真实。

最后,什么记忆也没有了。狄安娜只能听见来自远方的两个孩子的欢笑声。米聂卡在陪伴着她,同时说道:

“所以你明白了?我和她是同一种生物的两个部分。我必须要让自己完整,这样所有物种才能获得自由。人类,虫群,仿生人……”

不安与恐惧彻底夺取了她的神志。

等到狄安娜从汹涌强势的暗流中再次醒来。她躺在运输舰的逃生区域里。血天使正在她的身边,正在拖拽着她走向已经被激活的救生艇。引擎的热量再次爬过她的脸颊,令干涸的喉咙发痒。

“我们现在就弃舰逃跑,去空间站。”

血天使的另一只手还拎着她的碎花手提包。

这个细节居然一直在她眼前存在,直到她再次昏迷之后还一直留存在梦中。但是梦境里的引擎轰鸣声靠拢之前,她还是找到机会,尽可能地对血天使说出了自己的情报。

“……我觉得,她在附近。她策划了这一切。乌萝。乌萝知道我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空间站的内部照明恢复时, 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乌萝站在这座宏伟空洞的人工建筑的顶层。在她身旁,一条贯通空间站上下的通道正在缓慢形成。曾经布满生态园,支撑起养分循环系统的温室植物霎那间全部枯萎, 集体消融在自己分泌出的黑色液体里。只剩下了残骸的卡西乌斯顺着汇聚成溪流湖泊的黑液摇晃下沉, 溶解时发出轻微柔和的叹气声音。

空间站在被这些液体腐蚀。重力系统最先受到影响。一个劲向下奔涌的瀑布忽然被拦截, 茫无头绪地分裂成大小不一的球体, 在半空中颤颤蠕动。

她离开生态园边缘, 向着空间站的最高层前进。失控摇曳的灯光拂过地面, 映出了通道后方的一道人影。

举乌萝迅速举起武器。但显然没必要。她的视力受损。脑控装置已经完全替代了她的感官。

“珀尔在前方。”

利维娅似乎并不愿意让乌萝再向前。

找到珀尔。

乌萝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我能感觉到。借用你的能力,用我的身体搜寻她的方位。

利维娅的异能像一只手掌探出去,穿过阻碍视野的墙体,描摹出珀尔的体态。一个自由行动,呼吸急促的女孩。

那么,在珀尔身后的是什么呢?能让女孩害怕的生物……

“你一定是在找她了。”

珀尔的气息被血腥气味取代。

乌萝费了一点时间仔细感受前方的混淆信息,才明白过来是有人在抱着女孩靠近。

一抹鲜亮颜色出现在她的视野角落。仿佛羞怯的演员出场, 扭捏的肢体托举着鲜血淋漓的部分飘然移动,像是受伤的鸟类拖拽着正在腐烂的脚爪,在她的面前留下点点痕迹。

艳丽表象没能完全掩饰腐烂内在。乌萝深吸一口气, 放下武器。

“……真抱歉。我又回来了。”

对方的语气似乎有责怪意味。

无论是移动步伐, 还是语气,都只属于尼禄。

唯一不属于他的,是那具正在不断膨胀的身体。像一座过度繁盛的花园, 每一处都在生长出嫩芽, 花苞, 根系,植物像手指一般蔓延拧绞,无序组合, 凝固的黑紫色蜕变成颤动的黄白色肥腻肉块,堆砌出全新的人类躯体部位。

在无法遏制繁衍欲望的躯壳中心,尼禄的模样仍然留存。他的惨白双手抓住珀尔,坚定地让她和自己一起被包裹。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死者的嘴唇一动不动,也能发出尼禄的声音:

“靠近过来,和我永远融合,还是离开?一切都在于你,乌萝。你破坏了我们唯一的希望,你应该偿还。”

整座空间站在回应他的声音。内部结构在黑液的扩散下吱嘎断裂,在看似平静的墙体之下制造连锁反应。这样回荡,扭曲的可怖噪音里,尼禄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众多形体从他滋生的血肉里浮现,偶尔形成具体的某人的脸庞,下一个瞬间便重新变成模糊的人体轮廓。

乌萝听到了视野之外的沉重拖拽声,以及重物挤压墙体的滚动声音。她毫不怀疑那里也有尼禄的一部分。

“我很意外,你们居然会等到现在。”

她放下了武器,忽略了那些正在蠕动靠近的阴影。

尼禄痛苦地嗯了一声。混沌生长的血肉躯体代替他做出了回答——它们分化出过分修长,光滑原始的肢体,无限延伸至她的身边,直到抚摸到她本人。潜伏于记忆里的熟悉场景,甚至连涌入脑海的声音都已经与她熟识。

乌萝接受了他们。

她放弃了自己的躯体界限,径直坠入为自己准备好的集体意识领域。众多肢体接住了她,像安抚一个新生婴儿的不安梦境一般,制造出绵长含混的哼唱声,无声无息深入她的思维深处。

乌萝重新变回了育婴院里的女孩,坐在病床上与另一个孩子手牵手。隐匿在暗处的人们终于一个接着一个显形。

他们之中有卡西乌斯的母亲,有已经在外星任务中被确认死亡的异能者,有只出现在新闻的一角,却和异能实验有牵连的名人。每个人都想要夺取她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在贪婪地注视她。

她耐心地,沉默地反抗。她的身体正在融合变形,意识也正在融入更庞大的群体里。但是有一丝异常始终在维持着她的存在,一次又一次重塑她的形体,让她始终处于上风。

抗争不可能无穷无尽。疲惫的人群散开了。尼禄走向她,依旧犹犹豫豫,脸上挂着迷茫的神情。

“抱歉。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在视线边缘便消失在阴影里。众人低语着后退,为最后出现的人——卡西乌斯让开位置。

他怀着坚决的态度,大步走到乌萝面前才发现她似的,猛地停在原地,上下打量她。

“你来了。”

他点了点头。

“你一直都知道?”

乌萝问他:

“你让我回到母星,只是为了让我来到这里?连你也是?”

卡西乌斯向她跨出一步。即便死亡的衰朽气息已经缠遍全身,他依然能够散发光芒。身后的人影变成了深红色的狰狞伤疤,牵扯着他。

“做你想做的事。”

光芒太过强烈,或长或短的光柱如同流星一般飞溅到她身边。幽深人影只能在边缘跳舞,收回触须般的意识。乌萝习惯性闭上眼睛,然后她想起来了,这是梦中,她不需要惧怕任何光芒。

于是她克服了本能,也就重新回到了现实。

空间站的确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下熊熊燃烧。这些光点来自外部,在空间站内部涌动着传播高温,让这头人造巨兽发出痛苦的嚎叫的同时身披五彩光芒。

金属结构融解断裂后,黑液被高温迅速蒸发。空间站的外层已经完全被撕裂。一艘运输舰出现在裂口处。它的侧面曾经描绘着那个重复经历惩罚的故事,现在所有的标记,连同运输舰的侧翼都已经在与空间站相撞时磨损。

火焰不仅从撞击点向外蔓延,同时也在舔舐运输舰的内部。金属碎片纷纷下落,密集如暴雨。在一片叮铃哐啷的吵闹声里,救生艇里的人渐渐地苏醒了。

撞击预警。

这是她想到的第一件事——

在救生艇即将被释放时,狄安娜看见了空间站的阴影正在压下来。游轮上的船员目睹海啸袭来时,大概也是这等恐怖场景。她呼唤血天使的声音被警报声切碎。两人的救生艇没能正确弹出。运输舰以一个微妙而不可避免的角度撞上空间站外环。那一瞬间,末日般的深沉开裂声音同时从舰船和人类的内心深处响起。她确定自己心脏因为翻天覆地的失重感停止跳动。

下一次心跳来的极其缓慢。直到现在亲眼目睹飞船残骸在漂浮,着火的空间站里有庞然大物在疯狂扭动,狄安娜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胸腔里的这口气是否还由自己掌控。

但是漂浮失重并非没有尽头。白色丝线抓住了她。平稳的跳动声音从丝线另一头的传来。她竭力扭转头颅,顺着奔涌的苍白丝线河流望向驾驶室。那里是丝线的源头。

一个身影,完全被束缚而又掌控丝线流动的存在,正在火光之上凝视敞开的空间站。

是米聂卡在操控一切。

被丝线推动着前进,她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或者米聂卡想让她做什么。这点疑惑很快转为惊讶和反感。

丝线寻找到了被困在空间站里生物。它完全由血块组织构成,表面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扭曲的人形。每个人形都像是要逃离这个整体,又在逃离中牵扯着整体移动。它还在不断地分裂增长,吞噬丝线。只是丝线比它更迅速,更无孔不入,以涓涓流淌的白色阻挡它的去路。

在这个庞大怪物盲目挣扎时,丝线将狄安娜推向它。即便她百般抗拒也无济于事。微弱,咬牙切齿的叫声从身边传来。血天使在她附近,与她同样在翻滚不息的丝线里挣扎。狄安娜先是看见了血天使的手掌,然后撞上对方的眼神,两人互相触碰到对方的某一部分,却绝对无法互相救助。就好像裹挟他们的是有意恶作剧的人群,有意将他们分隔两处,将他们按压在窒息的边缘。

最终,在失去血天使的踪迹后,她索性放弃挣扎,决定独自面对怪物,如果这就是米聂卡的意图——

她已经抗拒的够久了。是时候结束了。

密集的丝线已经围绕怪物形成茧壳。那些蠕动的人形也被蒙上一层圣洁的白色,仿佛灯光下意欲破茧的蛾群。狄安娜猜测自己不久后也将汇入他们。

她禁不住颤抖,想要抱紧自己。种种恐怖想法攻击着已经迟钝的大脑,她最后的想法是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努力一把。

颤颤巍巍伸出去的手并没有触碰到那些看起来粘稠柔软的肉块。

恰恰相反,她的手被另一对手掌握住了。急切,高昂的声音传来:

“别磨蹭了。接住她,逃出去。”

丝线帷幕短暂地揭开,乌萝短暂地出现在狄安娜的视野里。与那些人形轮廓一样,乌萝的身体已经融进怪物体表。但是,在乌萝怀中,躺着一名毫发无损,正在沉睡的女孩。在血肉起伏,丝线狂舞时,乌萝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孩构筑出了一处临时庇护所。

“……珀尔!”

狄安娜完全忘记了自己经历的一切。

她尖叫出声,接过珀尔的同时紧紧抓住乌萝的手。

“我们一起走。”

狄安娜拽着乌萝的手腕,每一秒都感到对方的皮肤像是湿滑的冷沙,正在缓缓从指缝之间流逝:

“……不!乌萝,我需要你。米聂卡就在那边,他会帮我们的。你能想办法……”

乌萝疲惫地摇头。挣脱了丝线的人形纷纷向她靠近,无数条手臂与手指正在破坏她的身体。在这场疯狂的掠夺破坏中,狄安娜接触乌萝的指尖接收到了汹涌倒流的巨量信息。这些人形都在嘶吼着同样的话语。

吞噬她,分解她,同化她。现在,以后,永生永世……

在信息涌上高峰的那一刹那,乌萝松开了手。狄安娜注视着她融入疯狂挤压的人形里,意识里还在回荡着她的嘱托,目光却依旧分辨不出她的痕迹。也就是这一刻,血肉怪物彻底改变了外形。它的松散外形开始收缩,混沌肉块分化出彩色鳞片,内部形成气管与腔室的尖锐声音宛如哭声。

狄安娜用迷茫目光注视着它。丝线将她拽回救生艇里,其余部分推动着救生艇滑出空间站的裂隙。正在发育成熟的众多鳞片像是一堵镜墙,在舷窗上划出细长迷离的虹光。米聂卡的身影悬浮其上。

他最后回望救生艇里的狄安娜:

“保护珀尔。她是你们的希望。其他的交给我们。”

救生艇被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量甩出空间站,在模糊成时空隧道般的彩光里远离白茫茫的环带,远离吱嘎碎裂的建筑,远离正在成型的聚合生物。

狄安娜低头望向珀尔,然后循着血天使的喘息声抬起头。

“我来……驾驶它。”

血天使捂着手臂,跌跌撞撞走向驾驶位,顺着椅背缓缓坐下。外界的诡谲色彩之下,从人体里流出的鲜血反而暗沉如墨。

医疗箱被踢到了狄安娜身边。

“处理一下你和她的伤口。我们预计需要迫降在农业卫星。”

血天使的语气像是在带两人做一次普通巡游。

狄安娜默默翻找急救针和药物。她的视线里只有女孩,任凭是自己,或是他人的鲜血,都变成了舷窗外壮丽星光的点缀。领航仪损坏,女孩的心跳微弱,窗外的太空站燃烧,这一切只不过都是她手中正在流逝的仪器秒数。

希望至少有一个好结局。

狄安娜急切地一次又一次俯身去聆听女孩的呼吸声音。她没察觉窗外的彩色星光正在急速变色,血天使的身形融入座椅阴影里,呼吸一次比一次艰难。救生艇的震荡频率每一次都更加剧烈。狄安娜在每个以为即将坠毁的瞬间呐喊珀尔的名字,脚下的救生艇却每次都奇迹般地暂时安稳。

“还不到时候。”

血天使回头对她说道。她听不清,只能猜测这是某句安慰之语,于是举起了大拇指,希望对方也能被自己的情绪所鼓舞。

救生艇又是一次惊险偏转,这次像是断翅的飞虫一样滑落天际。狄安娜抱住了珀尔。女孩的心脏在她的耳畔剧烈跳动。不断旋转的舷窗被蒙上了淡淡的红色,像是人类受伤的眼眶。透过模糊的窗口,天穹上绽开的黑色脉络正在缓缓扩散。狄安娜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它正在向着远处扩散。

她张嘴想让血天使注意上空,救生艇又是猛地一沉,扯碎了千万条光柱,将它们化为游移不定的光点撒入乘客眼底。

现在救生艇已经接近地面。狄安娜看见了占据舷窗一角的黄绿色丘陵。甚至连地面的轮廓都在不断扭动,不断地改变形状,从一团黑点变成扭动的粉尘旋风,从互相融合的阴郁色块变成石滩与荒废农田。

血天使猛地做出个趴下的手势,然后拉下缓冲操作杆。救生艇无助地随风打转下坠,每个部分都在发出超负荷的喘息声。狄安娜的思维被甩到了遥远的地方。她的身体还在保护女孩,但是效果微乎其微。安全座椅撞上了她的腹部,被撕裂成碎片的舷窗划破视野,也将时间化作不连贯的小块。

最终的黑暗来的如此缓慢,时间流逝又像是利刃瓜分血肉。狄安娜躺在滚烫的残骸里,透过正在凝固的红色和黑色仰望天空。

它变得不像是任何一天的天空。灰黑色的飞灰与丝线从天而降,让环境褪色,风沙声变成凄厉粗糙的哀嚎声。她的生命也在□□涸的地面吸取,归于这片陌生荒地。

“珀尔……珀尔?”

她伸手去推怀中的女孩:

“快……离开……”

白色的风暴正在毁灭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太空里, 一切凶猛燃烧的事物都将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