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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人身为体型过度肥胖的残缺者,只能依靠人工脊椎和机械义肢支撑自己的体重。他像粘附在岩石上的有壳生物,四肢灵活,缩在笨重身体下方。

乌萝发问:

“卡西乌斯最后出发的那一次,你亲眼看见他离开了空港吗?”

管理人回答的很熟练,显然是被盘问过太多遍了:

“对。是他不会错,用光线的那个异能者。太明显了。最后一个和他交流的人是尼禄。他们俩之后是……”

乌萝摆手让他不用说下去。

所有运输管道都在不同的节点通往中心竖井。机器之间互相倾轧制造出的火花从半空落下,也同样跌入宽阔深邃的竖井。飘散在空气里的热量在竖井边缘聚集,在这张饥饿大口的上方形成一层水雾。

有声音隐藏在雾气内部,盘踞在竖井深处。

在乌萝靠近观察窗,试图分辨声音来源时,它的起伏频率愈发激烈,甚至携带着一股气流直冲上来。

观察窗嗡嗡振动,温度标记陡然上升。

“伊卡洛斯星舰的引擎部分,已经开始测试了吗?”

预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完全不需要试探就能得知引擎的位置。更何况那些摆动的机械臂,热量走向都暗示了有一颗核心此时就藏在竖井的底部,在燃料灌注之下愤怒吐息。

“当然。”

管理人伸出机械手,在窗户上指指点点:

“看那些通道。今晚我们将进行最后一次模拟点火测试。有一批仿生人员工正在下沉到核心区域……看哪,就是那里,通过竖井。前几次测试都很成功。啊,真希望您现在就能亲眼看见它有多漂亮。”

仿生人员工一个接着一个站在指定位置等候升降平台。雾气飘散一些,他们的沉静脸庞会陡然沉入阴影里,眼珠短暂地闪过光彩。乌萝与他们隔空对视。一层又一层叠加的阴影与热气将两方逐渐推远。

电光火石之间,她透过雾气望见了有两个仿生人靠近彼此。他们背后有一双眼睛迅速消失在暗处。

那绝不是仿生人。高度不对。仿生人也绝不会有那样警惕的目光。

“叫停那批仿生人。”

乌萝命令道。

说出这句话纯属冲动。她一时间无法准确阐明理由,只是被那一闪而过的情景触动了记忆。

她见过对方。

在空港外围的平台上。两人曾经对视良久。

是那个名叫珀尔的女孩?

管理人怔了一下,随即拍动两手,启动紧急停工通告,亲自对阀门另一侧的防生人下达命令:

“原地停下。接受检查。”

警报声响起后,升降平台发出一连串吱嘎低响,速度却没有变慢。越来越浓郁的雾气从下方飘出,巧妙抹去了这群仿生人的身形,淹没他们漠不关心的脸庞。

“请,请不要着急。这一定是……机械故障。”

管理人快速检查自己的工作终端。他没看见乌萝已经走到墙角,拿起了紧急破窗锤。

“你最好离远一点。”

乌萝举起长柄锤,奋力敲在了观察窗边缘。

加固玻璃炸开的瞬间像是一片尖叫着的水晶蝙蝠。热气呼啸穿行,耳边警报声更加粗粝。乌萝从众多投向自己的目光里看见了与众不同的那两名仿生人,也就找到了自己的不安源头——

曾经在婚姻咨询处,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与芙恩接触过。那时芙恩也接触了他的记忆核心。

敌意如同污染清水的杂质,正在这群仿生人的脑内流窜。

“呼叫支援!强制关停所有仿生人!有人类在竖井里!”

乌萝跨窗跳入工作区域,踩着摇摇晃晃的通道靠近升降平台。从她背后传来了管理人虚弱的叫喊声:

“不,不,请您,请您先——”

“给我武器!”

她脚下的通道因为气流吹拂而疯狂摆动,在雾气中发出一声声哀鸣。她瞥见了仿生人正在齐心协力解开升降平台的锁扣。他们之中果然有女孩的娇小身影。

两名仿生人离开同伴,率先冲上来阻拦她前进。乌萝举起斧柄挡下一人的手掌,沉下肩膀将他顶出通道,立刻回身挥出斧刃——

特殊仿生人的手臂材质与构造超出她的预料。

被斧刃拦住的手掌迅速脱离本体,变成蛛爪状的爬行装置。乌萝的喉咙被它扼住,几道冰冷触感立刻环绕气管。她踉跄后退,双手用力撕扯下爬行装置,将它就地砸碎。这时一段重物摔落在她脚边,同时传来了管理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用,用这个!”

正在喷溅火花的装置在她手中剧烈发光,劈向仿生人的脊椎。

噗嗤一声,她眼前绽开了一朵红白色的,火焰气味的高温花朵。

仿生人的身体霎那间被切断,倒在地面上成为两团咝咝融化的半固体。乌萝屏住呼吸,低头望向手中嗡嗡喷火的装置:

这是流水线上使用的高温切割枪。而且看外形,同时也是管理人的义肢的一部分。

脚下的通道开始卷曲变形,像是被火焰包裹吞噬的纸条。升降平台上的仿生人们已经强行解开安全锁扣。他们集体包围女孩,用所有胸膛与手臂遮挡弱小人类。

孩子的无助目光在众多冷酷脸庞里与乌萝对视一瞬间。

她没听见自己喊出了什么。平台一路疾驰向下,尖啸声音瞬间远去。

乌萝不管不顾,翻越摇摇欲坠的栏杆跳下竖井。

不能让这一刻的机会离开视线。

管道从薄弱处开裂成两段,机械零件互相撞击的叮铃声音在辽阔空间里变成空灵飘忽的音乐。她脚下踏空,高速滑落之际只来得及握紧一条缆线。

下方的漆黑未知之地瞬间用成倍的重力吸引她,要让她跟随着那些飘飞的零件一起下落。仿生人们逐渐稀薄的倒影也在吸引着她松手。

如果现在松手的话,也许能追上……

下方的黑暗既神秘又诱人,时刻准备接待她的坠落旅程。无论耳边有多少火星迸溅的光影,熟悉的呼唤,都不能抵消坠落的魅力。

至少,乌萝觉得自己松手时带有一种终于放松的心情。

从她身边坠落的火焰与雾气被唰地分开。一条触须横空截住她。机械崩裂声音瞬间滑落消失。

“我来陪你。小虫。”

米聂卡攀附在断裂管道的边缘,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

她回头,两人对视一眼。

“珀尔在下面。”

雾气,汗水与重力一起啃噬着触须接触她的身体部分,让她难以再思考完美对策。坚定包裹她的力量却始能与坠落阴影抗衡。

两人互相确认对方的意图。除了包裹她的这一条,其他触须全部松开。在她朝下坠落时,米聂卡在她身边,并且迅速张开全部触须覆盖她的全身。在这一瞬间,外界的一切再次与他们无关。

竖井深不见底。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稀疏红色光圈闪烁一次。那是标注距离的应急灯。灯光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搏动,同时牵扯着乌萝的视线。

当应急灯的光线逐渐被来自下方的冷光盖过,引擎辐射的热量令人神经发紧,心跳加速。乌萝手中的切割枪早已做好启动准备。落地的瞬间,触须与遍地油污的传送带直接相撞。落地产生的冲击力被它全数卸去,乌萝得以快速掌握平衡,等到双眼适应环境,没浪费一秒钟便直接起身向着仿生人的方向冲刺。

几根燃料管道分散在竖井底部,正在向引擎内部灌注替代燃料。模拟点火程序即将开始。

乌萝深吸一口甜腻空气,对管道里正在奔涌的液体成分深感怀疑。

越过燃料管道,她望见仿生人们正在向控制中心聚拢。女孩看上去已经昏迷,被一名仿生人抱在怀中。引擎透出的耀眼光芒让这些身影像是烈火中燃烧的树木,飘摇不定。

“米沙!帮我去控制处。”

她指向斜上方,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燃料管道。脚下的传送带忽然开始运转,惯性将两人推向远离引擎的方向。各式各样的机械齿轮,切割锯与履带轮番落下,降下密集凶险的弧光。

米聂卡对它们视而不见,触须扭转发力,将乌萝准确抛上一条燃料管道。

她抓住了环绕管道的吊索,站稳后回望传送带上的米聂卡。他在锯齿与不断下砸的重锤之间从容穿梭,不忘举起一根触须向她示意:

“我能关闭传送带。”

她放心了,翻身踩上管道一路跟踪仿生人。

仿生人自然也发现了她的行踪。他们抬头向着竖井的上方做出几个手势。几十束银色光点从暗处亮起,一阵嗡嗡声由上至下快速俯冲至流水线上。

这些光点来自维修无人机。它们自带电磁光束,在传送带上制造出一片不断移动的闪光电网。她在管道上奔跑,无人机群在流水线上追捕米聂卡。他的触须伸展,轻易拍碎了两三架机器,活动留下的痕迹却吸引来了更多。连环微光跟踪他的背影,串联奔涌的电流逐渐形成牢不可破的牢笼。

乌萝将下方的情景看在眼里,脚下管道的吊索吱嘎摇晃声提醒了她。目光一转,她看见了管道表面“冷却废液”的注释。匆忙之间,一个不算完美的想法成型。她暂时停步,拔出切割枪,低头对准了管道最薄弱的衔接口位置。

米聂卡懂她的计划。迎着切割枪洒下的圆环火焰,他引领无人机群来到管道下方。

“——就是现在,躲开!”

管道衔接口逐渐薄弱,最后一点阻碍也正在她的手下溶解。乌萝在金属断裂的前夕拔出切割枪,狠狠踢蹬管道。

一道看似不起眼的白色裂隙出现在管道表面。响亮的崩裂声,伴随着水流声钻出缝隙。

乌萝及时攀上吊索爬上另一条管道。她没看见苍白液体燃料奔腾的瞬间,但背后的高压浪潮,随之而来的咝咝声暗示了一切。切口喷出的燃料仿佛是一座白色荧光火山,持续吸收一切噪音和光热。而她连续跨越几根被标注“极度危险”的管道,用尽力气向着操作台跳跃——

她抓住了平台边缘。

仿生人的空洞目光从上方靠近,面孔被白色火焰照亮,如金属铸造而成。这些出自人手的造物用天然的冷酷态度,分析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仿生人的手掌垂落时,乌萝已经翻身跃上平台。切割枪在她手中旋转戳刺,在寒冷空气里划出一道熔断万物的金色河流。

仿生人不理解痛苦,也不会真正死亡,但他们仍然会在躯体破碎时发出类似喘息的呼哧声响。乌萝孤身一人在这群笨拙反抗的仿生人里穿行,却始终没找到女孩的身影。

终于,仿生人像是学会了接受败局,匆匆从平台边缘撤离。她留在原地,再次举起切割枪,无情俯视脚边的一台仿生人。他的手腕上戴着激活操作台的腕带,脊椎已经完全被切割枪熔化。

锐利光芒剥离人造皮肤,紧握这副躯体正在颤动的内部。看上去像是在夺取生命。但依然平静运转的机械零件消融了不适感。

他还在说话,转动眼珠望向引擎。

“——回家。不要,阻止我们。”

“你的记忆核心肯定有人类操控。”

她将切割枪对准仿生人的记忆核心:

“我不期待你们能说出什么。但是那个女孩不能被牵扯进来。你听清楚了吗?告诉你的主人,我会去见他,一个人。”

仿生人眼中有一串数据流闪过。他似乎已经忘记乌萝,独自喃喃道:

“你错了。”

火焰瞬间席卷仿生人的皮肤,夺取最后一点生命迹象。她抢过腕带,留这具焦尸在原地。

损坏的发声元件还在躯体里振动,重复着毫无意义的空话:

“人类。永远不要相信……我们会成功逃出……出口,近在前方……”

工作腕带靠近操作台,正在运行的程序自动弹出。乌萝一眼望见了几行关键注释。

等她明白现状,遍体神经不禁收紧。

正在注入引擎的燃料被提前激活了。再过几分钟,这座引擎会原地点火爆炸。

她紧急切换为强制终止模式,请求被其他操控台自动拒绝。等她抬头望向地图标注的其他控制台位置——

那些透明悬浮隔间里都出现了仿生人的影子。他们早有准备,坚定地等待引擎爆炸的那一刻到来,像是巫师冷漠注视灼灼发光的法阵。

乌萝手下的操作台弹出一则匿名通讯请求。

接通后,仿生人的单调声线在她耳边响起:

“请通过运输平台离开。我们制作了引擎。我们有权注视它毁灭。”

乌萝正要回答,一道急促的爆裂声音完全干扰线路信号,从她身边掠过。她下意识低身躲避,透过眼角余光瞥见了失控的运输平台横扫流水线,迎头撞上对面控制台。

通讯就此中断。

被运输平台斩断的控制台图标在模拟地图上消失了。对应消失的还有控制程序里的分支。

乌萝若有所思。

“现在要怎么办?”

米聂卡在后方问道。

是他找到了悬浮平台的控制器。在狭小的站台上,他仅靠几根触须保持平衡,动作轻盈灵活,像是一个担心污水弄脏了衣服而小心行走的客人。站台之外重型机械密集林立,像是牢笼包围住他。

“我能解决。”

乌萝答道。

她说完这话,向着米聂卡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正在平静地,无拘无束地对她微笑,完全不怀疑她的说法。触须为了在狭小地面上立足而收拢,他的长袍平滑地在风中摇曳。就是这短短的视线交汇,让乌萝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缺的是这样的时刻。无关教会,无关其他任何人,只有他们两人,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放松神经。

到那时,她会主动亲吻他。不是亲人之间的那种亲吻。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现实的重锤再次袭来。

乌萝来不及说下一句话。米聂卡背后的墙面霍然分开——直到这时两人才醒悟这本不是墙面,是隐藏闸门。一座机甲咆哮冲出,牵连机械臂与众多支撑柱体同时下坠。

她的微笑甚至来不及收起来,更不用说及时反应。

机械臂被机甲轻易掀飞,看起来简直像泡沫一样毫无重量。而它们就地滚落时,掀起的滚滚烟雾如同墙面升起,刹那抹消了米聂卡的身影。没有尖叫,没有任何反抗动作,机甲将脚下的流水线连同米聂卡一起践踏至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机甲轰鸣声压迫耳膜, 扯碎全部思绪。乌萝立刻启动控制台的防御功能,动作完全出自本能——但流水线重新运行的铿锵声始终漂浮在意识外层。没有什么能在这一刻抵达空白内心。甚至连呼吸也开始远离。

呼,吸。

本能接管身体。一轮强制吐息过后, 她才从恍惚中拾取出些许情绪。此时此刻重新灌注她的躯体的情绪冰冷且陌生, 强行带领她的目光聚焦于机甲。

熟悉的外形, 机甲表面的十字光标赫然在目。这是卡西乌斯的机甲, 拂晓。它在长期失踪后忽然出现, 就像生命中其他所有噩兆一样血淋淋地霸占视线。

熟悉的事物带来似曾相识的情绪。她这才发现自己也许是在害怕。自然产生的激素反应反而将她维持在绝对冷静状态。流水线上的全部无人机被控制台激活, 自动围绕机甲释放电流。

机甲抬臂阻挡这些小型机器的袭击。它原地转圈,笨拙撞上燃料管道的衔接口,看上去毫无破绽却无法彻底摆脱无人机群。

被机甲撞击的管道一根接着一根破损,渗漏的燃料快速淹没地面。引擎点火进度因此紊乱。机甲像是搁浅的巨型动物,在燃料堆积的浅滩上笨拙回旋。无人机释放出的电网更是让它动作逐渐缓慢。

对方并非专业驾驶员。

乌萝得出这个结论,同时重新设定无人机的活动范围。等到机甲与操作台距离足够近,全部无人机同时上升, 一齐切割附近的管道。

喷涌的燃料倒灌机甲,瞬间将它固定在一团黏糊高热的外壳里。雾气与蓝光交织重叠成冷色的光团,唯有一线恒定的暖色光点在机甲中心部位闪烁。

不出所料, 那就是驾驶舱的位置。

乌萝离开操作台, 双手握住切割枪,向着这具暂时被困泥潭的机械巨物挥起武器。

它缓缓晃动身躯,嗡嗡声几乎能与星舰引擎声音抗衡, 看上去仍然威风凛凛, 坚不可摧。

只有她知道它的结局已经注定。

乌萝跃出平台, 踩上机甲前臂。切割枪直刺驾驶舱外壳的脆弱部位。在迸溅的火光中,断裂的防护层依次向外弹出,暴露驾驶舱的核心。舱内热雾与冷却燃料相遇, 沸腾的水汽如雨似雪,无声飘散。

直至此时,乌萝终于有多余情感去思索现状。

引擎即将爆炸,米聂卡失踪。但她急切想要揭开谜底。藏在机甲驾驶舱里窥视她的行踪,只差最后一击便能揭晓的秘密。

切割枪再度深入。驾驶舱如同蛋壳一般开裂。

一闪而逝的火焰光芒刚刚够她窥视舱体内部。驾驶席位空置,一名仿生人怀抱女孩正在通过紧急出口逃离。望见乌萝从裂隙之间出现,女孩目光一亮,惊讶地伸出了手——

乌萝即将投掷切割枪的动作停下了。

她不假思索亲自潜入舱内。黑暗很快淹没视线,只见仿生人的苍白肢体在前方蜷缩,明晃晃地嘲笑来者。女孩的踪影彻底消失,只有窒息感陡然掐住脖颈。

乌萝走近一步,借着切割枪的余光再次看清停留在原地的仿生人。它敞开的头颅里正在徐徐喷出红色花粉,并且借由驾驶舱的排风系统完全包裹舱室。察觉到这种粘腻与猩红的花粉已经渗入空气,乌萝急切后退……

已经被她有意忽略的头痛重新涌回身体。痛觉沿着神经走向扩散,一路到达头脑深处。

她倒向驾驶席位,意识到自己即将再度坠落。而这一次她的旅程将更加痛苦,漫长。在黑暗急速靠近时,她仍然习惯性地伸手想拿随身携带的药剂。

这一刻她才想起了自己今天并没有携带药剂。

……

黑暗中有光点闪烁。有某种柔滑的,行踪隐秘的生物靠近了。

她无力回应。

光点持续在她身边汇聚,在她和陌生人之间牵出一条稳定的通道。低语声传来,引导着她挣扎,眨眼,向着遥不可及的尘世拼命挣扎。

光线缠绕她的脸颊,令皮肤重新感觉到来自现实的刺激。断断续续的温热血珠从上方滴落,最终敲打在皮肤上,在逐渐清晰的视线里划出鲜艳痕迹。这些柔软鲜活的物质不断在她的口腔里,眼眶里拱动,构成了她在迷蒙时望见的光点。

在她醒来之前,陪伴她的陌生人消失了。只有淡淡的血腥气息留存在空气里。以及那句轻飘飘的言语:

“我在出口等着你。”

乌萝追逐着声音转动眼珠,活动四肢。即便是在最痛苦的时刻,她也能清晰感知潜藏在自己血管的搏动声音。它们都在向着她汇聚而来,比她的求生意志更加热烈。

她由此在遍地雾气里站起来,重新掌握生命。

乌萝拖着身体钻进驾驶席位,踢开脚边的仿生人部件。机甲驯服地重新启动,驾驶舱残存的光线颤抖破碎,终于聚集在一处,为她模拟出外界景象。

和她一样,机甲现在行动困难,遍体鳞伤。但她坚定相信它能闯出绝路。

挣脱凝固的燃料,机甲向着竖井上方咆哮,引发遥远的回声。剧烈发光的引擎就在眼前等待。那看似温暖,明亮的颜色穿透驾驶舱的缺口,显现出冰冷尖锐的本质。她向那些灿烂辉光举手,却发现光芒被染上了血色。

血光来源是机甲表面蜿蜒而下,如瀑布般飞散的大量血迹。米聂卡的血迹,总是能找到她,流向她的致命解药。甚至在死亡时,他也依然在通过黑暗向她传递窃窃私语。

有其他仿生人在控制台后凝视机甲。他们分享着同样的记忆,遵从指令要抓住她,毁灭她。

“开始吧。”

机甲迎头撞向最近处的控制台。

通向引擎的光源被切断,消失的光点纷乱坠落。她率性地抬起机甲臂连续摧毁控制台,与仿生人派来的机器搏斗,最后粗暴拔起引擎的燃料管道,用高压燃料冲毁控制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过度使用后离开躯体,只剩下最本能的部分统治身体,控制这副摇摇欲坠却冲散一切固定结构的机甲。

她穿过逐渐稀薄黯淡的花粉雾气,来到蓝色光焰的近处。它没有忽然消失,而像是鬼魅的蝴蝶,从引擎内部飘散,沿着机甲的金属双臂延伸向墙壁,一直照亮遥远的天空。

如此冰冷的颜色,引来的却是消融结局。

自动播报声再度响起。

“燃料填充进程终止。一号引擎点火失败。二号引擎……成功……准备……”、

引擎的活动渐渐归于平静。竖井中层的响动越发清晰。防护门缓缓打开,一辆穿梭舰悬浮至空中,与星舰引擎一样发光。有所不同的是引擎此时正在缓缓冷却,而穿梭舰则满载燃料,蓄势待发。穿梭舰出现的瞬间,控制处的仿生人集体停下动作,温顺地等待乌萝将他们摧毁。

机甲的监视仪器实时跟踪穿梭舰,分析出这是一艘专门运输仿生人的飞行器。只有极其稀少的人类活动痕迹混杂其中。

穿梭舰的机翼收拢,朝向天空冲刺,将摇晃,闷热,逐渐坍塌的竖井留给机甲与引擎。而机甲激烈发光,十字标志猛地迸发出更加致命,尖锐的追踪光柱。吸收了充足燃料的机甲全力运转,对敌人发出重要一击。

光柱极速上升,耀眼夺目如同一条横穿竖井的时空裂痕,将丑陋混乱的事实与逃离的希望分割开来。

在机甲的追踪视野关闭之时,光柱抵达了穿梭舰的尾部。

飞行器只被光芒吞噬了一瞬间。它被滚滚浓烟拖累,滞空盘旋几圈,最终顽强地重新爬升高度,渐渐拖拽着残破部位消失在夜空中。

机甲被留在竖井的最深处,与引擎作伴。此时警报声响彻空港,逃跑仿生人的呼唤声来回飘荡,竖井里只有星星点点的余光还在机甲周围飘荡,指向一息尚存的驾驶员。

乌萝在灌满烟雾的驾驶舱里尽力呼吸。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艰难地挤压出血泡。

但她必须坚持这个简单的动作,然后使用这个简单动作产生的精力来挪动手掌,双臂,身躯。机甲也和她一样残破,缓慢,蜷曲身体承受着坠落物体的挤压。

机甲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狭窄。乌萝坚持根据记忆寻找着米聂卡的位置,用机甲支撑起一块微乎其微的庇护场地。探测仪在废墟里锁定一个又一个人形轮廓,却次次落空。那些都是已经被碾碎的仿生人。但是他们留下的能量液却像是暗中发光的踪迹,指引乌萝不断向深处挖掘,前进。

疲惫与头顶降落的重物一点一点消磨她的意志,迫使她原地停下。机甲的噪音消失了,向她坠落的重物也在消失。冥冥之中有一名仿生人主动站起来,指引她窥见一丝生机。

向着仿生人消失的方向,机甲全力撞向附近的障碍物。坠落物形成的松散结构顿时崩塌,地下空间豁然开朗。热雾寻隙飘散,外形怪异的生物同样得以自由,蜷缩至机甲的阴影下方。

它看上去不像人类。仅仅由一些散碎的血肉组成形体,怎么也无法伪装自己,它就这样直白地,羞怯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松了口气。

为自己,也为他。

“找到你了。”

机甲俯身,驾驶舱的缺口恰好容纳这只奇异的生物。残存在机械体里的温度缓缓降落至传递至它的体表。它脆弱而贪婪,既害怕温度,又依赖她的气息。乌萝主动向它伸手,让湿润绵软的血肉和自己掌心的伤口相贴。血液交融时,两人共享她的呼吸,汲取它的生命力,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躯体里。

竖井上方传来玛珂什队员的搜救声音。挖掘声渐渐靠近。自由近在眼前,这一次她和它同时沉入短暂的睡眠。

“我会找到你的。”

在梦中,乌萝依然这样对自己说道。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108章

“乌萝。你在害怕吗?”

有人贴在她耳边, 用极轻的声音驱散她的梦境。

她没能从深度睡眠里快速清醒过来,只勉强回应了一声。

持续回旋在耳边的噪音扰乱了她的记忆。她听着忽远忽近的沙沙声音,以为是童年的某个下午, 自己和米聂卡就地躺在农田里收集情报。两人的脸庞紧紧贴着肮脏的泥土, 双手插入土壤深处, 像两株扭曲生长的植物。血水般的深红色雨滴从天而降, 一刻不停地在颅内产生沙沙噪音。她几乎无法忍受时, 雨滴被人挡下, 几缕湿热卷曲的金发垂到了她的额头上。

“别害怕。”

米聂卡抱住了她,脸贴脸对她悄悄说道:

“你很坚强。我们很坚强。雨会停的。”

她几乎看不清金发的颜色,只能看见猩红雨滴在往喉咙里钻,往眼睛里流淌。他的怀抱一点也不温暖,反而像是无孔不入的触须一样环绕她。

“可是……米聂卡,你……”

米聂卡靠近了一些,温和地叹了口气。

“你好冷。为什么不休息呢?我会在你身边的。”

她依然否认:

“不。等我醒来, 你就会离开。就像上次一样。”

“哪一次?”

这句话终于揭开了魔盒。一旦开始回忆,她的情绪就爆发出来,无法遏制地想要毁灭某些东西。仿佛只要否认, 她就能抹消恨意。

但是米聂卡在等待着她理清思绪。

穿越层层心防, 她终于能够冷静地重启自己在塔斯星的最后一段回忆。

深夜时分,塔斯星基地的警报声音将她惊醒。此时她作为一名新人维和官,正在单人宿舍里度过休息时间。

半梦半醒间, 她张开手指摸索声音传来的地方, 以为自己会接触到来自另一个人的柔软发丝。

他不在这里。

“米沙?”

她低声道。沙哑声音没能引来他人的回应。

乌萝惊讶了一瞬间。

这段时间, 米聂卡悄悄住在她的宿舍里,除了在她回来时迎接她,不做出任何出格举动, 安静的像寄生生物。在残存的梦境里,她还能看见米聂卡趴在床沿边等待,低垂的头颅像是正在栖息的鸟类。梦醒之后,她伸出的手掌落在空空如也的另一半床铺上。

不,事实不应该是这样,他应该在这里才对。

自从她将米聂卡带回基地,他总是会守候在她身边。

快速膨胀的不安情绪逼迫她快速跳下床,翻找出外套和护具披上。单人宿舍单薄的地板被她来回踩踏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在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包裹。这是米聂卡给她准备的食物。他总是能找到一些基地里不会出现的食物。现在这样普通寻常的物品此时居然也能提供些许安慰。她一把抓起包裹塞进怀里,正好听见外界再次传来尖锐的警笛。

她抬头倾听,分辨警笛声代表的紧急状况等级。一阵急促的敲击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人嚷道:

“喂!乌萝?!这是紧急情况,开门!”

不仅是警笛,还有更加响亮嘈杂的呼叫声从基地中心涌出,从零散言语中可以听出似乎有入侵事件。

乌萝手按门锁,回应道:

“你是谁?!”

“天啊,都这种时候了!我是维和官白兔,你的队友!”

门扉解锁。异能者迅速闪身进入室内,朝向乌萝连续喷了几下消毒喷雾。在乌萝忍不住咳嗽流泪时,白兔快速拆开一套防毒面具为她套上。

“好了,缓一缓,去向指挥官报道。”

白兔话音未落,人影早已窜出门外:

“基地被入侵了。立刻行动,现在。”

乌萝走出宿舍,立刻明白为什么需要防毒面具。

放眼望去,基地的通道里处处是虫子爬行留下的粘液物质。员工们正在肆意使用喷火器焚烧虫尸,为漫天红色灰烬与烟雾增添厚度。广播声音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反复宣读现状。她不必问路人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个标准时之前,基地冷库遭到不明生物的入侵。未经安全处理的重要生物样本遗失,占据了我们的水源。这种虫类能够在水源中快速繁衍并且释放有毒气体,全体人员请立刻处理……”

有人蹒跚走向乌萝,在撞上她的前一秒停在原地。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对方背部涌出。人类躯体就像是积木一样轻轻倒地。她看出是寄生虫类,瞬间拿出武器瞄准对方的脊椎,但一道火光从斜后方喷过,不仅吞没了尸体,几乎连她也卷入其中。

她踩着胡乱飞舞的火星,焦尸也随风而碎。手持喷火器的维和官将她推向升降梯,叫喊声混合着热气从面罩里喷出:

“你睡着了吗?!这里的虫子已经泛滥了!快走!去中心区!”

维和官匆匆跑开,去指挥手忙脚乱的员工继续抢救被污染的物资。乌萝在奔向升降梯时忍不住想道——

难道是因为昨晚的聚会?

大部分员工都在聚会上喝醉了,在梦中对潜在危险毫无察觉。

也许有人已经被……

升降梯里的人们被笼罩在飘忽不定的灯光下,只能挤作一团面对混乱的外界。广播的声音愈发沉重地压在人们头顶:

“维和官们加快清理主要通道,保障水源。员工前往中心区报道,等待任务分配。全体人员时刻注意异常情况,坚守基地……”

升降梯里有熟人向乌萝挥手。他们像是隔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似地,只能通过大喊大叫向她传递一些信息:

“我们……没有找到……米沙——那里有虫子……”

升降梯即将关闭,红光将门内外的空间残酷地一分为二。

她听懂了对方的话语,因此陡然止步。电梯里的人们在向她伸手,大门即将合拢,但那道红光已经划定界限。

升降梯启程,卷起吹动灰烬和火星的微风,成为喧闹背景里不重要的点缀。

她转头前往普通员工的宿舍区域。几乎没人注意到逆向奔跑的她。在仍然被粘液占据的宿舍通道里,几具残尸维持着争抢一台喷火器的姿势。乌萝俯身拿起喷火器,尸体的骨骼轻易碎裂,连带皮肉一起变成液态。

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她身边拂过。

她举起喷火器四处查看,检查每一扇宿舍门后的空间。有时那声音来自头顶,有时从她身后掠过,唯一不变的是它始终存在于附近。在次次搜寻落空后,她开始怀疑宿舍里的所有人已经遇难,只有虫子在暗中等待着她。

燃料终于耗尽的喷火器成为累赘。

她干脆放弃跟着火焰前行,继续向宿舍内部独自探索。脚下的地板松脱翘起,地下管道同样涌出粘液。这种随处侵袭的物质攀爬,舒展,甚至能够停留在空气中,似一簇簇肆意生长的植物。

她似乎遭遇了与星舰上一模一样的状况……

甚至连脑海里的声音都回归了。它们在极力模拟出人类的声音,欢笑着引诱她停留在此地。

“喂?!乌萝?不能再往前了!”

她的胳膊被人粗暴拽住。痛感占据意识,幻想世界瞬间抛弃了她。

乌萝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人。

“喂。看我。现在基地情况很严重。卡西乌斯需要你们。这里有专门搜救人员处理。喂,乌萝!该走了。”

尼禄的疲倦声音传来。

他也同样戴着面具。只不过他已经穿好了全套崭新的防护服。

只有一处漏洞——

她的视线被他的紫色衣襟上已经变色的血迹吸引。细小如同灰尘一样不起眼的褪色血痕,如同疮疤,或者飞虫那样停驻在光滑衣料上,很是突兀。

他又摇了摇乌萝的肩膀。乌萝惊觉自己已经在这种污染环境下待了太久。那些向她靠近的粘液现在看过去只不过是一些灰黑物质,丝毫不具有任何诱惑力,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幻觉中,它们模拟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形象,几乎让她陷入无用的伤感情绪。

即便并非本意,她也兴庆有人及时到来,让她放弃盲目追寻。等到两人回到升降梯里,乌萝摘下面具后的第一句话便是:

“情况严重吗?”

尼禄不说话,给她展示了一份虚拟地图。

虫群污染从冷库区域开始,顺着管道一路蔓延至储水层,最后传递至基地的外层与宿舍区域。因为中心区域有严格消毒设施的缘故,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看见员工宿舍区域仍然有部分未被污染,乌萝心情稍微放松。她的手悄悄捏了捏怀里的小包裹。

“也许还有人……在这片区域活着。”

她指向地图上仍然未被黑色污染的宿舍区域。

尼禄看了她一会。

她专注地观察地图,根本没发现他的表情如何。

“只要从这里打通——”

她还在思索着进入孤立区域的办法。

“我觉得卡西乌斯肯定有办法的。只是……不要再单独行动了,好吗?”

尼禄咳嗽了一声。

乌萝瞥向他。

要不是她现在只是表面镇静,就能仔细思考尼禄的异样态度来源于何处。

只是现在两人显然各怀心思,只能用沉默来拖延时间。

来到指挥官办公室,这里早已被维和官,各种虚拟地图与日程投影占满。与外面衣着不整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簇拥在卡西乌斯身边的异能者队伍。

他们已经换上全套武装,几乎是动作悠闲地调试各自的定制设备。不用说他们都期待着一场恶战。从这些人听见门扉开关,回头望向乌萝和尼禄的挑衅表情就能看出来。

“现在全员总算是到齐了。”

有人悄声道。

乌萝格外注意到了有些维和官配备的维生设备。特别是那几个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员,她立刻认出了能够操控引力的阿克西斯。

她推测他们是要进行太空作战。

这个推论立刻得到了印证。卡西乌斯来到众人面前,庄严脸色足够让人认真对待目前情况。等到全部目光聚集过来,他展开了空域虚拟图,公开宣布道:

“根据冷库里留下的物证,我们有成分理由断定入侵者来自外星开拓联盟。我们在塞壬基地捕获的虫母也携带有他们的研究痕迹。现在基地情况危急,我将带领一支特殊分队立刻前往对方星舰,与他们进行交涉。在我离开期间,基地将委托代理人看守。”

命令下达,一片难堪的寂静笼罩了房间。显然没有人直接反对指挥官的意见。僵持之中,只有睡魔有气无力地抓挠着头皮,说道:

“我以为……开拓联盟不会让任何人登上他们的星舰。这可能涉及到……呃,违反星际和平条约。”

卡西乌斯平静道:

“这当然不会是一次和平任务。我会给他们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条件。”

睡魔睁大眼睛,插入头发的手指僵在原地。那些靠近卡西乌斯的维和官悄悄露出了惊喜之色。

乌萝知道他们之中早已有“彻底消灭开拓联盟”的流行论调。看见他们的临场反应,她更加确定这群异能者已经提前制定了计划。

“异能者离开期间,基地可能会再次遭受入侵。无论是来自外星,还是来自虫族。我们有什么应急预案吗?”

乌萝大声道。

她这句话引来不少讥讽目光。

“要是基地缺少异能者就会出事,那你们还真够脆弱的。”

维和官狮心轻声道。他故意压低声线,觉得周围人的怪异目光是对自己吸尘器般的嗓音的赏识。

乌萝回道:

“当然了。脆弱的基地要是被入侵,你们的地面接应就会被切断。被孤立的异能者能有多强硬?会比能够在太空自由活动的外星开拓联盟更强硬吗?”

卡西乌斯的目光暗中盯着她。

乌萝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所幸其他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想象中来自外星的威胁让这群异能者严肃起来。

“我已经制定了基地的新计划,并将它交付给代理人,尼禄。在我离开期间,他有一切代理权力。”

卡西乌斯公开点出弟弟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公开叫出,尼禄一挺身,绷紧嘴唇,像是受刑一样站在原地。

其实他并不比卡西乌斯矮多少,也不缺少什么。只是由于缺乏自信气势,他看上去更像是偶然之间迷路来到这里的人,他人目光就像遍地荆棘丛向他靠拢。

“我……咳咳。”

尼禄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声音:

“嗯,我。我会做好的。大家相信指挥官就是……呃,相信我。一切都没事的。”

大多数异能者没拿正眼看他。剩下的那些人在怀疑打量乌萝。

睡魔抢先问道:

“她也要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吗?”

卡西乌斯抬手收起虚拟屏幕的光线。

“当然不。这次任务评级为危险,仅限异能者参与。另外,”

他加重语气道:

“在工作中,你应该注意称呼同事的职级。”

睡魔挑衅地看乌萝:

“知道了,指挥官。”

乌萝答道:

“谢谢,但是没必要叫我指挥官。”

睡魔张嘴,好像要哈哈大笑似的。但他柔软浮肿的脸庞只是被撑大了,显露出一个狰狞,贪婪的表情。像是看见了甜点的肥胖孩子。周围的人却都被逗笑了。

在情况失控之前,卡西乌斯继续道:

“参与此次任务的异能者已经收到了计划书,你们留下。尼禄,带其他人去会议间,为他们安排今日任务。”

尼禄倒是没有意见。他第一个对乌萝使眼色,身体转向门口。直到此时才得知自己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睡魔气急败坏,大胆地往前跨了一步。乌萝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放在腰侧的手已经握上武器。

在睡魔说话之前,一块光斑已经停驻在他的额头上。

灼热,显眼的光斑显然来自卡西乌斯之手。睡魔察觉到的那一刻就冷静下来,甚至双手发颤。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注视睡魔。

人群之中,只有尼禄不屑地移开了视线。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了解此刻的情况。你们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工作。任何在此时此刻违抗命令的人,都等同于叛变。”

卡西乌斯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光斑化为一缕细线,汇入他的体内。睡魔脱离危险后浑身发软,垮着脸,顶着额头上的伤疤缩到众人身后。

卡西乌斯这一招无疑十分奏效。

乌萝离开办公室时,那些留在卡西乌斯身边的异能者个个崇敬地望向指挥官,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其他被留在基地的人也开始各自调整日程表。

她正在查看地图时,通讯器收到了一条来自卡西乌斯的秘密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三行:

“坚守基地。约束尼禄,等待时机。”

她默默翻个白眼。

平心而论,她并没有期待从卡西乌斯口中得知什么秘密情报。但这样的废话?就好像她想故意扮演什么鲁莽英雄人物角色似的。

但现在并不是反驳他的最好时机。

她随意删除这条信息时,背后正好有两只手伸过来,将她猛地拖入了身旁的通道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被人从背后袭击的瞬间, 乌萝抬起手肘迎击身后人的脸颊。

对方挡下她的攻击,同时闷声喊痛。

“喂,是我!你可以先看一眼的。”

乌萝看见是尼禄, 这才放松。原本伸进背后衣袋要拿匕首的手也停下了。

“要想不挨打, 那就别从背后接近我。”

尼禄捂着已经开始泛红的手背: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和你私下说话的方法。”

“你又想辞职了?”

尼禄愣住了。

看他的表情, 乌萝叹了口气:

“那么, 去吧。卡西乌斯现在应该还没出发。你还能当面辞职, 让他尽快给睡魔安排任务。”

尼禄将信将疑向着办公室方向挪动几步。

他回头道:

“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对吗?”

“不一定。”

乌萝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

“你从来没做过什么能让人记住的事迹,但也没有犯下错误。但是我敢肯定谁都不会喜欢一个犹犹豫豫的上级。所以,你该现在就做出决定。是去是留,大家都会感激你。”

尼禄停在了原地。

他看上去有点感动:

“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的支持。其他人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要是你能和我一起的话……那我会坚持做这份工作。”

乌萝望向周围的严密封锁环境:

“除了在这里工作,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尼禄眉开眼笑。他和乌萝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就这样用介于朋友与同事之间的状态肩并肩走向会议室。

他问道:

“对现在的情况,你有什么计划吗?”

实际上, 乌萝已经有了计划。

“有一个。”

她听着飞行器即将启程时发出的轰隆噪音,知道卡西乌斯此时已经和小队成员离开基地。此时此刻似乎还没人意识到大多数异能者的缺席意味着什么。

她深呼吸,好像一颗种子终于从不见天日的石头缝隙里探头寻找露水:

“我们慢慢来。”

当天, 她和尼禄制定了基地的新防御方案。

“在已经清除水囊虫的区域种植变异血麦。这种作物能驱逐它们的幼体, 同时提供粮食储备。对于污染严重的地方,我们暂时采取隔离策略。除了员工宿舍区域。稍后我们将组织救援队前往宿舍搜寻可能存活的人员,补充基地人力。”

乌萝宣讲完毕, 尼禄象征性地鼓掌, 引起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道怀疑目光一直跟着她, 像是辐射光线一样要将她剖开。

“我没听错的话。”

一名维和官站起来,大声道: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吃污染地区产出的食物?对不起,我好像不知道您是什么博学的农业专家, 能够保证基地人员不会被全体感染。”

“我显然不是农业专家。真正的专家现在还被困在宿舍区域——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而且你提到了污染区域,这是个有待证实的说法。”

乌萝穿过虚拟投影,站到了观众之中:

“农业卫星已经数次爆发虫灾。实际上,那些遭受过虫灾的地区在经过土壤处理后仍然适合种植作物,并且持续向母星输送产品。谁都不清楚长期后果。但我很确定,在这种时间点上提高食物标准只会让我们集体饿死。存活才是头等大事。”

同样来自卫星的人们明显放松了警惕态度。仍然有异能者选择盯着尼禄,似乎想让他当场给出一个全新方案。

尼禄温和微笑,主动靠近乌萝。

“好了。接下来我们全体就按照计划来。还有人想提出意见吗?没有的话……”

“我有。”

睡魔站出来了。

他眼神虚浮,嘴角还沾着能量饮料的红色痕迹。一边说话,他一边打着嗝:

“谁去搜救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员?这是叫我们去白白送死。”

“我和其他支援者。”

乌萝回应了他。

睡魔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从他口腔里飘出的发酵气息臭气熏人。其他异能者轮流瞟着尼禄和睡魔,一言不发。

“睡魔。你该住嘴了。这里不是民主议会,是任务派遣处。”

尼禄毫不客气地对他打了个响指:

“我不想让大家在这种糟糕的时候难过。但是必要的时候,我会的。”

睡魔虽然迷迷瞪瞪,但看见尼禄手指上的衔尾蛇戒指银光一闪,总算是克制了自己。

众人陆续离去,留下会议室里乱七八糟的虚拟投影与座椅。最后留下的只有乌萝,一些自愿参加救援行动的人和尼禄。

乌萝已经对这支临时队伍讲解完毕所有注意事项。现在众人各自整理行装,调整心情。乌萝也独自穿好防护服。她心情平静,和平时执行任务时差不多,甚至有机会放空片刻——有什么生物依然在基地里生长。它们知道她的到来,并且通过流动的空气发出了邀请,试探她的态度。

幸好有这一身包裹严密的服装,她才能掩饰自己的状态。

其他人是否也察觉了这样奇异的潜在声音,她不得而知。此时沉默寡言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一台通讯器被尼禄放在了她手中。

“保持联系。”

这一次他主动握紧了她的手。

“要是有什么不对,立刻回来。”

乌萝默默点头。

她像是普通下属,与同伴们站起来,一起对尼禄道别。人群聚集起来时,他无法从一堆相似的背影里辨别出她,表情瞬间慌张起来。

在找到想要的结局之前,我绝不回来。

她在内心这样对基地作无声的道别,然后转头奔赴污染区域。

迎接搜救队员的是黑暗。

这种黑暗有实际形状——黑色的孢子毯在管道,地板,窗户与隔间里生长,将肢体延伸向每个角落。它们从缝隙里伸出手,沿着地板画出诡异曲线,借由湿润空气传播自己的孢子,再析出水分加重湿度。凡是被它们捉住的生物都变成了孢子的温床,悄悄腐烂分解。

队员在通向宿舍的通道尽头发现了一个倒伏在地的人。对方的皮肤看上去仍然红润,甚至在缓缓起伏。

几人上前合力翻转陌生人,躯体却在众人手中立刻碎裂。孢子须贪婪地撕裂皮肤,向着诧异的目光展示亡者已经腐烂分解,仍旧猩红潮湿的内在。这也是黑色之中唯一的异色。但就连它也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中快速衰败,归于腐朽。

“那是……我们的宿舍管理员。”

有人喃喃道。

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想起了那个总是消极怠工,在外套里藏了一只宠物老鼠的管理员。

乌萝从管理员的外套上摘下了工作铭牌。

“等到回去后,我们可以把他的遗物寄回母星。”

救援队开启宿舍区域的密封门,顶着逐渐潮湿如同沼泽的环境继续前进。被断裂管道与墙体覆盖的区域很快挡住去路。对这片区域众人已有预料。封闭环境加上宿舍内部的净化机制,很有可能为内部幸存者提供庇护。

乌萝激活机械犬,让它们穿过缝隙搜寻内部的人类活动痕迹。其他人分工合作,开始从断裂的墙体入手搭建临时通道。机械犬运作的滴答声与人类的呼吸声同时向着未知深处推进,像是目光望进漆黑隧道,寻不见尽头。

在无穷无尽的通讯频道噪音里,忽然有一串低沉的咳嗽声混入。

“嘘——我听见了什么?”

有人急切地回到乌萝身边。

此时机械犬的视野画面里也出现了一团模糊白色。

“那是活人吗?!”

队员忍不住低声道。

乌萝打手势让他们噤声,自己专注调整机械犬高度。

镜头慢慢聚焦。

白色物体在逐渐清晰的画面里一分为二,成为了两个紧紧相拥的背影。一条探出废墟的手臂紧密环绕在另一人的背后,手指拂过的动作极尽温和,简直像是亲人那样充满温情。

在众人的期待目光里,充当照顾者的人抬起手臂。这一次动作迅猛,毫不留情直捣入另一个人的胸腔,在挤压声音里来回搅动。

镜头前的人有的尖叫,有的咒骂。正在被开膛破肚的人平静承受着这样的对待。那张被废墟掩埋的面孔渐渐转过来了……

“不对。这不是人类。”

乌萝隔着血污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细节。她暂停了画面,指出施暴方的肢体瑕疵处:

“这是我们的医疗仿生人。”

在众人视线下,仿生人手臂关节内部的编号忽然变成了某种安慰符号。

即便没人会说出口,刚才的惊恐氛围瞬间被统一的向外仇恨所取代。

“那,那是仿生人程序出错了吗……?为什么……”

他们重新涌到了监控投影前。

乌萝沉默地调整机械犬的角度,着重观察这款仿生人的细节构造。

“是宿舍的医疗仿生人。”

只要仔细观察它的果断动作,便能看出事实。本应该用来切除组织,修复人体的程序现在被用来摧毁人体。仿生人坚定地用破损机体执行完全错误的指令,像屠宰牲畜一样拆卸人体。

“如果我们能找到它的核心……也许就能知道其他人都在哪里。”

乌萝全心全意扑在机械犬的动作上。只是仿生人远远比机械犬要机敏,听到异常响动后立刻后撤,回到废墟深处。

渐渐地,她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临时通道艰难地向前推动,她与机械犬完全沉浸在挖掘探索之中,两方互不干扰。

搜寻远比想象中困难,漫长。乌萝持续抵抗时不时袭来的困意,没有注意自己一不留神已经陷入了浅层睡眠。

她的耳边仍然能听到挖掘的声音,但再睁开眼睛,她看见的是悲伤,孤独的米聂卡。

他独自躺在涌动起伏的黑色浪潮里,身体完全被那些粘稠物质淹没。它们一刻不停地挤压他,啃噬他,让他变成刚刚破茧的蝴蝶那样湿漉漉的脆弱模样。

在这样的压抑色彩下,他抬头望向她。一股温驯而无助的感情触及她的心底。

“不要靠近我。”

黑潮趁此机会涌入他的喉咙,像一束邪恶火焰,从内部撕扯他的身体,在皮肤下透出流动的光芒。米聂卡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他在沉重的光芒里垂下头,皮肤表面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孢子。植物为他构筑出一身华丽的衣袍,而他本人则沉入浓厚色彩里,仿佛在睡梦中溺毙而死的尸体。

“对不起,乌萝。不要看我。不要来找我。我会救出所有人,他们都在我的——”

“乌萝?!”

有人叫醒了她。

乌萝惊醒了。

她的额头和后背都还在冒汗。不是害怕。她的混沌意识仍然沉浸在微小的喜悦里。但是等到梦境的碎片滑过脑海,她真正意识到米聂卡让自己看见了什么之后,紧随而来的便只有绝望……

“我们来晚了。”

她感觉冷气溢出齿间,好似暗处蜿蜒的蛇类:

“他们都死了。”

队员的回应是抱紧了她。

他人的怀抱起到了奇迹般的安抚作用。即便乌萝此前并未与他们有太多交集,此时此刻却有更多人自发加入了这个拥抱。在摇摇欲坠的废墟上,人类抱团产生的激素抚平了内心的缺陷。

“你只是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队员安慰道:“你只是太关心你的家人了。我们都是。现在我们只管向前。一切奇迹都会发生的。”

她闭上眼睛,便能看见米聂卡被无情抹消的画面。

在宿舍的深处,一定有什么更加血腥的事实在等着她。她需要精神慰藉,而最能安抚她的那个人不在身边。

此时此刻,她在同伴怀中暂时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你在找他, 对吧?那个叫米聂卡的男孩。总是跟在你身边,穿义肢的那个。”

“他已经成年了。”

“哦,看起来不像。所以他是你的……”

“……”

乌萝没有回答。

她专注查看被追回的医疗仿生人的记忆核心。这是一只球形仪器, 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与读取器连接后, 记忆核心展开投影, 开始自动播放虫灾发生前几个小时的影像。

影像内容平淡且无聊, 除了路人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乌萝加倍认真地观察每一秒的画面, 尤其是管道附近。

但总有人捡起刚才的话题。

“嘿, 我知道。”

队员小声道:

“你和他是……异能实验的牺牲品。那些异能实验,除了会把人变成异能者,还会把我们这种普通人变成怪物。”

“米聂卡不是怪物。”

“抱歉。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我的兄弟也是接受过异能实验的人。那些实验彻底把他毁了。他现在……”

“很奇怪。不像正常人。也无法融入社会。”

乌萝眼睛不抬,一口气说道:

“不。是母星让他们格格不入。异能者才是怪物。如果你们是想邀请我和米聂卡参加那个互助会,就不用说下去了。我不想和上层有牵扯。”

她早已听闻有异能者想打造一个平等互助组织,旨在促进异能实验保护机制。

队员尴尬地解释道:

“不,不, 我们完全遵循自愿原则。卡西乌斯指挥官也是这样说的……”

“这件事和他有什么……”

乌萝忽然明白了:

“——是他让你们来邀请我参加?”

“指挥官没有这么说过。但是,也算是吧……他的确想让我们尽可能联结更多人。我们会申请到活动经费,撰写教义, 让母星人也了解到异能实验的弊端。这样有利于未来的融合计划。”

队员絮絮叨叨讲述着关于未来的计划。他说话声音沉重而拖沓, 像是某种宏大空洞的赞歌。

乌萝听在耳中,只觉得越来越冷。

这种冷意发自内心。离开家乡,前往母星的那一天的雨似乎仍然淋在她的头顶, 激起她的幽暗情绪。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这样低迷, 反复的感情。

事实证明, 她只是忽略了自己的内心回响而已。

“看这里。”

在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之前,她伸手指向投影的角落。

有几张面孔立刻凑近,盯紧了她指出的那一小块区域。

在虫灾发生前半个小时, 医疗仿生人接到紧急求助指令。它与其他几名仿生人一同出发前往冷库,寻找发出信号的人员。

它们一路畅通无阻,穿过无人的通道,来到冷库的阀门前。这里没有维和官也没有守门人。一道蜿蜒流淌的黑色溪流在这里迎接了它们。仿生人有察觉异样。它们开始扫描液体成分,得到的却是一些乱码信息。

监控画面开始紊乱,记忆核心也急速升温。乌萝不得不用喷雾给它降温才能继续观看记忆资料。

一段混乱不清,无法正确显示的画面过去后,黑色斑点布满仿生人的视野,就好像火灾过去后的空气。

乌萝和众人以为是记忆核心遭到损坏,但耐心等待过后,画面恢复清晰。冷库内部的场景出现了。

这里遍地是倾倒破损的密封箱,流淌的化学试剂和药物混合在一处,在昏暗处散发各种奇怪的光芒。伤痕般的冷光一次一次划过屏幕,令画面中的一切都格外阴冷,怪异。

看守冷库仿生人走进镜头范围,开始扫描检查。它们本应该立刻呼叫救援。

但光芒落在它们头顶时,仿生人忽然集体停下扫描程序。它们像是被光柱牵引的木偶,开始摇摇晃晃地跟随灯光前进。

冷光开始向上方移动。此时观看录像的人们才意识到这些光柱不是冷库的光源发出的。它们是某种充斥在当时的空气里的发光物质。

监控跟随仿生人与光柱一起上移,移动速度足以让人感到恐惧。

然而没人转头回避。

监控画面完全转向天花板的瞬间,强烈光线彻底将屏幕映成死白色。直到几秒钟后,白光里渐渐出现事物的轮廓,人类的视线终于找到了落点。在一片耀眼的光线漩涡里,有一片互相粘连的虫茧。它们正在如同初生婴儿般微微抖动,释放出黑色丝线。仿生人正是在追逐它们,反而被丝线和光线的圣洁颜色吞没。

金光掠过茧壳的边缘,让茧壳接近半透明。它们的内部有模糊的人体轮廓。每一个人的身体里又牵连出脐带般的绳索,链接其他茧壳。

仿生人接触到茧壳,本来平静延伸的丝线陡然疯长,不断向外分裂缠绕。不一会,仿生人和监控镜头便陷入黑暗。

此时此刻的现实里一片寂静。

围坐在乌萝身边的队员们像是一下子被光芒遗弃了,静默中升出绝望情绪。乌萝独自调整录像时间,找到自己需要仔细看的那一段。

有个瘦削的黑影浮现在茧的中心部分,向监控的方向伸手。乌萝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这个身影——她略带烦躁地不断倒回录像,想要确认这个发现不仅仅是视觉错位。

记忆核心在她手中震动,发出嗡嗡声音。乌萝无意间瞥了它一眼,本来想拿起它仔细看,看见有可疑倒影出现在核心内部时立刻拿出激光枪,同时挥手让其他人退后。

有人看懂了她的手势。另一些人还在问道:

“我看见了。是活着的人。我们要去冷库位置找他们吗?”

乌萝悄悄活动僵硬的手腕,紧盯着记忆核心。球体的表面已经出现裂纹。

“我们应该让专人检测这段记忆,再下判断。”

她准备开枪:

“小心——危险。”

一声清脆的噼啪声音过去之后,记忆核心表面裂开缝隙。读取器停止工作,飘摇红光将球体映成一只贪婪颤动的眼球。

黑色液体顺着裂隙流淌。昆虫的节肢从内部打开球体,暴露在空气中。这些脆弱的节肢迅速硬化,支撑起同样脆弱,却即将风干的翅膀。复眼的幽幽光点从液体里浮现。

下一秒,虫类被激光射中,消失在炸开的晶莹碎片里,变成一缕悠然离开的蒸汽。只剩下记忆核心的残渣连同黑液留在原地,散发令人恶心的气味。

乌萝收起枪,用隔离手套迅速收拾记忆核心残渣:

“小心所有仿生人。他们的记忆核心里可能都有这种虫子。这些需要交回给基地继续检查。”

少数人没从刚才的突发情况里回过神来。他们盯着碎片看,像是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被卷入什么麻烦里面。

她站起来主动往挖掘通道深处走,又回头催了他们一声。这次大家都选择了跟上她。

一边前进,乌萝一边用通讯器记录自己今天的工作日志。

“我们获得了进展。污染的源头是冷库。第一批被污染对象的位置已经确认。我们会继续向冷库下方挖掘,寻找可能生还者。”

在她背后,有人悄悄摇头。

乌萝假装不知道他们的反应。她又累又困,不禁伸手去摸索衣兜里的压缩食品,结果只摸到了米聂卡失踪前留下的包裹。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将它随身携带。

也许是时候拆开它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