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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利维娅率先感应到外界传来一阵强烈对抗的情绪。

像是风吹水面立刻产生涟漪, 她抢在乌萝之前奔出酒店,快速穿过一众看热闹的维和官来到争吵源头,厉声呵斥道:

“住手。”

她有意识的抑制住了异能。

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的密探叶莲娜神情肃穆, 双手交叠起来放在身前。在叶莲娜身边, 是四五个武装仿生人, 而且统一配备电磁枪。

“可不要随便用异能, 利维娅指挥官。我知道您签署了异能管控协议的。而且——我有拘留嫌疑人的公务在身。”

叶莲娜指向身边的白衣少年。

也就是态度平静, 脸上却残留血痕的米聂卡。

利维娅小心地控制住了自己身边人, 让他们不要与密探发生正面冲突。

这群专门探究他人秘密的官方蛆虫从不休息,抓住一点细节就不住地往深处挖掘,恨不得将摄像头伸进每个人的心里。

乌萝想要上前,被利维娅拦下。两人的这点动作也没逃过密探的眼睛。叶莲娜的话语就像毒牙一般切入:

“别靠近。这群仿生人的程序太死板,说不定会造成伤亡。”

“你敢带走任何人,这里一定会有伤亡。”

乌萝的武器仍旧压低在腰间,枪口却已经对准了密探, 脚步一刻不停:

“你的抓捕理由是?”

利维娅低声要求乌萝离开。乌萝无动于衷。

在叶莲娜与仿生人的包围之中,米聂卡的触须仍然在病床上移动。他眼神坚定,稳重忙碌地为伤员再生血肉, 对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伤员的家属们在此时抓住了机会, 都在为米聂卡辩解,请求让他留下。叶莲娜仰头望着这些人,牙关紧咬的动作让脸庞上多了几处坚毅线条。

“请不要把武器对准病人。我刚刚治好他。”

米聂卡想用触须轻敲叶莲娜的肩膀引起她的注意。她躲开了。于是米聂卡微笑着, 带着点蔑视神态说道:

“我不会反抗你们。别紧张。”

乌萝想说话, 声音立即被淹没在路人的叫声里。

“他什么都没做!”

“放开他!”

“你们这些没用的维和官才是该被惩罚的人!”

激愤言语一股脑砸在已经彻夜执勤的维和官的头顶, 无异于是在引爆双方情绪。血天使和仿生人先后用武器对准了人群里那个喊的最大声的人——

一个头顶裹着绷带,皮肤黝黑的健壮男人。

面对装甲的威胁,男人噤声了。他的眼睛没有看向血天使, 而是盯着米聂卡,满脸汗水将坠未坠。

米聂卡面露空洞的怜悯神色,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某一处,仿佛只是在游览瞬息万变的自然景色。周围人的激情,愤怒,冲动都无法点燃米聂卡的内心。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无声启示,男人深吸一口气,扬起拳头再度喊出声来:

“我们绝不屈从于亵渎之掌……”

众人同时听到了电磁枪激活时的簌簌噪音。在人群中高呼的男人也顺势闭上了眼睛。

声音过后,空气依旧平静。

无事发生。

利维娅从血天使身后走到人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隔空压制血天使。

像是接收到了无声指令,即便是没有受到异能干扰的维和官也从她身边速速退开。利维娅亲自来到抗议者面前。

“维和官将持续接管这片地区,承担救助工作。”

她特别指向了那个似乎觉得逃过一劫的男人:

“但是!这里的任何集会,任何口号,任何教义都需要经过批准——你,和维和官一起过来,记得安静些。他们检查过后就会放你回去。”

维和官听命行动。利维娅扭头,示意密探说话。

叶莲娜拿出通讯器,公布抓捕颜色醒目的抓捕许可文件,让周围人都看清楚,尤其是乌萝和米聂卡。

“我们已经掌握此人在事故现场滥用异能,引起恐慌的证据,决定当场逮捕。我希望不会有人现场阻碍密探的工作。”

利维娅有那么一丝迟疑。但她立刻回答:

“现在就带着你们的目标离开。”

叶莲娜命令仿生人为米聂卡戴上拘捕器。

在场的人的眼神都盯着拘捕器在少年颈间合拢。暗自流淌的情绪只需要一个缺口就能喷薄而出。米聂卡顺从地离开病床,主动对叶莲娜伸出触须,不管对方表现出的恶心神情:

“好好享受这一刻。当你听见有人还在因为痛苦嚎叫的时候,记住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病床上的孩子动了动脑袋,伸手拉住米聂卡的衣袖。叶莲娜看见了,眼角飞快地抽搐了一下。她仍然让仿生人隔开米聂卡和伤员。

米聂卡像是白色幽灵一般悄然离去。他经过之处,原本围成一道的人群有序退开,浪涛般紧紧依偎的众多脸庞无声凝视他。乌萝的面孔也在其中,沉默而痛苦地凝视着他。

此时,那个高声传教的男子也被抓到了利维娅面前。

他一路都在盯着地面,听到维和官的报告声才猛地抬头瞥向利维娅,眼睛里仍然满溢异样的痛苦与怒意。

“那是我的孩子。”

男子盯着她,愤怒情绪就像面具一样紧紧粘附住她:

“你们口里的残缺者在救的人,是我的孩子。”

利维娅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才能抵抗外来情绪。

“把他送到拘留处。”

她移开了视线,吩咐维和官采取行动:“让专业医疗队救治剩下的伤员。”

血天使应声收起装甲臂搭载的追踪炮,走到传教男子面前:

“跟我走。”

男子低头走出人群。等到附近只剩下他和血天使两人时,他一跃而起扑向装甲,抬头直面追踪炮口。

金属装甲根本无法被血肉之躯撼动。

男子只是贴近炮口,像一根藤蔓攀附树干一样死死缠绕,直到双方不留一丝空隙。

装甲臂稍微扭动,便将这点障碍甩落在地。

躯体落地的声音还伴随着短促,惊人的爆裂声音。不知是谁的枪支擅自发射,正中男子的头颅。

在刚刚发生过两起重大爆破的现场,这声音称不上惊天动地。

维和官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声音的来源。直到刚落地的男子当场变成一摊温热的红色飞沫,血天使后知后觉地发出懊恼声音,人群与维和官同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有人尖叫哭泣。

“他们杀了他!谋杀!”

像是被利刃刺穿了心脏,众多惊讶声,嚎叫声,被愤怒扭曲的反抗声音一并涌起,疯狂反噬维和官的防线。

人群在一眨眼之间变成了难以控制的流体。

维和官的异能能够暂时塑造他们的形状,但是不能完全控制他们的走向。

武力并不能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旦有人寻得空隙,就立马有几十人趁机涌入,用身躯切断维和官之间的联系。

利维娅的第一反应是控制血天使。

她迅速寻得装甲里的意识,强制让对方固定在原地。全体人群已经渗透进入维和官的后方,将她视为目标。她尚未设防,海量意识同时到达,混合着无数种细微且锐利的情绪冲入脑内屏障,冲散理智。

药片压制异能的效果飞速消逝。

利维娅对自己的异能的恐惧超出了愤怒靠近的人群。在实验室受训的日子,不得不面对家人的每一次盘问,在特洛伊号上的秘密,沉甸甸的负面情绪一拥而上。蛰伏的掌控欲借由群体情绪浮出水面,促使她控制血天使调转枪口,缓缓对准了自己。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血天使极力挣扎。最后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刻,他强行卸下了自己的一条装甲臂。

那颗轨迹偏移的追踪弹向着人群头顶坠落。众多潜意识里诞生的恐惧感情稍稍唤醒了利维娅。她意念一动,身边的维和官被她的信念牵动,举手发出一束火焰推开追踪弹。

火苗与炮弹碎片在空中挥发光芒,余烬袅袅飘落,似一场过快结束的烟花。利维娅竭尽全力想要逃离人群,与集体意识切割。他人的情绪一层层缠绕深入,让她难以自拔。

被压抑至极限时,利维娅的自身限制终于被突破。最先受影响的是被她控制的血天使。

装甲轰然倒地,每一块碎片都追逐着异能者,将他们钉在原地。维和官先后都感到了精神冲击。他们的失控状态蔓延至人群里。被侵入思维的人抱头跪倒,轻易被身后的人群淹没踩踏,像被风肆意吹散的泥沙。

利维娅本能仍然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无法穿透的心智在人群里快速移动。她的意识在急于吞并对方,只因为隐隐感受到了威胁。

依靠触须快速从人群头顶滑行的身影是……

利维娅的泛白眼瞳转向米聂卡,人群被她驱使,统一伸出手来阻拦触须生物。坚韧的暗色触须利用人类肢体飞速跳跃,在经过之处留下湿冷粘液,犹如一道切割麦穗的镰刀,凌驾于众人神志之上。

在利维娅的操控范围之外,乌萝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爬上了最近的供电桩,对着维和官大喊道:

“用这个!”

她遥遥指向利维娅。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乌萝听到装甲弹炸开的声音时并不惊讶。

她已经无数次听到这种声音了。

在雾气朦胧的战场上, 在模拟战斗场景里,在满载弹药而不堪重负的运输机里。弹药倾泻而成的熔炉将血水化成腥臭雾露,又携带着空洞回响回归天际。

然而这次的炸弹引发的是……

凝成一股洪流的愤怒叫声。

她悚然回头, 视野被一层淡淡的红色“粘液”蒙上。一层接着一层的人脸在血红色中沉浮, 共享着同样的感情, 传递着逐渐高涨的情绪。

“他死了!死了!那个维和官当场打死了他!”

人群的声音尖利, 洪亮地敲击头皮——

乌萝撞开身边跌跌撞撞的人, 从无数莽撞挥舞的手臂里寻找出路。一辆浮空车歪歪扭扭挤开人群寻找出路, 她猛冲上前展开手臂想要拦车,不料被人从背后推搡,直接撞上了车窗。

车窗由黑转透明。卡西乌斯坐在驾驶位,对她说道:

“上车。”

叶莲娜僵坐在后座,看上去不是自愿而为。

人群的推挤力道一波比一波强势。乌萝翻身抓住车门,咬牙道:

“往上!”

浮空车原地起飞,她攀在车外俯视渐渐缩小的人群, 从蠕动规律里望见了利维娅的异能留下的痕迹。米聂卡在人群之上飞速移动,像是银针穿梭,避开靠近的维和官, 惊醒那些浑噩的人脑。

利维娅现在才是混乱的源头。

乌萝的视线逡巡一圈, 看见那几根细细的临时充电桩。它们原本是作为防护罩充能基座使用,此时在她看来另有他用。

“把我放下去。”

她侧身指向充电桩。

卡西乌斯充耳不闻,打开车窗想将她拉入车内。乌萝侧身躲开, 两人在飕飕穿梭的气流里沉默较劲。

仿生人的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疑惑:

“下方, 危险。”

“我命令你, 放我下去。”

她抢在他说话之前坚定说道。

这句话异常有效。

仿生人收回了手,调转行车路线。

“我明白了。在你不对自己生命负责时,我也不必负责。”

浮空车向充电桩转向。乌萝迎风眺望蠕动的人群, 正好看见米聂卡已经到达了被爆裂弹炸成残尸的男性的位置。

那具所剩无几的残躯被触须温柔捞起,散落血液重新向米聂卡汇聚。靠近他的还有维和官。各种各样的异能转为实体,同时降落在他的头顶。

在一片嘈杂声音与杂乱光彩里,米聂卡沉默抬头。逝者的血液沿着触须逆流而上,让少年脸庞浸润在纯粹血色里。

解除到他人的异能,血液倏忽向外溅射,污染那些发出异能的人。原本整合唯一的意识现在被轻易捏碎,归还给利维娅。浴血的少年凝视混乱源头,遍体猩红如同降临人世的怪物。

乌萝已经借助浮空车靠近充电桩,俯身去启动防护罩。

脚下的充电桩随风倾斜的吱嘎声催促她保持速度。

她后仰身体延缓充电桩的倾斜角度,口中高声呼喊维和官们:

“喂——用这个!!”

几个尚且能摆脱利维娅控制的维和官陆续占领其他充电桩,按照乌萝的指示一起启动防护罩。

脚下支点回旋颤动,像是过于绷紧后即将折断的树枝一样发出吱嘎声音。

“现在……”

乌萝动手打开防护罩,缩短范围直至它彻底笼罩利维娅。

各个桩体一起发出蓝色电光,汇聚于一处形成囚笼,将利维娅单独困在其中。代号睡魔的维和官被同伴扔到防护罩前,迎着她的目光叫出她的名字。

异能起效,利维娅紧绷的面容陡然放松。终于,她原地倒下。与其他被践踏,被误伤的人群一起沉入各自的睡梦。

波澜平息的那一刻,只有米聂卡仍然端坐在人群里,镇静如常,目光穿过防护罩,与乌萝相遇。

他怀中尸骸重新生长出血肉,拼出了生前的轮廓。仿佛有一部分沉重的生命从他的体内转移到了死者体内,只留下了脆弱,疲倦的气息。

令人窒息的平静时刻过后,发现自己躲过了脑控的维和官们再度行动起来。

“封锁现场!抓住他!”

乌萝跳到了附近的浮空车上,然后顺势滑行落地。

有大胆的记者已经穿过人群前去拍摄利维娅。维和官们抢先拦住了他们,但是挡不住那些记录仪。镜头聚集于现场,疯狂眨动窃取各个方向的画面。倒地的异能者,米聂卡,死尸,都是镜头的养分。

驾驶浮空车里的卡西乌斯仿生人帮助叶莲娜下车。她疾走几步,首先挡在了镜头面前。

“你们知道凡是关于密探,也就是我的画面都是不能公开放出的吧?”

她的出现如同鲨鱼露出水面,瞬间驱散紧咬不放的记者人群。

看见叶莲娜靠近,米聂卡动作温柔地放下尸骸。抢在全部记录仪离开之前,他对着正在搏斗的维和官与记者露出得体的微笑,并说道:

“我们会记住天使带走了谁……”

记录仪闪烁的频率到达高峰。

那个出现在流行书封面上,引发过狂热追捧的少年再次成为焦点。血天使举起剩下的那只装甲炮就对准了附近废墟,灵活游弋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好几台记录仪与浮空车。记者哄然退去,让救援队伍进入现场。接下来血天使将炮口对准米聂卡。

“嘿,这边。”

有人对血天使叫道。

悄悄绕开喧闹旋涡的乌萝已经找到血天使被卸下的那只装甲炮,反手对准了装甲的主人。

“老实点,你也是嫌疑人。涉嫌意外杀害普通人。我手中的这个就是凶器。”

她回头,眼神询问叶莲娜。密探此时也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血天使,沉思过后叫来了自己的仿生人。全新的逮捕令在她手中生成。

“血天使,你的行为需要受到调查。现在跟我走。”

维和官们失去了能够决定局势的利维娅,现在只能任由叶莲娜做出决定。

像是嗅到了信号的毒蛇,又有几个戴黄袖章的密探从救援队伍里出现。血天使和武器同时被带走。

乌萝隔着人群对维和官们挥手。

她说道:

“好好表现吧。你们迟早也逃不了。”

一张张愤愤不平的面孔从她面前消失,淹没在繁琐的工作,人群抱怨声与焦黑烟雾里。

乌萝离开指挥部,顺手指挥自己的仿生人把刚才借用的浮空车还给密探。透过浮空车碎裂的车窗,她望见米聂卡。

两人只是匆匆对视,什么也没说。

“需要帮助?”

叶莲娜走近。面对乌萝和卡西乌斯,她似乎太过于放松了,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脸上的伤疤就是这只猫的卷曲胡须。

“我敢打赌你现在肯定想掏出武器来教训我。还是别了。我们可以合作对付那些爱管闲事的维和官。”

叶莲娜扣了扣车窗:

“至于这个人。你会想念他。比想念指挥官更认真。这就够了。我不以折磨人为乐。你只需要记住这点。”

乌萝倚靠车门,心想自己完全可以命令卡西乌斯现在立刻拧断这个密探的脖子,然后再假装成仿生人故障。一次性除掉两哥麻烦。就这么简单。

但这里是母星,是密探和异能者的温床。她不能把那些从外星学来的陋习带来。

她表现的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静:

“你挑错赌博对象了。尽情发挥创意吧。反正你的工作也会很快结束。”

乌萝离开时,仿生人打开车门,将密探轻轻塞进去。她听到了叶莲娜的不满声音,但是懒得回头看。

要调查到他们拿到了什么资料很容易。现在米聂卡不在身边,她需要尽快和自己人联系,摆脱自己身边这个仿生人,然后……

她的思维高速转动,以至于忽略了血液涌上大脑,视野渐渐模糊。

灰黑地面变成了绵软床铺,迎接她躺倒。令人晕眩的颠倒过后,是记忆里更加光怪陆离的杂乱回忆,有许多闪光,爆炸和黑暗隧道。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隧道,她被现实世界抛弃,回到随机出现的记忆片段里。有时候她是维和官,然后是流浪在各个星球之间的过客,孤独始终如影随形。

仿佛只是一次呼吸过后,短暂的睡眠到达了边缘地带。她的旅程到达了终点。这里只有一对简单的座椅,两个同样疲惫的人——她和卡西乌斯。

“我想邀请你回到母星。”

“你需要帮助?”

“我需要结婚。和你。”

“你还在发烧吗?”

现实的重量扭曲了他的面庞,开始勾勒出各种可疑形状与阴影。她不愿再回忆了。

有轻薄的织物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掀起阴沉凉意。附近有来自他人的温度,不过并不明显。只像是被雨浸湿的篝火余烬一样,若有若无地传递出温暖,衰弱的错觉。

乌萝被遥远,痛苦的惊叫声扯出梦境。

卡西乌斯正在用折叠整齐的手绢擦拭她脸上的血迹。见她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躲避,他留下了手绢,坐远了一些,在黑暗中安静等待。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你在干什么?”

她暴躁地掀开身上的毯子。令人感觉舒适, 稍稍湿润的暖空气扑面而来。她由此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宅邸里。母星人总是喜欢让自己的居住环境像热带宠物养殖箱。而她对这种繁琐舒适环境天然有种不信任感。

“护送你回到安全的地方。为你解决未完成的事务。”

仿生人等到她的目光转回来,才继续道:

“防止你继续伤害自己。”

他居然也换上了居家服装。乌萝感到更恼火了。仿生人越是想要模仿真人的方方面面,她就越是心生抵触情绪。

不过现在不是约束他的时候。她看出宅邸里的设施有细微的变化。某些物品的摆放痕迹改变了。像是有爱好窥探隐私的客人到访过。

意识到是密探已经来检查过了这里, 她当场跳起来, 搜查自己的全身是否有窃听器。

在睡眠时, 她被换上了轻便舒适的睡衣。

不用问, 肯定是卡西乌斯仿生人的行为。

被她怒视之下, 他若无其事介绍道:

“你在休息时, 我已经检查过了我们的住处。密探确实来过了,但是这里没有窃听器,没有陷阱。我们身上也没有。”

仿生人不会意识到被监控的恐怖之处。也许他们本身就是监控器。

她调动干涩的唇舌强调道,同时忍着背后冒出来的冷汗:

“你自检了吗。”

卡西乌斯沉思着低头。深邃眼窝让他的表情略显阴郁:

“你是唯一能够检查我的人。”

她不想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你似乎很喜欢假装自己是善良无害的生物。那么我问你,卡西乌斯曾经让密探调查过我吗?不要说谎。我是你的主人。”

仿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忆的姿态也带着人工修饰的痕迹。

乌萝抓住了这个机会:

“看来你也不怎么听话。”

“不。我在思考你要怎样才会对我满意。从表面上看,你似乎希望我忠诚。但是你的问题暗示了你会把卡西乌斯的行为归咎于我。这并非我的错误,而是你用来说服自己行为正确的方式。尤其是现在, 你更加需要掌控感,在失去了那个朋友——米聂卡之后。”

乌萝冷眼看他。

“尽管试试吧。说完你的严密推论。”

他答道:

“卡西乌斯不必让密探调查你。我们在指挥部的所有行为本就在密探的监控之下。”

乌萝已经要伸手关闭他的记忆核心。他平静按下了她的手:

“这种监控可以是双向的。密探们通常的计划是折磨嫌疑人,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既然你关心米聂卡的现状, 我可以与拘留所的任意一名武装仿生人解除, 接管它们的监控视野,记录密探的行为和米聂卡的反应。”

她双手落在他肩膀上,用力到能听见自己指骨作响。

“现在, ”

卡西乌斯的手覆上她的手掌:

“我们要合作了吗?”

他的凝视仿佛能穿透颅骨找到特定记忆。即便是关闭记忆核心后, 这双眼睛依然在黑发衬托下熠熠生辉。

乌萝掀开他的手臂, 将系统关闭的仿生人留在原地,自己顶着满身冷汗从饮品柜里翻找出特大瓶净化水,揪下瓶盖, 一口气灌下大半瓶。

散乱水珠接二连三滚落在她的新睡衣上。

哦,对。还有这件新睡衣。

乌萝阴沉沉地扭头望向安静待在原地的仿生人。等到休息够了,她就开始动手将他搬运到自己的工作间里。

休息没能缓解疲惫。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头晕再度摔倒。

走向工具间的这段路上,她不断摇晃脑袋,试图回忆自己上次吃抗疲劳药是什么时候。

八个小时?四个小时?现在是天亮还是晚上?她睡了多久?宅邸里沉闷空旷,处处是精致的人造光源,实在无法凭直觉判断时间。

监测到乌萝心率异常,智能管家自动苏醒,追赶上了她的脚步,为她做了个全身扫描。就连她随手扔下的水瓶,都被它扫描了一遍。这只小机器人怪腔怪调地说道:

“你也许知道,那瓶水不是净水,而是你在几天前坚持放在饮品柜里的机械冷却用水?我只是,无法推断出为什么你会喝。”

乌萝被它勾起回忆,然后意识到它说的都是真的。

几天之前,她的确故意把冷却水塞进了饮品柜里。因为卡西乌斯忍不住问她是否打算在工具间里度过一生。

“我无意打扰你的生活方式。”

他说话的语气和智能管家一模一样。这台机器人就是他亲自调试的。

“只是想确认你对我们的客房服务是否满意。在未来你还打算继续使用吗?”

乌萝离开了工具间,但是将自己的工具放在了几个经常路过的地方随用随取。卡西乌斯每次打开房门看见这副杂乱景象,能做的只有极力克制情绪过后扭头走开,召来智能管家处理。

然而智能管家并不那么称职。几瓶机械冷却水被它错误分类到了饮用水里,送入饮品柜,最终被卡西乌斯和几名同僚无意间喝下。有人冲到洗手池前漱口,又发现了堵在管道里的射线枪零件。

他终于忍无可忍要求她养成分类整理的习惯。她爆发出笑声,问他是否享受这种好似室友的关系。

“你自找的,卡西乌斯。我警告过你了。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生活习惯。”

当时的卡西乌斯尚且保持了理智:

“我承诺了尊重你的习惯。但是在自己的宅邸里被违规存放的武器炸掉脑袋,并不是我想要的死法。如果你不能学会正常人类习惯,至少遵守法律。”

“好吧。我正期待着看见你被炸成碎片呢。”

他想坐下,但沙发上是乌萝的衣服堆。他只好呆站在原地气的眼角抽搐。

现在想来,乌萝对他的结局很有预见性。

这瓶被她有意留在原地的冷却水没能再度让卡西乌斯抓狂,而是让她自食其果。

她丢开了又沉又无用的仿生人。这次是因为胃部的灼烧感直冲上来,再也无法忍受了。

半个小时后,守着洗手池狂吐的乌萝接受了智能管家递来的五颜六色药品。

“胃药每个小时服用,一次半片。神经舒缓浓缩片一次性服用五片。净水在你的手边。如果需要医生,我会帮您呼叫。但是上次您说过了母星的医生治不好你的身体。所以我猜您不喜欢医生摆放。”

智能管家守在原地,流利地介绍药物名单,最后给她递来了一颗被包裹的整齐漂亮的橙色糖球。

乌萝撩开自己眼前的湿发:

“这又是什么?”

“甜食。”

智能管家解释:

“消耗体力过后需要糖分补充。我搜索了历史数据,记得你喜欢这一款糖果。而且它能帮助你平静下来。”

乌萝捏着这颗麦芽糖,在滋滋喷洒的水雾里看着智能管家,后知后觉想起控制宅邸的总开关在这个小机器人身体里。

智能管家以旁观的冷静语气叙述道:

“我检测到了一次激烈争吵的迹象。这次的原因与上一次出现相同的趋势。卡西乌斯曾经坚持要调查米聂卡。而你……”

乌萝的手拍在了它的脑袋上:

“别假装自己是情感大师了,卡西乌斯。”

智能管家转动自己的摄像部件,好似懵懂初醒的动物在困惑地看她:

“谢谢。但我只是卡西乌斯调试的智能程序。他留下的指令是:关心你。我只不过想阻止下一次争吵发生。”

乌萝转头望向地板上陷入休眠状态的仿生人,又望向管家,觉得好笑又好气。

“好了,无论你是谁,我现在都需要你的帮助。是关于这幢房子的。”

“请说。整座宅邸都在我的控制中。”

接下来就要换我控制了。乌萝心想道。

乌萝挥手让智能管家靠近,然后,对准了它的头部挥出一拳。

撞击声和落地声音接连响起。这幢灯火辉煌的宅邸忽然陷入黑暗。没有任何声音,或者动静从任何角落里传出。

通过监控线路,正在监视宅邸情况的密探停止工作,向上级报告道:

“我们失去了线路画面。”

监视小组迅速行动。有人负责重新检查线路,有人负责记录故障。众多漆黑屏幕编织成一张漏洞百出的地图,明晃晃地嘲笑着想要寻求秘密的人。

一直坐在幕后等待消息的上司站起来,准备离开。

“继续监视。注意发展其他监视线路。”

叶莲娜收起了自己手心紧握的一缕金发:

“如果必要,派遣特殊行动组,直接带回仿生人。不要惊动乌萝。也不要留下证据——有趣,你们注意到她说过母星的医生治不好她吗?”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通电的瞬间, 宅邸的一个个房间被灯光依次填满。白色光源冷冷盯着主人。

乌萝占据了工具间里熟悉的旧座位。她的面前是已经被断开控制系统的智能管家。卡西乌斯仿生人依然在角落里休眠。她手里握着维修面板,一点一点修改管家的数据,时不时陷入沉思。

暗中监控她的密探无法从她的行为里推测出任何线索。他们在长时间观察后终于失去耐心, 潦草记录下“目标一切正常”。

宅邸里, 乌萝打开自己的工具箱寻找物品, 无意间望见里面滚出了一只红色的圆球。

是苹果形状的糖果。而且包装精美, 看上去是会被摆放在糖果店橱窗里的产品。

她稍微想了想, 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眼前也出现了米聂卡专注盯着糖果店里的产品,对这块漂亮糖果产生好奇心时瞳孔放大的样子。

他对所有包装漂亮,宣传过度的食物都有强烈好感。即便自己不吃,他也会买下它们,而且必须藏在自己认为方便的地方。这一次是她的工具箱。

乌萝攥着这枚糖果,指尖反复摩挲糖纸被揉皱的部分。红色亲吻她的手指,坚硬且令人安心。

藏匿糖果的人坚信着她能找到它。而且在他做出决定时, 一定也预料到了她现在的反应。

直到此时,在宅邸里只有她还在活动时,在身体里不断扩散, 被她有意忽略的恐惧终于寻得了缝隙。流淌出来的恶液终止于她掌中的这一小块坚固的红色物体。

她就这样被淹没在不见边界的黑暗里。

万一……

密探发现了米聂卡的秘密?

卡西乌斯的声音突兀响起:

“你能告诉我, 你梦见了什么吗?”

乌萝猛地回头,望向仿生人。那抹曾经点亮卡西乌斯的眼眸的金光已经熄灭了。仿生人确实在休眠。刚才的声音只是臆想。

她来到仿生人面前,像是审判一样低头看他。背后的灯光照不亮两人的脸庞。这一刻, 黑暗独属于他们两人。

“我会后悔的。”

她低声道。

但是同时, 她已经准备重启仿生人。

启动, 确认。

在等待仿生人醒来的时间里,乌萝忍受着心里翻腾的回忆。这些回忆太过沉重,占据了五脏六腑, 审视的太过细致会带来恶心感。

但,这也是她珍视的童年经历。有一些人只存在于记忆里-

伴随着呼吸的频率,宅邸天花板上的油画图案褪去,滑出视野。灰尘与炽热阳光洒遍全身,让意识融化在这平静,燥热的氛围里。

单调的风声,机械噪音和草丛沙沙声在远处飘荡,将熟悉的记忆越推越近。乌萝随波逐流,尽管察觉到这股推力之下潜藏危险,意识也来不及完全抽离。

“小虫。小虫?和我们说说话。别睡觉啦。”

几个活泼的女孩声音争相到来。

时隔多年,乌萝已经主动模糊细节,抹去声音的主人的面孔。就连这个绰号,也只剩下一个人会提起。

她知道自己转身时会看见什么:

几个着装统一,都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发辫毛糙的女孩。最年长的也只不过十二岁。

她们都有着和乌萝同样来源的名字。秋叶,蒲绒,冬芯,随处可见的野草名字安在这些活泼的女孩身上,又经过她们的口中洒遍草地,惊醒了独自躺在草丛里的乌萝。

她爬起来,假装刚刚醒的样子,望向这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伙伴。

“小虫!我们早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年龄最大的女孩扑过来:

“快说说,你这次在外面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运输艇?军队?机甲?有……有星舰吗?!”

其他女孩也想靠近,但是碍于规矩,只能坐在一旁听她们俩讲话。

乌萝看了眼她们,故意装出老成沉默的样子。等到身边的女孩忍不住要来搜她的衣兜了,乌萝才主动投降,拿出了一小袋巧克力分给她们。

女孩们欢呼一声。

年长的负责分配,把巧克力掰成大小不一的碎块,按照年龄大小分给每个人。

“我看见了喀戎,战车,独眼巨人。还乘坐了物资船。”

乌萝一一道出这些星舰的名字。

刚刚学习过这些名字的女孩第一个站起来,顶着漏风的门牙洞说道:

“我知道!这次来的是……是运输舰队!”

这个推论一点也不难得出。

每逢收获季节,本地人总能瞧见旧运输舰“喀戎”的身影,像吞下了巨大猎物而消化不良的蟒蛇,艰难滑过天空。

乌萝补充道:

“我还看见了跟随运输舰队来的私人运输机。”

“也许是母星派来的新监察官?”

同伴满怀希望地问道。

乌萝摇头,认为现在的古拉监察官已经迅速恢复了重要地区的农业,母星指挥部一定对他颇为青睐。

受到成年人总是在议论时事的影响,女孩们又假装成熟地讨论了一会有关舰队和未来的事情,讲到激动处还来了场即兴切磋。

她们不用随身的匕首,而是现场采集树枝,按照年龄和体型组队,轮流上场。每当有人成功击倒对手,其他围观的女孩便拼命鼓掌,抓起地面上的野花扔向胜利者。

乌萝对上了年龄最大的女孩,冬芯。两人挥舞的木棍频繁相交,被削去的树叶跟随身影舞动。对方连续进攻,将她逼至草地角落的石雕像前。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场地边界。

乌萝的武器被挑开,踉跄后退几步,不慎踩到了一处地洞,顺手抓住雕像才不至于跌倒在地。对方的木棍立刻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乌萝的指关节上:

“投降!”

乌萝缩手喘息,趁着对方回头望向其他女孩时一跃而起,另一只手拿着新木棍指向了对手肩膀:

“投降!”

女孩们惊讶地大叫起来,议论着乌萝算不算作弊。

“可是这根是我刚刚捡到的。”

乌萝得意地甩着手中被削尖的木棍:

“谁也没规定不能中途补充武器啊。况且,冬芯只打到了我的手,才不算击败我。”

被她打败的冬芯脾气好,主动坐到一边,不和她争论。等到大家都差不多忘记这件事,冬芯对大家使眼色。最终是那个最小的女生跳起来,得意大叫道:

“小虫,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乌萝假装惊讶——

其实她早就瞥见了女孩背包里露出的花哨彩色反光。

她漫不经心道谢,犹豫了一下,没有主动提起还有一个人和她同一天生日。按照这里的规矩,同一天生日的孩子要共享礼物。

可是大家习惯性无视另一个今天生日的孩子。

“快拆开看看。这是我们用业余时间一起捡废料给你做的。大家熬了好久的夜呢。”

女孩从背包里拿出一捆圆柱状的,滑溜溜的东西,递给乌萝。

拆开食品袋拼接成的包装,一架蝴蝶型飞行器在乌萝手中自动展开。

看它的轻薄飞行翼和小巧体型便知,这是女孩们用多种来源的零件,一点一点手工改造的。涂装成黄绿色的机器表面还写了乌萝的名字。

“谢谢。”

她克制住立刻试玩的渴望,暂时放下飞行器,和大家抱在一起。只抱了一秒钟,大家同时嚷嚷着让乌萝试飞。

乌萝在大家的期待目光下拿起遥控器,操控飞行器离开地面,垂直升上阳光明媚,草籽花瓣纷飞的春日天空。

于温和气流处不停振动的机翼像真实的彩蝶一样,撒播一路美丽虹光。矮个子女孩甚至爬上了石雕,高高仰头望着飞行器在晴朗天空上化出的气流痕迹。

石雕因为年代久远,边角忽然碎裂。有人尖叫一声,从上面摔落滚入草丛。冬芯立马跳起来去抱起受伤的女孩,用衣袖为她擦拭血迹。

“她的头破了。快去叫母亲。”

有人急切道。

冬芯向着乌萝手里的飞行器使个眼色。孩子们立刻明白要保守这个秘密。

“先送人去医疗室。”

冬芯扛起了伤员:“你们收好东西再去找母亲。”

一群女孩蜂拥涌入窄小的医疗室。现在是午睡时间,又是收获季节,医疗室里等待她们的只有标签缺失的药剂和医疗箱。

“用哪个?!”

冬芯在一排看上去差不多的药剂里扒拉。乌萝离开人群,凭借记忆走到密封门前,仰望着成年人做手术时才会打开的那扇门。

阳光倾斜进入室内,淡淡的药剂气味混合着冷气从门后飘出。乌萝似乎听到了门锁咔哒声——一个消瘦轻盈的影子从门缝里钻出来,对她伸出手掌。

一枚医疗仪器躺在白森森的掌心里。

“用这个。”

影子又缩回门内。这下她分辨出了对方的呼吸声。安静,不易察觉,但是的确存在。

乌萝急匆匆回到病床边,将仪器放在伤员的额头处。蜘蛛外形的机器扫描完毕,立刻开始缝补伤口。

女孩们的好奇目光几乎全部聚集在这台仪器上。只有冬芯注意到了乌萝身后的那扇门。她想过去,被乌萝扯了回来。两个女孩对视,冬芯识相地低头不说话。

紧急事态得到处理,乌萝等到众人离开,才哼了声,重新回到门前。

“我知道你在听。出来吧。”

这次门锁转动声音更清晰,更缓慢了。被病号服包裹的手掌探出黑暗,触及阳光时像是怕被它灼伤一样瑟缩了一下。柔白细腻的面庞像一块轻纱在阳光下飘过,血管纹路清晰可见。

他熟悉了阳光的温度后,小心翼翼又无比虔诚地靠近过来,摸索她的脸庞,确认熟悉的特征。他用额头靠近她的肩膀,两人的身影相叠。即便在这种燥热环境里,他的冰凉呼吸也自带凝滞,幽冷的气息。再稍稍靠近些,她就能听见被困在这具瘦弱躯体里的猛烈心跳声。

乌萝知道他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

他和这里的孩子们不一样。没有正式名字,没有偏暗的肤色,身体孱弱,安静的像寄居在窄小螺壳里的生物。

童年时,乌萝还会和他一起玩耍。后来她忘记了他的存在。现在她长大了,是能够独自乘坐物资船的正经成员了,也就逐渐认清一个事实:

有朝一日,她也许可以走出这里。而他注定只能留在原地。因为他太弱。而这不是他的错。

只是命中注定而已。

她喃喃道:

“你为什么总是用手摸我?人类长眼睛是有原因的。”

“因为我想记住你呀。”

他没有察觉乌萝此时的想法,只顾用自己的双手捧出了一个铁制糖盒,递给她:

“生日快乐,小虫。”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她接过铁盒, 打开。一群花里胡哨的蝴蝶立刻飞出来。

她咳嗽了几声,赶走讨厌的蝴蝶,往铁盒里看。也只不过是几块平时配给的米团, 针线包和……

“抗疲劳药。”

他小声道, 得意之情却压制不住:

“有二十多瓶呢。都是我慢慢攒起来的。你用得到。”

乌萝瞪着他, 手里却攥紧了这个铁盒。

她当然知道这些药是怎么来的——

他住在这座医疗站里。那些平时给畜牲治病的医生会给他注射药物, 再把他塞进奇怪的铁仪器里。他的惨叫声穿不透手术室的那扇门, 也就不为人所知。

每次看见他, 他裹着的绷带和厚衣服都越来越沉重。通过他惨白凹陷的脸颊上的阴影就能分辨出他是刚刚做了手术,还是正在恢复中。

想到这些药很可能是被他攥在手心里,在医疗室的那些孤单漫漫长夜里攒起来的,乌萝就感到心底不安。具体是为什么,她也不怎么清楚。

他总是热切地等待着她的到来,给她一些自己认为很珍贵的礼物。像是宠物一样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含糊几句收下了铁盒,出于不浪费食物的习惯, 抓起米饭团就开始大吃大嚼。

他望着乌萝,眼睛一眨不眨。在她拿起第二个饭团之后,他才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乌萝迅速吃完了第二个, 拿起最后一个, 偷偷瞥向他。

她勉强掰了一半给他,不好意思地承认:

“我没给你准备什么。”

她心想,要是他敢说想要这架飞行器, 那就给他玩一会好了。反正现在没人看见, 不会有讨厌的人将他们俩关联在一起。

他脱下自己的手套垫在膝盖上, 小口小口吃完手里的半只饭团,然后把掉下来的碎屑也收集起来吃干净。

等他擦干净嘴,乌萝早就吃完, 重新开始调试飞行器了。

他忽然问道:

“我能抱你吗?”

她爽快答应,转身主动张开手臂,把他拉进怀里。

他和其他异性不一样,闻起来一点也不臭,甚至因为发丝柔软,身躯柔弱,抱起来就像是轻飘飘的假人模特。

两人拥抱时,他摸到了乌萝在打斗时撕裂的衣袖,匆匆说道:

“你的衣服破了。我来帮你。”

他拽出铁盒里的针线包,对着乌萝的衣袖比划。她手臂上的擦伤痕迹从裂口里露出来,引得他凑近了,用柔软猩红的舌尖去舔舐。

乌萝下意识收紧手臂肌肉,那块湿润触感便从皮肤表面剥离。

他含着舌尖,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一阵刺痛过后,皮肤上的伤痕消退成为褐色。

她又疑惑,又警惕地看他忙碌着穿针引线,缝补衣服。他乐于得到这点关注,开心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哼着这里的孩子唯一会唱的歌。

乌萝抽回手臂之前,他把脸埋进了她的臂弯,急切道:

“不要走。留下来。我会一直送给你礼物的。”

来自他的吐息轻轻落在她的背后。

乌萝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从她的表情里就读懂了答案,缓缓低头,原地端坐,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乌萝又陪他沉默地坐了一会。

“走吧,我带你去玩这个。”

她主动举起手里的飞行器,并且很得意地看见他也满脸羡慕神色。

微风再度吹起,她让自己的飞行器重新升空,在浑浊空气里划出自由的波纹。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乌萝的目光追逐着忽远忽近的飞行器的反光,同时说道:

“大家最终都会离开的。你也一样。我不知道他们给你安排了什么。但是……”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的身份。昨天在治疗时,他们以为我睡着了,说有一个来自母星的人提供基因,让我在这里出生。等到我准备好了,他就会来见我,带我回家。”

飞行器忽地向地面栽下来,撞进好几个沙尘漩涡里,不停地原地打转。

乌萝笑了笑,摆弄遥控器的动作急躁了些:

“那好吧,来自母星的上等人。一路走好。”

他也抬眼望着在漩涡里挣扎的飞行器,眼珠被映衬成极其浅淡的潮红色。

“但我不想去母星。我想和你们一起。”

“别傻了。你应该去。妈肯定觉得你非去不可。”

乌萝一提到母亲,立刻便想到了那个总是大着肚子,永远躺在病床上的模糊形象。

在所有的孩子当中,只有他被母亲留在身边,亲自照顾到现在。

乌萝瞥向他。他居然一脸难过,满眼泪水地盯着她。

“好啦,就算你去了母星,我们又不是不能见面。”

她也觉得自己在说谎,但是不得不说下去:

“到时候说不定你就出名了,你可以随时回来看我们啊。”

他期待地问道:

“你想让我回来吗?”

乌萝认真想了想,说道:

“大概吧。但是你可不要坐着运输舰回来。不然我会打爆你。”

他只顾对着她乖巧微笑:

“要是我有运输舰,我会主动给你的。真的。”

乌萝把自己差不多玩腻了的飞行器交给他,趴在地上现场指导他学习那些高难度飞行技巧。

飞行器飞到某个高度,不知道是哪里故障,机翼卡死,拽着本体向下滑行。

乌萝急忙抢过遥控器试图挽救,只可惜飞行器毫无反应。两人眼睁睁看着那一个小黑点不断飞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她扫兴地收起遥控器,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说自己去找它。

他反而因为她的语气满心不安,目光追着她的动作移动:

“我可以帮你找。你带我一起去。”

“那地方在墙外。你跟不上我的。”

“那就开机甲去。我看见他们把机甲停在仓库了。我能帮你拿到仓库钥匙。”

乌萝回头的那一刻,两人同时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没过一会,两人就驾驶农用机甲轻轻跃过围墙,远离和地面颜色一样的宿舍和仓库,向着漫漫田野奔跑。

离背后的建筑越远,乌萝越感到开心,好像自己能彻底融入即将收获的田野里,随心所欲去往任何方向。黄绿交织的飞尘从机甲下方升起,如淡淡的梦境自然飘散。

他打开通讯频道,问她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她笑道:

“你还在让妈给你讲睡前故事?”

他沉默过后回答:

“病房里的夜晚很长很长。我需要听很多故事才能等到天亮。”

“好吧,那你说吧。可别说到天黑还没说完。”

他在讲述之前问她:

“你知道我们住的地方,玛珂什集体育婴院的名字由来吗?”

乌萝不知道。

他讲述了有关玛珂什精灵的故事。

传说中的玛珂什是一个法力高强,性格古怪的精灵,独自游荡在麦田之上。

每当有路过的人类看见它,总是能看见它带着自己的孩子在田地上蹦蹦跳跳。但是路人若是想接近那些孩子,就会被歌声引诱,迷失在田野深处。等到第二年春天,麦穗会格外的强壮,唯有路人偶尔会发现麦穗下的尸骨。

一个没有孩子,绝望无助的男人想要抢走玛珂什的孩子。

他带着异色小麦种子,跟随玛珂什走入麦田深处时一路播撒。待到第二年春天,地面上果然长出了稀稀拉拉的异色麦苗,像是一支贴着地皮的箭头,为他指明了离开麦田的道路。

趁精灵睡着,这个男人拿出自己的武器,割下了精灵的翅膀,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众所周知,精灵的魔力都来源于它美丽,梦幻的翅膀。它的孩子们也只会跟着漂亮的翅膀跳舞。

男子扛着翅膀,带领孩子们穿过麦穗走了几天几夜,终于望见了远处的灯火。即便是轻如蝉翼的翅膀,此时也变成了沉重负担。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饥饿。

这股饥饿摧枯拉朽,狠狠地牵扯着男子的肠胃,令他成为欲望的囚徒。

他试着吃掉生麦穗,整片整片地吞下叶片,甚至是吞吃泥土,连土壤里的石子都一并咽下。但是饥饿依然不可遏制。

他在饥饿里放声大哭,引来了一束月光。借着光芒,男人第一次透过魔法翅膀看清那些孩子们——

这些孩子都是甜美的血肉。

纯洁,甜美的新鲜身躯,在月光下像是银色糖果一样唾手可得。

他扑向孩子们,一口一口贪婪吮吸血液,啃噬幼小的骨头。他的身体越来越伛偻,渐渐只能趴在地面上行动。而精灵的翅膀整个包裹住他,与他的脊背融合。沿途的麦穗也向着男人伸过来,像一只只洁白的手臂,挽留他留下。

玛珂什的呼唤从背后传来,哀婉且动听。

但是没有什么能唤醒他。他的智力褪去了,他的强壮身躯变成了弱小的孩童。被他吃掉的那么多孩子一起在他体内翩翩跳舞,让他也在畸变的剧痛里起舞。

他拖着淌血的翅膀,在月光洒满的洁白地面上走向玛珂什母亲。

吸收了鲜血的麦穗更加茂盛,色泽转为熟透的浆果般的红色。男人再也分不清自己的方向,在鲜红的麦田里迷茫转圈,用歌声吸引着路人到来。而失去了翅膀的玛珂什精灵本人,则狡猾地,悄悄地享受着孩子的成果……

故事在两个孩子到达一整片红麦田的时候结束。

乌萝坐在机甲里眺望远处如血水般荡漾,在风中呜咽的红色麦田,隐约瞧见了古拉监察官修建在农田边缘的豪宅。在矮坡的上头,被黑色金属墙壁圈起的建筑像一具钢铁尸体,接受着生机勃勃的自然环境的侵蚀。

“我觉得这个故事只是成年人编出来,骗我们这些住在野地里的孩子的。”

她直白说道:

“让我们觉得精灵会吃人,贪心会受到惩罚。这样我们就不会离家出走。”

“也许这个故事是关于爱的。”

他沿着乌萝在麦田上踩出的痕迹走:

“也许真的有一个像玛珂什的女性。比如说我们的母亲。她会照顾我们这些被人抛弃的孩子,用精灵的方式爱它们,惩罚偷走孩子的人。”

“好吧。妈最爱的是你,你当然会这么说……”

他只是笑着否认。然后又用试探语气说道:

“乌萝?”

“嗯?”

“能在这里长大,我很开心。”

“对啊。在冬天挨饿很开心。和这么多孩子分享一个母亲很开心。成年后去给母星人当仆役很开心。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但是我只能在这里遇见你和母亲。等到我们长大了,我们就不会挨饿了。到那时,我会带你去母星,还会比所有人都要爱你。”

他郑重道:

“像母亲那样爱你。永远不离开。”

乌萝以开玩笑的态度回应道:

“只要不是像我亲生母亲那样爱我就行。”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两个孩子默契地分头行动。他为乌萝的机甲挂上钩索, 自己停留在岸边作为锚点。她轻推操作杆,机甲顺利从斜坡滑下水,靠近水库里的女人。

两架机甲之间锁链被水吞没, 铿锵滑动声音变成低沉的撞击声。

乌萝在翻腾的污泥绿水里小心保持机甲平衡, 朝着那个女人大喊。

对方沉默如浮木, 白裙被掀起的泥水染成黑色, 拖着主人下坠。

在女人的身影完全融入黑绿色背景之前, 乌萝伸出机甲臂, 托起对方。

水草和污物自动滑落,女人脖颈和喉咙上的机械设备开始正常运转,带动她乌青的眼皮和嘴唇不住抽搐。污水杂物从对方口鼻里横流而出,带着压抑的呜呜声音,乌萝只能保护着溺水者尽快赶往岸边。

被机甲翻起的浪花里满是垃圾,腐烂的动物毛发和粘液。一截黝黑带刺的脊背悄悄浮出水面,飞快顶撞机甲的护板后再度下潜。乌萝在机甲偏倒的警示音里绷紧了精神, 稳住机甲,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团漂浮蠕动的红色虫子。

“水里有被寄生的动物!”

他在岸边叫道,动手绷紧锁链:

“有浮空车那么大!”

乌萝调整压力阀, 为机甲下半部分增压, 加快移动速度。颜色越来越深的水面上,果然再次浮起一条鱼形阴影。

她打开热成像系统观察,确定了那道橙红色的鱼形生物再度靠近, 就开始为机械臂内置的收割镰预热。

水波表面探出密集的红色寄生虫, 像是游弋的粉色手指。它们是喜光喜热的线虫, 此时迫不及待钻出宿主体表,享受湖面的温暖阳光。

水波遇上高速转动的收割镰,汽化成恶臭的绿色气体, 蒙上机甲驾驶室的屏幕。

乌萝原地站定,屏息静待生物足够接近的那一刻……

一束耀眼的白金色反光从岸边照过来,透过幽暗的水面直接照亮水中生物的粉色表皮和鱼鳃。

它体表的线虫果然收到光线刺激,迫使宿主追逐灿烂光线的源头,甚至直接跃出水面。

在被它掀起的肮脏,滑腻的水幕下,乌萝的收割镰横劈过这只巨大化粉色蝾螈的腹部,直接割断了它的脊椎与神经。

被喷涌脏器和血水挤压出吱吱声类似尖叫。

蝾螈分两段砸进水中,为脏水添上一层形形色色的腐肉块和脓血。填满了宿主身体的粉白色线虫仍然在享受最后的盛宴,对匆匆逃离的机甲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