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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 马马达 19961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维持 一日吃五回药才能维持

尚琬猛地站起来, 盯着清砖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片。便转过头,裴倦坐着,因为恼怒染着的艳丽的霞色褪尽, 苍白得似只活鬼, 目中蕴着委屈难当的水色, 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这厮想是平日摔东西惯了,没想到珊瑚虽好看, 却远较玉质更脆,便覆水难收。

“好。”尚琬便点头, “我遵殿下钧令就是。”

裴倦惊得好似僵住, 本能地重复,“我?我什么钧令?”

“殿下有令——”尚琬道,“让我拿去给崔炀,我已听见了,照办。”也不等他言语,拔脚就往外走。

“尚琬——”

尚琬停在纱罩边上, 循声转头。男人跪坐起来, 一只手掐着床边雕花格子, 黑发流瀑一般坠在身侧,因为过于焦灼, 探着身,白皙的脖颈用力抻着, 青筋毕露,仿佛一眼便能看见其间血脉涌动。

裴倦眼圈通红,好似下一时就要滴下血来。“你要去找崔炀,不如杀了我——”他用力咬着唇,惨白的唇色瞬间变作枯败的残红, “我乱说的……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同崔炀……”他渐渐说不下去,用力偏转脸,艰难道,“你别走。”

男人此时的狼狈模样,不比尚琬在秦嫣船上救下他时强上多少——尚琬初时恼怒既过,提不起劲同他计较,但这次不计较以后没完没了。尚琬看着他,冷冷道,“我看殿下还是先冷静一下再说。”

裴倦猛地转回来,死死盯着她。

“我回去了。”尚琬顶着他要杀人的目光,“殿下安心养病——”

“你不要我了。”

尚琬皱眉。

裴倦爬起来立在榻边,双手掐着木隔子勉强支着身体。他原就虚得厉害,此时心神浮荡魂不守舍,根本站不稳,眼见着要倒,连忙退一步,便听一片碎响,高几被他撞倒,玉瓶摔下来,碎了一地。

男人跟没听见一样,脊背抵住床架,笔直盯着她,“你不要我了。”

“你讲点道理。”尚琬道,“崔炀帮我也是帮你,我给他个谢礼值得你如此胡搅蛮缠?”

裴倦被“胡搅蛮缠”四个字激得眼珠都震了一下,便抬起头,隔着眼前摇晃的水波,恶狠狠地看着她,“你终于肯说出来了。我胡搅蛮缠,我不讲理。崔炀才是好的,崔炀才是来帮你的——你给他谢礼?这次是谢礼,下次又是什么?”

尚琬被他缠得厌倦难当,想拔脚就走,又不能放心,留在这里又觉厌烦,两难间只能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裴倦陷在自厌和惊惧交织的癫狂里,口不择言道,“你念着崔炀的好,亲近他,他是好的,一日好,日日好,他什么都好,我如何能同他比?他少年有才,又生得好看——你当然喜欢他,谁不喜欢?”他说着忽一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像看着一幕幽默的滑稽戏。

尚琬越发皱眉,男人仰着头,原地转一圈,不知所措地踱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一直在笑。男人睁着眼,目光却是直直的,不知停在什么地方。

看上去好似真的疯了。

尚琬走近,一把攥住男人手臂。男人用力挣一下,被她强拉回去。尚琬道,“裴倦。”

“滚——”男人厉声叫,便不管不顾,用力挣脱,“给我滚——”

便听“啪”地一声大响,面上已挨了一掌。男人被她打懵了,大睁着眼,惶惑地看着她。

尚琬攥着他,强拖着推在榻上。男人被迫跌坐在榻沿,还不及说话,又被她按在枕上,下一时温热的锦被裹着他,温暖袭卷而上涌过来。他只觉满腹的心酸和委屈坚冰一样融化,慢慢崩塌。

“你知道自己还病着吗?”

裴倦艰涩地眨一下眼,干涩发烫的眼圈立刻蕴出泪来,瞬间沾了满眼。尚琬垂着的一只手立刻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从他颊边拂过,发烫的泪便沾了她满掌。

尚琬正待移开,那只手被男人双手捧着攥在掌中。他哆嗦着,把她的手掩在唇边,干涩的唇在她掌心蹭着。阖了目,热泪源源不绝涌出来。

尚琬看着,忍不住用空着的手给他擦拭。男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扑过来,张臂抱着她,“……别走。”

男人消瘦的身体挨着她,一直在抖,恶寒一样。尚琬终于让步,扯过锦被裹住他。男人埋在她颈畔,用力地咬着唇,压抑地哭起来。

尚琬一言不发由他抱着。

男人勾着她哭了很久,等终于平静,早昏睡过去。尚琬按着他躺在枕上,男人被泪打得凌乱的眼睫不住地抖,口唇哆嗦着,仍有微弱的泣音。

却没有泪——早熬干了。

尚琬抬手搭在他眉间。男人柔顺地由她抚着,一颤一颤地干噎,慢慢睡过去。又不足一刻在枕上辗转。

尚琬坐在榻边出神,见状忙挨过去,伸手搭一下额,浑似握了把红炭——果然。尚琬恼怒至极,却无从计较,只得叫了侯随来。

侯随进来便见一地珠玉碎片,一边高几翻在地上,又是一地玉瓶碎片,凌乱地撂着两件衣裳。秦王侧着身,埋在尚琬怀里,两臂勾着她,八爪鱼一样缠着她。

侯随不知这两口子又在闹什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殿下还病着呢,姑娘好歹容忍些吧。”

尚琬忍气吞声不言语。

侯随走过来,握着手腕诊一时,便皱眉,“殿下脉象乱成这样,这是同姑娘吵架了?”

尚琬有理说不清,也不能否认,只僵着脸点一下头。

侯随无语,“我看看瞳孔。”

尚琬不言语,秦王烧得糊涂,根本听不见,除了间或的呜咽,什么动静也没有。侯随没办法,只能强扳着脖颈让秦王脸庞露出来,秦王难受至极,被人扳动越发用力地勾着尚琬,闭着眼睛胡乱地叫,“不是我……不是——”

尚琬忍不住斥他,“你轻点。”

侯随完全不为所动,翻着眼皮看了半日,“受了惊吓,煎副药睡两日。”

尚琬一把推开他,将男人头颅仍掩回怀中,伸手按在他脑后安抚。男人神志不清地一口咬在她襟上,一点衣襟死死陷在他齿列之间。男人拼命地撕咬着,齿列用力到发颤,连身体都在震颤。

尚琬有所觉,伸手极轻地摩挲着男人两颊,宽慰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男人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松弛。那点衣襟从他口中脱出,竟被咬烂了。

侯随看在眼里,只觉心惊肉跳的,“殿下现在一日吃五回药才能维持——等丸药不济事,怕要当真疯了。”

“五回?”尚琬猛抬头,“怎么突然要吃五回?”

侯随便摇头,“我也不知。在澹州时有一日杜若找我,说殿下不对劲,我去时——殿下已经不认得人。脉象——”目光移向瑟瑟缩着的男人身上,“便如此时。”

“因为这个,才在澹州滞留?”

“是。”侯随道,“灵州都督郑天成送殿下回京,殿下这样也不敢叫他看见,便谎称殿下染了风寒,不能再赶路。郑天成怕担干系,往宫里送了信。”

澹州——难道裴倦去了晏溪村?尚琬忍着疑惑,一下一下捋着男人的发,“我听说狐前草对他的病症有用,可是真的?”

“是,我也曾听说。”侯随道,“可这东西从来也没人见过。”便道,“殿下现下发热是内惊发于体肤,发散着,到晚间应当就退了,不用格外用药。”

侯随毕竟给裴倦看了十几年病,断得一丝不错,裴倦吃过安神药睡下,不足一个时辰便退了热,只一直惊魂不定的,哭一时,叫一时,不住地喊“不是我”,没一刻安稳。

足足折腾了一日夜,次日近明时终于睡沉。尚琬才得抽身出来。李归南早等得跳脚,看见她便道,“小王爷到处寻着姑娘,再不回,怕敷衍不过去了。”

尚琬不理他,只道,“此间了事就回去,出去等着。”又问,“杜若呢?”

杜若很快进来,看见尚琬便躬身施礼。一众侍人看见无不惊讶,杜若是秦王内卫统领,在秦王府一人之下的存在,竟对尚家小姐如此恭敬。

尚琬问,“殿下何故滞留澹州?”

“这——”杜若一惊抬头,“姑娘怎不问殿下?”

“我在问你。”

杜若稍一忖度其间利害,老实道,“殿下刻意去澹州,说想去查证旧事。去了当年居住的两处村落——”

“什么村落?”

“一处叫晏溪村,一处叫沈溪村。”杜若道,“殿下在村中突然昏厥,回来便病倒——侯随命我知会郑天成,留在澹州养病。”

尚琬盯着他,“你看见了?”

杜若唬得脸发白,双膝一屈扑地跪倒,便埋在地上,“姑娘恕罪。”

“从来祸从口出,谨言慎行,没人能治你的罪。可若反过来——”尚琬若有若无道,“便殿下容你,我也容不了。”

“是。”

“在村中突然昏厥?”

杜若被她问得灰头土脸的,“其实——”咬牙半日,“不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2章 郊送 接了裴倦的小舅子给他的亲笔信。

“殿下不让——”杜若嗫嚅着, 半日说不出一句整话。尚琬忽一时懂了,“裴倦在灵州改陆路——是你们早就打算好了的?他就是想去澹州?”

“……是。”

“去做什么?”

杜若急出一头汗,擦一把, “殿下不让说。这事姑娘以后问殿下吧。我看殿下应是——”他说着抬头, “应是想去查一些旧事。”

旧事?还能是什么旧事?尚琬盯着他, “你只说他犯病时的情状。”

“那日殿下去了祠堂,命我在外等。不见殿下出来, 我实在不能放心,进去便见殿下晕在地上——醒来就……就不认得人, 只呆呆坐着, 口里说——”杜若说着,小心地看尚琬,“说找姑娘去。”

尚琬不答。

“万幸侯随跟着——煎了药睡了快三日,才清醒过来。后来陛下到了。”

“他在澹州都见了些什么人——”尚琬正说话,便见李归南在墙边,杀鸡抹脖子地做着手势。只得放弃——此事毕竟也急不得, 等裴倦醒了再问就是。便道, “你好生照顾, 有事来甜井坊知会我。”

杜若一句“何不留下”冲到口边又咽了——此处毕竟是中京,多少双眼睛盯着, “是。”

尚琬走到院墙边问李归南,“又怎么了?”

“小王爷被免了职, 刚去衙里交了印——宫里传旨,命小王爷回西海。”李归南不知底里,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也似,“怎会如此?”

尚琬便往外走,“哥哥何事寻我?”

“旨意既然下了, 至多耽搁一日便不能在中京,小王爷说要寻姑娘交待事务——”说着瞟她一眼,“姑娘倒好,只管同秦王殿下——”

“你这话说了我只饶你一回,你敢在哥哥跟前乱说,你且小心吧。”

李归南跟着,“这事依我——姑娘不如告诉小王爷,小王爷这一回去未必回来,如此姑娘离不了中京,难道等到大婚才叫小王爷知晓?”

尚琬虽觉意动,但这事她自己说一则尴尬,二则刚同秦王吵成这样,只觉时日不予,便不言语。二人打马回甜井坊,尚珲正看着装箱子,看见她疑惑道,“你如今出息了,没出阁的姑娘一日夜不着家——成什么体统?”

尚琬只能信口胡诌,“哥哥和崔炀都挨了罚,我以为逃不掉的,陛下说我既是秦王詹事,替我求情,殿下便罢了——我既做着詹事,不得去值上看看吗?我那衙舍久不住了,不也得看看?”

尚珲只觉这厮没说实话,却也挑不出错,“我这一回去只怕难回来——你一个人在京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尚琬道,“京里有老虎,能吃了我?”

尚珲便点头,“有崔炀在,实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等官司了结,择吉日成婚,我再回来为你主持婚事。”

尚琬原想告诉哥哥不会与崔炀成婚,可这事一则说起来话长,二则尚泽光已经答应,尚珲也要回西海,他二人见面自然知道。便揭过,“官司究竟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尚珲瞟她一眼,“阿爹说秦嫣海上一霸,被你追出一百里地杀了——你又不是疯的,秦嫣既然已经归附,她跑得了吗?让阿爹签个手令再抓,哪怕不审,报个暴病死在牢里,都比现在像样。”他越说越气,便骂,“尚王千金,公然杀人,真不够丢人的。”

尚琬低着头不言语。

尚珲道,“你让崔炀抄了姓秦的一族,不给人家活路,人家当然要鱼死网破——这个案子因为牵涉疆王,又牵着崔氏一门,陛下命宗事府来审。”

“宗事府?”

“秦王殿下的生母乐安妃出身崔氏,你不知道?”尚珲瞟她一眼,“之前我还想着替崔炀也打点着——如今殿下既然回来,倒不必了。即便崔炀倒霉,殿下不会让人攀扯崔氏。至于你——”

尚琬抬头。

“殿下既认了你还是秦王詹事,应不能不管你。”尚珲想一想,“你毕竟理亏,要是罚银,多少都认了,要是挨打,你就推说有病,以银相代,要是牢狱之灾——”他沉吟着,“应不会。”

尚琬故意道,“如若就是牢狱之灾呢?”

“不会,还有我和阿爹呢。”尚珲冷笑,“朝廷不想要西海了吧——坐实了罪过,至多罚一笔银。秦氏一族想要的就是银钱。”

“银钱?想得美。”尚琬冷笑,“我便去坐牢,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他们。”

话未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记重击。尚珲恨铁不成钢道,“你且消停着——宗事府我打了招呼,给点钱了事。”

旨意一下,依例次日就要离京,尚珲寻宫里和诸王诸相府辞行,又去衙里与同僚话别,便闹了一日,等晚间回来踌躇半日,“旁的知会了罢了,却没见着殿下。”

尚琬正看着李归南摆酒——预备给尚珲一众回西海的小伙伴们饯行。李归福问,“殿下刚回京,便不在家?”

“不是。”尚珲道,“门上说陛下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陛下养病。”

李归福一滞,“殿下也太不给面脸,竟连小王爷也不见?”

“这又关殿下什么事了?”尚珲便骂,“殿下只怕都不知道我去了。”便道,“我去写一封书——小满明日上值,代我面陈殿下就是。”

侯随用的药,秦王明日都未必能醒。尚琬当然不同他说这些,只应了,“哥哥入座吧,都在等你呢。”

“我还是先写信。”尚珲想一想,“同你们吃酒没完,醉得拿不动笔,还写个屁。”

果然入内写了一封信,金漆封了,郑重交与尚琬。尚琬勉强做好表情管理,接了裴倦的小舅子给他的亲笔信。

此日一别,尚王府众人又不知何日见,果然吃酒吃得昏天黑地,次日睡到过午,还是尚珲第一个醒转,匆匆忙忙招呼众人收拾,连滚带爬紧急出京。

尚琬送哥哥出京,到京畿驿站便见一众甲卫簇拥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等着,雪风中悄然默立,凝固了一样。

兄妹二人悄悄交换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尚珲摆手众人留在原地,自己和尚珲并辔向马车过去。

尚琬初时还有些惊惧,等看清甲卫装束,心跳都变得快了三分。对方甲卫中一人越众而出,慢慢向尚王府众人走近。

尚珲一跃而下,“杜兄弟?”目光停在马车上,竟结巴起来,“这是……难道——”

“听说小王爷昨日来辞行,竟错过了。殿下来送你。”杜若含笑点头,伸手一让,“小王爷请。”

尚珲简直受宠若惊,原地站着仔细整理衣物,转过身又问尚琬,“我仪容如何?”

“好得很。”尚琬无语,“哥哥快去吧。”

尚珲最后整过衣袖,碎步急趋过去,停在马车前面高声报名,“臣——一等靖海侯尚珲,叩见殿下。”

里面说了句什么,因离得远,尚琬也没听清。便见尚珲提着衣摆战战兢兢躬身入内。杜若恐怕被尚琬抓着诘问,亦步亦趋跟着尚珲,到车前僵着脸立着。

中京居北,冬日极冷,天上撕棉扯絮一样一直落着雪。尚琬看立着的甲卫肩上厚厚一层积雪,便问,“你们在这等了多久了?”

论理当值时不能答理闲人,可尚琬又不完全是闲人,那甲卫便看杜若。杜若走过来,“回姑娘,殿下一早出来,也有个半日了。”

尚琬忍不住,“冬日天寒,殿下还病着,再冻病了如何同陛下交待?”

杜若暗道一声“殿下有令,我难道有说不的权力吗”,低着头挨训。

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尚珲掀帘出来,抬头看见尚琬,便神色古怪地盯着她。尚琬迎上去,“哥哥这是挨训了?”

尚珲不答,只向杜若道,“雪太大了,冷,赶紧伺候殿下回去。”

杜若道,“是。”

尚珲便往自家车队去。尚琬跟着,“哥哥怎么了?殿下训你了——”

“姑娘好大本事。”尚珲止步,侧身盯着她,“怪道的一日一日在秦王府,家也不回。”他说着渐渐忍不住,“你同殿下的事——便跟我说一声又能如何?我能拦着你?还是我能阻拦殿下啊?”

饶是尚琬面皮厚到如此田地,听见这话仍然红了脸,“他说什——”忙改口,“殿下说了什么?”

尚珲脸一黑,“不许你去问——殿下不让我问你。你就当我没问过。”便撵她,“我不用你送,你赶紧去送殿下回京。”

“哥哥?”

尚珲根本不搭理她,面朝马车方向原地站着,躬身向下叉手一礼。马车隔门紧紧阖着,甲卫如磐石坚毅,只有杜若一手持刀,还了一礼。

尚珲只说一句“还不回去”,大步离开,自翻身上马。引众人呼啸而去。尚琬原地站着,目送尚珲一众人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杜若过来,“姑娘?”

“赶紧回京。”尚琬斥一句,踏着积雪疾步回去,拾级登车,推门入内。

外间天寒地冻的,车里虽不甚暖和,却还好——两个炭盆一左一右熊熊烧着。裴倦拥着锦被靠着车壁,大睁着眼,定定地盯着车门,看见尚琬进来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眼睫便沉重地垂下,头颅后沉,前额砰一声撞在窗格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3章 中京美人 我是海上悍匪,你是中京美人

尚琬看着裴倦要摔下榻去, 忙赶一步扶住,男人的身体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即便马车里烧着炭盆。忙把锦被扯过来将他裹得紧紧的, “这种天气来雪地里站一日, 你怕是不要命了。”

裴倦感觉自己陷在她怀里, 便仰起脸,入目是她柔润雪白一点侧脸, 依恋地盯着,“我不能不来。”

“嗯?”尚琬哼一声, “为什么?”

“我怕你走了……”

尚琬不答, 低着头把他的手塞入被中,退一步。初初一动颈上一紧,被他死死勾住。男人的手冷冷的,镣铐一样,勒着她。尚琬挣一下,裴倦越发用力, 索性把全身的气力都坠在她颈上。

尚琬道, “放手。”

裴倦摇一下头。

“秦王殿下——”尚琬拖着声音道, “放手。”

裴倦抿唇,又摇一下头。

尚琬便去扯他的手。裴倦大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她, 目中闪着难以置信的惊慌。尚琬一只手搭在他掌上,一根接着一根地分开他的手指。裴倦咬着牙, 指尖一被她分开便又更加用力掐回去。

二人没一个让步,一个掐着,一个分着,僵持半日完全没有进展。尚琬无语,“秦王殿下——”

“我有名字。”

“是, 禀秦王殿下——”尚琬阴阳怪气道,“臣女心里向着崔炀,不敢直呼殿下的名字。”

“你——”裴倦咬牙,恨恨地盯着她,“你承认了?”

“我承不承认,殿下都这么以为——我百口莫辩,倒不如不辩。”尚琬道,“我便心里向着崔炀又如何,崔炀是殿下族亲,我父兄俱是殿下门生,我同崔炀亲近,不是正合殿下心意吗?”

裴倦听着,恶狠狠地盯着她——一张脸白得鬼一样,眼圈血红,雪白的齿列在艳丽的唇间一隐一现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咬死她。

尚琬波澜不生地瞪回去,“殿下只怕忘了,我同崔炀的婚约——还是殿下亲定的。”

裴倦大叫着,拼尽全力扑上来,往她唇上咬过去。尚琬百忙中侧首,勉强避过,耳廓便陷在他温热的唇齿间,尚琬立刻觉出一阵锐痛——不同于往日情浓时唇齿厮磨的嬉闹,这厮现下真的要咬死她。

尚琬本能地出手,一掌击在他颊边,男人哪里受得住这一掌,一声不吭重重摔在榻上,黑发落了满身,凌乱地裹着他的脸颊,颈项,毒蛛织的网一样缚着男人的身体。

他一下没咬中她,便发狠地咬唇,雪白的齿列深陷在艳丽的唇上,血珠倏地滚出来,漫过白皙的下颌,滴在襟前,斑斑点点,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尚琬看着,只觉哪里都疼,竟忘了还要阴阳他,骂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姑娘想要我的命,何不直说?”裴倦咻咻地喘着气,一字一顿道,“你同崔炀的婚事——下辈子也不要想。”

“我的事,你管得着——”

“那你杀了我!”裴倦厉声打断,“你杀了我,我死了就不管你的事!”他叫一时,忽一时反悔,指着她斥道,“想避着我,你做梦吧,我死了也要跟着你,日里夜里都缠着你——”

尚琬只觉眼前一切处处透着滑稽,便坐着,悠然看着他。

裴倦越说越觉委屈,眼前人却跟吃茶听书一样,神色也不曾动一点,难以言喻的酸楚汹涌而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漫过酸涩的眼眶,决了堤一样往外涌。他也不再尝试克制,咬着牙恨道,“你别做梦了……只要我活着一日,你想嫁给崔炀,绝无可能……”

“还好。”尚琬点头,“我不想。”

裴倦根本没听见,还在喋喋不休地斥她,“谁叫你招惹我的,现在想反悔,晚了。我明日就进宫,我去寻陛下——”他忽一时灵醒,“你说什么?”

“你接着说,别停。”尚琬笑道,“你进宫,寻陛下,要做甚?”

裴倦逼问,“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尚琬看着他摇头,“秦王殿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婚是你赐的,我心里向着崔炀也是你安排的。你自己安排了我,又自己生闷气,你是不是有病?”

裴倦盯着她,重重地喘。

尚琬看着锦被坠地,提起来搭在他身上,男人抬手,就势攥在她臂间。尚琬一句“不许咬我”刚刚出口,男人已经扑上来,八爪鱼一样攀在她身上,脖颈一小块皮肤便又陷入男人唇齿间。

尚琬正待掀开他,便觉颈畔有温热的湿意,他吮着她,极轻地。尚琬本能地偏一下头,“你——”

“你别说话。”男人埋在她颈畔,极小声地呜咽,“我不想听你说话……你对崔炀那么好,对我却……你就是想气死我……我死了你就高兴了……”温热的泪源源不断地,沾在她颈项。

“我对你怎么?”尚琬无语,“我们做海匪的,被人咬一回打回去,咬两回直接掐死——殿下咬了我多少回了?你是挨了打,还是挨了掐?”

裴倦分明听见了,却不吭声,渐渐热泪停下来,便不肯言语,只一下一下地蹭着她。

忽一时马车重重地偏一下,男人身子一沉,手臂滑落,便要摔倒。尚琬将他拉住。男人在她掌握中仰起脸,惨白的面上满是狼藉的泪痕,眼皮肿着,狼狈不堪模样。

二人隔空对视,裴倦心中有所觉,偏转脸,“难看……你别看……”

尚琬伸手扣住男人尖利的下颌,托起来,双唇印在男人干涩的唇上,便尝到咸涩的滋味。她一只手摩挲着男人消瘦得脖颈,“苦的。”

裴倦被她一触,神志瞬间坠入深海,完全丧失前本能地应一句,“别看我……”

杜若的声音在窗外道,“方才驿路毁坏,颠着殿下了,殿下恕罪。”

尚琬正待说话,一只手攀援着过来,指尖勾着她。男人闭着眼,小声喃喃,“别走……”

“我先打发杜若。”

男人听得半懂不懂的,只知她不理自己,又要哭起来,恨恨骂道,“等我死了……你就——唔……”

剩的言语尽数消弭在相叠的唇齿间。

……

裴倦终于恢复神志时,发现自己正陷在尚琬怀中,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他在昏沉中只觉适意,便阖着目,极轻地哼一声。

尚琬知道他醒了,“疆王依例要留子女在京的,哥哥既回去了,我当然就不会走——你一向怕冷,这么大的雪,乱跑什么?”

“我不敢赌。”裴倦蹭着她,“我怕你走了——你这厮做海匪的,根本不讲道理。”

尚琬强忍着笑,“殿下嫌弃我出身了?”

裴倦“嗯”一声,“你是海上悍匪,我是中京疯子,正好般配。”

尚琬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是海上悍匪,你是中京美人,这才是当真般配。”便凑过去吻他眉目,“我们做海匪的,最喜欢殿下这样的美人了。”

裴倦仰着脸,闭着眼,任由她在面上吻着,轻声道,“你要小心。”

“嗯?”

“我不会永远好看的……”裴倦偏着头在她唇上蹭着,“可你永远只能有我一个了……”

“果然好不讲理——”尚琬摇头,“比我们做海匪的不讲理百倍。”

她说话时已经退开一些。裴倦如蛆附骨一样缠上来,伸手勾着脖颈将她拉近,强迫她亲吻自己,口里发狠道,“做海匪有什么难处?等我做了海匪,你且看着——自然比你厉害。”

尚琬被他强压着贴在他颈畔,挣脱虽容易,却罢了,慢慢吻着他,“好好一个秦王,想去做海匪……你这疯子。”

男人“嗯”一声,梦呓一样道,“我是疯子……你也只能有我一个……”

尚琬吃了一夜酒原就累得慌,此时同他缠着,被男人体温熏着,便困倦起来,渐渐陷入绮梦中。梦中雪原一样冷,入目尽是中京美人的蜿蜒的眉峰,艳丽的唇,新雪的一样的白,一隐一没的森然的齿——

“……下……殿下,姑娘——姑娘——”

尚琬醒转,便听窗格外杜若的声音不住地叫着自己,“怎么了?”

杜若喊了好半日“殿下”无人答理,才又乍着胆子喊“姑娘”——也不知二人在里头做什么。忍着尴尬道,“已到藏冬院了,雪大寒冷,姑娘请殿下回房吧。”

尚琬“哦”一声,“知道了。”此时才见男人整个身体扑在她身上,手足并用缠着她,炭火早熄了,锦被堆着,落在地上——难怪梦中一直下雪。

搞不好梦里的一切也是真的——就是这厮趁她睡着了一直缠她。

尚琬定一定神坐起,一只手扣在男人肩上,“到家了,醒醒。”

叫了四五声男人终于拱一下,抱怨似地哼一声,越发用力地攀着她。尚琬想将他分开,指尖搭在颈上便心下一沉——滚烫。

裴倦被她反复扳动惊醒,便睁开眼,“不许给他。”

又来——尚琬默默翻一个白眼,简直不想理他。

“杀了我。”男人睁着眼,失了焦的瞳不知定在哪里,迟滞地转动,好半日终于定在她面上,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你不如杀了我。”

尚琬再有气也撒不出,只能将他拉过来,安抚地摩挲着男人发烫的脖颈,“别说话了,先回去。”

男人怔忡着重复,“……不如杀了我。”如此反复了三四遍,眼睫垂下,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4章 宗事府 她凭什么杀人?

侯随拿了尚琬的金饼, 原以为能悠闲自在地在南州快活度日,谁料秦王要回京,尚琬严令侯随跟着回去。侯随毕竟还兼着御医院的差使, 之前告病不回, 现在回来, 一日一日数不尽的烦难。御医院俸禄虽还行,可他早被尚琬的金饼养刁了, 大有视俸禄如粪土的意味。

自从回京,日子过得极不顺心。

这日一早昏睡两日的秦王终于醒转, 看着应能有一段时日消停, 侯随回家睡一日,入夜安排了肉菜,煮了酒,叫了歌姬来弹琵琶。正快活时,秦王府的人火烧屁股一样跑过来,急命他过府。一时间恨得白眼翻得要脱眶。却也没办法, 只得收拾包裹疾赶过去。

进门便见尚琬靠着卧榻坐着, 秦王下半身沉在榻上, 上半身抻着,八爪鱼一样地死死缠着尚琬, 前额抵在尚琬颈畔,虽然看不清面貌, 却听着不时哼哼唧唧的,难受至极模样。

秦王自海上归来便多病多灾,二人在岛上一直这鬼样,侯随早看得腻了,僵着脸阴阳怪气道, “殿下今日醒转,已好多了,怎的突然如此?”

秦王拈酸吃醋嫉妒疯了——这种事要怎么说?尚琬一语带过,“应是冻着。”

侯随两眼一黑,走过来拖着手诊一时,“冻着是一层,心中郁结是又一层——需发散出来。”便命她,“脱衣裳。”

尚琬一滞。

“烧得太高了,殿下用药过甚,药物用处不大,还是用针快些。”侯随说一句,便去洗手炙针。

尚琬攥着后领口把中单褪下来一些,露出嶙峋的脊背,男人瘦得可怜,蝶骨伶仃地支棱着——他这么扑着她,像一页负伤的蝶,扑着最后一点残火。

尚琬看得心疼,掌心搭在他颈上,轻轻地摩挲。

侯随走过来,他在岛上给秦王用针用老了的,也不命他平卧,仍由他攀在尚琬身上。二指拈着,一针入在颈后大椎。男人烧得浑身疼痛,五感呈百倍放大,除衣裳时便抖个不住,此时银针一入,竟叫起来,仿佛陷在酷刑之中。

尚琬听得心下猛地一紧,侧首吻着男人滚烫的额角。男人有所觉,便安静些,他烧得糊涂,胡乱地叫着,“尚琬……让他走……让他们走——”

“走了,都走了。”

“让他们走……都滚,滚出去——”

尚琬只顺着他说话,“滚了,都滚出去了。”

侯随分明听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又一针入在肺俞穴上,便刻意重上三分。男人应声惊叫,手足并用挣扎起来,“让他们滚,都滚——”

尚琬一手制住男人挣扎的身体,将他发烫的额强压在自己颈畔,抬头斥侯随,“你轻点。”

侯随僵着脸还她一句,“针炙至多只有些微刺痛,殿下这是魇着,说胡话呢。”拈着针慢慢刺穴。男人渐渐适应了,他被过高的热度熏得神志模糊,慢慢睡过去,即便睡着了,也不时倒着气儿。

过了一盏茶工夫,侯随终于撤了针。尚琬将中单拉起来将他拢着,感觉男人额上薄薄一层汗,伸手拭了,“你陪着他。”

侯随竟无语凝噎,一句“你男人你还是自己管”到口边翻了个个儿,含蓄道,“殿下病中难捱,姑娘陪着能好些。”

“今日不成。”尚琬侧首蹭着男人发烫的脸颊,男人呜咽声立时低了。便道,“我回去预备,明日要去宗事府。”

侯随一惊,“是秦氏的案子?”

尚琬做一个悄声的手势,一下一下捋着男人脊背。针炙极有效,不足一刻男人开始了汗,一直不停,体温降下来,便停下辗转。尚琬喂他喝两碗水,将他移回枕上。

男人睡沉了,一动不动的。

尚琬便往外走。侯随急跟出去,“此事不如禀了殿下,这里是中京城——殿下在,秦氏能闹出什么风浪?”

“禀什么?他病着呢,让他安心养病。”尚琬道,“那一家子除了无知孩童能有几个好人?就这么轻轻放过,我还不乐意呢——正好闹一场。”

便自回去饱睡一觉。第二日一早洗浴过,换了衣裳往宗事府去。宗事府衙门在外御城以东,管皇帝宗亲事宜,因为宗亲事宜能闹到衙门上的不多,衙门不算大。如今的府台是裴倦的族叔,当今皇帝要叫一声叔爷,如今正册着平康王的,叫裴思远。

府卫引她入内,却过公堂不入。尚琬眼见越走越僻静,惊奇起来,“怎不在公堂?”

“殿下命往内堂问话。”

“殿下?”

府卫看她一眼,“平康王殿下,裴府台。”

尚琬此时才发现自己一听“殿下”便只想着裴倦,也算是刻骨铭心了。难免好笑,“这个案子也不隐秘,为了什么要内堂问话?”

府卫不答,只闷头带路。

过一道招手回廊,眼前一带堂房,黑底金漆匾额,上书四个字——崇德尚礼。府卫立在门前,便止步,伸手让一下。

尚琬一提裙摆入内。崔炀立在当间,循声转头,“早知你也来,不如一道走。”

“不敢。”尚琬哼一声,“人家告的就是我勾连崔氏,与你一同过来,岂不坐实了?”

崔炀冷笑,“崔氏数百年门阀,办个案就勾连,天底下便没有不同我家勾连的了——当今陛下不也一样?”

“你这厮怕是失心疯了,敢妄议天子?”

声音从隔屏后来,二人齐齐转头,便见须发皆白一名老者出来,穿鸦色官服,手里握一柄极长的玉尺。老者目光从堂间二人面上掠过,到尚琬时刻意停一停,慢吞吞道,“你们在西海做的好事,陛下嫌你们丢人,命宗事府来问你们,还不如实交待?”

尚琬虽不认识,却猜到来人身份,叉手一礼。崔炀在侧也是一礼,“平康王殿下。”

来的正是平康王裴思远,老头并不领情,只道,“这里是宗事府。”

崔炀立刻修正,“裴府台。”

“坐着说话。”裴思远衣袖一摆,让二人坐下,“论理这个案子该交督察院——你们一个海上疆王,一个五姓门阀。还有一个连着宫里。陛下命宗事府问话,给各家留着脸,以便转圜。”

尚琬二人交换一个眼色。还是崔炀问,“宫里?谁?”

“你们果然不知道,懵懂小儿,胆大包天。”裴思远哼一声,“浮屠秦氏乖觉,归附时送了一批歌姬入宫……”老头嫌丢人,不肯往深说,只看崔炀,“你在西海抄了人家一家,破落户逃到中京,便闹到御前。”

原来捅了皇帝宠姬的马蜂窝,难怪怎么打听都不知秦氏一门走的谁的门路。崔炀瞬间抓住重点,“不曾听说宫中有新进才人?”

才人是宫妃最低一等,新晋才人都没有,那就是还没有册封。

“你不闹上这一回,我们也不能知道——原来宫里已有新人承宠。”裴思远哼一声,“一会儿苦主就来,这事你们知道便是,记得言语谨慎。”

二人一同僵着脸不言语。果不一时带了苦主过来,是个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看不出破落模样——想是有宫里撑腰,日子又过起来了。

尚琬越看他越觉眼熟,一时却记不起。苦主报名道,“小人秦府管事,秦有德,见过府台。”

尚琬瞬间记起,自己在船上杀人时,这厮就跟着秦嫣。当日愤恨上头,一刀抹了秦嫣,因为赶着给裴倦看伤,倒没处置这厮——好得很,这是送上门了。

秦有德被尚琬盯得发毛,瑟瑟让一步,往主官案台方向靠过去,指着尚琬厉声道,“府台——就是她。家主不远路途往南州给朝廷纳贡,回岛路上,被她追上,不问青红皂白杀了家主,遣散家奴,小人等流落外海,好不凄凉。”说着便掩面痛哭。

哭半日无人理会。悄悄抬头见裴思远低头吃茶,崔炀也低头吃茶,只尚琬盯着他——老虎看着兔子一样。吓得眼泪都停了,又道,“尚家女公然杀人,南州府不问案罢了,竟批一道令抄了家主家财,老夫人年迈病倒,至今不起。”说到伤心处又哭起来。

尚琬道,“杀人是杀人,抄家是抄家——不是一件事,你休要攀扯崔府丞。”便站起来,“府台——崔府丞在西海命查抄秦府一事,因秦府一门虐杀家奴被人告至官衙而起。同我杀秦嫣无关,此人糊涂,府台明鉴。”

秦有德听得眼睛一亮,跳起来指着她叫,“你承认杀我家主?”又转向案台,“府台也听见了?”

裴思远盯着尚琬,“你承认了?”

“是我杀的。”尚琬道,“我杀秦嫣,上禀天理,中守道义,下循人伦,此等人间败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裴思远其实早听说一些,给她递个话头,“且详细说来。”

“是。”尚琬道,“秦氏一门世据浮屠岛,近十年因秦嫣父女暴虐不堪,身为岛主,不知安抚百姓还则罢了,竟时时鱼肉乡里。秦嫣更甚,百姓子但入其目,便被劫掠为奴,收之为奴轻则打骂,重则刑囚,死于其手之人十年间百数之巨。”说着转身向着秦有德,“你家主即便龟缩浮屠岛,尚王若知此事,必剿之平民愤,何况送上门?”

秦有德来前得了教导,根本不同她争执,只道,“府台听见了——尚家人杀人他们亲口认了。不管我家主如何,我朝律法规定只有官府明正审结才能依律处置,尚家女既非官府,又未审结,她凭什么杀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5章 你定 你来定吧。

裴思远看一眼尚琬, “你怎么说?”

尚琬正待说话,崔炀转头瞪她,站起来道, “此事前后情形下官在西海时曾仔细问询过, 秦嫣借着往南州入贡之机, 劫良民为奴,打算弄回她的浮屠岛磋磨。尚琬得家属哀告, 一面命人知会官府,一面遣船急追。两船在一百里外相遇, 秦嫣拒不承认劫良为奴之事, 尚琬命近卫封船搜索,救人出来。命缉拿秦嫣回南州问话,秦嫣拒不从命,两边海上相斗,秦嫣死于乱军之中。”说着向上一礼,“府台, 杀人虽是事实, 却并非有意, 尚王得知也已罚过——朝廷不应一罪数罚。”

秦有德急叫,“你放屁——家主在南州事事与人为善, 贫弱花子都赏了十几二十个,劫了谁?劫的人在哪里?”

裴思远便看尚琬, “劫的人是谁?带来问话。”

“死了。”尚琬道,“救回来不到一日就死了。”

崔炀其实也有意传人来问话,此时见她信口开河,也不好驳了,附和道, “是,人已死——下官问过,那条船是秦嫣出海座船,船上死者难以计数,死后扔进海里尸骨无存。”

秦有德跳起来,白胖一张脸气得通红,“没有的事——家主在南州一直是小人伺候,如曾劫掠过一人,天打五雷轰,叫我不得好死。”

裴思远长久问案,只看一眼便知秦有德所言不虚。便看崔炀,“人既已死,你从何得知?”

崔炀道,“此人曾在南州医治,臣见过。”

秦有德气得乐了,“家主在南州没有劫过一个人,你在哪里见的人?”

“你当然说没有。”崔炀冷笑,“反正挨打的不是你,死的不是你家里的人,你视而不见,便是没有——狼心狗肺的东西。”拂袖道,“尚琬为从船上救人才同秦嫣相争执,不然你来说,她们为什么斗起来?”

“救人,救什么人?”秦有德忽一时恍然,“你是说被尚家女带走的阿珠?他根本不是南州人,也没有亲属在南州,哪里来亲属哀告?”

崔炀立刻道,“府台明鉴,此人已承认秦嫣虐/奴属实。”

秦有德只慌了一刹,复又声辩,“阿珠是家主在一个小岛上买的,买他也不是为了什么以磋磨,为的是他身上带着的火焰珠。”又道,“那厮脑子有病,家主买了他两三年了,待他好得很——因为偷盗才拘着,至多给了几鞭子,虐/奴之事从何说起?”

崔炀听见“火焰珠”便心下生疑,面上却不露,“你倒推脱得干净,因为偷盗?至多几鞭子?你说得好不轻巧,不如我给你几鞭子,试试你还能不能活?”

这一段话唬得住秦有德。裴思远却越听越觉崔炀二人瞒着事,便问尚琬,“你为了什么百里追击秦嫣?”

尚琬来时打算一股脑认下来,且看朝廷能拿她怎样。此时崔炀替自己圆了一把,火焰珠又难免扯上裴倦,只能顺着前话圆下去,“小前侯刚已禀过,家属往州府哀告被卑职遇上,便点尚王内卫追击救人。”

言语间刻意加重“尚王内卫”四个字——不是官差,同尚王无关,同崔炀无关。

秦有德指着她,“谁的家属?阿珠?”

此时不管怎么说都难免出纰漏,索性来个一问三不知。尚琬便道,“不知。我得了消息追过去,救下的人不到一日便死了,那家属来认过尸,说不是。”

“当然不是。”秦有德笃定道,“他根本不是南州人,哪里来的家属?”

尚琬盯着他,“那你们打人是不是事实?”

“那是因为他偷——”

“人是我救走的是不是事实?”

秦有德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是。”

“你们伤人至死,却在此处纠缠何人告知于我。”尚琬笑一声,“同你那丧尽天良的家主一样,狼心狗肺。你们当然恨得很了——要是没人告诉我,不就同往常每一次一样,让你们逍遥法外?”又转向裴思远,“府台。卑职确因救人心切,未告知州府便自行追击救人,又在争斗中误杀秦嫣——有甚么过错,卑职自领就是。此人纠缠何人报讯,难道图谋报复吗?”

裴思远不答,只问秦有德,“可属实?”

“她是救走一个人。”秦有德急道,“家主却不是争斗中误伤的,是她杀的。”

尚琬根本不给他机会,向裴思远道,“府台明鉴,此人已经承认,卑职从船上救走被秦嫣虐待的奴仆。府台试想,若卑职未至——贼船又要多一具无名尸体,悄然葬身深海,秦嫣恶行便无人得知,岂不痛哉?”

崔炀立刻补充,“此事后,下官命人往浮屠岛问话,才知秦氏一门恶行。可惜其时秦氏一门仍掌浮屠岛,众人恐怕秦氏报复,无一人敢出面首告,下官查找数月,才找到其间一个苦主,坐实秦氏罪孽。下官因尚琬救人之事深查此案是真,包庇尚家却无从说起。”

裴思远翻着案卷,“就是这个蔡铁郎?”

“是。”

秦有德不想自己一句话给了他们这么大空子,急叫,“裴府台——家主是尚家女故意杀的,并不是什么争斗中误伤。”

裴思远在一众宗亲中做宗事府的话事人,就是他因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听说有人虐/奴早已经厌恶至极,听到这里便问,“尚琬是不是从船上救走一个人,那人被你们打了?”

“这……”秦有德踌躇道,“是因为偷盗。”

“偷盗?”裴思远道,“那就是打了?”

秦有德为难地搓手,“这……”

“打得如何?”

“也……就赏了几鞭子。”

“只赏了几鞭子,人下船就死了?”裴思远道,“你这几鞭子不同一般。”

秦有德一滞,“府台莫听他二人言……未必就死了。”

“哦。”裴思远点头,“你是说尚琬救走的人还没死,但他不肯出来告发你家主,劳动小前侯找了几个月才找到一个苦主,审你家的案子?”

“这……”

“这人待你家主还真是不薄。”裴思远阴阳怪气道,“被打得半死还替她遮羞?”

“这个……”秦有德好不容易寻着一个角度,“尚家女一直在撒谎——阿珠并不是南州人,没有亲属,也根本不是家主在南州劫的。”

“禀府台——”尚琬道,“卑职得到讯息追去,救了人便下船,事后证实救下的人确非哀告之人所寻,也未寻着那人踪迹。”她说着看向秦有德,“如此还有受害者下落不明,是不是被秦嫣掷入海中了?”

“绝无此事。”秦有德只觉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家主在南州没有劫人。”

裴思远听了半日忍无可忍,“你一直说南州没有,意思是秦嫣在别处劫过人了?”

秦有德一滞。

裴思远便看崔炀,“秦氏一门都被抄了,你还没寻着敢出面检举姓秦的苦主?”

“这……是下官思虑不周。”崔炀道,“因此案已结,未曾继续收录——府台有训,下官这便命南州府遣人往浮屠岛查证就是。”

“去找来。”裴思远冷冷看向秦有德,“骇人听闻,伤人害命,岂有抄没家财轻轻放过之理?”

秦有德万万想不到事情变成这个走向,吓得脸发白,“府台——府台明鉴。府台怎可听此二人一面之辞?”此时已至生死关头,百倍地精明起来,“尚家女同小前侯有婚姻之约,他的话未可尽信。尚家女无定案杀我家主是真,崔侯爷必是为了替她遮掩,才说什么寻着苦主,说什么接了亲属哀告才追出来救人。尚家女嫉恨家主,追出百里恶意杀人才是真相。”

尚琬道,“证据呢?”

“你说的话就是证据!事情似你说得这般有理,何不将家主押往府衙问话?你急着杀人,是不是怕家主活着开口,坏了你的好事?”秦有德越说越伤心,“家主已死,真相全凭你一张嘴,指望南州府主持公道,崔炀又是你未婚夫。你——”指着二人道,“世人说官官相护狼狈为奸,今日见着活的了!”

裴思远道,“不急。秦嫣掌浮屠岛多年,虽身死,百姓必有口口相传。等南州府去浮屠岛问讯,自有公论。”便道,“此事可延二十日再问。”

秦有德当然知道二十日后岛上传回来的是什么,等消息回来,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急道,“家主既死,人死债消,便问讯回来,也不过是身后浮名,有什么用处?二十日后我等身在何处,能不能活着,都是两说。”

“哦?”裴思远道,“依你当如何?”

秦有德便指尚琬,“尚家女杀害家主,不能轻轻算了。”

“你待如何?”

秦有德便抹泪,“自家主身死,家财被抄,族中众人衣食无着,族中老弱接连病倒,度日艰难。不瞒府台,族中落到这般田地,拼死相告,求公平已不得,只求府台做主——命尚家女赔偿族财。此事宁愿——”越发地哭起来,“宁愿罢了。”

一大段话的意思,就是赔点钱,这事就此作罢。崔炀只觉意动,便看尚琬。尚琬冷笑,转向裴思远,“府台明鉴——秦嫣丧心病狂,卑职杀她虽有错,却无罪。”

裴思远盯着她,“你需明白,即便二十日后浮屠岛口供回来,你杀秦嫣仍然有错。”

“卑职认错就是。”

裴思远瞟一眼秦有德,“何不如他所说,使银和解?”

“人命官司岂有使银和解之理?”尚琬道,“此案府台只管深查,卑职有错无罪,定案之后不管流徒刑囚,卑职认了就是。”

裴思远便笑,“果然。”便转头,往帷幕方向道,“秦王殿下,你也听够了,我做不得主——你来定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6章 就是他 ……是……就是他。

三个人无不惊怔。裴思远站起来, 掀帷幕入内,不足片时出来,一只手支着着帷幕道, “里头暖和, 秦王病着, 进来说话。”便自入内。

崔炀同尚琬面面相觑一时,一前一后往里走。秦有德跟在后头。尚琬忽一时灵醒, 到帷幕前止步转身,命秦有德, “你不能进。”

秦有德一滞, “为什么?”便点头,“不叫我进,你二人狼狈为奸,去殿下跟前告我家主黑状?休想。”高声道,“秦王殿下——小人冤枉。”

尚琬恨不能一个窝心脚过去,此时身在宗事府, 却不能太放肆, 便冷笑, “你一介家奴,有什么资格见秦王殿下, 等你家主来了且掂一掂够不够分量吧。”

“我家主被你杀了,我来喊冤。”秦有德道, “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还不是皇帝呢。”

一幕之隔后,裴倦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尚琬还要阻拦,秦有德已经觑个空从侧边溜进去。二人照面已是无可阻止, 尚琬深吸一口气,也低头入内。

里头是一进暖阁,应是裴思远寻常休憩处,不似外间森然肃穆,布置得书香四溢的。当间一副躺椅,铺着厚厚的貂皮褥子,裴倦拥着一副皮毯倚着,想是怕冷,穿着朱红的鹤氅,襟口袖口俱出着雪白的风毛,越发衬得身如修竹,一张小脸楚楚可怜。

尚琬进门便同他目光一撞,裴倦要笑不笑地盯着她,目光停在她鬓间。尚琬被他看得发毛,忽一时心中一动,终于记起自己今日戴的是支红珊瑚钗子,忍不住看崔炀——髻间插着支蓝盈盈的珊瑚簪子,暗室中盈然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