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击鼓 掩袭过去。
尚珲在石塘洲接着秦王宝船的时候,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殿下病成这样,眼下天气, 海行如此艰苦, 殿下何必亲自走来?”
近南越海上风暴不断, 兼着大雨,天气极其恶劣, 裴倦被颠得又吐了两日,全靠侯随的药和皇帝的百年老参吊着, 勉强步行下船。入中军帐坐了, 大致说了在灵州的消息,问他,“你从龚江湾过来,可见着越军主力?”
“没有。”尚珲摇头,“臣也察觉越姜欲引臣深入,便遂他心愿——有殿下在后, 臣根本不怕他。”便指向海面, “此去二十里便是南越城府所在的南洲岛, 待天气好些,臣引军突进灭了他。”
裴倦不答, “越姜在南洲?”
“是,错不了。”尚珲笃定道, “臣已同他打了照面。”
“不能叫他跑了。”裴倦沉吟一时,“观近日郑天成送来的讯息,我断定南越主力在灵州,越姜既然在城中,他必不敢托大, 南越余军应当尽在南洲城里,南洲以西诸地此时必定空虚,多半便是空城。你分一支军出去,都给他剿了,堵住西边去路,围住南洲——他要是冲出来便拿下。他要是等着,等他粮草耗尽,便不战而胜。”
尚珲单膝跪地,应诺道,“是。”说着起身,转头看向尚琬,尚琬无声地点一下头,兄妹二人自有默契,尚珲便知无事发生,自去整军突进。
裴倦原想留他,见尚琬神色不动,只得作罢,等人退尽问她,“怎不留尚珲说句话?”
“在军中呢,我出言留他,没的找骂。”尚琬扁扁嘴,“我才不讨嫌呢,等战事了结,多少话说不完的。”说着便拉他起来,“你如今放心了,还不躺着去么?”
裴倦捱到此时气力用尽,一声不吭依过去,不肯睁眼,只任由她拖着走,既不管怎么走,也不管去什么地方,停下时便身子一沉倒下去,“……我是不成了。”
此人以前便难受死也只会嘴硬,如今心中笃定,倒百般地娇气起来。尚琬走去吩咐热水,回来便见男人埋在枕上,昏睡过去。近一月海行,对他一个病人实在苦不堪言,尚琬心疼得紧,指尖搭在他面上。
裴倦有所觉,只哼一声,“……我睡一会。”总共只四个字,后两个还糊作一团,实是累得紧了。
尚琬原想让他洗过再睡,见状索性作罢,俯身亲一下,掩上锦被,放了帷幕,自己出去。
谁知这一睡便是两日不见动弹,侯随怕得紧,一个时辰过来看一回,又让尚琬强行灌过两回药食才勉强放心。总算第三日近午裴倦终于挣扎着醒转,不然侯随只怕要写信给中京小皇帝了。
裴倦睁眼便见尚琬在旁翻书,一言不发依过去,伏在她膝上。尚琬搭着他,“怎么了?”
“做了一个……好长的梦。”裴倦轻声道,“梦见你带我去五月节,我们一起去踩海……还听了海妖唱的歌。”
尚琬捋着他的发,“许愿了么?”
“嗯。”裴倦点一下头,“你说听见歌声便能成真,我听见了……能成真吧。”
“梦里听见的怎么能做准?”尚琬扑哧一笑,“你睡了两日了,不过也没事,这连日海暴,昏天黑地不见天日,不如睡着。”
“这么久……”裴倦一直恍惚,闭目半日忽然清醒,臊得颊生霞色,“我去洗洗。”便推开她,不管不顾起身,踩着木屐子往后走。
热水早预备下了,原打算给他擦拭用的,尚琬叫一声“在后堂”,便不管他。琢磨着时间差不多,拿着干净的衣裳去后堂。
却悄无声息的。
尚琬鬼使神差没有叫他,转过玉纱围屏,满室白茫茫的水汽氤氲,隐约可见男人蜷在浴桶里,身体前倾,前额抵在浴桶边缘,因为低着头,不见面貌,只乌黑的发浮在水上,海藻一样。
尚琬看着心下一沉,恐他晕去溺水,疾行上前扣住脖颈强拉了他起来,裴倦随着她的动作被动仰首,湿漉漉的脸庞赫然呈在面前,因被温度过高的浴水熏着,有艳丽的霞色,眼睫乌黑濡湿,鬓发也濡湿。他被惊醒,茫然睁眼,“怎么了……”
竟是睡着刚醒的样子。
尚琬放下心,脱口便骂,“你怎的在这里睡?淹死了怎么办?”
裴倦怔住,慢慢漾出一点笑意,“我同你一处,不知怎的竟比以前更不中用……睡了两日,还是累得慌。没事……死不了的。”抬手勾在她颈上,淋漓的浴水从臂弯滴落下来,打湿尚琬的衣襟,“如今真是不中用了,还不如我一个人……的时候。”
尚琬哪里听得了这些,扣住脖颈将他拉得后仰,埋首吻过去。裴倦越发用力地勾着她,合身迎上,同她唇齿厮磨。正不知天地何物,杜若的声音在外急道——
“殿下何在?”
尚琬听他语气焦急,心知有事,忙强行拉开裴倦。裴倦远比她沉迷百倍,犹在神志不清,此时被她强行按在臂间,便埋着头昏头涨脑地咬着她臂弯处一小片皮肤。尚琬强行拉回心神,“怎么了?”
杜若不敢入内,只急急禀道,“来报——南洲城开,越军要出城了。”
“知道了。”尚琬定一定神,“就来了,出去等。”便攥住裴倦下颌,“裴倦——”
连叫数声裴倦才恢复清明,怔然道,“怎么了?”
“越姜要跑。”尚琬拉他起来,用大巾子裹住,“应是察觉不对劲,想借这个天气冲出去。”
裴倦停了一霎才听懂了,低着头道,“你出去等我。”
尚琬指着拿来的衣衫,“穿这个。”便自出去。过夹道便见杜若满面焦急,便问,“可看见有多少人?”
“风浪太大视野不清,应有百来条船。”杜若道,“说不定越姜就在其中。”
“还有多久能到?”
杜若琢磨着,“至多一个半时辰。”
“我哥哥在哪?”
“小王爷已在整军。”杜若道,“小王爷命李归福和李归鸿各引小队分左右清剿过去,昨日已经完成合围——恐怕就是因为这个,越姜才急着跑。”
“那倒不是。”尚琬冷笑,“灵州来的消息不妙,越姜发现没引走灵州主力,非但劫不了灵州府,还要把家底都葬送在灵州,这才急着跑吧。”
“说的是。”
二人循声回头,便见裴倦从内帷出来,衣裳倒整齐,只没来得及束发,“你跟尚珲说,整军列阵堵住出海道路。不许叫越姜跑了。”
“是。”
“中军甲卫点八百跟着我,由你带领,命宝船出海,升宝龙旗,点海灯,备军鼓。”
杜若吃一惊,“殿下不可。”急道,“小王爷在,殿下何必亲自掠阵?”
裴倦只瞟他一眼,杜若唬得脸发白,应一声“是”,自去传令。
尚琬想说话,裴倦抢在她前头道,“这是我为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他盯着她,“做完我就走了。”
尚琬立刻便知什么是“走了”——晏溪村的事若是他发疯做下的,这一走便是以命相偿,如果被人陷害,便同她一道出海。
无论如何,不会再回来。
“我跟你一起。”
裴倦想劝,尚琬推他坐下,“我给你束发。”对镜挽过发髻,戴紫金冠,“甲胄呢?”
“不用。”裴倦站起来,“朝廷剿流贼而已,何须披甲。”便往外走。
出内廷便见风雨正劲,雨幕将天与地连在一处,汇作一片白茫茫灰蒙蒙的混沌。雨点打在地上,溅起泥点子都有一寸多高。
中军甲卫等在檐下,见秦王出来齐齐合手,刀剑撞击着军甲,咔咔有声。杜若高声叫道,“臣禀秦王殿下——中军甲卫八百,点齐,请我王示下!”
裴倦站住,“随我杀敌。”
杜若转过身,举刀叫,“随我王杀敌——”
阶下喊声震天,“随我王杀敌——随我王杀敌——随我王杀敌——”
三呼一过,众人俱乘马匹,直奔港口,五龙宝船巍然屹立海上,足有五层楼高,龙首凤翼,雨幕中如神龙降世,森然俯视众生。
甲板上五人环抱军鼓,足有五面,鼓手森然立于鼓前。见秦王到来,宝船海灯瞬间亮起,海灯明亮辉煌不惧风雨,黑惨惨的海面如明烛照世。
诸军看见,俱各振奋,扬臂高呼,“威武——威武——威武——”
山呼声中,中军甲卫依序登船。
尚珲早等在一旁,见状悄悄劝裴倦,“今日海暴,堵此逆贼臣引军去便是,我父再三嘱咐,殿下不能有任何闪失——殿下不要去了吧。”又劝,“宝船如此开出去便是了,只要亮着灯,这便是秦王旗帜,殿下何必亲身登船?”
裴倦侧首,“来日我带着你的船,打着你的旗,留下你一人在家,又如何?”
尚珲一滞,只得嘱咐尚琬,“你跟着殿下。”
尚琬忙着叮嘱,“哥哥也千万小心。”紧走数步跟上。
裴倦拾级往甲板上走,极目四顾,海上风浪更劲,近海巨浪高启,疾风卷着旌旗猎猎翻卷,哗哗有声,宝船如此巨大犹在左右摇晃,小型战船更是摇摆不定——敖州水军不愧历代海匪,俱各稳如泰山,全无惧色。
裴倦慢慢扫过一遍,“击鼓。”
五名鼓手听见,高声应诺,齐举鼓槌重重砸下——
通——
通——
通——
三击一过,众军高呼,数百战船跟随宝船顶着弥天风暴出海,往南洲掩袭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2章 突袭 摔在黑漆漆的海面。
众军簇拥着秦王宝船, 浩浩荡荡出石塘洲,行半个时辰在风雨交加的海面同南洲越军遭遇。尚珲引前军在前,同南军前军在海上短兵相接。中军在后源源接续, 后军围绕着宝船静立海面掠阵。
军鼓不停, 做进攻的鼓点。
海风不住呼啸, 众船在海上如飘叶一边沉浮,秦王宝船略稳些, 却仍然摇晃厉害。裴倦立在甲板上,两手攥着船栏。旁人看不出, 尚琬却知他有多难受, 忍不住劝,“眼下风浪太大,先进去。”
裴倦摇一下头,一言不发。
平常不论尚琬说什么,他总会相应,眼下竟连话都说不出了。尚琬心疼得紧, 也不敢再多劝——毕竟军中, 不能如闺房儿戏。
只能在旁陪着。
两边俱是海上悍将, 顶着泼天疾劲的海浪斗作一团,杀声震天。越军禀着逃命之势, 出奇凶狠,一有遭遇便持横刀往秦王军船冲杀, 秦王守军俱手持特质的精钢长矛,来一个便使矛突刺一个,撂在海里。
秦王军仗着兵器犀利,虽士气不敌杀红眼的越军,阵势却不输, 越军不断有人被挑落坠海,鲜血涌出来漫在海中,染红了一大片。
秦王后军又推了投石机,不断往远处越军后军投石,越军损失渐重。越军初时禀着逃命之势,杀势极其凶狠。渐渐后军跟不上,秦王军渐渐靠着军械和人数占了上风。
海上虽然视野不明,分明可见越军沉了许多军船,海里的人多得跟下饺子一样,无数人在挣扎逃命。
此战其实已经分出胜负。
如此又厮杀半日,越军全数投入战局,秦王中军却只动用一半,还有丝毫未损的后军静静贮立。
尚琬极轻地吐一口气。裴倦忽道,“越姜要回城,把他截在海上——”转头命,“击鼓。”
鼓点渐渐疾劲。
尚珲听见鼓声渐急,转头见一条座船转头往南洲方跑。立刻明白主帅用意,高声大叫,“越姜要跑了——别叫他回他的王八壳——”便举刀高喊,“给我杀——”
左近数十人听见,齐声高叫,“越姜要跑了——越姜要跑了——”
其时因为风浪巨大,海上视野极其不明,除了远在高处的秦王,大部分人只能看见自己身侧丈余的光景。越军根本不知道主帅在哪,只听着“越姜跑了”,一时间军心大乱,转过头又看见敌方秦王宝船灯火辉煌,暗海上巍然屹立,定海神针一样——越发没了盼头,斗志一失,仓皇逃命。
海暴中行船最忌慌张,如此一乱,不等接战,又接连翻了数条船。
尚珲根本不管,只盯着越姜扬帆急追。前军一上,中军跟随,后军簇拥着宝船跟进,成浩荡之势,围剿越姜。
此时已是傍晚,因为海上风暴,海面漆黑,只能仗着海灯颜色分辨敌我。尚珲咬着越姜,趋船飞速逼近南洲海岸。
眼见越姜带着数十残军弃船登岸,尚珲举刀高叫,“活捉越姜——”引众军直接冲滩。
越姜转身便见海上军船森然,俱是秦王军,完全看不见自家海灯踪影,勃然大怒,提着刀冲将回来,同尚珲在海滩短兵相接,斗得难舍难分。
秦王军船陆续泊岸,军士涌上来,很快越姜的亲卫死的死降的降,不剩活物,只越姜一人还在同尚珲缠斗。二人俱是世间顶级高手,寻常兵士根本近身不得,只能远远地围着观战。
战斗打到此时,越姜军船尽灭,亲卫尽死,只剩孤家寡人一个苦守——其实已经结束了。
裴倦道,“告诉越姜——若肯缴械,我留他一命。”
身畔众军齐声高呼,“传秦王教令——越姜若肯缴械,留他一命——越姜若肯缴械,留他一命——”
如此反复十数遍,其声飘荡于黑漆漆的海上,同索命罗音一般。越姜听得烦不胜烦,愤然回头,便见暴风雨中,宝船上众军校簇拥着一个人,超然独立,风姿胜仙。不用问也知——是秦王本人。
此一时国仇私恨涌在心头,越姜举刀厉声叫道,“有本事下来与我相斗,躲在船上算什么英雄?”可惜他一个人的声音再嘹亮,也不可能送去海上,甚至连岸滩的军校都没听清。
疾风一吹,孤零零地散了。
尚珲见他走神,觑着这个空档滴溜溜转个圈,落在远处岸礁上。他一脱身,众军精神一振,便有弓箭手张弓搭箭,将越姜团团围住。
尚珲高声叫道,“越姜——你劫我敖州城多次,欠下的性命,今日一并算个总账!”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越姜冷笑,“尚小王爷亲口言道——天下英雄,唯我配做你妹夫。如今搭上了秦王,怎么,就看不上我了?劝你悠着点吧,莫欺英雄落暮日,待我翻身之时,且看你如何?”
尚珲指着海上林立的海船,密不透风堵着出海口,“你看海上诸军——”又道,“南洲后城也有一军围堵。越姜——你已经插翅难飞了。还有翻身之日?”
越姜便道,“叫尚琬来,我只降她。”
“做梦。”尚珲一口回绝,“缴械便留你性命是秦王殿下的意思——殿下教令,我不能不从。你不降正好,我还巴不得送你上路呢。”
“这是你说的。”越姜冷笑,“以后你死了,尚琬也怨不得我。”说着忽一时撮唇,打一个响亮的短哨,暗夜里有尖利的竹笛声冲天啸叫响应。
便听一声野兽的狂嚎,如婴儿啼哭,又似百鬼夜嚎。
尚珲站着,只觉脚下礁石都摇晃起来,地动一样。一名军校急叫,“小王爷快看——”
尚珲循声转头,便见黑漆漆的暗城中飞速奔出一条奇怪的人形,似小山一般,足有九尺高,仿佛人形,更似巨猿,面貌却似豪猪,生有獠牙,行动间山摇地动,混着嚎哭声,携着腥臊味,掩地沉重地奔袭过来。
尚珲还不及反应,船上尚琬已经看见,“石魈?”惊慌起来,“哥哥——”
“此物极凶猛,不能再战了,让尚珲带人退回海上,放箭射它——”裴倦说着,催促,“鸣金——退——”
铜钲叮叮叮叮急促地敲响,近水岸的秦王军船都开始往后撤退。尚珲一众却无论如何来不及,眼看怪物嗬嗬有声,掩地而来,探手抓住一人,两臂一分,撕作碎块——四下里骨肉模糊,鲜血四溅。
尚琬看着危急,叫一声,“我去帮我哥哥——”说着夺一把横刀,握住船桅轻飘飘一荡便落在一条战船上,扬帆往岸滩疾冲过去。
“船靠过去。”裴倦沉声道,“杜若去——带五十精锐支援尚珲。”
杜若是禁卫中武艺最高强者,应一声“是”,转头叫,“传内甲卫过来。”秦王宝船疾行过去靠住岸滩。杜若早等在甲板上,船一靠岸拔刀便走,数十名带甲禁卫疾行跟随。
那边石魈已经挨了数箭,却因着皮糙肉厚,几乎无伤,倒被激得发怒,龇牙咧嘴,四下突进,抓住一个抬手便是撕作碎块。
滩上众军士箭矢耗尽,根本不敢近前,见这畜生疯狂,无不骇怕,惊走奔逃。越姜立在岩礁上哈哈大笑,“尚珲——今日有你陪我,也不亏负。”
尚珲怒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虽嘴硬,却也只能在石魈的突进中四下闪躲,间或砍上一刀,跟砍在硬甲上一般模样。
尚琬狂奔过来支援,举刀往石魈目上插去,那畜生转头避一下,一掌向她拍落。尚琬身法出奇灵活,接连滚地,四五个挪腾便退到高礁上。
尚珲早趁这个空隙逃往一边。
兄妹二人脱身,海滩上便剩下那怪物四下里张望,身畔七零八落的尽是断肢。
尚琬急叫,“放箭——”
杜若引五十精锐看清情状,原地跪倒,张弓便射。他们带的羽箭是特制的,非但铸有倒刺,还淬了剧毒,没完没了射过去。
怪物初时不觉,渐渐毒性上冲,行动迟缓起来。
杜若拔刀叫,“怪物中了毒不行了,随我杀了它——”便掩袭过去。
那石魈被一众人激怒,仰天高叫,啼哭声如鬼哭狼嚎,直冲天际,便往众人疾冲过来。杜若仗着内功高强,高叫一声“都让开”,自己挺刀直上,尚珲也冲上去,二人左一刀右一刀不要命地劈斩。
石魈疼得“嗷呜”连叫,原地转了七八个圈,忽一时慢慢止步,身躯摇晃,摔下来,便听“轰”地一声巨响,如小山崩塌,溅起漫天泥尘。
尚珲喜道,“死了?”立刻摆手,“拿下越姜——”
越姜退一步,举刀对着众人,“妄想。”
尚珲狞笑着逼近,“是不是妄想,你一会儿就知道。”
越姜又退一步,忽一时撮唇。尚琬心中一动,急叫,“别叫他出声——”
却来不及了,又一声尖利的口哨声后,黑暗中有更加尖利的竹哨疾疾相应,数声过后,便听连声啸叫,山摇地动地。
尚珲脑瓜子嗡地一声响,“妈呀,这畜生还有——快跑——退去海上——”
却来不及了,黑暗中数只石魈现出庞大的身躯,鬼影一样,携着冰冷的死意,卷地而来。
沙滩众人斩杀上一只时便已箭矢耗尽,眼见无法,只得四散奔逃。
尚琬刚跑出一段,又疾疾止步,“中军——中军快退——”
海上中军也发现异样,转头往海上退,小船却罢了,中军宝船过于庞大,掉头艰难。
骤变只在一瞬间,众石魈接二连三冲将过去,没头没脑又砸又掀,饶是宝船坚固,却也只受了捱了片时便熬不住,船桅断作两截,船身倾斜,海水汹涌而入。
不过数息之间,宝船轰然倒地,摔在黑漆漆的海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3章 失踪 居然还有气。
南越号称海上一霸, 但朝廷对南越灭国之战满打满算只用了一个月。南越主力突袭灵州,被早有准备的灵州都督郑天成据灵州坚城固守,云、郢、阳三州从外部合围, 于城下围歼来敌, 斩敌一万, 歼敌数万,缴物资无数。
南越王越姜从南洲奔逃, 被秦王军堵在海上全数歼灭,两万越军死了一半降了一半。
堪称全胜。
唯一的意外是战局近尾, 越姜使五只怪兽石魈突袭冲入战场, 打死军士近百,击沉军船数条,包括秦王中军座船,秦王坠海。越姜其实已拿下,却因众人寻找秦王守备松懈,趁乱逃跑。
海战当日暴雨连天, 浪高丈余, 目不视物, 众军苦寻秦王一日夜,根本不见踪影。
消息传回中京, 皇帝惊恸不已,一面命旨往西域, 以“纵怪兽行凶”的罪名提了西域王入京受审,一面亲自赶赴西海寻找叔父。
皇帝御驾抵达时,数万海军已在海上寻了半月多,浮尸捞了不少,不见秦王。便不说秦王根本不会水, 即便是尚家这等海中强手,沧海无垠,这么长时日过去,若仍在海中,也没有再回来的可能了。
尚泽光带着尚珲在皇帝驻跸处负荆条跪迎,看见皇帝一个字不说,只伏地痛哭请罪。皇帝恨得牙痒,但事已至此,即便打他一顿,秦王也没了。
皇帝打记事就同秦王一处,其实秦王养大的,眼前情状与丧父无异,哭了一路,也只能勉强振作。册封南越海战一众功臣——军卒不论,三品以上灵州都督郑天成封安海侯,尚泽光晋无可晋,加食邑,以靖海王兼领南越。唯独尚珲一人连降三级,从一等靖海郡王成了一等靖海侯。
尚珲在家就挨了无数顿骂,早蔫了,听见降职也没什么反应,认了。
皇帝其实也知道这事不能完全怪尚珲。等在西海守着又找了半个月,不得不回时,临行前特意去了一趟尚府,宽慰道,“这次只能这样,好在咱们勋臣世家,得爵尽容易的。”
尚泽光带着一儿一女陪坐,闻言忙道,“殿下失踪,臣子尚珲有不可脱卸之责,陛下只是降级已是格外恩宠,依臣,当革职,杖五十,以儆效尤。”
尚珲连忙跪下,尚琬只得陪着跪了。
“起来。”皇帝道,“朕看前军奏报,尚珲杀敌勇猛奋不顾身,不能恩赏已是没办法,说什么革职的话?尚珲也不必再入京了,南越初归附,尚王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留下襄助尚王。”
南越交与尚泽光管辖,朝廷自灵州以西便全部都是尚家地盘——比以前大了一倍还多。不叫尚珲入朝为质,即便朝廷当真放心,也是把他尚家放在火上烤。尚泽光道,“疆域再如何都能转圜,中京才是国中之重,臣必当遣子为朝廷效力,怎么能留他在家里?”
“尚琬跟朕回去。”皇帝道,“中京毕竟要繁华些,她一个姑娘家,在京更加合宜。再者说来,她同阿炀的婚事是叔父亲自准了的,如今叔父虽不在了,还有朕,朕必定替你们做这个主,宽心就是。”
尚琬同清河崔氏联姻,等于尚家同中原五姓已经作了一家人——确实也不必再遣质了。
尚泽光便看尚琬。尚琬道,“臣女不去。”
这事尚家父子早知底里,只有皇帝吃一惊,“怎么了?”
尚珲忙道,“臣妹在家里野惯了,一直闹着在中京不能习惯,陛下别理会她——臣愿去中京效命,让她留下。”
皇帝皱眉,“婚事怎么办?”
尚琬道,“臣女并不喜崔炀,绝不会与崔炀结亲,求陛下降罪。”
“这是叔父准了的婚事。”
尚琬道,“秦王殿下当日允婚,想来他也并不知臣女心中所想,臣女跟随殿下年余,知殿下仁厚,殿下若知道,未必会逼迫臣女吧。”
皇帝一滞。
尚琬还在不依不饶,“陛下既因殿下教命才定要为臣女主持这一门婚,不如等我寻着殿下时,请殿下亲自下令,到那时臣女必定从命就是。”
皇帝原要发作,听见“寻着殿下”四个字瞬间心软,竟提不起劲,只抿一抿唇。
尚泽光眼见是个机会。抢在头里骂,“陛下驾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吗——还不与我滚出去?”
尚琬重重磕一个头拔脚便走。出内院正撞上伴驾而来的崔炀,看他神色便知他听见,“婚事你回去退了便是,我不会与你结亲。”
崔炀连害羞的机会都没得到便被拒绝,“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尚琬道,“还能为什么?”
“可我喜欢你啊。”
尚琬只冷冷瞟他一眼。
崔炀道,“便世家结亲,多少人婚前都不曾见过,还不是相敬如宾白头到老?不要说我们早已熟识,你只是现下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是了。难道定要两情相悦吗?”
“我有喜欢的人。”尚琬见他还在不依不饶,索性加一把火,“你不是一直在找凌霄楼劫了你的女匪吗,就是我。”便冷笑,“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也不管他如何反应,一顿足走了。
出府门上马直奔港口去,李归鸿正备船,“以为王爷今日陛见,姑娘必要陪着的,竟还是来了。”
“走。”尚琬一跃登船。
李归鸿吩咐出海,见尚琬坐在甲板上出神,“回南洲?”
“回南洲。”尚琬道,“要不是小皇帝过来,阿爹逼着我必须回来给皇帝磕头,我才不回来——碍手碍脚的东西,他来了能做什么?只会耽误事。”
皇帝驾临西海,能去驾前磕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寻常人还没那个资格。尚琬居然把人家骂成这样。李归鸿僵着脸听完自家小姐大逆不道的言论,“姑娘不必太过焦急,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能找着。”
“找——”尚琬道,“既不见尸体,肯定活着。”
李归鸿一句“也有可能为海鱼所吞食”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触霉头。转了话头,“朝廷提了西域王入京问罪,必要询问口供的,咱们抓了的那个控兽的巫师,要不要交给朝廷?”
“给他们干什么?”尚琬冷笑,“押着,谁来问只说不知道这事。等我找到裴倦再审他。”
李归鸿迟疑道,“这样的话……若因为供词不足朝廷不能给西域王定罪,岂不便宜他?”
“石魈是西域神兽,历来只有九只这个数,尽在西域九神山里拘着,叫此兽走出来一只已是大罪,出来五只还在茫然不知简直弥天大罪——秦王因此失踪,小皇帝不可能放他。”尚琬冷笑,“要是小皇帝放了他,我亲自去西域宰了他赔命。”
西域王跟靖海王平级,要论资历,西域王归附还早了上百年,便尚泽光在西域王跟前也要执晚辈礼。尚琬居然没什么迟疑的样子,想杀就杀。
秦王一死,她是当真疯魔了。
李归鸿不敢言语。尚琬目光投在极远的海上,“越姜找到了吗?”
“南越许多人都见过他,我们还绘了立像全西海分撒,悬了重赏,消息短不了。”李归鸿停一停,“其实已经送了好些讯息过来,只是越姜实在太强,几回合围都没抓住。”
尚琬哼一声。
“绘像悬赏是个好法子——”李归鸿迟疑着,“王爷为何命封锁殿下失踪的消息?只命数万海军海上救人打捞浮尸?何不也绘殿下画像悬赏寻找?咱们这些人一个岛一个岛地找,找到何时?”
尚琬不回头,“便不说秦王有多少仇家,眼下越姜都还没抓到,大肆悬赏寻找秦王,你是打算告诉越姜秦王失踪吗?要是叫越姜先找到了秦王,你打算怎么死?”
李归鸿灰头土脸,“是我想错了。”
海船昼夜不停,很快抵达南洲。
此时距秦王坠海已月余,海上寻人结束,不管活人还是浮尸,连死了的海兽都捞个干净,根本不见。尚琬同杜若等一众汇合,分作十支小队,散往各岛寻找。
因为尚琬不肯回京,尚泽光为打消皇帝猜疑,终究还是打发尚珲跟随皇帝回京。秦王失踪,北府卫没了统领,皇帝特旨任命尚珲作北府卫大都督,顶了这个位置。
这些都在意料中,唯一的意外是崔炀竟然没走,皇帝在南洲设府,任崔炀为府丞,帮尚泽光理南洲民事。
尚琬根本不管,只奔走南洲诸岛百般搜寻秦王踪迹。又一个月过去,这日尚琬刚带人在流波岛靠岸,李归南乘快艇急奔过来,“有消息。”
尚琬站住,“在哪?”
“旁边八音岛上,有个老太太,见过殿下。”
“走。”
海船立时扬帆,往西直驰过去。到岛卫衙所便见李归鸿陪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老太太捧着个比头还大的碗,吭哧吭哧吃鱼汤。
尚琬紧走数步,“认过了?”
“拿了十张人像给她。”李归鸿道,“别看她眼花,一下就指了殿……指对了。”又摇头,“但她也只是见过,如今不知在哪。”
只要有人见过,裴倦便还活着。尚琬欢喜不尽,深吸一口气,凑过去道,“阿太在哪里见过他?”
老太喝完最后一口汤,看眼前人富贵逼人,不敢轻慢,“我家呀。跟了我半个多月……不然怎么认得?”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怎会跟了阿太半个月?”
“说来话长。”老太太道,“那日海暴,原不该出海,我家老头非说这种天气最能遇上火焰珠,一定要去碰运气。谁知竟然真的见着这么大的一颗火焰珠,在浮尸身上挂着,老头拉他上船,居然还有气。”——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4章 消息 一直没有消息
老太太比划着, “也是他命大,那么大暴风雨,浪头都有比一座屋还高, 要不是我老头出海本事了得, 早淹死了——就是这样, 也在海上漂了两日才回来。”
活着。
确定活着。
尚琬一颗心落下,砸得心口生疼。好半日定一定神, “他现在如何?”
“什么如何?”老太愣一下,摆手道, “当然过好日子去了呀。”
李归鸿听见这糊涂话便骂, “你这老太糊涂了,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
他这一嗓子声音过高,老太唬得一个哆嗦,几乎从椅上落下。尚琬一把拉住,瞪一眼李归鸿,“去拿吃的来——看看家里还有明白的人没有, 找到问仔细了。”
厨下果然端了一盆炖得软烂的肘子来。老太据案大嚼, 尚琬只能寻着空隙打听, “阿爷救上来时,人如何?”
“都快死了, 初时还以为已经死了呢。”老太道,“想着火焰珠既是人家的, 我们拿了,总要带回岛上安葬,谁知还活着——只得带回家去。虽然看着活不成了,也不能让人死外头不是?”老太小心四顾一回,“我听说海里有妖物, 人在海里漂久了,魂儿就被海里妖物勾走了,就没有魂了,竟是真的。”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怎的没有魂?”
老太“哎哟”一声,摇头,“带回来昏了有半个月,初时跟死了一样,后来每日只说胡话,夜里都不停。”老太极悄声道,“请了大巫来看,说人已经死了,被什么附了体——”
宅门“砰”一声打开,一个人走进来,那老太正说到害怕处,惊叫,“鬼啊——”
“你才是鬼。”侯随简直无语,“你只管说情状,再说鬼神的,不同你客气。”
老太果然被他镇住,不敢言语。
尚琬只得宽慰,“然后呢?”
“说了十来日胡话,忽然有一天就醒了,想是附体的妖物走了,剩个壳儿。哎哟哟,更加吓人了——每日里就是呆呆坐着,同他说话也不理,给饭就吃,不给他也不要吃的,让他躺下就睡,不让就坐一夜,哪有活人这样?”
尚琬听着,只觉往心头插一刀也就是这样了,艰难道,“然后呢?”
“请大巫来看,说不成了,让他去吧。我们想着火焰珠既是人家的,给碗饭的事,就养着吧。”老太道,“便留他在家里——”
正说着,李归鸿疾步入内,“姑娘。”
尚琬放弃听这老太说什么鬼啊神啊的糟心话,站起来,侯随跟着。三人一同到廊下,李归鸿站定,“他家里还有一个女儿,问过了,殿下确是海战那日被救,昏迷十数日,好在有火焰珠换了银钱请了岛上的赤脚大夫,想是医术太不济,殿下醒来不肯说话,也不记事。昨日岛上有人来,看见殿下——”他紧张地看一眼尚琬,“买走了。”
尚琬瞳孔猛地一缩,“说什么?”
“买……买走了。”李归鸿唬得退一步,“对方说买去做伴当……”
“是什么人?”
“他们也不敢问。”李归鸿道,“只知道是个女的,出奇富贵。这家人穷得疯了,看着对方富贵,给的又多,想着卖给她既赚钱,殿下也能过好日子,就答应了。就是……”越说越小声,“……就是昨日的事。”
尚琬咬牙。
“那女的知道火焰珠的事,居然连火焰珠一同赎回去带走了。”李归鸿道,“要不是她昨日赎火焰珠闹了这出动静,我们今日其实还不到八音岛来——早一日来就好了。”
“去查。”尚琬道,“把岛上客栈住户查遍,说不定那女的还没走——这家人穷疯了罢了,这女的不可能不知道火焰珠同我家的关系,看见火焰珠,竟不把人送回去,存心同我作对?”
李归鸿不敢言语,应一声“是”,自去查。
侯随一直等李归鸿走了才道,“听那老太所言,殿下应是断药日久,犯了旧病——便是我一直最忧虑的,殿下仓促坠海,身上没有药物,若犯了旧病便不知人事,无所知觉。”说着摇头,“要尽快寻回殿下,此症时日越久,损伤越重。”
尚琬侧首,“这便是你说的疯病?”
“是。”
他一个犯病时连吃饭睡觉都不知道的傻子,晏溪村的人命怎么可能是他做下的?
“知道人在西海,便没有找不回来的。”尚琬道,“此事你不要告诉陛下,只管继续同陛下告病留在南洲,我必定不亏负你。”
只算尚琬已经给了他的金饼,一辈子留下也使得,更不要说还有源源不断的金饼——有这种好差事,谁还乐意回中京提头伺候皇帝?
侯随欣然答允,“姑娘只管放心,寻回殿下,病症我虽不能完全根除,用药物维持,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
尚琬回去,命老太带路去家中看过,全家就一间三进的草棚子。有个女儿名唤音姑。音姑指靠牛棚的草屋,“就睡在那里。”
尚琬走进去,黑漆漆的,铺了厚厚的干草,被褥仍在,虽时日过长不算干净,却是新打的——这家人虽贪财,良心犹尚在,还算厚道。
音姑唬得脸发白,跪下道,“火焰珠理应送去敖州的,可我家哪来的盘缠,要盘缠只能用珠子换……这边公子病得快死了,急需银钱抓药。我同阿爹商量了,想着罢了,悄悄去黑市当了换银——小姐饶命。”
“起来。”尚琬道,“不能全怪你。”
音姑不敢动,“火焰珠虽值钱,但因为黑市,给的不多,我家这情况,留着公子,早晚要同我家一同挨饿的。昨日我们看着那小姐富贵,想着跟着她去能过好日子,就……就答允了。”又伏地磕头,“我们真的没有坏心,那小姐就是不想买我,若要买,我也愿意跟着去。”
尚琬视线停在草铺旁边的水碗上,“他在这里时,都是谁喂他吃饭?”
“是我。”音姑见她的目光在草铺上不住地流连,忽一时道,“您是尚小姐吗?”
“你认识我?”
“不认识。”音姑道,“我听公子胡话时,总叫尚婉,像女子名姓——果然是个漂亮小姐。”
尚琬低头,半日道,“你家里这样,不如跟我走吧,去我家里。”
音姑喜出望外,“是。”
虽然没寻着秦王,却得了秦王准确的消息,实在是重大进展,秦王府一众人等得了讯息连夜赶到南洲尚王府。
杜若到时,尚琬正坐着听李归鸿回话,看见他便让,“坐吧。”
便一同围坐。
李归鸿便从头又说一遍,“据今日得的讯息,殿下应是坠海时神志有失,不能尽记前事——诸位寻找时都需留意。”又道,“昨日买走……呃,带走殿下的人极富贵,像是海上往来的商队。”
“商队?”杜若听着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殿下不记前事,如若此人远行出外海,不回来了怎么办?”
李归鸿道,“西海商队多受尚王庇护,看见火焰珠理应送回尚王府。那人带走殿下是昨日的事,如果是商队,再二三日敖州必定有消息传来——说不得殿下就回来了。”
尚琬道,“可若对方不出现,来的便是对头。”
“是。”李归鸿点头,“自从越姜同我们闹僵,沿海诸岛频繁遣暗探打探消息。海战将起前一月,商队往来比寻常多了一倍,海战之后又多了一倍——都是来打探朝廷接管南洲之后情状的。”
杜若一滞,“你是说带走殿下这个人,只是扮作商队,其实根本不是?”
“如果不是商队,便是敌非友。”尚琬道,“只有敌人才会视火焰珠如无物——连我的人都要带走。”
杜若一句“秦王殿下怎么是你的人”到口边生咽了——罢了,说不定秦王自己还是乐意的。“如此说,殿下岂不是危险得很了?”
“那倒不会。”尚琬道,“暂时安全无虞。”
杜若莫名其妙地看她。
“我相信他没事。”尚琬只一语带过。她必定也不能告诉杜若,自己同音姑打听对方为什么买走裴倦时,音姑同她转述的对方说的话——
“她说——好俊的哥儿。”
那女的是看见裴倦才起意买走,赎回火焰珠是在音姑同她说了有这个珠子之后的事。若是与自己有仇才买走裴倦,应当反过来,先看见珠子再起意买人。
见色起意,只能说比“因仇买人”强一点点,至少不会因为跟自己有仇折磨裴倦。
但结果都一样——对方绝不会主动送裴倦回来。
……
尚琬拉回思绪,“殿下失踪的事要严格保密,不论谁问只说殿下已经回京。”停一下道,“若是对头,叫她知道带走的是秦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杜若一凛,“是。”
“从今日起,寻人的事也要秘密进行。”尚琬道,“打发人散出去,联络南洲各豪族,查看各府中新进的人,一个也不能漏——派出去的人务必可靠。”
“是。”
尚琬正待继续,府卫进来,“姑娘,崔府丞来了。”
“不见。”尚琬道,“就说我不在家。”
府卫尴尬道,“崔府丞下职就在外等着,他看着姑娘回府的。”
“他有什么事?”
“崔府丞说,好像什么药引。”
只能是狐前草药引。尚琬站起来,“我去见崔炀。”又飞速道,“你们现在商量一个名单,等我回来看过,明日一早就打发出去。”
到小花厅果然见崔炀等着。
崔炀看见她站起来,“你在凌霄楼劫我不是为了寻狐前草么?”崔炀说着,把手里一个匣子给她,“这是药引——我原想夺了草一同献与殿下,殿下既已身死,我拿着也没用,都给你吧。”
尚琬前回见他时因为裴倦生死不明,极其不客气,眼下心中生定,记起自己有多无礼,实在难堪得紧。但这东西又不能不要,便接过来,“狐前草我实在有用,厚颜收了——崔府丞之恩尚琬记在心里,崔府丞但有所命只管言语,但凡我能,必竭尽全力。”
崔炀怔住。
“唯独婚事不成。”尚琬双手相合,郑重一个叉手礼,“此情恕不能报了。”便要作辞。
“尚琬——”
尚琬转过头。
“他是谁?”
“以后让他自己告诉崔府丞吧。”尚琬又施一个礼,“赠药之恩,永记在心。”
回内堂杜若一众人已经商议出一个名单,尚琬看过,“明日打发出去,西海各府所有新进的人都要查一遍。”
众人俱各领命,李归鸿忽道,“说不定明日敖州就有消息传来,人家送殿下回来呢?”
李归南双手合什,“阿弥陀佛,但愿如此吧。”
……
可惜世事总不如人愿。
此日后,不只是第二日,第三第四日第四十日……一直没有消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5章 是我的 是他的。
夏末走得飞快,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盛夏。西海夏日出奇炎热,白日根本不敢外出, 长街上空无一人, 空城也似, 只有明晃晃的日头独独照着。要等到日落夕沉时才渐渐有渔民出来,孩童赶海作耍, 商户们摆摊营生。
收复南越并入西海以后,两州位置正踞着朝廷同远海连接咽喉处, 商业出奇繁华。不仅中原朝廷各样物事一应俱全, 便连远海异域的稀奇物事也应有尽有。
当地许多渔民连打鱼的营生都不做了,游走于东西之间经营贩卖,日子过得极红火。
崔炀这日收衙出来,也不回府,直往尚王府去。尚琬正往外走,看见他意外道, “浮屠岛初归附, 第一次来送贡礼, 你是府丞,不陪人家吃个饭么?”
“西海归附的远岛数都数不清, 每一个都要陪,我还活不活了?”崔炀不以为意, “说是特意过来,其实是路过——贡礼原就不用亲自送,只是岛主要出海,正好带过来,明日放下贡礼见一面就走, 不过顺路人情。”便道,“今日瓜果节,夜市必有好酥山,咱们吃去?”
“走吧。”尚琬道,“我正好有事去夜集。”
南洲夜集在临海远滩处,沿地势而修建,虽然不似中京工整,却阡陌交横别有意趣,更兼远市之下便是沙滩,有海风海浪相伴,更添风情。
二人在集上一个馄饨铺子坐了,要两碗馄饨晚饭。崔炀坐着道,“我听说这个铺子老板原在中京的,你这么远撺掇人家来西海,他竟还来了?”
尚琬道,“在哪不是发财,我简伯说,来西海若赔了,我给他补上,他当然要来。”
崔炀扬声问,“简伯——你跟她来,可亏了么?”
简伯早雇了小工帮着做活,只是尚琬每次来,他必定亲自动手下厨,闻言道,“哪能亏了?别看西海不似中京,往来商客许多,还没有夜禁——小老儿自打认识尚小姐,可是发了大财了。”又笑,“哪日撺掇着秦王殿下也来吃一回,小老儿便没有遗憾了。”
崔炀敛了笑意,“是,殿下若能来,就好了。”
因为一直找不到秦王尸体,皇帝也不信秦王就死了,密旨让尚家继续找,对外只说秦王身体不好,避居温泉宫养病。朝中重臣无一不知秦王早已身死,而只有尚琬和一众秦王府心腹知道,秦王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商队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尚琬看见远处灯暗处有人走过来,除去斗篷向她招手。便站起来,“馄饨还要一会,我去去就来。”
崔炀站起来,“我与你同去。”
尚琬不好拒绝,只得作罢,三人汇合了往暗灯处站住。尚琬刻意道,“只说采买的事。”
“是。”来的是海上游商祈非,递给尚琬一张单子,“都是如今外海稀罕物,尚王送了去中京,陛下必定欢喜。”
崔炀听见,“万寿节礼?”
尚琬只瞟了一眼,便将礼单收了。祈非从袖中摸出一只锦袋,“小姐看是不是这个?”
尚琬接过,把东西倒在掌心,浑圆一枚珠子,朱红,其上有暗红的火焰纹路——火焰珠。火焰珠独产自西海,其蚌唯独大海暴时会翻涌至浅海处。但大海暴中寻常人想保命都难,哪有闲心采珠——故尔极罕见。
独尚家当年因际遇夺了一把火焰珠,世代只传予嫡系子孙佩戴,代代相传,西海无人不知。
尚琬拈在指尖左右旋转——这颗是她的。当日西海大战之前,她给了裴倦。
“是这个。”尚琬五指一合攥在掌中,向崔炀道,“馄饨怕包好了,你去跟简伯说,晚点煮,我再说句话。”
崔炀看那珠子稀奇,正探头探脑地看,闻言道,“简伯不见我们,不会煮的——这是什么?”
“珍珠。”尚琬递给他,“还是去说一声,万一煮了,糟蹋了。”
“行。”崔炀接在手里,高高擎在掌间,一路走一路向灯照着打量。
祈非看他走了,“这个便是朝廷为小姐择的婿?听说为了小姐,一个世家子长年在咱们这蛮荒地住着,也是痴心得很了。”
“人家是南州府丞,不在南州在哪?同我什么相干?”尚琬一语带过,“哪里得的?”
“回程前想着去黑市再倒些蓝珊瑚回来,隐商当作宝贝拿出来的。”
“他从哪里得来?”
祈非一滞,“隐商货物来源如何问得?我看这颗珠子极像小姐失踪的那颗,便买回来。”看着她笑道,“祈氏累世受尚王庇护,这枚珠算我献与小姐。”
隐商是拿钱办事的主,祈非赎珠回来必定出了大钱。尚琬道,“珠子不用你献,你多少银买的,我双倍给你。我有件要紧事,务需你帮我。”
“什么?”
“我要知道这个珠子从哪里来的。”
“这个——”祈非为难起来,“隐商之货不问渊源,这是规矩。坏规矩的事,做不得。”
“不难办我不寻你。”尚琬道,“不瞒你说,连这珠子我都可以不要,但珠子的来源我一定要知道。”
祈非低头半日,忽一时下定决心,“远海有一美貌伶人为贵府管家养作了外宅,那管家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给她,是他家中女主人的东西。”
尚琬双眼一亮,“哪家?”
“这却不知。”祈非摇头,“我同隐商吃酒,他吃醉了同我说的,我想着这事也不算要紧,便没打听——总之东西来源干净,不会有人找来。”
“我倒巴不得她家找来。”尚琬沉吟一时,“你现在就回去预备,明日同我一起去远海寻那隐商,不论什么法子问明来源,多少钱都行。若钱买不动——”尚琬说着齿列一格,“我有的是办法问他。”
祈非便知她此事势在必得,苦笑道,“这事实在坏规矩得很,小姐吩咐我也不敢不从,只求小姐替我保密。”便双手相合施一个礼,“我现在就去预备。”
尚琬看着祈非没入黑暗——裴倦身份特殊,仇家又多,尚琬不敢悬赏寻他,便在隐市发了悬赏,以天价求火焰珠。海里采珠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如今流落在外的珠子,只有她的那颗。果然有了眉目。
这枚火焰珠流落远海,裴倦肯定也在远海,难怪这一年多在西海一无所获。
回去时崔炀还坐着盘火焰珠,看她回来便向简伯道,“简伯,可以煮了。”便问她,“我见的宝物也不少,还不曾见过这样的珍珠。”
“只我们西海尚家有,叫火焰珠——这颗是我的,以后你也可以看看我哥的。”尚琬把顺路买来的糖糕递给他,“劳动崔府丞等我半日,这个算我请你。”
不一时馄饨煮得了,二人坐着吃馄饨。尚琬苦寻年余,终于有了指望,心中欢喜,便在长风里坐着,同他说些中京旧事。
因为这日过节,近晚时海上有船点了焰火,漫天焰火冲天炸开,海滩众人同声欢呼,热闹非凡。
尚琬转头,忽见土地庙山墙一侧一个人扶墙而立,仿佛喝多了,衣衫松松垮垮的,鬓发凌乱,有气无力地勾着头——焰火照亮的天地里男人宽肩窄腰,脖颈修长,即便这么狼狈的姿态都说不出的动人。
尚琬慢慢站起来。
焰火偏在这一刻熄了。岸滩黑下来,刚适应光亮的人们几乎目不视物。崔炀的声音问她,“怎么了?”
又一发焰火冲天照亮。
男人还在那里,身边却多了两条大汉,推推搡搡攥着他。男人退一步,脊背抵在墙上,仰起脸,茫然地看向天空——
尚琬脑中“嗡”地一声响,拔脚疾走。
身后崔炀还在问她,“你怎么了?”
焰火又暗下来。尚琬咬牙,辨着方向只顾疾奔,等又一发焰火照亮时,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庙墙,并没有一个人。
尚琬茫然转头,四处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这么多的人,却没有那一个。
崔炀追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尚琬摇一下头,“应是看错了。”这样的幻觉出现过太多次,今日应也是平平常常的一次错认。
“想是太晚累了,回吧。”崔炀说着,把锦囊还给她,“物归原主,早知道你这东西贵重,我便不该接,万一丢了拿什么赔?”
尚琬接了,勉强道,“清河崔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崔府丞还是莫挤兑我。”
“真的。”崔炀道,“刚才我回去的时候,光天化日,竟有人来抢。幸好他家里人害怕还回来——万一抢走了,我要怎么向你交待。”
尚琬闷头往回走,她心事重重的,根本没有在听。
崔炀跟在她斜侧后一步的位置,“也不一定是穷疯了,是个疯子也说不定。这分明是你的火焰珠,定要说是他的,直接过来就夺。真的是——”
“你说什么?”
崔炀一个不防,几乎同她撞上,“怎么?”
“他说这是他的?”
“是。”
“你看清他的模样吗?”
“没,太突然了,是个男的。”崔炀一滞,“我正看珠子纹路呢,他从斜刺里过来劈手就夺了,我只听见他说‘这是我的’,我一个没防备,被过来的驴车挡了一下,刚转身就看见有人拉着那人往暗处走,一个人过来道歉,把火焰珠还给我。”
“你是说,抢珠子的……有两个人跟着他?”尚琬稍一侧首,“男的?”
“是。”
“我另有事。”尚琬断然道,“你先回去。”转过身往回走,在刚才墙根处仔细地验看,砖墙上一层浮灰,分明有数个凌乱的掌印,新鲜的。
不是幻觉。
裴倦刚才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6章 嫣岛主 杀了他们。
南州过午后热得邪门, 日头下了火一样,明晃晃照着,岸滩处一个人也不见。李归鸿打马疾奔过来, 到土地庙前翻身下马, 向尚琬道, “这么热的天,姑娘在这土庙做甚, 有什么事自可去王府禀报——”
“说事情。”
李归鸿忙收敛神色,“所有的客栈都搜过了, 住的人也看过。”摇头, “没有。”
尚琬疾问,“港口呢?”
“按姑娘的吩咐,南哥亲自看过的。”李归鸿摇头,“也没有消息。”
“不可能。”尚琬道,“我看见他了。”
李归鸿一句“姑娘出现幻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强行咽回去,“夜黑视野不明, 姑娘是不是看错了?”
尚琬不理他, “出海的船只每一条李南南都查过?”
“是。”李归鸿应着, 忽一时停住,“只除了浮屠岛来的贡船, 浮屠岛刚归附,此番第一回来南洲入贡, 不好拦人家。”
“糊涂。”尚琬站起来,“一条船也不能放——他们在哪里?”
“午时崔府丞设宴,宴席散了就走了。”李归鸿苦口婆心地劝,“殿下刚好在贡船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必为此得罪浮屠岛, 叫尚王知道,姑娘又要挨骂——”
正说着,远处一个人踩着滩上的细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想是看见尚琬要走,急叫,“小姐等等——”是八音岛时跟了她的音姑,在府中做些杂役活计。
尚琬急着追贡船,翻身上马,“不管什么事晚上再说,我有急事。”
“小姐等等——千万别走——”音姑气喘吁吁,喊得嗓子劈了,见她根本不理自己,豁出去不管不顾道,“我看见公子了——”
尚琬已经纵出数丈有余,闻言猛地勒缰,那马匹吃痛,长声嘶鸣,几乎人立而起。尚琬抬手摸它脖颈安抚,转回去,“在哪里?”
“贡……贡船上。”音姑喘着粗气道,“我去港口买鱼时看见……我看……看见了……”
尚琬转过头,“李归鸿——浮屠岛贡船往哪去?”
“宴散了就出海了。”李归鸿一滞,“听说回西远海,走了有一会儿了。”
“去——”尚琬打断,“让杜若过来,点一千内甲卫,披甲带刀,跟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