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何成仙(一)
赵止嫣一直以为风槐是上苍派来救她的“仙女”,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风槐是真的仙女。
风槐行走世间,济贫扶弱, 修桥铺路, 止嫣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风槐不说, 她便不问, 只当自己是个偶然捡回来的影子, 在她身后学着她做事, 学着她接济路上饥寒之人,学着她在一个又一个破败的村落里,替百姓除害。
风槐欣赏她的聪慧,也怜惜她的出身。彼此亦师亦友,在一次次的同行中, 她渐渐成了风槐在这尘世间唯一的慰藉。
无关仙凡, 灵魂相依。
暮色沉沉,微风穿过梨树枝桠,带起满园落英。
止嫣站在树下, 拽紧手中的藤绳,轻轻一拉,秋千随之晃了晃。
“好了。”她抬头,看向坐在秋千上的风槐, “试试吧。”
风槐微微挑眉, 低头看着自己被推到半空的双脚, 眸光里满是悠然。
仙生漫长, 能有这样一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好看纤长的手握住了秋千的两侧,随后,任由自己随着秋千的轨迹晃动, 向前,再向后。
止嫣站在一旁,看着她难得露出的闲适模样,心间也随之舒展了许多。天天为民做事,她少有这样欣欢的时候。
风槐的确是喜欢的,她眼底的笑意虽淡,却比往日更真实。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止嫣身上,轻声道:“你倒是手巧。”
止嫣坐在秋千架旁的石头上,随手折了一片枯叶,揉碎在指尖:“也不看看是跟谁谁学的。”
风槐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
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风槐的裙摆随风而起,落日的余晖在她的衣角洒下光辉,将她整个映衬得更不染凡尘。
止嫣忽然问:“风槐,你会累吗?”
风槐微微一顿,眼睫颤了颤,随后低眸看着自己轻轻摆荡的双足,缓缓道:“不会。”
止嫣盯着她的侧脸,轻声道:“骗人。”
风槐轻轻一笑:“你别臆测我。”
“明明是你……”止嫣看着她,顿了顿,忽而神色认真道,“是你从来不说。”
风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眼神在落日余晖下明明灭灭。
良久,她轻声道:“有些事,不需要说。”
止嫣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被夕阳拉长的两道影子上。
她很想告诉风槐,如今她不是一个人。
可是她知道,风槐不会听的。
沉默片刻后,风槐轻轻晃了晃秋千,忽然淡淡道:“我听到了,梨花坞,有好多人在哭,好多人在发愿。”
止嫣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梨花坞……
她的家乡。
生养她,又将她卖掉的地方。
风槐回眸看她一眼,神色仍是淡淡的,并未催促:“你若不愿回去,便不必跟上。”
止嫣没有回答。
她沉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落叶,片刻后,她还是站起身,走到了风槐身旁。
“走吧。”她轻声道。
她想看看,那些人,如今在祈求什么。
那一日,赵止嫣随着风槐踏入村庄,她看到的,却是一座陌生得可怕的梨花坞。
梨花坞变成了梨花镇。
街道宽阔,青砖铺就,酒楼商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茶肆里坐满了衣着华贵的客商,街头小贩吆喝着新鲜的货品,铁匠铺的火炉燃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止嫣望着眼前的一切,脚步微顿,难以置信地看向风槐。
“……这里,倒是发展的愈来愈好了”
风槐未答,只是微微敛眸,静静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走得越深,止嫣心中的疑惑便越发浓烈。
她看到曾经破败的村屋如今已被雕梁画栋的宅院取代,看到村人们衣饰华贵,脸上再无贫困愁苦的神色。
她听见酒楼里的人谈笑风生,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谈论着梨花镇的繁华,谈论着这片土地“得山神庇佑”。
她听见孩子们在街头奔跑,嘴里喊着:“山神慈悲,梨花镇永昌!”
祭坛前,村人们围聚,披着红盖头的“新娘”被两名村妇搀扶着,缓步走上高台。
少女的身形微微发颤,嫁衣显然不合身,过长的衣摆拖在地上,袖口空荡荡的,像是生生套在她身上,反倒衬得她的身体越发单薄瘦弱。
少女们的手被反剪在身后用麻绳捆住,勒出一圈圈的红痕,盖头下传来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可村民们依旧神色淡漠,像是根本听不见她的哭声。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哭声来自这群同她一般大的少女,是这些人以少女为献祭,来填补他们的欲望。
因这个祭坛的存在,梨花坞每三个月都会迎来一场盛大的婚礼。
村人们焚香祷告,铺设红毯,祭坛前摆上百家供奉的贡品。
“新娘”会被盛装打扮,披上不合身的红色嫁衣,被蒙上盖头,由族老亲自“送嫁”。
她们的名字会被写入香案,焚烧,意为从此“嫁”入神灵之家,与山神缔结姻缘,庇佑梨花坞三个月风调雨顺,平安昌盛。
村人们肃穆跪拜,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虔诚,亲手将这些少女送上祭坛,都觉得在送她们去一个至高无上的归宿——可没有人告诉她们,神灵不会迎娶她们。
她们最终的归宿,是地底的牢笼。
红烛燃尽,祷告完毕,披着嫁衣的少女会被村中的长者亲自送入“神灵的洞房”,也就是祭坛之下的石门——地宫的入口。
门一旦关上,她们的生命,便彻底与村庄无关了。
没人会去查探她们的下落,也没人会关心她们的生死。
村人们只会带着满足和释然的表情,继续他们的生活,等待着下一次献祭到来,再挑选下一位适龄的少女,换一场风调雨顺的太平。
她们从未怀疑过。
直到风槐伸手,摁住了即将关闭的石门。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群面露虔诚的村人身上,轻轻地笑了一下。
“山神?”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你们见过真正的神吗?”
那一刻,整个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风槐徒手摁住即将关闭的石门,轻轻一推,轰然巨响,祭坛下的机关顿时震碎,露出隐藏在地下的地宫入口。
红烛翻倒,供品散落,整个仪式被强行打断。
黑暗中,环佩叮当,丝竹轻奏,那些曾被送上祭坛的“新娘”们,被关在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中,眼神空洞,像活着的傀儡。
她们没有死,却比死更可悲。
风槐袖袍轻扬,破开所有机关阻拦,带着不知所谓的村民闯了进去,村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所供奉的并非神灵,而是一个凡人道士。
帷幔飘摇,丝竹轻奏,那些被选中的少女们,衣不蔽体,彻底沦为了道士与权贵们的玩物。
她们从最初的恐惧,到绝望,到迷失自我,被迷魂香禁锢,被迫迎合,被迫沉溺,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
她们有的麻木地低声吟唱,有的在温泉中侍奉着那自诩为神的凡人,有的被彻底驯服,神情呆滞,浑身青紫交错。
她们不再反抗,不再求救,甚至不再哭泣。
她们的父母就在外面,日日焚香祷告,献上供品,祈求着山神的庇佑——可他们从未后悔。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甚至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女儿浑身狼狈,衣衫破烂,双目空洞,瘦骨嶙峋的样子,他们的眼中也没有歉疚,只有惶恐。
他们恐惧的不是自己的女儿遭遇了什么,而是她们开罪了仙人。
他们跪在风槐面前,哀求她不要惩罚他们,哀求作为仙人的她不要降下灾难,可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我的女儿呢?”
风槐静静地看着他们,眼底是化不开的愁色。
可真相暴露的一刻,道士却未曾慌乱。
他忽然狂笑起来,目光疯狂而狠厉,厉声怒吼:“哈哈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们?你能救几个?她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如果不是我,她们不过是些注定被卖掉的低贱女孩!我让她们成为神的姬妾,让她们有了价值,让她们活得比谁都尊贵!她们不该感谢我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袖,掌中符篆燃烧,地宫瞬间燃起滔天烈焰!
烈焰翻涌,吞没了一切。
风槐纵身闯入火海,徒手破开燃烧的梁柱,去寻找那些尚存生机的少女。
她将她们护在怀中,从烈火中冲出。
她跪在废墟之上,怀中的两个女孩瘦骨嶙峋,身上遍布烧伤和鞭痕,依偎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不敢哭出声。她们的眼神空洞无神,像是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恐惧,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
她们本不该如此。
风槐缓缓垂下眼,指尖微微颤抖地拂过两个女孩焦灼的额角,掌心的仙力缓缓渗入她们的血脉,修复她们体内的创伤。
她们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青紫的淤痕淡去,烧灼的皮肤被一点点修复。可风槐知道,有些伤口,她治不了……
后来,风槐为这两个女孩安排了住处。
她们不再饥寒,不再流浪,有了遮风避雨的房屋,有了温热的饭食,有了安全的住所。
可她们依旧什么都不会说,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愿。
她们活着,却像是透明的影子,像是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行走在阳光之下,却不知该如何呼吸。
她们的身体从火海中被救了出来,可她们的灵魂,早已死在流言和唾骂之下。
她们本该被怜惜,被安慰,被接纳。可当她们走出废墟,迎接她们的却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审视。
“她们已经脏了。”
“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活着?”
“千人骑,万人枕,她们怎么还有脸回来?”
她们的存在本该是人心不古的证明,可人们却将她们当成罪恶的象征,把她们当成那场灾厄的罪人。
她们成了污秽,成了晦气,成了被指指点点的笑柄。
流言无处可躲,哪怕风槐护着她们,可她们仍旧无法抗衡整个世界的敌意。
她们被流言吞噬,被恶意裹挟,最终,她们自己也相信了。
相信自己不该活下去,相信自己只是污秽不堪的残渣,相信自己已经被世界彻底抛弃。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人,不敢走得太远,不敢对未来生出哪怕一丝的念想。
风槐再次找到她们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户开了一条缝,寒风从外头吹进来,撩动着微微晃动的门帘,带着些许潮湿的霜意。
两个女孩并肩躺在床上,身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只是寻常夜晚的酣眠。可她们的脸色苍白,唇上已无血色,手掌交叠着放在腹前,握着留给风槐的信纸。
止嫣站在门口,整个人如同被盆冷水兜头浇下,一瞬间忘记呼吸。
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她知道,她们已经走了。
女孩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忍受着流言的刀锋,承受着恶意的指摘,可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放弃。
活着,比死去更难。
风槐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她的手悬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落在她们的额前。
冰冷的。
彻骨的冷。
那一刻,风槐的指尖抖个不停,喉间像是堵着一块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的灵力可以点燃枯枝,让荒野复苏,可以救治濒死之人,可以延续生机。
可此刻,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她的灵力无法让她们睁开眼睛,无法带她们回来,无法再听见她们的声音。
她已在天曹履职千年,渡过无数生灵,为无数凡人点化迷津,庇佑他们顺遂安然,她见过天灾降临,见过劫数难逃,见过命定的夭折。
可这是人为。
这是本不该发生的劫难。
是她迟了一步,是她未能在真正的灾厄降临前阻止一切。
人未到既定寿数的死亡无法入轮回,她们没有来世。
是她的庇佑,终究还是来得太迟,太迟了。
风槐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可自责却像潮水一般,涌上她的心头,将她一点点吞没。
她听见耳畔有风穿过,是千万亡魂在她身后低声呢喃,她们的影子在火焰之后隐隐浮现,轻轻地看着她,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表情。
她们只是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
止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僵直的背影,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捶了一拳,窒息般的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从未见过风槐这样。
风槐总是平静的,她可以面对任何灾厄,面对任何生离死别。她不会动摇,不会悲哀,不会被情绪裹挟。
可这一刻,她终于崩溃了。
风槐缓缓起身,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走到止嫣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风槐的怀抱仍旧温暖,仍旧带着那种包容天地的安稳气息,可她的肩膀却轻轻地发颤。
她的身体在发抖,指尖死死抓着止嫣的衣襟,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一直觉得阿槐是世间最强大的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她可以从容地救人,可以在千军万马中镇定自若,她不会被情绪所扰,不会被愤怒左右。
止嫣想开口,可是下一刻,她的肩膀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湿意。
风槐的泪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在哭。
止嫣指尖微微收紧,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嗓音有些发涩:“风槐……”
她从未想过风槐会哭。
肩头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肌肤,一点点地,滚烫地,几乎要灼烧进骨肉。
风槐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悔恨自己没能早些赶到,悔恨自己无法庇佑那些她该庇佑的人。
哪怕是仙人也有她行不了的事。
止嫣缓缓抬起手,迟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低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风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收紧了手臂,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止嫣感受着肩头的湿意,心脏狠狠一缩,声音低哑却坚定:“该死的,不是你。”
“该死的是人们心中的恶。”
是他们的冷漠,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懦弱,他们的顺从。
如果不是他们一次次选择沉默,选择纵容,选择自欺欺人,那些女孩不会沦落至此,不会成为祭品,不会成为供奉在神坛之上的牺牲品。
风槐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可她终究不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止嫣低头,轻轻地环住她,声音微不可闻:“阿槐,我在。”
她的回应风槐的拥抱,像是在传递某种微小的力量。
她知道风槐并不需要谁来庇佑她。
但她只是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可这时的她仍不知。
比之风槐,她更渺小无力……后来,她眼睁睁目睹着风槐一步步走向深渊。
从最初的庇佑,到无力扭转的错局。
……
道士死后,梨花镇的铁矿脉逐渐开采殆尽,镇子再度陷入衰败。
最初只是生意冷清,商队稀少,镇上的铁匠铺陆续倒闭,人们的收入逐渐减少,日子勉强还能维持。可后来,矿井塌方,矿石开采不出,镇子的根基彻底崩塌,所有人都慌了。
他们一开始还在四处寻找新的矿脉,翻遍山川溪流,可最终都无功而返。
他们开始惊恐,开始焦躁,开始后悔。
他们后悔当初听信了风槐的话,毁了道士的祭坛。
他们后悔自己曾跪拜风槐,乞求她的原宥,而不是继续向“山神”供奉祭品。
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怨谁,于是他们便怨怪风槐。
他们跪在风槐曾站过的祭坛前,燃起香烛,叩拜祈愿,可再无回应。
他们开始诅咒风槐,开始怨恨上天。
他们声泪俱下地哭诉,声嘶力竭地诘问。
“上天啊,风槐夺走了我们的祭坛!她毁了我们的庇护,让我们再无安身之所!”
“她让我们背弃山神,如今却弃我们于不顾!”
“她是个不称职的仙官,不配位列仙班!”
止嫣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麻木又愚昧的脸,看着他们毫无反思的愤怒,指向那个接开遮羞布的仙女。
他们的控诉,随着香火一同冲向天际,最终,落入了天曹钧天府的案牍之中。
止嫣本以为,风槐会愤怒。
可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天幕之上浮现的仙光,看着司命阁的执法仙官降临凡尘,在她面前展开一封封罪责状。
金箔铺就的薄册摊开,洋洋洒洒写满了她的“过错”。
“风槐,仙位在身,未能善导凡人信仰,致使人心动摇,违逆天理。”
“风槐,行事不谨,使司命阁在凡间的信仰蒙尘,受人诽谤,破坏仙凡秩序。”
“风槐,未能妥善处理因果,导致凡人怨天怨地,诋毁仙家,致使司命阁信仰削减。”
他们言之凿凿,就仿佛风槐的罪责早已罄竹难书。
他们并不在意她是否曾真心庇佑苍生,也不在意她曾经的功绩。
他们只在意,这场因果是否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是否已经引发了“凡人对天道的不满”。
她的“错”,便是她未能守住这群凡人的信仰,未能让他们始终敬畏上天。
止嫣愤怒地看着那群仙官,忍不住踏前一步:“风槐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仙官冷冷打断她,“却动摇了凡人的信仰?”
“可这不是她的错!”止嫣忍不住喊道,“是他们!是他们自己贪婪!是他们自己愚昧!他们好逸恶劳只会坐享其成!”
“可天道不问因果,只问秩序。”
仙官冷淡地开口,目光落在风槐身上:“风槐,你本为仙官,仙凡之间,自有天道轮转。可如今,因你行差踏错,致使司命阁在凡间失去信仰,甚至蒙受诽谤。”
“这便是你的失职。”
风槐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解。
止嫣看着她,心中泛起不安:“风槐,快说你不认啊!”
风槐终于抬眸,看向她。
她的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止嫣看不懂的怜惜。
“止嫣,仙人不需要上天赐福。”风槐轻声道,“可凡人需要。”
“他们需要神,需要信仰,需要一个可以庇佑他们的人。”
“他们需要恩赐,需要福泽,需要一个让他们相信,天道仍旧眷顾着他们的存在。”
“如果我不能成为他们的‘神’……那司命阁,便会另寻一个。”
风槐垂眸,看着手中的玉册,轻轻地笑了笑,目光沉静得仿佛一潭古井,无波无澜。
“我知罪。”
止嫣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风槐!”
风槐转过身,望向那群还在神坛前祷告的凡人,望着他们贪婪又怨恨的脸,轻声道:“那便如他们所愿。”
那一刻,止嫣终于明白,风槐做了什么决定。
翌日。
风槐沉默地走进人群,站在神坛之前,俯视着那些跪拜哭求的村人,缓缓开口:“我会庇佑你们。”
她的声音平缓,甚至温柔,仿佛她真的原谅了他们的愚昧,原谅了他们的贪婪,原谅了他们的遗忘。
那一刻,所有人都怔住了。
有人颤抖着问:“风槐仙官……当真吗?”
风槐垂眸,声音平静:“你们既然不愿承担自己的命运,那便由我来庇佑。”
她轻轻一挥袖,灵力汇聚,贯穿梨花坞,大地微微震颤,一股沉闷的回响从地下传来,如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少顷,人群中,有矿工踉跄着奔来,兴奋地大喊:“仙官大人!矿井里又出现了铁矿!”
惊喜与狂喜在顷刻间点燃了整个村子,人们跪地叩拜,激动得泣不成声。
他们奉风槐为“圣女”为她塑像,为她设庙宇,每日焚香叩拜,感恩她的恩赐。
止嫣站在她身后,握紧了拳头。自此以后,风槐不再是天上的仙官。
她成了他们信仰的神明,成了他们所供奉的“圣女”。
她想拉住风槐,想告诉她不要这样。
可风槐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让止嫣不寒而栗。
矿脉再度出现,梨花镇又繁荣了。
可渐渐地,止嫣发现,他们的索求永无止境。
他们不满足于已有的财富,他们想要更多的铁矿,更多的金钱,更多的交易。
他们开始大肆开采矿脉,扩张商道,连镇外的流民也被收买为奴隶,送入矿井,日夜挖掘。
可随着矿脉的发展,劳力的需求越来越多。
于是,他们开始贩卖人口。
他们将异地的女孩买来,送入镇子,作为妻子,作为奴仆,作为生育者。
他们开始将人当成牲畜,甚至比牲畜更不值钱。
止嫣终于忍无可忍,她冲进神坛,看着那些叩拜的村人,怒声道:“够了!你们要多少才肯满足?”
可村人们却理直气壮:“圣女曾承诺庇佑我们。”
“我们不过是想要更好的生活。”
“她为何要阻止我们?”
她猛地回头,看向风槐。
她希望风槐能拒绝,希望她能愤怒,希望她能抛下这些不知感恩的人。
可风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一片平静。
她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她只是接受了。
她甚至开始收养那些被贩卖、被厌弃的女孩,她庇护她们,让她们得以活下去,让她们免于被当作商品交换。
止嫣终于崩溃:“风槐!你究竟要做到什么时候?”
风槐看着她,轻声道:“……只要她们还活着。”
可村人们不高兴了。
他们开始愤怒,开始指责她:“我自己的姑娘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想卖就卖!”
“她不该干涉我们的选择!”
止嫣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憎恶,看着他们将香火焚上神坛,向上天控诉:“上天啊,圣女已背离了您的旨意!她阻止了我们的繁荣!她违逆了天道!”
他们再次祭祀,祷告,向上天哭诉自己的不公。
他们燃香,焚纸,以血为引,求神明降下真正的旨意。
可他们的神明,早已死去。
止嫣疯狂地推开人群,冲向风槐。
“风槐,走!”
她想拉住她,她想带她走,她想让她不要再庇佑这些不值得庇佑的人!
可风槐的脚步已经停在了城镇的中央。
她的仙力在一次次赐予中逐渐枯竭,她的灵魂在一次次庇佑下渐渐衰微。
她倾尽一切,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富足,却没能换来真正的善意。
她的身形渐渐透明,她的灵力已然干涸,她的灵魂开始破碎。
最终,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够了。”
临死前,风槐轻轻抬手,指尖落在止嫣的眉心,微弱的灵息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渡入她的血脉。
止嫣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轻柔得像风槐的目光,像她低声唤她的名字时,带着的那丝缱绻与不舍。
她的声音极轻,像风穿过荒野,温柔的叮嘱:“照顾好她们。”
止嫣怔怔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可风槐已经化作光尘,融入这片她曾庇佑的土地。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问,风槐可曾后悔?可曾怨过这世道不公?
可她知道,风槐不会回答了。
她的神魂散尽,只留下一株枯槐,伫立在梨花镇中央。
止嫣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扣住掌心,直到血滴落在枯黄的土地上。
风槐死了,可止嫣的执念却在此时诞生。
她微微阖眼,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息,胸口的灼痛久久未散。
她不想让风槐就这样被遗忘。
她不想让她的牺牲沦为笑话。
她不想让这些人,在她死后,依旧肆意妄为,依旧践踏她曾守护的一切。
她的手缓缓抬起,掌心落在槐树的树干上,低声道:“风槐,我会让他们记住你。”
既然温柔换不来尊重,那她便让他们学会畏惧。
……
风槐的遗魄被止嫣藏在了被大火焚尽的地宫里。
她借用“圣女”的名号,继续留在梨花坞,强迫他们信仰风槐。
她召集镇上的族老,站在神坛前,神色冷漠地开口:“从今日起,尔等为圣女立庙,日日供奉,焚香祷告,若有违逆,福脉尽断,梨花坞,将化作荒土。”
村人们惊恐万分,他们不是没见过天怒,地脉枯竭,蝗灾遍野,曾经的铁矿化作一片死寂。
他们不敢赌。
他们只能跪下,连连叩首,答应照做。
可止嫣不满足于此。
她强行征香火,将信仰之力灌注入槐树,而神迹竟然降临——
槐树生机勃勃,枝叶繁茂,原本渐枯的福脉竟奇迹般地恢复了。
人们欣喜若狂。
他们乐见其成,甚至主动加筑庙宇,供奉祭品,以求福泽绵延。
止嫣站在庙宇前,看着他们跪拜,看着他们磕头如捣蒜,看着他们奉上祭品,眸光冷漠。
可这还不够。
止嫣站在槐树下,轻轻抚过树干,低声道:“阿槐,你想庇佑的她们,还没有真正得到庇佑。”
她知道,风槐的心愿远远没有完成。
梨花坞仍旧男尊女卑。
这片土地仍旧腐朽,仍旧病态。
女子的命,仍不能算作命。
不是在意男孩吗?不是视他们如珍宝,胜过女子千百倍?
可她偏要让这群男孩,成为曾经的“她们”。
她站在神坛之上,望着跪伏的人群,神色漠然,语调平静:“圣女怜悯世人,愿庇佑梨花镇繁荣昌盛,风调雨顺。”
“但仙恩浩荡,亦需凡人供奉。”
她的声音如清冽的溪水缓缓流淌,透着无可抗拒的威严:“自今日起,每年进献十名男童,供奉圣女。”
“他们将成为‘净童’,奉神诵经,守护庙宇,终生不得离开。”
村人们脸色骤变,他们未曾想过“圣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们可以供奉女子,她们生来就该奉献。
可儿子是家族的根,是家业的延续,是他们的血脉希望!
他们不敢违逆风槐,却又不舍得将自己的儿子送进神庙,于是纷纷跪地哀求:“圣女大人!求风槐大人开恩!我们愿再献牲畜、银钱、供品……”
止嫣冷冷地看着他们。
“牲畜?供品?”她轻笑了一声,“当年,你们用女子的命换取安稳,为何如今却如此舍不得?”
“这样,圣女才能真正保佑你们。”
村人们恐惧不已,可他们不敢忤逆。
他们见识过止嫣的手段,见识过她如何以福脉相胁,见识过她如何冷漠地逼迫他们磕头求神。
他们不敢再反抗,只能照做。
他们选出十个孩子,送入庙中,跪在槐树下,成为风槐的侍奉者。
随着风槐神庙的香火日盛,梨花坞的信仰逐渐稳固。
梨花镇的香火愈加鼎盛,人们信仰风槐,供奉风槐,惧怕风槐。
止嫣站在槐树下,眸光幽深,望着巍峨的庙宇,望着那些被送入神庙的男童,望着那些虔诚叩拜、却依旧带着贪欲的人们。
风槐的枝叶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风槐不再被遗忘,信仰根深蒂固,无人胆敢再质疑风槐的庇佑。
她低头看向槐树,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唇角微微扬起。
“他们只能跪着,只能敬着,只能供奉你。”她语气温柔,像是在述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阿槐,你看到了吗?”
“你终于成了真正的神。”
第62章 何成仙(二)
所有的苦痛被压入灵台, 赢颉难捱到神魂震颤。
血色的藤条在夜色之下疯长,小葱的身躯被穿透,藤蔓如毒蛇般攀附而上, 将她一寸寸缠绕, 最终封入血茧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血茧开始一点点地松开。
小葱的梦境结束了。
它们一层一层地剥落, 从紧缚的茧, 到缠绕的枝桠, 最终,那根贯穿小葱胸口的藤条缓缓抽离,鲜血顺着伤口淌下,在潮湿中渗透衣襟。
赢颉也随之缓缓睁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墨色。
他的心力已然耗尽, 共感仍未断开, 她方才所经历的一切情绪余韵仍在他的意识深处翻涌不休。
那场梦境,那段执念,那无声的哭嚎, 那在烈火与信仰之间被吞噬的灵魂……
他感受到了。
她的悲怆,她的愤怒,她的无力。
他全部知晓。
小葱的身躯缓缓下坠,意识仍未完全恢复, 神情恍惚, 气息微弱。
可她尚未触及地面, 一道身影已破空而来。
参商抢在赢颉之前, 将她稳稳接住。
而赢颉因此刻过于虚弱,只能结印调息。
天地静默,琴音未散。
“你还能撑得住吗?”参商的声音低沉, 语气难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葱动了动唇,似乎想说“还行”,可最终,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参商没有多言,掌心覆上她胸口的伤口,指尖流光微动,灵力缓缓涌入她的血脉,替她修复裂开的创口。
赢颉则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未曾言语,也未曾移开目光。
少女身形孱弱,气息微微紊乱,血迹染红衣襟,胸口的伤口尚未愈合,血珠顺着指尖滑落,在夜色中凝出斑驳痕迹。
而端雅清绝的男仙稳稳抱住了她,动作熟稔得不要太稀松平常……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背,灵力循着脉络渡入她的身体,替她稳固被撕裂的神魂,而小葱虚弱地靠在他怀中,并未抗拒,甚至在呼吸间带着几分下意识的依赖。
夜风拂过,二人的身影在月色下交错相融,再自然不过。
在这一刻,赢颉亦知晓,少女从梦境归来的那一瞬间,看到参商,心中浮现的惊诧与欣喜。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看在眼中,竟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
如若这里再有旁观者,或许会以为他这笑是在自嘲。
虽然他与她共感,可在这一刻,他应感到高兴吗?
按理来说,他应当如此。
她醒来了,并神魂无恙,没有波及到自己,这便是他亲手护持的意义,他明明如愿以偿了。
可为何,他竟觉察不到任何庆幸?
风吹过,吹的他空空的胸腔竟生出了几分痒意。
“还好出来了。”参商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
有些人试图渡化这种大怨灵,最终却反被执念吞噬,沉沦其中,魂魄纠缠,意识扭曲,直至彻底化作梦境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回归。
方才,她太一意孤行。
那种被执念拖拽、无路可退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存在,并非需要他人为其做那样的牺牲。
“小葱,你已经尽力了。”参商语气微沉,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不容拒绝的冷静,“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你必须离开。”
小葱一怔,猛地抬眸。
“我不会走。”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有股不容撼动的坚定。
“你的伤还没好。”参商皱眉,语气压得更低,“你刚从梦境里出来,魂魄未稳,强撑着留下,只会拖累我——”
“可是梨花镇怎么办?你会如何解决,你可知梨花镇为何会酿出如此惨剧?难不成当真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落在夜色中,像是一颗落入湖面的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小葱打断了他的话,看向不远处昏迷的少女,“我不能就这么走。”
参商微微敛眸,目光沉沉逼视着少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冷意,也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满。
“从前的你……性子很和软。”他凝视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小葱以往虽也倔强,可她向来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逞强。
可现在的她,顽固得可怕。
她竟毫不犹豫地与他对峙,哪怕赌的是命。
“你不该再插手这些事。”话语一落,他忽然抬手,星辉汇聚,灵息如潮水般流转,掌心瞬间结起一枚镇魂符。
他不打算伤她,可她必须离开。
小葱的魂魄本就未稳,梦境带来的影响尚未完全散去,如今强撑着留下,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她若不肯走,那便只能由他来做这个决定。
镇魂符破空而出,星轨闪烁,灵力如水波般荡漾,直袭小葱眉心。
然而,就在术法即将落下的瞬间,琴音骤然响起!
清越悠远的旋律自虚空中震荡开来,无妄琴弦微微颤动,琴音如同利刃,一瞬间撕裂空气,横亘在二人之间!
灵息交错,星辉与琴音碰撞,空气中骤然卷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参商瞳孔微缩,猛地偏头看去。
赢颉依旧站在原地,五指轻覆在琴弦之上,衣袂微扬,神色淡漠。
他并未动怒,甚至未曾多言,只是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姿态,看着参商。
可那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慑。
“……够了。”
他的声音低沉,隐隐透着些许疲倦,仿佛连与参商争执的兴趣都没有。
参商目光微沉,冷冷盯着他:“你拦我?”
赢颉未曾回应,指尖缓缓拨动琴弦,灵音如流水般回旋,透着一丝隐晦的警告。
他虽未明言,可他拦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参商眸色一冷,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讽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赢颉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她有自己的选择。”
言下之意——这并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参商眉峰微蹙,眼底浮现一丝隐怒,可终究没有再出手。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熟料,就在此时。
槐树深处的藤条,忽然剧烈颤抖!
一股血色气息瞬间蔓延,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变得紊乱,如同某种沉眠的存在,骤然苏醒。
夜风卷过,树影摇曳,枝桠间的藤蔓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猛地蜿蜒游走,缓缓朝着某个方向聚集。
小葱心头微震,猛地回首。
藤条的尽头,是止嫣的身体在与之共颤!
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女,眉心浮现出一道幽深的暗纹,血色的藤条顺着她的四肢攀附而上,如同在吞噬她残存的气息。
她的神魂,在挣扎……
小葱神色微变,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猛然想要起身:“止嫣!”
可就在她出声的刹那,止嫣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目光迷茫,却透着诡异的猩红光芒,宛如被执念彻底占据的傀儡,空洞而深邃。
她看着夜色中的槐树,神情恍惚,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
“……阿槐?”
她低喃着,像是在梦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神仍旧迷蒙,目光穿透夜色,看向那棵苍老而繁盛的槐树,映着血色藤条翻腾的光影,恍若沉溺在一场旧梦之中。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带着讽刺:“……‘止嫣’?”
她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渐渐冷了下来,眼底的猩红愈发浓烈,像是一点幽火,在黑暗中烧得无声无息,却无法熄灭。
“止嫣、止嫣……止于‘女焉’。我讨厌这个名字。”
她嗓音发颤,似是低喃,似是嘲弄,语气轻缓却透着一丝凄冷的愤怒:“从一开始,我的名字便已注定了我的一生。”
“止于女子之身,止于命定之途,止于这方天地之间,生而不得自由,死而不得解脱。”
她的话语里带着某种深刻的恨意,仿佛每一个字都被浸透了血,猩红的气息自她周身翻腾而起,藤条随之剧烈抽动,如游蛇盘踞,如鬼魅纠缠,透着浓烈的怨念。
她抬眼,目光骤然凌厉,死死盯着小葱,像是一道锋利的刃,直直刺向她的心口。
“你不是她。”她低声说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她忽然抬手,五指微张,藤条瞬间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出,带着锐利的破空之声,朝着小葱直袭而去!
“你根本不是她!”
参商眸光一沉,晦昼骤然浮现,星辉在瞬间蔓延,化作流光屏障,拦下了最锋锐的攻势!
与此同时,赢颉拨动琴弦,无妄的琴音激荡,一道道灵音扩散开来,试图稳住止嫣暴走的气息。
可刚刚他损耗过大,止嫣的执念深重,藤条几乎瞬间裂开了琴音的压制,血色翻腾,如狂潮般席卷!
“让开!”她低吼,藤条猛地炸裂,一瞬间竟破开了晦昼的镇压,强行冲击向前!
止嫣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赢颉的瞳孔微缩,常年波澜不惊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惊愕——葱灵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何那妖槐在吸食她的血之后,怨力竟暴涨至如此骇人的地步?
小葱站在原地,丝毫不动。
她摁住参商的手,声音冷静而坚定:“不要伤她。”
参商眉头微蹙,目光冷冽:“你还在固执什么?她已经失控了!难道你还妄想以你这副样子去渡化她?”
“我从未想过要强行渡化她。如果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我自会退却。”小葱看向参商,神色沉静,“让我来。”
夜风仍在呼啸,仿佛苍生同悲。
“想要结束这一切,唯有‘自渡’。”——
作者有话说:世界破破烂烂,小葱缝缝补补……
第63章 何成仙(三)
止嫣足下青砖寸寸龟裂, 无数藤条裹着猩红雾气凌空游弋。那些百年老藤竟似千万条蓄势待发的赤蛇,翕张间将月光搅成碎片。
小葱趁着这个槐树周围没有护持的空档,赶忙翻转手腕从灵戒中抽出了一张符篆。
素色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少女两指并拢夹住鎏金符纸, 随着她指尖轻拂, 刹那间一道锋锐的灵力猛然射向槐树根部。
大地轻颤, 光芒乍现, 盘根错节的树根猛地开裂, 露出了被掩埋在树根底下的——森森白骨!
男童们的白骨自地渊浮出,每一截骨殖都被树根雕出细密孔洞,像是某种诡异的共生。
止嫣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在干什么?!”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周身猩红的灵气剧烈颤动, 在那一瞬间, 被小葱硬生生撕开了一切自欺欺人的假饰。
小葱站在她面前,眸光沉静,字字诛心, 剖开血淋淋的真相:“止嫣,你以为你改变了一切吗?”
小葱的意识沉入灵台,熟悉的幽深虚空中,微光浮动, 一道模糊的身影隐匿在黑暗里。
那个熟悉的身影半倚在虚空之中, 眉眼间透着难掩的疲惫, 原本明艳张扬的神色此刻被一抹淡淡的倦意遮掩。
她似乎察觉到了小葱的到来, 微微睁眼,目光懒散,语气漫不经心:“怎么……又想使唤我?你还真是不客气。”
她慢悠悠地撑起身子, 像是在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浑身染血、灵力濒临枯竭的人,嘴角微微一勾,轻哼了一声:“刚才才让我替你服药,这才过了多久,又想得寸进尺?”
小葱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依旧沉静地看着她:“你能帮我。”
南栖微微挑眉,似乎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给逗笑了。她懒懒地抬手,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的手腕,语气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倒是笃定。”
她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我若不帮呢?”
小葱毫不犹豫地答道:“你会帮的。”
她知道南栖虽性情桀骜,不喜被人利用,可这样一个人却愿委身做一个器灵,甚至要她代为寻找躯壳,那么她必有难言之隐。
南栖盯着她看了须臾,终究是轻嗤了一声,眉眼间掠过无奈,随即挥手,指尖浮现出一道幽蓝色的灵光,缓缓地向小葱流淌而去。
“罢了。”她嗤笑道,语气里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讽。
幽蓝色的妖光如潮水般蔓延,与小葱残存的灵力交融。
小葱睁开眼,掌心翻涌起微光,幻术如潮水般蔓延而出,将止嫣整个笼罩。
止嫣的身体僵住,猩红的灵息在她四周剧烈翻腾,她的瞳孔在这一刻却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小葱掌心翻涌的灵光。
那光晕扩散,瞬息之间,天地的色彩仿佛被剥离,虚幻的景象浮现于夜幕之下,如一面照彻真相的镜子,将她最不愿面对的一切,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槐树周围,净童盘膝而坐,稚嫩的脸庞苍白无色,他们低垂着头,双手合十,口中诵经,声音整齐而空洞,早已成为没有魂魄的躯壳。
他们被剥夺了姓名,被抹去过往,当小葱走近时,他们甚至无法回忆自己的母亲是谁,无法说出自己来自何处。
止嫣不敢再看,想偏头躲开却发现避无可避……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幻象,可她却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在下一刻撞入另一片光影之中——深夜的集市,黑布遮掩的棚下,一群低垂着头的女子被紧紧捆绑,她们衣衫破碎,眼神呆滞,身旁的男人们正肆无忌惮地谈论她们的价格。
“这女人生过三个女孩,不中用了,便宜些。”
“这才刚及笄,听说家里逼她吞了生子药,只为快些生个男娃。”
她们被当作牲畜一般贩卖,生育的价值成为她们唯一的标签,甚至有人被迫吞下催孕药物,只为了家族的香火不灭。
她们被随意定价砍价的样子和曾经的她毫无差别。
止嫣瞳孔微颤,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而在她的身后,庙门前,几个跪伏的妇人几乎嵌入泥土之中,微微佝偻着身子,神色麻木地向着神坛叩首。
有人低声呢喃:“求神明庇佑……求圣女保佑我的孩子平安回来……”
可她们的背影佝偻而渺小,眼中的希望早已枯竭,纵然她们日日焚香,日日祈愿,那庙宇的大门依旧紧闭,送入其中的孩子从未归来,而她们也已然衰老,垂垂老矣。
止嫣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痛得无法呼吸。
可小葱却仍未停下,掌中的灵光微微一颤,最后一幕画面缓缓浮现……
幽深的水塘漆黑如墨,波光粼粼。夜风吹过,水面轻轻晃动,露出了一双直勾勾盯着苍穹的眼睛。
止嫣怔住了。
那是一具沉塘的女子,浑身僵硬,四肢已然失去生机,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未曾闭合,死死地望着这个世界,望着将她推入水中的人,望着这个至死都未曾怜悯她的世道。
她的脸色苍白,皮肤被水泡得浮肿,乌**浮在水面上,缠绕着水草,像是死前最后的挣扎。
止嫣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颤抖着后退,疯狂地摇着头,似乎想要挣脱这场梦魇。
小葱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以为你复仇了,你为阿槐讨回了公道。”
“可你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延续着他们最初的罪恶。”
“你让男童进庙,可女人仍旧是生育的工具。”
“她们依旧被买卖,被折辱,被责骂。”
“她们生不出男童,就被羞辱、被厌弃,被逐出家门,甚至处境艰难最后吊死在房梁上。”
“你以为你让男人尝到了她们的痛苦,可女人的命运并没有改变。她们依旧是牺牲品,依旧生活在深渊之中。”
“你所做的一切,与阿槐的愿望背道而驰。”
止嫣猛地后退一步,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摇着头,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微微攥紧,似乎在拼命克制什么。
小葱继续道:“你以为她们得到了庇护?不,她们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就是你的救赎?”
霎时间,她浑身血液好似倒流。
她死死地瞪着小葱,眼中翻涌的猩红气息剧烈震颤,藤条在她的指尖疯狂地抽搐,却失去了方向。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想要怒吼,想要否认,可一切真相摆在眼前,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风呼啸,天地沉默,只有小葱的声音仍在回响,如同微光,穿透黑暗。
“止嫣,阿槐从未想让你这样。”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拂动,一抹淡淡的微光在空气中浮现,宛若坠落的星尘,轻柔地落入止嫣的眉心。
刹那间,止嫣浑身一僵,眼中的红光渐退。
——她看见了过去。
她看见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风槐从笼车上赎下她,递给她一块温热的糖糕,淡淡地道:“吃吧,不会再饿了。”
她看见了她跟在风槐身后,走遍州县,施粥、布药、济贫、除害,她的双手沾满泥泞,却换来孩子们明亮的笑颜。
她看见了他们到了一处偏僻的村落,村人们捧着简陋的供品,跪在地上求风槐降福,而风槐只是轻声道:“你们的命运,不该依赖神明。”
她看见了风槐站在夕阳下,微风吹动她的衣袍,她轻轻抬起手,为受伤的流民疗伤,目光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活着,便是最好的恩赐。”
她甚至听见了风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止嫣,其实世间没那么多神明,若神明真能庇佑苍生,那世间何来这么多苦难?”
风槐立在槐树下,目光深邃而温和,任由风吹动她的衣襟。
“神明不是慈悲的。”她轻声道,“也不会回应所有人的愿望。”
“但凡世间也没那么糟。”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止嫣身上,嘴角微微扬起:“因为有你们。”
止嫣的心猛然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的世界曾经有光的。
她曾经也相信过光的。
可她却亲手将一切毁灭在复仇的业火之中。
画面一点点浮现,又一点点破碎,所有的一切仿佛尘埃落定,沉入风中。
止嫣怔怔地站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猩红光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与挣扎。
小葱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极轻:“你曾经,是跟着她行善的。”
“你曾经,也相信善念……”
她的声音如风,轻柔而坚定,拂过止嫣动荡不安的心魂。
止嫣浑身一颤,目光猩红的光晕彻底崩裂,她缓缓抬起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要将什么撕扯出来。
她的声音低哑,微微颤抖:“阿槐……”
“我错了……”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昔日风槐庇佑苍生的躯体,如今却成了执念的祭坛,供奉着无数怨念与罪孽。
止嫣的身体微微发颤,眼底的痛苦化作一种决绝,她缓缓抬起手,掌心灵力翻涌,炽烈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跃,宛若涅槃前的焚燃。
她深深地看着那棵槐树,声音低沉而哑:“阿槐……对不起。”
她手掌猛地一扬!
“轰!”
炽烈的火焰骤然腾空,猩红的火舌如怒龙翻卷,顷刻间吞噬了整棵槐树!
烈焰呼啸,光芒映红了整个夜空,燃烧的气息翻涌而起,空气中传来沉闷的崩裂声,像是某种执念在哀嚎,又像是宿命在毁灭。
小葱站在一旁,衣袂翻飞,映着熊熊烈焰,静静地看着止嫣的背影。
止嫣跪在地上,指尖颤抖地抚过地面的尘土,眼泪无声落下,滴入燃烧的灰烬之中。
火光倒映在她的眼底,她轻轻地呢喃:“……风槐。”
“我终于……不负你了。”
夜色之下,烈焰冲天,执念焚尽,旧梦成灰。
参商耳廓微动,察觉到不远处的喧哗。
嘈杂的脚步声踏破夜的沉静,携着人群的骚动与不安,正朝着神坛汹涌而来。
他微微蹙眉,轻叹一息,深知自己若留在这儿被发现会招来麻烦,于是他拂袖。
星辉骤然收敛,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赢颉目光微敛,不发一语,白光一闪,他的神魂隐入小葱腕间的银镯,彻底敛去气息。
烈焰翻腾,火光映红夜空,槐树的残骸在焰色中崩裂,焦炭噼啪作响,残余的枝桠在火中颤抖,似是垂死的哀鸣。
小葱最先看到的是她的同伴们。
姜采薇搀扶着洛无墨,两人身上满是狼狈,脚步踉跄,却仍强撑着往前。
看到小葱讶异的神色,姜采薇同她解释:“后来这群镇民难得良知发现,调回头来救我们,也终于愿意承认那群男童不再是他们的孩子,于是一起放火烧了那群净童……咱们好交代了……”
闻商身上虽也挂彩,快步走向小葱,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襟,神色骤然一沉,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你受伤了。”
小葱轻轻摇头,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血迹掩于衣襟之下,声音淡然:“无事。”
然后小葱示意闻商去搀扶不远处昏迷的虞瑶。
闻商微微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眸光微敛,最终沉默地迈步向前抱起虞瑶。
可下一刻,镇民们的目光不再落在燃烧的槐树上,而是骤然聚焦在那道孤独跪伏的身影上——止嫣。
有人呼吸一滞,忽然愤怒地攥紧拳头,眼底燃起疯狂的怒火:“都是她害的!”
“是她在操纵这一切,是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她是妖孽!如果不是她,我们早该兴旺了!”
仇恨如燎原之火,一点便燃,瞬间席卷整个镇民的心头。
他们握紧手中的火把、锄头、柴刀,目光狂热地盯着止嫣,仿佛她才是他们所有苦难的根源。
“杀了她!”
“她该死!”
镇民们疯了,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能承载他们一切罪孽与懊悔的牺牲品。
愤怒的人群一步步逼近,他们举起手中的利刃,恨不得对白衣女子除之而后快。
就在这时,一阵不算强劲的灵息猛然席卷开来,轰然震开压迫过来的气息,小葱的身影挡在止嫣身前,此时的她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试图拦住人们:“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震入人心。
镇民们的动作猛地一滞,目光茫然地看着她。
小葱缓缓抬眸,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冷冽:“你们,在做什么?难道到这一步了,你们还看不到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是你们的先祖,更是你们的每一个,更是你们每一个对女子的扣上的枷项。”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柄锋利的刃,直直剖开这群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荒唐。
“你们口口声声说她该死。”小葱眸光沉静,冷冷扫过眼前这群人,“可当年哭着跪在槐树下,献上自己的子嗣、妻女,祈求庇佑的人,是谁?”
“是谁,心甘情愿将儿子送入庙宇,只为换取富贵?”
“是谁,将女子当作牲畜,若生不出男童便被羞辱、殴打、沉塘?”
“你们要杀她?”小葱冷笑了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他们颤抖的脸,“你们有什么资格?”
“你们何时为那些死去的女子、那些消失的男童,流过一滴眼泪?”
“你们何时在将她们献祭的时候,想过她们的痛苦?”
“你们现在痛苦了、绝望了、恐惧了,所以你们要找一个人来承担你们的一切罪孽?!”
“你们还要继续苟且地活着,装作自己是无辜的?”
她的声音如刀,一字一句,剖开他们掩饰已久的麻木与自私,狠狠地逼他们去面对,去承认,去直视自己最黑暗的那一面。
镇民们的脸色苍白,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他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也不敢去看止嫣。
他们在躲避,在逃避,可小葱不会给他们机会。
“现在,看看你们自己。”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一拂,一道灵光洒下,如镜面般映出每个人的倒影。
他们看到了自己扭曲的脸,看到自己狰狞的表情,看到自己举起刀剑的手,看到自己在绝望中疯狂的模样。
他们何尝不是止嫣?
他们何尝不是那个曾经高举火把,将风槐逼上绝路的人?
他们何尝不是那个亲手推着自己的妻女、儿子,走向深渊的人?
他们何尝不是那个在神坛前磕头祈愿,却从不愿意付出自己一丝代价的人?
他们才是真正的罪人!
“你们要杀她,”小葱看着他们,语气低冷,“那便先问问自己,何时才能偿还自己的罪孽?”
人群的喧嚣渐渐沉寂,恐惧与愤怒在他们眼中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
他们的手缓缓垂落,握着手中的锄头砰然掉落。有人双膝一软,颤抖着跪倒在地,眼底的杀意终于彻底崩塌,化作难以遏制的恐惧和悔恨。
第64章 何成仙(四)
仙宫之上, 天门敞开,金色霞光洒落,映得观测台上的几位神色各异。
一道狼狈的身影自云层间踉跄而出, 浑身染血, 步履虚浮, 几乎是跌撞着踏上仙宫金砖。
是吴墩墩。
他满脸惊惶, 喘息不止, 脚步踉跄地跪倒在观测台中央, 声音发颤:“苍溟天尊!试炼……试炼出了变故!
苍溟天尊俯视着他,语气沉稳不变:“说。”
墩墩跪伏在观测台前,冷汗从额角滑落,背脊僵直,低声道:“那群试炼者全部牺牲了!槐树作乱, 净童环伺, 他们被围困于庙宇深处,已无生还可能!诸位大人,那槐树已非往昔……此祸若不拔除, 迟早会影响天地运转!”
观测台上,姬云谏微微皱眉,缓缓道:“既是如此,试炼者尽数折损, 任务未竟。天曹是否该介入?”
苍溟天尊神色不动, 目光沉敛不见波澜。
贺雨霖垂眸, 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 未置可否。
而就在他即将做出最终裁定时,一道温润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如清风徐拂, 漫入众人耳中。
“看来,仙友很是笃定?”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参商自一侧缓步而来,衣袍翻飞,玄色衣衫衬得身形修长,流云般的暗纹在烛火下微微浮动,沉敛内敛,端方如玉。
待至席前,他微微抬眸,目光淡淡地掠过众人,最终停在苍溟天尊身上,唇角带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温和而淡然:“方才沉疴突发,失陪诸位,当真抱歉。”
此言一出,观测台上的人皆未露出疑色。
众人皆知,参商昔年窥探天命,涉足不可言说之境,虽未遭天谴,却因触及禁忌,落得因果缠身。自那以后,他寿数有损,灵台动荡,时常遭受反噬,轻则神思恍惚,重则气息紊乱,难以自持。
因此,他常年闭关,以玄术温养神魂,才勉力维持如今的状态。
他方才的那句“看来,仙友很是笃定?”语气温和,姿态亦是再自然不过。
可墩墩的后背却瞬间绷紧,冷汗沿着脊背滑落,几乎浸透衣衫。
这分明是心虚。
贺雨霖眸色微沉,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参商身上,而云霄天尊则兴味盎然地瞥了他一眼,嗓音懒散,唇角含笑:“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参商并不急着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平和,语调依旧如春风拂柳,轻缓却有力。
“无他。”他抬眸,目光淡淡地掠过墩墩,话语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他顿了顿,语调轻缓如流水般落下:“水镜熄灭,所有线索尽断,试炼的走向无人知晓,眼下尚无定论。”
“可这位仙友倒是清楚得很,逃得也快,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他们’的结局。”
这话一出,观测台上瞬间一片寂静。
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自然明白参商言外之意。
试炼尚未彻底终结,可墩墩竟然在第一时间逃回仙界,并且带着“试炼者尽数折损”的结论前来复命。
这是否意味着,他比所有人都更笃定试炼的结果?
甚至,在水镜熄灭之前,他便已经有了答案?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墩墩身上。
墩墩的脸色骤然苍白,手指僵硬地攥紧衣袖,身形微微颤抖,脊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苍溟天尊,心跳如擂鼓,仿佛溺水之人拼命寻找浮木。
然而,高台之上的苍溟天尊依旧神色不变,端坐不语,未曾表露任何态度。
他僵硬地低垂着头,眼神慌乱,心跳如擂鼓,他的脑海中仍回放着逃出的那一幕。
姜采薇、洛无墨、闻商,那些试炼者被净童围困,避无可避。
他敢断定,姜采薇与洛无墨出身名门,自幼接受仙道教诲,在不确认那些净童是人是鬼前,绝不敢率先出手,更不敢伤及根本。哪怕是搭上性命,他们也不会贸然下杀手。
至于闻商……不过是个纨绔,纵然再如何逞能,也不可能独自抗衡那样数量的净童。
而他——他不是逃。
他是做了最明智的决定。
他在最恰当的时机,选择了放弃无谓的牺牲,及时抽身,回天复命。
更何况,在逃离前,他便已通过暗手,悄然将传信送至苍溟天尊处。
天尊没有阻拦,甚至在神识传音中给予了默认,并告知他水镜也已熄灭……这说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留在凡尘挣扎毫无意义,仙道之路,本就该懂得取舍。
墩墩心头一凛,冷汗顺着后颈滑落,磕头道:“小仙亲眼所见,他们被净童围困,无路可退!我亲眼所见,他们被逐步逼入绝境,而剩余的试炼者……也在更早的时候,便已被槐树吞噬!”
“小仙于万险之中,艰难出逃只为请诸位大人出手,以免再酿成大祸!”
四周寂然无声,连仙风拂过袖袍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仙友所言,未免言之过早。”
温润低缓的嗓音,似轻羽落水,却激起层层涟漪。
墩墩猛然抬头。
只见参商立于光影交错之间,负手而立,玄衣微扬,神色如常,眸光幽深,似笑非笑。
他微微倾身,语调依旧平缓优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试炼——可还没结束。”
话音未落。
天门之外,数道灵光破空而至,凛冽的剑气如长虹贯日,生生撕裂了重重堆叠的云海!
万丈金芒自云雾深处迸发,沉寂已久的金色天门缓缓开启。仙光倾泻如瀑,瞬间映照出那群自云海尽头踏风而来的身影。
试炼者们,全员浴血而归。
纵然甲胄碎裂、伤痕累累,纵然气息已至力竭的边缘,他们的步履却出奇地坚定,每一步都踏出了重逾千钧的杀伐之气。
为首的是姜采薇。她单手提着七星剑,步步踏云而上。剑尖斜指地面,犹有残血滴落,但那锋锐不减的剑意却直冲九霄,寒光凛冽。
她眼中倒映着天宫金碧辉煌的轮廓,那一身孤傲的战意,在那金门圣光下显得愈发夺目。
在她身后,洛无墨神情肃穆;闻商依旧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傲气;而小葱与虞瑶互相搀扶着,虽然形容狼狈,身形却站得笔直,双目之中,跳动着灼灼不灭的火。
更令众仙心惊的,是他们身后的那一众试炼者。
这些曾在诡异庙宇中几近崩溃、受尽折磨的仙者,此刻竟无一人退缩。他们坚定地追随着前方几人的背影,伤痕是他们的勋章,决绝是他们的利刃,原本涣散的仙心在此刻拧成了一股惊世骇俗的气场。
观测台上瞬息间陷入了死寂,连风声仿佛都已凝固。
这一刻,无论是观测台上的权贵,还是广场上的众仙,皆感到心神巨震!
水镜已熄,所有人都以为试炼失败,可他们……回来了。
寂静之中,云霄天尊微微挑眉,唇角含笑,意有所指地瞥了苍溟天尊一眼:“有趣,着实有趣。”
而唯有参商和贺雨霖,静静凝望着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
人群之中,那名绿衣少女随风而至,清瘦的身影让他们无法忽视。
风掀起她的袖摆,灵息在她身周浮动,似有千言万语,尽在那一双沉敛无波的眼瞳中。
这一刻,万壑风息,天地肃然。
就在试炼者们回归的刹那,沉寂已久的天幕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然拨开,诸天水镜骤然亮起。
璀璨的光辉如星火燎原,自镜面中迸发而出,将那一幕幕足以震碎仙门道心的画面,清晰地映照在众仙眼前。
广场之上,云海翻涌。观测台上的镜面微微震颤,浮光掠影间,拼凑出一片从未在仙界典籍中出现过的异象。
各大仙门、世家之内,无论是闭关的长老还是年轻的弟子,此刻齐齐噤声,目光死死钉在那流转的光影之上。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水镜之中,那座曾被血色庙宇笼罩、被扭曲信仰侵蚀的孤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焕然一新的梨花镇。
那片土地,竟已不再信天,不再贡仙。
烈阳如炽,曾经巍峨的神庙已化作断壁残垣。昔日那些战战兢兢、跪伏在地的镇民,如今赤手空拳地推倒了泥塑的神像。
曾经被视为禁地的圣女庙原址上,废墟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朴素的学堂。琅琅书声穿透云霄,彻底洗净了萦绕百年的阴霾。